南方艺术

徐淳刚:论游戏

  今天,我始终在想游戏是什么。即便是在我和孩子画娃娃、打仗、垒积木的时候。(“这是不是一个问题?”要么忽略不计,要么意义重大。)
  
  “我从小就开始玩游戏了。但那时只知道玩,并不去想游戏是什么。”在这里,玩和游戏只是字面上的区别,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情。
  
  在很多时候,“玩游戏”的意思和做针线、算算术、做实验、写东西的意思相差无几。
  
  “我经常和孩子玩游戏。从他会玩的那一天就玩了!”但是,他是从哪一天会玩游戏的呢?你根本找不到这一天。(“我为什么要找到哪一天?!”如果你反问,那恰好等于你想让一个“□”以某个角为支点站立旋转。)
  
  我似乎知道游戏是什么。但游戏到底是什么呢?它是不是意味着一种非常愉悦的事情:有人、有道具还有所谓的规则?
  
  游戏可以是一个人玩,可以是两个人玩,可以是更多人玩。不过我发现,一个人的游戏多少显得奇怪。
  
  当我的孩子连坐都坐不稳的时候,我经常拿着一串铃铛在他面前摇晃,这是不是游戏呢?这不是。但是,如果我一个人玩单人扑克游戏,那我就认为是的。但是,如果我用自己的左手和右手玩剪刀石头布,那我又觉得出了问题!
  
  我们经常玩的是两个人以上的游戏。并不见得人多才更像游戏。这和归纳法的局限性是一样的。
  
  游戏总得有人来玩它。我们老说这是大人之间的游戏,这是孩子之间的游戏,我们是不是真以为这是两种游戏?
  
  我有时感觉孩子的游戏非常可笑。譬如他拿着小铲子把墙根的土铲下来,弄到门口。他并不用这些土干什么,他只是铲过来,这里拍拍,那里拍拍。但这恰恰就是游戏!
  
  所有的游戏都不是空洞的。只有在游戏的结束之处,我们才见出游戏的空洞。
  
  游戏可以是大人和大人玩,孩子和孩子玩,大人和孩子玩,还可以是大人和狗玩,孩子和狗玩,大人和孩子和狗玩!
  
  但是,游戏是不是非得有人来玩?假如一个人在心里设计了一种游戏,他自己从来没玩过,别人也没玩过,这是不是可能?
  
  “有一种游戏,所有的人都没有玩过……”这样以来,我们与其说是遭遇了游戏的空洞,不如说是遭遇了人的空洞。
  
  “有一种游戏,所有的人都没有玩过……”这样的话不是没有意义,而是它的意义在其无意义处显出。
  
  在这里,我们看到游戏的幽暗之处。但幽暗归幽暗。事实是,有些游戏荒废了,新的游戏出现,新的再荒废,更新的再出现,一直到不能荒废也不能出现为止。
  
  (新游戏会从旧游戏中长出来,但有可能长得一点都不像妈妈。)
  
  游戏可以是一个人玩,可以是两个人玩,可以是更多人玩。同样,游戏的特征也可以由道具来显示,有这种东西或那种东西。
  
  我小时候玩过很多游戏:打尜,摔泥巴,跳房子,媳妇跳井,蚂蚁担担,抓猫,偷西瓜,手心手背……每一种游戏都有一种非常鲜明的材料或道具。
  
  你是怎样画娃娃的?你在墙上画,在门上画,在地上画,在孩子的耳朵上画……但你用的一直是铅笔或粉笔。
  
  我们对游戏的道具有很执拗的辨别能力。当我玩扑克游戏的时候,我绝不会把棋子放进来。如果扑克和棋子混在一起,那我肯定会把它们清楚地分开来!
  
  我们也不会对游戏的道具进行分类:“这些游戏是用纸片玩的,这些游戏是用石头玩的,这些游戏是用木头玩的,这些游戏是用土玩的……”
  
  试想想,在一次小孩子的打仗游戏中,有面具,匕首,链子枪,木刀,棍子,瓦片,土块……它们毫无分别,统统都包涵在所谓的打仗游戏中!
  
  此外,在很多游戏中,东西和它的称谓是不对称的。如果孩子抱着枕头,他会说枕头是一个孩子,但是枕头和孩子依然是两种不同的东西。
  
  我有时会和孩子玩老牛上坡的游戏:我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就是老牛,一点一点从孩子的脸上爬上去。或者和他玩理头的游戏:用拳头当推子,在他的头发中间推来推去!在这里,所谓的东西并不出现,就如它可以出现那样。
  
  我们还可以比较一下变换角色的游戏:你学着孩子的声音哭着叫爸爸,孩子过来搂住你,像你平常那样生硬地说:“不要唱戏了!”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还是爸爸,孩子还是孩子。
  
  在游戏中,并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游戏恰恰显示出自我和他人、人和物、事物和语言的不相称。因为游戏完全是一个关于“什么”的问题!
  
  游戏在长度上有没有规定?朝镜子做一个鬼脸是游戏,花30分钟下一盘棋也是游戏。游戏的长度似乎是用橡皮筋做的!
  
  我们所知道的游戏有多少?有很多。游戏就像一个又一个的圆圈。有些圆圈是互相交叉着的,有些圆圈几乎重叠在一起,有些圆圈连接在一起,有些圆圈挨得很近,有些圆圈离得很远,或者非常遥远。而我们可以在任何一个圆圈中间!
  
  游戏并不是一种限定在人的理解范畴之中的东西。如果我不会打麻将,那我能不能说我知道麻将这种游戏?我可能多少知道一点,譬如我知道麻将上画的那些条啊饼啊的代表什么意思。
  
  我们的身体是绝佳的游戏材料。你可以和孩子玩变脸游戏。你用手抹一下脸,做一个哭的表情,又一抹,做一个笑的表情,再一抹,做一个发怒的表情……但是只有你真的做过这些表情,你才能假装做出这些表情。
  
  然而,这里的问题是:不是“真实是虚假的基础”,而是我们必须先得有真-假的体系,也就是世界图几——而非实体意义上的参照物!
  
  可以说,游戏几乎是从一些实际的事情中长出来的,根本不是人为的设计。
  
  你对和身体有关的游戏是怎样看的?我们可以闭上眼睛玩瞎子走路的游戏,一瘸一拐玩瘸子的游戏,故意装作听不见玩聋子的游戏,用手做出手枪的样子玩打仗游戏,将手当作菜刀玩杀人游戏……但这并不说有了身体和具体的东西才能有这些游戏,而是作为人,你能先说到身体、东西,再说到游戏。
  
  在游戏和非游戏之间,我们找不到一条清晰的界线。我小时候看过一部叫《猛龙过江》的电影:两个人在舞台上假装打杀,一个却以真乱假,捅死了另一个人!
  
  有时我们认为,游戏多少是由规则规定的。有什么样的规则,就有什么样的游戏。譬如同样是扑克,规则不同游戏不同。
  
  捉娘娘,斗地主,弥竹竿,抽王八,吹牛比,速算二十四,升级,飘三页,挑红四……按照通常的理解,似乎有多少种规则就有多少种游戏。
  
  说到规则,我们已经很少按照规则的本义,想到木匠,圆规。规则:“规定出来让大家共同遵守的制度或章程。”谁在规定?一些具体的事情在规定。
  
  比如在“挑红四”的游戏中,我们规定了3大于2,2大于A,A大于K,K大于Q……可以单出,可以出对子,出连子,谁拿到红四谁先叫对家、先出牌。譬如第一轮,甲出了4、5、6,乙出了7、8、9,丙出了L、Q、K,丁没有出;接下来,丙出了对7,丁出了对10,甲出了对2,乙没有出;接下来。甲出了10,乙出了Q,丙出了A,丁出了3……在这里,规则只能显现在具体的事实中。
  
  再比如在剪刀石头布游戏中,我们规定了剪刀吃布,石头吃剪刀,布吃石头,假如一个人突然用手作出手枪或“井口”的形状,这样规则就更明显地显示出来!
  
  人们无法指出规则在何处,但规则无处不在。“……处……”即是我们的规则。
  
  我们也找不到游戏的起源。譬如我们问:象棋游戏是什么时候有的?据说象棋游戏是春秋战国时代就有了的。但是难道这就是答案么?如果某人以前没有下过象棋,第一次下象棋,那他也同样会说:“我这是第一次下象棋!”
  
  这里,我们可以再探讨一下界线的问题。什么是游戏的界线?楚河汉界就是界线。一个卒子是怎样攻过河界的?它不是一下子就跳过去了么?一个车是怎样过去的?它不是呼啦一下就直戳过去了么?这就是游戏的界线。
  
  什么是游戏规则?一个乒乓球一次又一次地弹起,掉下来,只有它能弹起、掉下来,游戏才是可能的,如果乒乓球一下子弹得不见了,或者永远都不掉下来,那我们根本不可能玩游戏。
  
  人类的游戏始终遵循自然规则的恒常性。在这里“永恒”和“一瞬”只是两极,实在说来,人们并不可能应用到它们。
  
  在这个意义上,所有的游戏都具有同样的价值,因为它们都遵守可变和不变的规则。
  
  但是规则的界线到底在何处?我们在打出一张扑克时为什么不先用扑克在空中画一个“+”或“×”?在下棋时为什么不先将棋子咬一口或在胸膛上擦一下?
  
  有些游戏有规则,有些游戏没有规则(尤其是小孩子的游戏、无意识的游戏)。改变着的规则因为能够改变才称其为规则。“规则-非规则”不是对称图形,如同“真-假”不是对称图形一样。它们属于不相称关联中的图几。
  
  游戏总需要我们的投入。如果你正在打扑克,你突然想:打扑克是怎么回事?或者,那个人为什么欠钱不还?那你就无法继续打扑克。
  
  (“游戏的投入和思想的投入是一样的!”我不认为存在这种比较。这仅仅是字面上的问题而已。)
  
  “游戏显然是一件不能够让你认真想的事情!”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奇怪?
  
  任何游戏都是严肃的。这种严肃性不亚于任何科学的严肃,任何生活事实的严肃。严肃体现在空洞而实有的进程中,而不是起因和结果。
  
  “1+1=?”“3!”在这里,能够让我们想到对一件事情起的主导作用既不是在正确的情况下,也不是在错误的情况下,而就是显现一种“在……的情况下……”。
  
  你认为孩子的游戏是不严肃的么?不,如果你把一张印着奥特曼的卡片没有摆正,那孩子就会纠正你,但他只是稍微动了一点点而已!
  
  人们总说游戏是快乐的,却少有人问:快乐在哪里显现?当一个孩子玩刀子的时候,他当然感到快乐,但是一旦刀子割烂了他的手,他就痛苦得哭起来。
  
  我们无法比较痛苦和的快乐价值,如同我们无法比较叔本华和尼采。事实是:游戏可以很尽兴、很刺激,“刺激”包涵着我们所有理智和情感的界线!
  
  让我们想想:一个孩子很爽地玩刀子;一个孩子很不情愿地拿起刀子;一个孩子认真地用刀子削苹果;一个孩子很不老实地削苹果;一个孩子看见一把刀子在地上,他捡起来顺手搁在桌子上;一个孩子忽然想起桌上的那把刀子;要不,一个孩子和一把刀子没有任何关系……最终,我们得到的是什么?不相称的图几。
  
  “你到底有没有玩过刀子?”这也可能是在问人和世界的关系。不相称是空洞和实有的起源,冲突、圆融惟有通过不相称才能显现,而图几正是“虚空对撑”着的世界游戏。  所有的游戏都是情感化的,问题是接下来我们说什么:本能,情感,欲望,死亡……你还可以想到更多。
  
  我经常和孩子玩有关死亡的游戏:“我是奥特曼!我是大怪兽!”“嘿!嘿嘿!”“啊!我死了!”……在这里,死亡是什么?这是一个哲学问题还是游戏问题?
  
  所有的游戏似乎都在捍卫我们美妙的感官世界。但是严肃来讲,我们的感官既不捍卫什么也不摧毁什么——这正是生命自身的价值。
  
  游戏中的“自我”是人类的一个代表。我,即是我们,即是“骆驼、狮子、孩子”。
  
  在游戏中,我找不到我自己。我是大人,是孩子,是鸟,是电灯,我也可能是动漫中的小鲤鱼,双面老大,葫芦娃,或者上帝。
  
  在游戏中,我同样不会说:“游戏的主体是游戏本身……”这样说毫无意义。
  
  有各种各样的游戏。但大多数游戏都披着过于日常的外衣。游戏本身是神秘的。
  (弗罗斯特:“我们转着圈地跳舞并猜测着,而奥秘坐在中间什么都知道。”)
  
  维特根斯坦:“世界是怎样的并不神秘,相反,世界存在着,这一点是神秘的。”
  
  想一想:有没有一种游戏是焦虑游戏?我们假装非常焦虑,像我们真的焦虑那样?这可能是某位明星在表演某个死去的人,但也可能是在表演他自己。
  
  一个孩子是不是始终热衷于游戏?不,他可能玩着玩着就闹了,大哭起来。(“我让怪兽把你打死!”或者更实际的:“我让我妈打你!”)
  
  游戏的正当性:一个游戏在什么时候才是正当的?如果我正给客户讲解一个楼盘的推广计划,突然我停下来说:“好啦!咱们来玩时间停止的游戏,都保持现在的表情和动作吧!”这是不是就一定不正当?
  
  某些游戏和另一些游戏是冲突的。某些游戏和另一些游戏毫无关系。这有点像数学中的相容性定理和不相容性定理。
  
  游戏有没有本质?是不是人、道具和规则的近似性才是游戏最根本的东西?我看不出“近似”为什么就比“相同”或“个别”更像根本性的东西。
  
  (本质的余孽,但却不是可有可无的余孽。实在说来,维特根斯坦并未解决“共相”问题。)
  
  “来!我们打扑克吧!反正都是玩!”“不,我们还是打乒乓球吧!”“为什么要打乒乓球呢?咱们去公园吧!”“你们说,我怎么样都行!”“要么,我们抓阄?”……通过日常语言的展示和分析,我们完全能够看出人类游戏的非本质。
  
  “游戏是自然而然的!”但是还有什么不是自然而然的呢?!问题是到底你要说什么。
  
  我们是怎样从一种游戏进入到另一种游戏的?我们是怎样从画娃娃玩到打仗的?游戏是怎样中断的?是不是妈妈踢孩子一脚孩子就乖乖回家了?
  
  “我不跟你玩了!”孩子也可能因为你不给他某个东西而中断游戏。这样我们就看到游戏的中断或结束。
  
  孩子的游戏之所以单纯,并不是因为这是一种更本真的实物游戏,而是它具有一种本几世界的朴素性和丰富性。本几的朴素性和丰富性属于世界的真几。
  
  我小时候经常和小伙伴们玩泥巴。我们将泥巴做成碗形,一个大喊:“羊打醋有窟窿冇?”然后用力把泥巴摔在石头上,要是碗底摔烂了,另一个孩子就得用他的泥巴给补上……什么是游戏?这就是游戏。
  
  现在你知道游戏是什么了没有?如果有人问你:“什么是游戏?”那你就说:“你瞧!这就是游戏!”说着用手一抹脸,做一个哭的表情,再一抹,做一个笑的表情。
  
  我们并不只是和其他人玩游戏,我们也会和狗啊猫的玩游戏。而且后一种游戏并不见得就比前一种游戏缺少游戏性。
  
  但是,我们知道动物的游戏么?一只猫在追蝴蝶的时候知道它在干什么?把毛线团在地上乱踢乱滚呢?这是不是游戏?
  
  我们知道植物的游戏么?一阵风刮过来,树叶哗啦啦响,树叶是不是在玩游戏?
  
  不,这样问是不正当的。当我们说动物、植物的时候,我们已经处在一种不相称的语言游戏之中!
  
  所有的拟人都是蹩脚的,没有人会真正站到动植物那一边。(没有动物的脚和植物的……什么呢?)
  
  想一想:我们用树叶当钱币,用毛线团当苹果,用树叶换毛线团,也就是用钱币买苹果:这就是游戏。
  
  什么是游戏?你也可以问:什么是游?游荡,游击,游历,游牧,游说,游行,游弋,游艺,游离……不要说反正这是一种很独特的行动。
  
  但是,我们知道得更多的并不见得就是自己的游戏!我们有知道的时候,也有堵住自己嘴巴的时候。
  
  “我们一直都在玩游戏,但游戏却是一种我们不知道的东西!”如果你不知道游戏,那你就根本不可能理解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但是,语言游戏是什么意思?精神游戏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有人以为几千年人类史得益于一种永不磨灭的游戏精神?
  
  “大红冠子绿尾巴,油亮脖子金黄脚,你到窗口瞧一瞧,我给你吃个大蚂蚱,你到窗口瞧一瞧,我给你吃个玉米花!”这几乎是一种非常纯粹的语言游戏,形象游戏。
  
  (当一个孩子将舌头不断打响而不发出任何正确的音节的时候,我们始终站在语言的这一边。)
  
  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游戏:问问题,回答问题,反问,质问,如果问题落空,那就吹胡子瞪眼睛,用教鞭来解决,用拳头来解决,用摔碎杯子砸烂碗来解决。
  
  (别人抛过来一个苹果,你当然得有各种选择。因为人家不是在砸你!虽然看起来砸的路程要更短一些。)
  
  也有各种各样的道德游戏。譬如我们小时候大人教导我们,给长辈端碗要两只手递。但要是递手一只手就行了!(我见过许多人给人家递名片的时候也是双手。)
  
  游戏总能带来愉悦,但我们是不是为了愉悦而游戏?或者为了愉悦而愉悦?请你想想各种情况下的游戏,也可以想想“为了……而……”到底是什么。
  
  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游戏,没有哪种游戏看起来更像游戏。(没有人看起来更像你自己。)
  
  有人说,这是一个游戏的时代:魔兽世界,石器时代,天龙八部,赤壁大战,欢乐君主,冒险岛,神兵OL,QQ音速,帝国时代,模拟城市,摩托英豪,极品飞车,美少女梦工厂,三国,赤壁,杀人,偷菜……你真以为这是一个游戏时代?
  
  通过举例子,我也可以说这是一个赚钱的时代,缝衣裳的时代。
  
  (任何时代都会出现杰出的商人,任何时代也都会出现了不起的裁缝。)
  
  游戏的主体、道具、规则、目的都是一种语言的设定。设定的意义是什么?
  
  “有一种游戏,所有的人都没有玩过……”好吧!让我们假设一种永恒游戏:我们用一辈子的时间都来数1,2,3,4,5,6,7,8,9……看看能不能数完。
  
  或者,让我们来设定一种瞬间游戏:在眨眼之间将目光移向另一件东西,又一件东西,另一件东西……看看我们到底能记住什么!
  
  所有的游戏既不是永恒的也不是短暂的。这属于生命的古老本性:不能被估定。
  
  所有的游戏既不是永恒的也不是短暂的。但是,它们必然披着永恒和短暂的外衣!
  
  游戏,仅仅是一个称谓,但它却和世界图几一样是一个非常大的称谓。它在人类语言的组织中具有联合国主席的地位。
  
  “人为什么要玩游戏?”我也想知道,一个一瘸一跛的人为什么偏偏在桥上摔了一跤。(人生就像一个跛子在桥上。)
  
  柏拉图:游戏是有意识的模拟;亚里士多德:游戏是无目的的消遣;康德:游戏是内在目的的自由;席勒:游戏是感性与理性的和谐;弗洛伊德:游戏是非满足的现实的虚拟满足;尼采:游戏是生命的无目的;维特根斯坦:游戏只是家族相似;伽达默尔:游戏的主体是游戏本身;利奥塔:“你必须公正”不是一种而是很多种游戏;《景德传灯录》:得鱼忘筌,得游戏三昧……你会看到游戏和各种各样的思想、意向、事情、目标形成各种各样的关联。
  
  但事实是:人们无法真正触及一个像样的游戏。就像凭空做着给气球吹气的动作。
  
  一个真正的气球在哪里呢?当你吹鼓它,它就离你越来越近(远),当它爆炸的时候,你就听到“砰!”地一声。
  
  一个真正的气球要么是气球要么是别的东西。——要么严肃地说,要么是胡说!
  
  所有的游戏都不可能得到真正的描述。描述只是非相称性呈现的一部分。
  
  让我们想想和色彩有关的游戏:将苹果涂成红色,将树木涂成绿色,将小鸟涂成褐色,将小草涂成青色,将楼房涂成棕色,将太阳涂成红色……让我们想想和声音有关的游戏:学鸟叫,学狗叫,学钟表的嘀哒,学手机的来电铃声;让我们想想和动作有关的游戏:打乒乓球,打羽毛球,打篮球,荡秋千,踢毽子,做俯卧撑,做仰卧起坐;还有和形状有关的游戏,和大小有关的游戏,和多少有关的游戏,和轻重有关的游戏,和快慢有关的游戏,和远近有关的游戏,和高低有关的游戏,和长短有关的游戏……一个呈现的世界,而非一个描述的世界!
  
  和孩子玩游戏属于最正当的哲学活动。所不同的是,孩子并不这样想。
  
  “咱们下跳棋吧!”……“咱们打扑克吧!”……“咱们捉迷藏吧!”……在游戏中其实并没有什么能够拆解。主体、道具、规则都是非相称性的凸显、显出。
  
  譬如在跳棋游戏中,一个弹子一次可以走一步,也可以走两步、三步,它要是掉到地上,那就不能算走,这样规则就显示出来。
  
  但也可以有这样的规定:凡是按正常规则走赢或胡乱走赢的都不算赢,谁的弹子自然而然先掉到地上谁就算赢……这当然属于最隐秘的游戏。
  
  我们一直都在玩游戏,但是,我们找不到游戏的入口和出口:游戏机理。
  
  “亚里士多德是一具骨架……”文学中的比喻和引用属于最为古老的语言游戏。
  
  艺术游戏需要更深刻的洞察力。假如不是对“意义”的彻底质疑,那么就不会有《断臂之前》、《泉》、《L·H·O·O·Q》、《不幸的现成品》这样杰出的作品。
  
  一种新游戏打开一个更广阔的世界。这牵扯到事物和语言的起源:不是为真-美,而是一种奠基性的东西,而奠基性的东西可能正是表面来不及表述的东西。
  
  在这里,永恒和变化被彻底放逐了,事物闪光的表面与其自由冷漠的机制成为一种反抗性的、相对持久的东西。而这依然是思想、文化、艺术、生活。
  
   “从前,有个孩子和他爸爸一直都在玩游戏……”这说的不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关系,而是游戏和世界之间的关系。
  
  当赫拉克利特毅然丢弃王位去和孩子们玩掷骰子游戏的时候,他已经彻悟“世界游戏”的本质:“存在是一个空洞的虚设”,但同时就是隐显着的图几。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