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春诗24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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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春像 书生的苍白脸色,农民的谦卑和纯真, 内省的沧桑,激情在嘴角偶尔流露。 白天秩序井然,仿佛不担心失态。 但有时一声吆喝,乱纷纷的元素 蜂涌而出,兴冲冲地探听外界的信息, 对着阳光下清晰的景象伸个懒腰。 此刻,世界独他一人,无须 对镜自惭。他挺起腰板,仰望夜空, 沉吟含笑。——于是眨眼功夫, 他在星星之间,竟架起一座桥, 你们可有谁看得见,并和他 手携手,从这一头,颤悠悠走向那一头? 1991 爱情十四行 让我们庆贺乡愁的消逝! 安静,闲暇,充实河岸的步子, 衣襟喜爱春日的远游, 葱白手指触动窗前的景物。 昆虫的欲望呼唤,得意洋洋的花蕊 把蜜蜂的金翅托起; 季节,多么完满,而人的欢喜 正与春风相会! 即使爱情如泥土一般盲目, 我们也应该,把欢乐的种子播撒! 灵魂从故乡带来灌丛的风, 奔驰的动物,漫游的脚步, ——不要让忧苦紧蹙的眉, 把爱情的回音葬送! 1991 夜晚的风 愿我的诗能荣幸地,到一个劳累的人手中, 他像树干一样躺下来,靠着井栏; 愿我的诗能传入那位农民的耳朵, 他刚刚从肮脏的牛圈 踅回泥屋; 一个妇人在她的床上摊开尿片和我的诗, 她的孩子睡着了,因我的诗沉闷, 现在,她可以安静地 向着炉火; 愿我的诗爽朗如这夜晚的风,让人忘记 冷热、饥渴、恩怨, 不快的情绪在面对大海时 会随波远去; 我知道你像我一样,住在狭窄、临时的屋子里, 但是你在内心深处,总有一片开阔地 与我的诗相会。 1993 建筑工地 ——致九思 阳光刺入空荡荡的工地,红砖堆 向阳的一面零乱地热乎起来,背阴处 亮晶晶的露水绷着衣褶眼泪淋漓。 靠墙根的铁桶,自来水冲击桶底。 手推车在未苏醒的沙堆旁停下, 他抽出一柄铁铲手臂挥动,冷气流灌入 挽起的袖口,脚板的神经向柔软的沙地 渗透;黝黑的额头,平稳的速度, 褴褛的膝盖,让我羞愧的专注; 简陋的家也在工地上七拼八凑地 筑起来,阳光洒在低矮的油毡顶上, 洒在他就着水龙头刷牙、满口白沫的妻子, 黑乎乎的里面失学的姐姐我想在逗 超生的老二玩儿……但是他有信心; 对着风口他裸露极少梳的乱发, 独轮车在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磕磕撞撞。 1993-2010 下午的枞树 枞树,枞树,你的针叶 在整个下午的空气中闪光! 风吹着,在你的清甜中 我长成一个完美的孩子…… 你根深叶茂,从我的 回忆中长出。 少年时,我曾在这树下遗落一堆水晶 即使你的风,把我吹成 流泪的嘴巴 即使我被回忆(或火)再一次 劈为两半…… 而枞树,从我的裂痕中长出的枞树 在风中,我再一次 装满了水晶,天空,鸟鸣和海…… 1995.2.23 一生中有太多的间隙 六月的人群在大雨中叹息,把热气 喷上我脸 果实摇落,带着盛夏的气味,果肉 令人陶醉 我害怕闪亮的骨头,本质的白色的核 一生中有太多的空白,太多的间隙 当动力消失爱的感觉找不见吉它手 停止弹唱 一生中有太多的夜,太多的思念,夜中 自己醒来 哦,我的脸,我的脸到了哪里? 一生中有太多的寂静,太多的自己 当秒针逃走电唱机飞奔重力加速度 使我晕眩 这时我害怕身体醒来家具醒来石头 张口说话 石头的心跳猛烈抚摸凶狠甚于盛夏的马群 一生中面对夜的时间太多 1995.6.16 未名的风 从思想出发,我不能到达这下午。 从思想出发,我不能接受 这些光线空气中有无尽的 蔚蓝和安慰以及无尽的颗粒 我看见无数灵魂洗澡为了迎接 夜晚他们用清水刷翅膀用树叶 擦金色的小裸体对着光哦他们把水 泼在凸凹不平的路上你走路得小心 别让他们溅湿你走进光中无尽的夏 从思想出发,我不能接受这下午 沿着偶然的街道走进六月未名的风中 1995.6.27 世纪之秋 男孩,当世纪之光快速转移 而我们赶上肃杀的秋季 你说我们快成熟了而我说不 我憎恶这懒洋洋的成熟的果园 我要继续狂怒的哭泣暴跳的 速度哦盛夏的热!我要午后的雨 继续一厢情愿的爱继续此刻我仍在 街上走着呢但我是在游行而不是购物 而我们拥有太多智慧我说这是谎言 我情愿留在未知中这沉稳深不可测的蓝 是青春之敌 而我们拥有太多死亡我说这是谎言 不是死亡是死亡的智慧催我们年老 1995.7.10-2010.5.14 街心花园祈祷 我怎能忍受,在仿佛被提高之后, 怎能再下去呢?怎能离开呢? 你说这是命令,“你要学着我。” 世界之美在你身内闪耀,你是为此而来的。 我如此难堪,我的上帝躲起来,在平常的 街道,在超级市场的出入口。 人群中我忍受。他们冷漠地走向 各自的洞穴,如当年,当人子被钉上十字架后。 你教我说那词,对冷漠,对遗忘,说“爱”。 爱能熔化水泥,钢铁,玻璃。我爱。 午后的云燃烧起来。贸易广场附近的转盘中央, 片刻的宁静。难得的开阔地,天空 下垂并且倾听。那云如乳房悬在干涸的 喷泉上方。人们离去,或步行或乘车回家, 我呆立在十字街口。我的嘴 如街头雕像的嘴,模糊的视线中 没有障碍之物。我的心大声地喊你, 求你不要离弃。我竭力地摇晃身体, “成了”,黑暗如漩涡卷入。求你不要离弃。 我的喊声里有愤怒和恐惧。我枯干如 谷壳,腐败如葡萄,在成熟的天空下。 午后的云散去。求你怜悯我狂乱的心。 我学着你,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爱世界,就不能停下, 如你所命,我戴上了美的刺冠。 2000 公路 一条小路,穿过废旧的厂区,途经某单位 的围墙和菜地,一排排豆架在路旁, 像衣衫褴褛的队伍。一口池塘,一条不知 何故而停工的公路在中途,路边一所学校。 与两年前相比变化很少。我走进新建的 初中部,校门口的白粉墙上刷着:“拥有 知识就拥有明天,失去学业就失去未来”,以及 “还是新飞冰箱好”。这就够了,一个完整的时代。 一位路旁的胖子指点着什么,如当年在黑板前 的手势。我认出了他。十五年前,我坐在 教室的后排,张着嘴巴,如一只填饱嗉囊的鸭子, 对知识的饥慌正是恐惧的一种症状。 相隔这么久之后,我找到了“未来”,我们的 “明天”也成熟了。年龄和体重翻了一倍,如 政府所许诺的生活水平。我走过操场,却不敢 自信比一个孩子能踩下更深的足迹,如一首歌所唱的。 不管那是什么 。我能感到风暴从身边滚过 而不受伤害。我厌倦了那些在山坡上眺望的夜晚, “未来”曾像云一样压来,并且我养成了 爱说教和空想的恶习,伤害我的生活和诗。 十五年!真让人发疯!我像一只反刍的山羊, 呕不出吃下的食物,我的胃里有风,有惊异和 悔恨,却不知悔恨什么。那张着嘴巴的 孩子的形象被一条看不见的河的河水扭曲了。 我,一块被误用的土地,踩满粗暴的脚印。 一个阴影,由遥远的过去所投下。一颗 带着记忆和悔恨的心。在路旁卖饮料的老太太眼里, 一位掏钱包的公务员。我在这里悲哀, 有着空洞的笑容和得体的举止。 我像这未完工的公路,属于一个时代,一种蓝图, 却因荒谬的错误或资金短缺而停顿 灰蒙蒙,杂草丛生,躺着,徒劳地, 任谁也不能移动不能改变!我站在 岁月中,因谙熟时间的诡计而冷漠, 一次次地打断,被谎言或愚蠢的欲望,装满 创伤和眼泪,以及无数个未来,却从没有现在。 2000-7-25 青春 时间深处的光芒送给我这样的错误, 我爱过你,为此也尝够了痛苦, 却没有为你所爱。所以我要再来一次, 再一次回到与你有关的日子, 以填充空虚。哦,面具,我时时处处 不忘戴上的面具,已长出了胡须; 如果我放弃老人的智慧,在你面前 像一个赤子,并寻找你的视线, 请你转向我,时间呵,让我再一次表达 我对你的感谢,别让我忘记她。 你没有在现实中爱过我,请在词语中爱一次, 所以我提起那一段往事,美滋滋。 十三年了,我没有机会再向她问好, 只能模糊地记起她的容貌, 她有点漂亮,是吗?她的确很可爱, 可她的性格和志向却使我悲哀。 五月的江边,我与她浸湿了脚长谈, 话题当然与时代的潮流有关。 江风吹凉了她的脸和热情,飘散的长发 撩起的热恋却使我再也放不下。 难道我没学舌过所谓青春本是虚无? 腰肢柔软的侧线宛若江流 停在手掌间。她梦中伏向我的膝盖, 可记忆切换的场面让我好生奇怪。 老于世故者言,都是理想的热血。 于是日记中留下长而潦草的一节。 “亲爱的,我身上缺少的我的朋友都具备, 很快,一等到假期我们就聚会。 他要从北方的大学回家,途经武汉, 逗留半日,就在我们约会的江畔。 请相信我是优秀的我的朋友很优秀, 我有世上最好的朋友和女朋友。” 我记起一场大雪后与你相见的情景, 灵巧的手指摇落了小树的冰凌。 在白皑皑的坡上,我向你表达纯洁的爱, 低语间呼吸凝成青春的雾霭。 但转眼间就散了。不远处,我们的童年 像两块薄冰,躺在冻结的湖边, 为什么就不能融化,在阳光下不分彼此? 我触摸你,触摸到寒冷的羞耻。 “我真的很任性,追求成功只是幻象, 我在教室里绘出男友的模样, 像一组音箱,或者电视机冷漠的面孔, 只有柔弱的灵魂才能读懂。” 或许天花板还记得那一段青春的疯狂, 政治学习后,躺在逼窄的单人床上, 听见相邻的街道像夜幕下退潮的海滩, 所有混乱的声音吐出的苦难, 在灯光下发白,变干。你是否已睡去, 像一条沙滩上停止了挣扎的鱼? 时间的牙签剃尽了体内的嫩肉,所有 与你有关的部分都已经失去。 一只贝壳能吹嘘它曾经喝过海水? 只有一点点。满嘴苦涩的滋味。 我与你相邻但并不同类,所以我发出 呜呜的声音,歌唱遗忘的空虚 多么广阔,这正是不能踏入的大海, 美呵,我今生必须偿还的债! 2002-5-31 晚景 晚秋的雨落向半新的山墙里侧, 不缓也不急,像旧式的合金梳子,凉飕飕, 在乡居岁月的老年斑上停留了片刻, 就匆匆滑下来。几乎看不清水的纹路, 粗糙的水泥墙混淆了幻觉中悲哀的 情调。墙头草屈身于碎玻璃刀锋, 向外或向内,那沉重感是随着年龄 渐渐增加的。他的胸中对立的荒野 倒伏,硬起来的是日常生活的琐屑。 灌木丛侵入室内,斜倚墙角, 一把扫帚成了它干燥的标本。 门,合不拢,像不堪重负的腰带,或脚镣。 关节炎。沙发谄媚地包裹腰身。 这潮湿、肿胀的感觉,像达利画中的钟表, 沿着视野中一根拐杖似的树干 爬下来。几何形门窗干净得像单身汉, 他想起那年头,南方烟雾腾腾的斗室, 通宵达旦的争论,一根烟头灼痛了手指。 沉默如发动机,无力做出什么。 青春的油寒冷地卧在车库里。 操纵杆挺立如旧时阳具,磨得 发亮,于自在的黑暗。如今智慧 像异地执照,被管理得过于严格。 哦,奉承!那年轻人的时尚——愤怒 换得太快!他好想冲进薄暮, 目光灼灼如灯柱,撕破100公里 国道分支线,本能,技艺,盲目的运气! ……但是,当他把子弹推入枪膛, 在扣动扳机的刹那,空间奇异地 变形了,像皮革一样坚韧,像弹簧 一样有弹性,仿佛与时间交换了 位置。这乖僻的算术,死亡的乘方, 如今生活还剩下多少?他的晚年 像新娶的娇妻,没完没了地纠缠, 更年期和青春期,唉,哪一个更好? 那搁浅之地像镜子画出脸的素描。 ……那念头从未溢出迟钝、松软 的肉体。稍稍放宽的体形如小规模 冲突的边界——脂肪——平息的动乱。 不是大声疾呼,而是冷静地超出, 绕过监视器看到的扇形覆盖面…… 雨的沙沙声像一个多年的卧底, 捏弄口袋和衣角,取出……在城市 和远山之间下陷的某个地点 写报告,在气候的普遍性里冲洗胶卷。 他对着从四面八方漫射的光线观察 一个政体的晚年,为了隐约地 看清细节,在高高举起的手臂下 眯起远视眼,远远地,由于暮色, 他仿佛对着旗做宣誓的动作, 又像自由女神站在那个著名的港口, 食指、中指和拇指轻轻捏住的却 不是火炬,而是从暗室深处 取出的图像,黑白相反的底片,像羞辱。 2003年11月 刺 我待得够久了,你要我待到何时? 为什么是这样的岁月,这样残忍、 荒唐的岁月? 我的热情成了烦恼,我的忍耐 多么荒凉。 当我说“爱”,听上去很虚伪, 甚至安守本分也像僭越。 没有正直的人,没有,一个也没有。 或许有正直的人却从没有正义的事业? 当所有光明的言词被窃取, 我的年华抱住黑暗,对着落日狂吠。 两眼昏花,看不清当今。 大脑,持续地压迫。 嗡嗡——时间驰过留下余响, 阴影——暴君的舌头,冷酷的心! 何处是自然而然?我寻觅。 自我放逐,又保留—— 既不能靠近,也不敢走远。 (一个老人的隐私是他的黑发的数目, 如果被看见,成了白发,那是伪装!) 有为——错误!无为——苟且! 如此粘滞的状态,怎样拯救? 牢骚是最低的判决。 我的罪,我已供出。 哦,够了,哪怕一点点——我已朽坏! 露珠,一个谜,向世界紧缩地开放, 像蘸了智慧的盐而咸得发苦的年龄, 心——一株草的倾斜! 这苦读、佝偻的脊梁, 是否维持住方向? 如果没有迎面来的风, 使愤怒变成优美,从绷紧的两肋生出翅膀! 日常——虚假!欢乐——恶行! 哦,是否值得,忍着空虚的刺行走? 是否值得,双手捧住蓝色的寒冷? 当衰弱的心脏仍然害怕那气味, 不是活到反叛,而是——退休! 灰色世纪啊,我的职业,我的脉管。 是懦弱还是忍耐? 一个人或许到了有一点主张的年龄, 但说到信任自己,还不敢。 真的有那种一切峰顶上的澄明么? 一个怎么也不会痛苦的晚年? 用下半生填平上半生? 还是静下来吧,把前额 出租给时间的犁,听那悦耳的沙沙声。 2004年4月 在公路边停下来问路 (方言的乐趣) 矮而圆的山,多半清秀, 像打工妹的身材,羞涩地任人 回顾,这里本是她的家乡。 樟树,楝树,灌木丛,无甚可观; 杉树幼林,匆匆掠过一瞥; 枫叶的胭脂红得太突出。 这里不像北方。多雨云连着 树的胡须。密的情绪,密的 叶子,一声低语,就绿成一片! 白杨是本地汉子,沙沙,用 舌尖交谈,不带“儿”尾。 法国梧桐一律被割断了咽喉。 在公路边停下来问路,用平调, 目光柔顺,仄到上声为止, 哪儿也不“去”。颚音的悲恸 从正午开始,滚烫的水 握住稻根。渐渐地,你会喜欢 这风格:亲切,多产,有点甜。 从客车上下来,行人渐行渐少。 沿着土坡拨草儿,如果有鹌鹑 轰的一声,那是乡下孩子的惊诧。 2004-8-3 纸船 (向西蒙·斯塔林致意) 我好想把我的小家拆下来, 做成一艘船,顺着今夜的月光划: 站在船尾,挽起裤管,扶住惊慌的妻儿, 这可比扒在桌边躬着腰神气得多。 记得在东湖风景区租来的船上, 我一再要求:“慢一些,再慢一些!” 可是船夫只想快。我的故乡虬川, 一条有鹅卵石的、清澈见底的小河, 孩提时代我成天泡在那里。 为此我批判过珠江,结果住在长江边上, 她宽而黄,颇有取代黄河的说法, 于是意义来了,适合作大人物阴谋的油库, 我却连批判的兴趣也没有。这月光河 顺着污染的大气流下来,在地板上 汇成一湾水潭,或飞毯的一角。 我在这里划,家人在隔壁睡了, 我庆幸于没有在一秒钟的冲动内喊出声, 告诉他们我的发现。 我想疯。终于到平生最远的地方: 把稿纸折成一只船,脱光衣服, “呼――呼――”洞穿客厅的空气; 后来我爬进浴缸,一手擎船, 一手搅水,制造大浪,涡流,把水珠 猛地往上抛,拍打脸蛋――这是暴风雨; 又放开纸船,转身,没入水内, 憋气,咕噜咕噜,脊背弓起――一只海怪; 翻身坐好,船,掉到地上,没问题, 双手祈祷般合拢,压干水, 又吹气球似地把扁船吹开,重新 驶入港口。我摒息,一动不动, 害怕时间太快,在纸船下沉之前。 2006-5-10 游戏 我得继续走,沿着电讯局新漆的 弧形铁栅栏,切入另一条又长 又直的街。向前走100米,到站牌下。 有很多人,很多车,很多车门 和引擎响动,很多肉体挤我的肉体, 光和树,橱窗,大楼的腰,红绿灯, 很多脸蛋,印刷字,一路冒黑烟。 但是我转身前发现的那条街和午后 停留。那儿,蓝调的云很放松, 他的啤酒肚倚着旧宿舍楼顶层, 太阳能热水器像冠军带扣。 半小时前,地面站起来,云的拳头 狠狠地砸在地上,地又趴下了。 掘土机像受惊的恐龙,呆立不动。 我匆匆穿过现场。在建筑工地 安静的伤口边,沿着难民被雨点 扫射一空的歪歪倒倒的绿色隔离板, 我看见一个男孩,一个七岁多的男孩, 一个小乞丐。 这男孩,双膝跪在 半湿的纸板上,背对人行道。他左肘 支身体,舌头伸出,舔嘴唇, 右手握一木棍,往草泥和石头堆里 戳啊,撬啊,抹啊。钱币撒在脚边, 我碰翻了他的胶碗。环顾四周,大人不在。 他显然因此而忘了向路人磕头。 水珠从发块,流过又黑又胖、稚气的脸, 和着口水,滴在自制的写字板内。 他玩得那么开心,那么专注, 竟没有注意到我的响动和偷窥。 2007 姑姑 你一说我姑姑太有主见, 宠坏了她的三个儿子, 我就透过油烟,看见她侧着脸 炒菜。街口的风来去不定, 有时倒灌进她租来的门面, 姑爷一阵咳嗽;老大和女朋友 在床上打牌,或者干别的什么勾当; 老二面壁练书法,气定神闲; 老三举起一面汽车的后视镜, 抚弄新染的黄发。 我禁不住也要咧咧嘴, 凑到老三跟前,看一看我的脸 怎样变可怕,我的牙像狼牙。 姑爷翘起二郎腿,当着客人的面 吐血痰,这位肺结核病人 是我姑姑一生的负担。 他死后骨灰运回乡下, 吊丧者快步穿过灵堂, 姑姑肿着眼,坐在女眷中间。 “我-底-姊-妹-也――” 十年后,姑姑的低语如银丝 爬上我的耳廓。老大 好吃懒做,一身病,满脑子幻想, 他与总算还有个单位的妻子离了婚; 老二、老三都进了厂。 姑姑成功地用千般溺爱 将三个媳妇哄进门;她的满堂 儿孙在房东的屋檐下喧嚣。 难怪她加入了下岗 工人的队伍,对着收音机做早操。 2008.12.1 性情 任什么都过了头,任什么都不够: 酒鬼,赌徒,败家子,情种……我在区区 人世,赢得这么多头衔。 物质的愤怒砸在我身上,惨哪! 任什么都不信,任什么都要试: 父母,兄长,老师……我是村支书的老幺。 母爱裏住我,我蹬腿。 父爱吓唬我,我抓住一点气焰。 小手挥舞嫩枝,在匆匆滑过的春天。 夏天太快,光着膀子恋爱! 名落孙山――男孩女孩 穿“的确良”的就剩我们俩。 同姓结婚?村里一棵老槐动了一下。 吵吵闹闹,直到把外甥 抱回娘家,与老丈人干杯…… 我们心心相印,因为……血性! 怎么混日子?八十年代末 有一班小浪漫,在镇文化馆 出租之前。我们抱成一团,拒绝实际, 拒绝……古风的晚来儿, 读《三侠五义》,用义气换了生计。 我以惊世骇俗树立威望于迷茫。 打学生。自杀殉情的消息 也传来了……有人做生意,有人凭关系 进了矿区。父亲临终前 给我最后的宠爱―― 一套小居室,作为我的小家庭 安居之所。但是我一时冲动卖了, 为一笔投资,妹妹、妹夫忽悠了我。 做小贩,饮酒,用日用粮 狂赌……我立身清廉, 但是嫉妒上司的贪婪。 我拾了制度的牙慧……讲关系, 关系明明害我。一辆小车 将我撞倒了……拖出20米,全身骨折…… 确凿的证据让我输了官司。 2008.12.21 六爷 这击中我的温暖 来自轮胎外缘一样 粗而黑的手掌。 他显然为回家过年 买了一件新袄, 老人头的亮鞋 沾着一些泥。 递他烟,他就接着, 递他火,他就点着, 一连抽了六七根。 后来我停了。 他根本就没有烟瘾, 只是贪爱这好烟, 或不会拒绝。 他的老树根举起碗, 他的小儿麻痹症的儿子 也颤颤地举起碗。 我惊讶于煤 竟渗透了一寸厚的老茧, 使一只大猩猩翻过来, 外面是我和蔼的六爷。 六爷的妻子死得早。 六爷的植物人母亲 躺十年后,父亲也死了, 他把母亲抬到哥嫂家, 哥嫂又抬回来,他抬过去, 锁上门,一家四口 逃到贵州的某铁路。 他的三个孩子中 最好看的长女,却远嫁 千里之外,逃出了火坑…… 这一去七年未归, 其间有多少变故。 他终于回来奔了丧, 因此也回来过年。 我陪他喝酒,听他聊天。 他聊什么?这一家发了, 那一家不行,什么原因; 感叹国家领导人某某 去年倒霉,又是雪灾, 又是地震!笑某某副省长 吃了大亏,手中没有权。 2009.2 我亏欠 我不亏欠这世界,只亏欠你。 群山涌动,你的形象 在我心中。泪眼看菊黯淡, 深冬的留鸟哀鸣。 我何故离你如此遥远? 虚荣开败,无一物 可以久存。寒空积玉。 你的掩面,丧失—— 纯粹的美。孤独呼啸。竹影映 南墙。我说:爱—— 我说:是—— 满眼燃烧的荆棘。 西天风静,彩霞明灭。 2009 故乡已是一片荒场 可是故乡已是一片荒场! 有人破坏,无人建设, 有人砍伐,无人种植, 有人消费,无人保育, 这大毁灭几十年前就已开始…… 我的祖辈、父辈犯的罪,落到这世代: 他们有计划地把山林斫尽,改成梯田, 如今连良田也无人耕种。 沿途所见,尽是茅草,小山包一年年稀下去。 一栋栋水泥立起来,却依然是水泥。 他们心甘情愿地被欲望驱使,跑到城市做贱民, 留下老人看守空荡荡的新家, 像经历一场战争后,满村孤寡。 上两辈人毁灭了精英,满腔合法的仇恨, 向全人类、几千年的文明宣战, 我们这一辈用吸引器、探针把孩子搅碎, 祭献给欲望之神, 那些生下来的,落入愚昧…… 年关已近,村里一片空虚。 稀稀落落的鞭炮声,像发自大地枯萎的胸膛, 他们正在各省的车站里受煎迫…… 2009.1 季风为太平洋的西岸…… 天变了,地变了,经纬也变了, 季风为太平洋的西岸……恍惚的铅锤 掠过天坛……废除的讯号 多么沉重。不破不立的使者,红色的使者啊, 满地蝗虫……他们咬啮了民族语言。 带着羞耻的印记,我的祖先对你并不陌生。 大混合,大开放,边缘 一再地僭居中心,直到旧皮囊再也装不下 你的尺度。我何尝不想回到陶潜的时代, 你却允计那贪婪的搜刮 把桃花源的梦想也劫掠…… 挤啊,挤啊,挤着错误的奶,为付之一炬的阿房宫。 两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我们从未看见自己 像现在这样丑陋。 检讨书上交了,还不够,要再写,一遍遍地 重写。 他的稿纸上,阅读的机构塌陷,像脂油雕塑 融化于全民交代的坩锅。 非汽化诉说,决没有谅解的沸点,只有烤焦的刻度…… 罪的概念开始鞭打一个种族。 我体验你清凉的滋味始于何时? 你的优美的黄金律落在我身上始于何时? 你的声音不在旋风中, 也不在燃烧的火柱周围…… 喧嚣的现象过后,清风的低语,像婴儿, 我凝神细听,就听见了你。 我举目看见的驳杂,像这山川。开采的伤口; 盘山公路,水果刀绕着地球转; 高架桥的龙门阵摆到地老天荒。我感到一阵晕眩…… 除旧迎新的拔火罐附在我身上。红包装着爱。 拜年——拜时间, 春节——春之祭。 弟弟放了太多的焰火,我的儿子吓着了。 他不能理解,向天空开炮怎么会是祝愿? 但是也请你品尝这陈酒,我的血液的习惯! 我的粗鲁的韵律,一度凋谢于情欲, 竟不惜吞下大块大块的红烧肉, 在12点审判之前,写下对联的祷文。 2009.2 贫乏 我用劲时太性急,不经意间又陷入无聊; 是什么仇敌总在追赶着我? 我的生命,为何这样贫乏? 我生于文革的中途,根苦而浅; 成长于学习恨,辩证法或强迫, 从乡间土路的石头 了解世界的物质性, 赤脚走过夏秋,冬春缩在旧袄的壳里。 我追赶村里跛脚的电影放映员, 讲故事的轮子耸起时,扇形光 超越了灰尘飞蛾; 斗争的幻象在黑压压的人头上涌动,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奴隶。 少年时代唯一的乐趣——用弹弓射鸟 或许受除四害影响,鸟尸的余温 当我会流泪后开始烫手,如今的我, 不敢杀鸡、看血—— 但是心哪,在计算历史的方向时仍然那么狠! ……不惜牺牲,用蛮力坚持生活, 如果我垮下来,你是否愿接住我? 2009.9.30 黎明 看天边透明地积聚的、我经历的地点, 你,母腹一样的等,一个命令,黎明, 爱的手指指向我。 喊一声天就亮了。 何不哭泣。 哦,恋人,手臂嗔摇,在我肩下使劲地, 时间的箭射向爱情,空气中激起罪的反驳。 一晃就什么都明白了。 问候我新年的树,落一片叶,像一声 婴儿的交代,我转身看你, 哭,就在这时获得了意义。 这炸开的琐碎,撒一地纸屑, 这成熟,果实掉落后的蒂痕, 我从此当习惯你直接、无羞的语言。 早已知道,但倾耳听; 我,走了味儿,渴望被重新 蒸煮,在你日常的、洁白快速的腕下。 2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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