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的刻度:读王家新《雪的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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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语的刻度:读王家新《雪的款待》 王东东 气质的显露会让他从思想者迅速变为诗人。尤其,当他经历了岁月的磨洗,不同时代的气息会叠加在他身上,我们知道,这也是一个人的“光晕”的主要来源。我们也许有意低估了思想的力量,这是由于,我们社会通行的思想经常遭到“逆转”一般的反应,这是我们思想的可怕的命运。与此相应的是,如果一个诗人——这里是王家新——能够保持一种长久不变的精神气质和思想穿透力,在我们多变的时代里简直就是一种奇迹。 他是一个气质凸显的人,即使在诗人中也是如此,是一个诗人气质异常强盛的诗人,而在我们的时代,大部分诗人几乎是没有诗人气质的,气质几乎成了一个贬义词,但他重新赋予了这个词以尊严和生命。他自然流露的气质很能感染周围的人,以至于对方如果不能成为他的朋友也不会成为他的敌人,并非他是一个缺少原则的人,而是他的气质完全表露了他的内心:无视写作上的敌人。这就是王家新。他以气质胜人。这和地位,和名声无关。因为,很难想象有一种从来不会受挫的气质;气质正是在和外部的搏斗中深化的,气质会以搏斗为食,并且成长为一个人身上的野兽、天使和魔鬼,附着在他身上,形成一种被精确地报复过的、有意颠倒了的王子——像帕斯捷尔纳克——和山林强盗——像曼德尔斯塔姆的、犹如神经官能症的、偏执的、一往无前的才智,一种被激情灼烧过、但终于回归大理石理性庄严的、即使温柔也伴随着深渊般疼痛的面孔,一种超越尘世的天堂般的存在,但也许,还有来自历史本身的诡异莫测的气氛;因为人,很难超越时间,而气质,却可以留下来,是一个人死后的呼吸,和存在。以至于他看起来不仅仅是一个人,而这个人的本来要求却是,只愿意成为一个人;而先不要问他是哪个地方的人,生活于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哪个时代。一个人,这是最低的要求,但又是最高的。歌德就很满足于拿破仑对他的恭维:“您,是一个人。”而关于名声,我认同一句话:“名声来源于信息的不对称。” 但气质,绝不是赘余的负担。这不仅仅是常理:只有这样的气质,才能写出这样的诗。其实,拥有这种气质的人绝非王家新一人,但只有当王家新发明了自己时,他才能够说发现了他们。他们:俄罗斯白银时代的诗人,布罗茨基,德国诗人,尤其是保罗·策兰,以及王家新在不同年份称赞过的中国诗人,多多,海子,张曙光、张枣,蓝蓝,池凌云,等等,一种气质,让他们显得更像是一个精神家族。诗人是一种超越了种族现象的群体。他们深入了种族文化的野蛮,并从中创造出蕴含着生机的反思性原则。诗人着眼于一种文化的生机,但并非看不到这种文化的罪与罚。诗人应该是少数派。他最大程度地意识到文化与权力的合谋,因而不得不成为一个背离者,诗人的痛苦对于一个种族的神经是一个有益的折磨。只有经过类似于“原子偏折”这样的内心苦难,他才有资格对回归感兴趣,虽说,不少回归的历程都令人怀疑。诗人的气质具有传染性,这一点和疟疾相似,只不过疟疾已经消失。这样,气质就不仅仅是个人的风格标志,还是个人风格与时代精神搏斗之后的剩余物。它给文学的面具理论提供了建设与毁坏的可能,虽然戴上语言的面具总是能够令人愉悦的。面具是孩子的游戏,而气质则是成年人的产物。在风格瘫痪之处仍有气质。我们将要证明,气质不仅仅是表现、表象和表征,还是实质。 我已经说过,王家新以气质取胜。现在需要为他画一张像。气质产生于阴影,在光影变幻下,一个人,和一个观者,如果不是产生被催化的平静的幸福,就会留下对残酷搏杀的清醒的印象。王家新就是正好走出一扇历史的门,而对光影变化特别敏感的人,他的独特气质得到完满呈现,同时也是一种匮乏的呈现,而定格于一个特定的历史时刻,正如他在诗中写到的: 但是,不应该绝望。虽然,人们对自我的历史发现,总是可以找到那个时代的哲学的说明,在那种哲学里已然包含了主体的全部历史,从柏拉图的洞穴哲学到海德格尔对澄明的论述,一种执著于光亮的黑暗诗学,一种不倦的言说,一种人之语,都是在抗拒绝望。与遗忘相对,这是一种忠诚于记忆,忠诚于光影和昼夜变化的阴郁的道德感,它从美学中而来,改变了美学的浪漫性质。王家新推重的哲学作品并不令我吃惊。真正令人惊奇的是,他在发现“精神”的同时(对于中国人来讲,甚至精神行动比政治行动更为值得期待),还得到了“世俗的启示”,对光影的感知也是对历史的感知,就仿佛他等待的光亮终于到来了,他甚至这样写吃桔子:“他有的是时间,/仿佛,他在吞食着黑暗;/他就这样吃着、剥着桔子,抬起头来,/窗口闪耀雪的光芒。”(《桔子》)。正如他这本诗歌随笔集的名字《雪的款待》,是在向他所翻译和对话的策兰致敬: (《雪的款待》,王家新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6月出版,“汉园新诗批评文丛”之一,洪子诚主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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