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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客心洗流水，馀响入霜钟。
不觉碧山暮，秋云暗几重。
而这正是诗意，正是“被无形式吞吃的形式”，正是杨典诗歌的玄妙所在！
诗不可精致，不可草率，它应让人观望命运的河流，会意在之几微。在《禁诗》中，写得最出色的诗正是那些滥觞之诗，探究之诗，世情之诗，人物之诗，奇峰草稿之诗。“在惨社会独醒/饮冰、行脚、暗杀/今日小雪，又食糖三斤/我以为，禅就是一种法西斯/白马投荒是无政府主义/袈裟会与西装激战/让人悲欣交集……”“黑雨，铁，官鬼午火/龙虾曾穿着一面红旗占领宴席/一个买菜的人敢和坦克抬杠/张旭甩发泼墨，也就敢用酒去打击京剧/某位中世纪的间谍/牺牲于醉八仙，胸插钢笔/以八步赶蝉之法杀鸡/他锁定了美人的阴户就是天下第一关/而阴蒂就是一块无字匾/八股文就是一只蜘蛛/所谓读书：意即对生活之大怀疑……”《惨社会》，《狂草精义》，《移灯就座》，《利玛窦心史》，《盗仙草》，《难经》，《说园》，《一匹马的解剖图及神学》，《菜市口法场时间简史》，《陈寅格之死》，《虞山琴传承体系及之流图》……这些诗，如杨典早期的《释水》一样，诗思在有无之间，黑白之间，菩提和天地之间，有如玉垒浮云变古今，有如石破天惊逗秋雨，有如高堂明镜悲白发，有如野夫怒见不平处，都是笔惊风雨的杰出诗篇。
警句写作在当代诗歌中并不多见，或者说能够像历代古诗名句那样崭新如初、一语中、蕴涵深远的诗行极难下笔。因为，这牵扯到诗人的学养、内涵、功力，尤其是见解的精辟。在《禁诗》中，可以说警句俯拾即是。“姊，看来要想在柴米油盐中独步/还真得有一点火性”（《移动就座》）；“语言河床泥沙俱下，堵塞了我们到中流击水之路而写作就像踩水：我们从未真正前进”（《黑溪学案》）；春夜是一枚回形针/把我别在窗前（《太平猴魁》）；我用一杯黑茶就收复了/瘦西湖的主权（《说园》）……警句以少胜多，正是汉语的真髓，如同《聊斋志异》所云：“京中有善口技者……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然深巷犬吠、夜半梦呓、小儿哭泣、妇唱夫斥、忽然火起、千万人喊叫、千万小儿哭叫、群狗狂吠、噼啪火声、呼呼风声、扑扑泼水声无不活灵活现……“而忽然抚尺一下，群响毕绝。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而已。”杨典正是用警句式的诗笔，结合纵横捭阖的笔法，形成粗而不犷、细而不腻、妍而不艳的语言，创造着当代中国的本真诗意：一中的多和多中的一。
中国新诗自上世纪初期以来一直在寻求嬗变，左冲右突：五四诗，新月派，象征派，现代派，七月派，九叶派，共和体抒情诗，朦胧诗，后朦胧诗，第三代诗……当代种种先锋诗群无不在图谋演变，然其结果如何？除了依然是莫衷一是、让人猜测着的烧饼歌和推背图，因种种因素，其在汉语的广阔河床上难免矜持狭隘。《诸葛马前课》云：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大安事事吉，求神在坎方。留连事难成，求谋日没明。速喜喜来临，求财向南方。赤口主口舌，是非须要防。小吉最吉昌，路上好商量。空亡事不牢，遇事无主张。”当代汉语诗歌，要么在传统中相安无事，要么在潮流中流连忘返，要么在口语中沾沾自喜，要么在上下半身中面红耳赤，要么在翻译体的蛋壳中亡羊补牢，而汉语伟大的蛋青却少有人弘扬传承。“汉语是一个空前复杂的系统，它有二十几个朝代，397个皇帝，几百个经典文学家和诗人，以及汉赋唐诗、明清话本、民国白话、毛泽东文体、打油诗、黑话、口头禅、段子、标语、口号、谚语、西方翻译作品、新生代外来语、网络异化词语等……每个时期，每个种类都是汉语的构成部分。没有一个种类能代表全部汉语。”汉语如此瑰丽广袤，岂能在某种逼仄的风格化的孤注一掷中日薄西山、穷途末路？“若马失前蹄，就以诗为缰”，杨典也正是用自己独创性的纷繁逸趣、文白诗意，摸爬滚打着汉语诗歌的无尽可能。
生存有界限，人的身体、生命、语言有界限，然而我们无法指出这一界限。“物莫非指，而指非指。”但是，我们是否真的只能像维特根斯坦那样沉默，而不能指无指？达摩面壁，二祖立雪断臂云：“弟子心未安，乞师安心！” 摩云：“将心来与汝安。” 祖云：“觅心了不可得。” 摩云：“吾与汝安心竟！”通常，我们滞留于种种界限之内，而冲破界限则意味着功德圆满。杨典是这个时代的刺客或拳击手，也是汉语诗歌的刺客或拳击手，他想尽力冲破生命的界限，生活的界限，语言的界限，历史的界限，时代癫狂的界限。在杨典身上，我们看到：博尔赫斯，苏曼殊，谭嗣同，兰波，无门，一休，嵇康，聂政……他要以千手观音的曼妙之姿，以人类学和百科全集的形式，以波澜壮阔的题材和浩如烟海的所指－能指来击碎凡俗世界的僵硬、野蛮、枯燥和平板。诗集《禁诗》为何名为《禁诗》？他在诗中鲸饮长啸，嬉笑怒骂，杀人放火，七十二变，他想跳出三界四界，他夜读《神农本草经》，《黄帝内经》，《素女经》，《本草纲目》，《肉蒲团》，《金瓶梅》，《毛××选集》，《癫疯与文明》，《阴道独白》，在黎明前为痛经的中国止血。
优秀的诗集总带给我们独特的体验，重要的是我们应指出其真正的价值。《禁诗》的价值在于对汉语之魅的融古开新，在于对中国当代诗歌语言的异质性贡献。它打通文化与生存的任督二脉，它丰富了我们的视界。它是现代汉语的白素贞，许仙，法海，雷峰塔，水漫金山，现代诗歌的《盗仙草》或者《神奇秘谱》。如同手挥五弦，树下打铁，它复活了远离我们的典籍，复活了一个心灵冲突的世界，复活了诗史，更重要的是复活了多年来都在寻求思想语言的爆破口，作为一位诗人、一个卓越的文体家的杨典。在这个焦躁而又猖狂的时代，唯女子与诗歌难养也。尼采说过：“你要到女人那里去？别忘了带你的鞭子！”杨典则用大部头的诗集《禁诗》棒喝当代：“你要到诗歌那里去？别忘了带你的鞭子！”正如他的《小古文观止》一诗的结尾：“今天，这个语种最需要的，只是一顿狠狠的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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