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素霞:谢宏小说论

  后街人生:掰开揉碎了的都市之心
  ——谢宏小说论

  王素霞

  从事文学评论多年,作家一直远离我的生活。我评价的是他们的作品,而对作家本人却始终保持着某种距离,这也许是性格使然。我担心,近距离接触会影响对其作品的客观认识与阐释。但作家谢宏是个例外。尚未阅读他的作品之前,其人我已认识。几次交往下来,他给我留下的印象是平和、大度、内敛、儒雅,如一邻家大哥,处处流露出谦让与随和;而当我阅读完他的小说时,又惊喜地发现,作家的文本同样呈现着他所生活的都市里的日常细腻与久违了的都市诗情。
  
  一、 深圳、后街、居室
           
  谢宏做过银行职员,后辞职做自由作家。他在《人民文学》、《天涯》、《江南》、《莽原》、《青年文学》、《今天》、《诗刊》等发表诗歌、小说、随笔作品一百多万字,部分被选入《2004年中国短篇小说经典》、《2005年中国短篇小说经典》、《短篇小说选刊》等选本选刊。长篇小说有《文身师》(2006)、《貌合神离》(2003),中短篇收录在小说集《温柔与狂暴》(1995)中。他的小说文本里,没有大开大阖的起伏波澜,也缺乏我们惯常见到的所谓都市意象,比如高楼商厦、宾馆写字楼、购物中心、混乱的人流、立交桥、别墅、奔跑的高级轿车及卡拉OK歌舞厅、酒吧、迪厅、咖啡室、夜总会、按摩院等,他只是将写作的笔墨悄然探向都市最为生动的生活空间,将人物日常生活的细节掰开、揉碎,化入人物流动着的血脉。此时,你已不可能将“空间”与“细节”从人物的思想、情感处分割。读他的小说你会发现,生活不在别处,它就在你身旁,空间创造了生动,细节深化了生活。

  深圳是谢宏笔下的主要书写空间。它既涵纳了作者的生活视野,同时作者也利用这一年轻的都市释放着自己的话语能量。深圳,不像上海那样有着百年的浮华与绚烂,虚荣与高傲;也不像北京那样抹不去华彩般的优越与古老、厚重与博大。深圳就是深圳,它广纳各地人士,暗藏了许多无法言清的神秘与玄机。年轻、浮躁、快捷,琐细、精明、务实,这就产生了人与人之间“过客”般地相遇,水中浮萍样地交往,“短、平、快”。这期间的欲望与诱惑已不只是两个简单的词汇,它们时时刻刻都在左右着人们的生活。面对如此境遇,人的抉择就显得相当复杂,而选择中的“生存姿态”以及“生存哲学”则是作家需要捕捉的都市实质。

  谢宏选择了深圳,并不是让目光聚焦于高大有序的都市建筑群落,也不是表现人生获得“成功”的艰苦历程;他将目光抛向了井然有序的都市景观的背后,选择了有着太多故事的“后街”这一无序而活泼的生活空间而非交际空间。这一空间让我们更深层地体味出都市人的存在状况。我们曾在“后街男孩”的歌声中成长,我们也曾在“后街”的风景中徜徉。所谓“后街”,是指都市“正装”大街背后的街巷。它仿佛是卸了妆后的都市,既是狭隘的、也是庞杂的;既是公开的,又是私人的;既透露着亲昵,又暗藏着猥琐;既有着激情,也露着市井,既表明着算计,又暗示着随意。简单而质朴,原始而生动,裸露的同时让你看到了些微丑陋,因此后街一定程度上也便成为都市的魂灵。在这里,“表演者能够获得松弛;他能放下他的前台,不讲台词,摆脱角色。”(1)在这样的空间里,人的快乐与浮躁、焦虑与茫然,恐慌与不安,重复与无聊、琐碎与困惑、沉沦与漂泊、救赎与无奈……尽显无疑。

  后街的景象,让我们看不到奢靡的生活,也无法领味爵士乐、大麻、沙龙、派对、时尚杂志,还有著名品牌等对人物内心的影响与撩拨。我们看得最多的是后街中屋檐下一颗颗细腻、颤动着的隐蔽而公开的心。卧室、半公开的客厅、酒店卧房、洗手间、公寓等这类多为隐私的空间成为作家笔下人物出没的场所。而这些空间的呈现,并非只是一种简单地背景提供,它与深圳人特别是年轻人忙碌而浮躁的起居及多变而隐秘的心态互为映衬。就在这种对后街人生的心理描述中,谢宏更为真实地呈现了深圳的日常意义,也更为平实地表达了深圳人错乱的情爱幻象。这是一幅细腻而驳杂的后街人生:《霓虹》中女人在卧室里自杀是想用这一残酷的停滞挽留丈夫对“美丽”的荒诞占有;《谁是大师》里颇为神经与诡秘的达文总能预测别人的人生,可竟然被自己的新婚夫人所骗;《成人游戏》中男人、女人对“生活在别处”的放松、自由、夸张的性表演及婚姻角色游戏,无不因为萍水相逢的短暂与侥幸;《爱情、旅行和阴谋》中男人的情、欲纠缠,身体放纵所带来的代价与不安;《罗小米的新生活》对神秘的侦探生涯的体验与无奈……

  也许在其中你看不到诸多的都市风景,“后街”的形象模糊而暧昧,但出于被都市青春的敏感所刺激,谢宏摒弃了从表面上呈现喧嚣都市的浮华与堕落的手法,而是以一种静如止水的心态,宕开了后街人生的浮躁与波动。他不是不写动,而是以静显动,从而透露都市人生的变化与无常,焦虑与饥渴,而这恰是他的妙笔所在。长篇小说《文身师》中杨羽从一无业游民演变成“文身师”的炼狱般经历,并非普通都市小说中对所谓成功人士的金钱欲望之果的艳羡,而是尽展人物历经身体伤痛之后的精神救赎。故事美好的结局发生在深圳的腹地,“东门的九龙城大厦的某个单元里”,而它所展示的心灵、身体由“伤痛”至“飞翔”这一过程的空间则不是公园就是寓室。小说人物开始被生活所困的焦虑心绪并非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表达,而是用了大量的场景空间描述,反衬人物的烦躁情绪:“我收好手机,显得有点焦躁起来。此时我已经拐进公园的小路了,里面的荔枝树不时挡住我的视线,我伸手想拽下头上的枝条。我是想拽的,但刚举手,又打住了。我看见荔枝树干上,钉了一个小木板,上面用红漆写了几个字:偷摘荔枝,每颗罚款五十元。我只好闪过,瓜前梨下的,我怕说不清楚。我沿着公园的小路走,就像蛇一样在路上游来游去。”“我说了,太阳很猛烈,公园里就树荫下有人,他们聚在石桌周围打牌、争吵。放眼四处,都是些闲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只有我是游动的,像蛇一样沿了公园的小路游动,气喘吁吁,身上也是湿的,我都听到汗水流动的声音了。”“后来,我还遇见了几个怀孕的少妇,她们神采飞扬、趾高气昂,她们像我一样游走,只不过是脚步缓慢。我很高兴遇见了游动的人,我的脚步轻快起来了。”“公园”这一特定的休闲之地,喻示了安静、平和、散淡,可是“我”在里面“游走”却“像蛇一样”不安。繁茂的荔枝林让“我”感觉“怕说不清楚”;打牌人的争吵让“我”体验到了烈日下行走的孤独;只有孕妇脚步缓慢地游动,令“我很高兴”。如此的空间映衬,主人公闲极无聊而又焦躁不安的味道一览无余。这恰恰暗示了一种可能,即在一种交际场所,我们看到的是都市的商业化面孔及其面孔背后的较量,而在“后街”这样的生活空间,我们感受到了一种“生活与我同在”的心灵震撼。这就是谢宏对都市的深刻把握,即从日常生活元素介入,演变都市人的浮躁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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