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俞昌雄的诗

  夕阳下的锯木厂
  
  圆木越来越短,从这头被搬到那头
  工人们偶尔心慌,想起绿叶、飞鸟和野兽
  
  森林堆积在木屑里,有时睁眼
  看风在高处停留,而云朵则无处可去
  
  夕阳下,多余的木桩一寸寸迎来反光
  工人们交头接耳,互换内心的荒凉
  
  暮色提早降临。废弃的锯片上
  一只蚂蚁小心翼翼,爬过锯齿和年轮
  
  剩下来的场景都要运往异地及他乡
  中途偶遇小雨,陌生地里有人放声哭泣
  
  在白银般的寂静里
  
  在白银般的寂静里,弯月
  是漂浮着的,它有一颗用以交换黑暗的
  心脏,还有一片难以书写的忘川
  亲人们彼此思念,在大地上,在漆黑的房舍里
  他们的手要伸很长很长,才能
  够得着冥想,才有机会抓住那对翅膀
  飞到月亮的身边,取走自己的睡眠
  
  但事实往往不是这样,例如
  我的母亲整夜整夜地咳嗽,她睁着眼
  才能把多余的月光从故地赶往他乡
  
  我和我的雏菊
  
  雏菊长在山野,一次次想回人间
  带着它依恋过的大地,领着曾经梦见过的人
  高空里的雄鹰为其引路、三月的雨水留下它的倒影
  而我,我是它等待中的监护人
  装有满口袋的好天气,却从不被嘉勉
  智者说:这是一场阴谋
  雏菊摸了摸膝盖,很久才挺起腰身
  
  这世界很多人都像孤儿
  雏菊从不为此流泪。而我
  隔日就牵挂,那还留在山野里的纯净和烟火
  
  纪念:母亲或刺绣
  
  针线在跑,大大小小的日子紧随其后
  母亲挑出喜欢的颜色,院子里的桃花,河边的
  杨柳,屋顶上疯长的鲜苔,以及
  指尖上的血。直到某个午夜
  她要求自己停歇,从头顶上拔出几根白发
  那些看不见的岁月现在已得到辨别
  今日无声处,昔时为大海
  
  再看那双伸缩无力的手。手啊
  它有自己的边境,和那睡梦中的田野
  我们在那儿逐日长大,但从未回眸
  大海总有自己的荣耀,无需补丁、刺绣和那
  刻在布匹上的光环
  每一纹,每一格,都将留下涛声
  那不是赞美,却胜过暗夜里的微笑
  
  春草堂
  
  堂前无尘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春草枯逝
  有人在木格方窗上刻下记号,一次次
  向主人索取夜里的书香和灯盏周围的
  光亮。那不是秘密,偶尔
  他们抠出洞来往里看,人影摇曳,夜无眠
  
  尘世原本寂静。春花秋月那都不是堂前风景
  朝霞来过一次,晚风也只来一次
  它们遇上了我连同我的影子
  天空因我而蓝
  鸟儿因我歇息
  门扉因我而开
  
  春草堂,春草堂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形单影孤
  我被世界包容,却随历史老去
  那就悄然留住一宿,辗转反侧,却无风声
  只有东边的大海一个劲地咆哮
  那是主人远去的声音,但绝不是召唤
  
  刀锋上的父亲
  
  很多人的父亲都老了,他们
  埋没在人群中,只有偶尔发出的那声咳嗽
  才带有姓氏,像越洗越薄的布条
  颜色慢慢被取走,但质地还是那么硬朗
  让人想起橱柜上退场的刀
  
  而我的父亲,他很出色
  他提早离开人世,但把刀锋留了下来
  我用它切下大片大片的黑暗
  现在,留在身体里的只有春天的
  河流,夏天的翅膀以及秋日里的梦
  
  下水道里传来陌生人的咳嗽声
  
  半夜了,还可以听见这样的声音
  在下水道某个位置,水流摸了一下
  它也摸了一下。我所熟悉的很多人都不爱打探
  来自建筑内部的事情,除非
  有意外,并且来自那更大的一副躯体
  譬如现在,我想到那个患病的人
  他躲在黑暗的角落,全世界都睡着了
  他还睁着眼,一个劲地咳
  我知道,这并非表明他有多难受
  仅仅证明这座建筑到目前为止还是活的
  
  就是那些麻雀
  
  就是那些麻雀,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
  愿意设法找到它们的去处。它们在冬日里仅能
  盯着低垂的一切:偶尔抖落的寒雨,婴儿的
  小脚丫,黎明前被点燃的烛火
  铜盘河的微光,以及越来越少的食物
  这使我们想起那些尚未裹紧的躯体
  在向阳的方向,他们被迫转身
  在白昼泛亮而前一天仍未终结的时候
  
  就是那些麻雀,紧挨着我们热爱的这个世界
  领头的那只深知大地的宽阔。它的翅膀
  合拢一次,人世间就要停顿一秒
  幼小的那只没有力气呼喊
  它的影子时常会断裂,也跳不高
  更无法飞越闪烁的光;在饥饿的日子里
  即便有人会注视着它递给它全部
  即便天空被压到地面,浮云躲进瘦弱的心房
  
  就是那些麻雀,多像我们不在人世的同伴
  它们不能开口说话,但簇拥时多么温暖
  整个隆冬时节它们都不曾带走
  留在我们门环上的指印、对雪的
  联想、衣柜里叠好的服饰,还有那
  因夜而熬红的眼睛。它们没有足够的力气贴近
  那还留在我们手中的时光
  那被我们掌管着的万物的幻影
  
  就是那些麻雀,触动着我们每一根神经
  它们代替善良的魂灵与世界搏击
  它们皮肤里的血液沾着热泪,它们
  低着头,在寒风四起的时候
  它们敞开了心扉:那里堆积着不断攀升的雪
  直至我们从中发现山泉、良田和
  人世的烟火!在纷乱中,在仇视里,在
  一片片无能为力的羽翼的投影里
  
  一片浮萍和它们有过的幻影
  
  不要和任何人提起野地里的这片浮萍
  和它们有过的幻影,不要假装你已了解它的
  寂静。你看见它,并不等于
  你就成为它的一部分
  要不然,你就没法在这儿留下地址
  你的表情,你的声音,你那皮肤里刻下的自然的
  密码。水有多浊,荷有多宽
  突然来访的鸟儿瞬间就将我们忘掉
  那是它的时辰,还是它隐藏的痛
  越来越高的黄栎,习惯用尖稍直抵天空
  它的阴影就在你的脚下,所以
  请你小心!如果没有宏大的血统
  不要留恋这片野地
  不要跨步,甚至是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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