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倪志娟2009年诗歌

  远行
  
  从她的衣衫上,不停地
  滴下水珠和火星子
  细小的尘埃,像风一样旋转
  她的额头放射着宇宙淡淡的光芒
  她在小说中行走
  也在现实中远远站立
  如果她从高空坠下,她就会飞
  但她更喜欢坐在桌前
  挺直腰板
  吃一顿午餐,假装喂养她凡俗的胃
  她一如既往地轻,苍白
  偶尔,在人们的呼吸中飘来飘去
  对每一个表示好奇的人
  轻声说:“还在路上,请等我归来”
  
  2009-6-12
  
  台风之夜
   
  风吹过去,就消散了
  雨渗进泥土中
  世界是一个承欢的女子
  拥紧柔软的暗色丝绸
  湿漉漉的珠光,明灭变幻的笑
  夜晚始终安宁
  一张字帖,挂了许多年
  笔画时浓时淡
  台风之夜
  想念一块石头
  像一只风筝在万米高空绷紧了尼龙线
  
  2009-8-10
  
  聋人
  
  冬至后,白日的天光短了
  他呆在房子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破败的鱼网空悬后院
  “再不打鱼了”,他比划着手势
  眼神干涩
  受惊的鱼已从网下游走
  他的身姿永远是一株负重的枝丫
  偶尔弯下,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发给孙一辈的孩子
  野百合的春天多奢侈
  他听不见他们的欢呼声
  劈好柴
  他坐在灶前抽烟,头发上落下灰尘
  脚边落下点点火星
  
  2009-2-9
  
  公园里的一只猫
  
  有人靠近时
  一抹凶光撕开帷幕
  原始的风暴
  掠过枯黄的草地
  它瞬间逃逸了
  在竹林间迈开文雅的步伐
  无辜的
  偷窥者的眼神
  染上湖光的澹泊
  不远处,一对恋人依偎着
  互相递送嘴唇
  寒风吹动他们雕塑般的体态
  像一幅抽象画
  尚未完成
  一支笔还在迅速涂抹
  修改此时的一切
  灰色的颜料,在空白地
  大量堆积
  若干年后,他们
  分别站在画前沉思
  一只猫
  独占了偌大的公园
  竹径通幽处,暗示着它的欢场
  
  2009-12-22
  
  女硕士之死*
  
  当贫穷编织的绳
  勒住你的脖子
  第一次,你试图开口说话
  但死亡却沉默了
  你渴望向之倾诉的人
  被一场睡眠覆盖
  耳朵放进精致的匣中,腾云而去
  你在梦境中摔下深渊
  今天早晨,我和父母出门
  沿途看见了五个
  蜷缩在寒风中的老人
  卖菜,乞讨,献艺
  他们的白发,是耀眼的白旗
  是一堆堆灰烬
  钱币刀剑似的锋芒,偶尔闪现
  太冷了
  你的骨头
  在我体内瑟瑟作响
  稀薄的阳光
  如何透过纸糊的窗户
  
  2009-12-18
  
  *2009年11月26日凌晨,30岁的上海海事大学特困生杨元元死了——她用两条毛巾自缢于宿舍盥洗室内。
  后记:当死亡的抗议已无效——不仅对权力者无效,对看客亦无效,我们怎么办?
  
  你的脸
  ——致莱维纳斯
  
  必须艰难地想象,上个世纪
  你,坐在德国漆黑的
  战俘营中,向我再次确认:
  黑暗中消失的与黑暗中涌现的
  月亮升起来了,我的颤悚
  并非空穴来风
  而是惊于月光中的手
  一种流水的形式
  水中的细沙,粒粒白如珍珠
  鸟鸣泣下清露,一种“有”正飒飒作响
  尚无人懂得,这无关于哲学的暗语
  事实上,没有一种语言
  可能触及牢房的墙壁,你仍在那里深思
  辨认出你的脸,也于事无补
  你说,需要未来,我们首先承认自己的罪
  勇敢并倾听
  我们骨头深处传来的陌生回音
  
  2009-3-23
  
  关于莱维纳斯:

  中国诗人都喜欢读海德格尔,这不奇怪,他的哲学以及翻译之后的哲学语言风格,恰好呈现了诗人的某种存在:“语言中无限膨胀的自我和现实中无限缩小的自我”,他说语言是存在的家,但是这个存在中并没有存在者存在。存在者存在于非存在中,而语言成为存在者完成自我虚构的家。一种自我放逐的状态,这是中国当代绝大部分诗人的存在形式。

  今年是海子辞世20周年,各种大型活动为此开展,我对此,对中国类似的纪念死者的活动总是质疑的,因为在这些活动中显示了某种极度的不平衡:我们有太多死去的英雄榜样,却缺少活着的榜样。生命需要榜样激励,这点不言而喻,但我们的榜样多是死去的,仔细想一想令人不寒而栗。死去的人可以被反复再造,但是活着的人,却被遗忘。又或者,我们真的缺少活着的榜样:他平凡,干净,诚实而有智慧。什么时候我们才可以在身边随时发现这样的榜样,并依之树立一种生之信念呢?

  莱维纳斯是值得被诗人,尤其是中国诗人无限接近的一个哲学家,他在战俘营中度过了二战时期,他在黑暗中思考的,不是个人恩怨,而是一种无限,自由,以及存在的不可言说性,这一切归结于他所指认的他者之“脸”,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种文化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需要的不是同一,不是以同一的名义去扼杀差异,而是宽容,承认异己者与自己共在。他崇尚的哲学语言,是不会在被言说的对象中留下痕迹的语言,是让对象能自我呈现的语言,这种态度,祛除了德国哲学的傲慢,而类似于中国禅宗的“以手指月,见月忽指”的阐释方式,也类似于诗歌的语言追求:如何揭示出那不可言说的存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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