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一句能令万古传(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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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枝笔写出了几层感情:遭遇挫折后的辛酸,深味世态炎凉、人情冷淡后的怨愤,和知己情谊的深厚,彻底归隐的决心。这样出自肺腑的感情,除了口衔宝玉而生,从小到大“春风得意马蹄疾”的人,任谁读了都会感动。而且明白李白笔下“红颜弃轩冕, 白首卧松云。 醉月频中圣, 迷花不事君”的孟浩然经历过怎样的心理过程。 作为世上几乎唯一的知心,王维是怎么回答他的呢?“杜门不欲出,久与世情疏。以此为良策,劝君归旧庐。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好是一生事,无劳献《子虚》。”(《送孟六归襄阳》)劝他索性归隐,而且不是暂时的调整而是永久的“良策”,而且不但不要再来挤科考的窄门,连献赋之类的举动也都不必了,一句话,彻底地远离仕途,远离尘嚣,忘却功名,在田园中找到真正的安宁和快乐(“醉歌”“笑读”)。 这样不留余地近乎“淡漠”的态度,可能有两个原因:孟浩然素有归隐之志,只是还未能完全放弃对仕途的念想,王维深知这一点,所以趁势“劝退”。孟的性格与世疏离,即使进了官场也是难有作为,反而自苦,对于官场早已厌倦的王维不愿意看到朋友误入“歧途”自投罗网,所以态度坚决地劝隐。 态度自然是正确的,但是诗却难说是好诗,尤其是出自王维之手,总觉得有点泛泛,少了意境。我一直觉得他的另一首是送孟浩然的,或者说,用这一首送孟浩然更好——《送别》:“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临别再叫你下马请你喝酒,问君这一去要去哪方?你说因为不得意,要回到南山边隐居。你只管去吧,我们什么都别再说了,山中的白云没有穷尽之时,足以助你忘却尘俗,自在洒脱了。 依然是淡淡的王维式的语气,但境界大不同了。这里面有对失意友人的关切,有对友人归隐原因的交代,然后是很高明的安慰,为心有不甘,半带无奈的归隐指引了一个脱俗的让人向往的前景。难怪前人纷纷赞叹:“第五句一拨便转,不知言外多少委婉。(李攀龙《唐诗广选》引蒋仲舒语)”“此种断以不说尽为妙,结得有多少妙味!(黄培芳《唐贤三昧集笺注》)”“妙远(高步瀛《唐宋诗举要》)。” 我总觉得这是送孟浩然的。内容太贴切了,情调太合适了。当然,王维题目里未写明被送别者姓名的诗不止一首,至少还有一首《山中送别》:“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内容是隐于泉石者送“弛鹜功名之士”(《诗境浅说》),显然不可能是写给孟浩然。 每次读到《送别》,我都会想:这是送孟浩然的。那一片“无尽时”的白云,是王维用来安慰孟浩然的,也是对尘世中的得失计较的终极解药——世间的荣华富贵,都有尽时,有的甚至转眼成空,真是值得如此执著吗?像白云一样自在漂浮、舒卷随意,才是最好的精神归宿。 然而,我居然一直错过章燮《唐诗三百首注疏》中的一句“此疑送孟浩然归南山作。”后来终于撞见这句话,不禁大喜,如拨云见日,从此就拿定主意,认定《送别》就是王维送孟浩然的,疑也不疑了。在我,这个疑问可算解了!不是学者的我,已经不用继续“小心求证”了,我只为我的心。 孟浩然和王维的赠答,读得出他们的情谊,也读得出他们对尘世的同而不同的态度以及各自的处境、性格、趣味。王维是真正超脱而清淡,孟浩然则是两种不同价值观还在纠结,深受环境和处境的影响,在焦虑中寻找着内心的平衡,更像当代的知识分子。 《送别》究竟送谁,其实无关紧要。“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 一颦一笑 呼吸可闻 从来没有喜欢过这首诗,但有一天对着它,突然笑了起来:“联步趋丹陛,分曹限紫微。晓随天仗入,暮惹御香归。白发悲花落, 青云羡鸟飞。圣朝无阙事,自觉谏书稀。” 这首诗题目是:《寄左省杜拾遗》。作者是岑参——没错,竟然是以边塞诗著称的岑参。初读时,觉得豪气入云,出语奇峭的岑参,写出这样中规中矩、带着颂圣气味的平庸诗句,实在是扫兴的事情。然后明白了这是说反话,是高级的牢骚。但还是不怎么喜欢,之所以笑起来,是因为注意到这位左省杜拾遗是杜甫,突然意识到岑参和杜甫居然做过同事,而且他们的班也上得那么郁闷,也要朝九晚五,也会无所事事,也无奈地交换职场牢骚,和今天我们上班时在MSN上会说的一样。 唐肃宗至德二年至乾元元年(757—758年),岑参和杜甫同在朝廷供职,都是谏官。岑参任右补阙,属中书省,杜甫任左拾遗,属门下省,居左署。“分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大意是:我们一起疾步向前走上红色的台阶,朝会时在天子面前分列两边。早上随着皇帝的仪仗队威风八面地进宫,晚上官服上带着御炉的香气回到官邸。看到花落悲伤自己的两鬓已经白了,见到飞鸟又羡慕它能展翅高飞。如今这明君当政的太平时代没有什么弊政,我们自己都觉得进谏的奏折越来越少了。最后两句是反话,不是没有弊政,而是天子不听忠谏,文过饰非,限制言论,谏官自然无法尽到责任。抱怨的是年华迟暮,虽然身居本该救民利国的官职,但只能白白浪费时间和才华,内心忧愤地过着充满陈规陋习的乏味日子。 岑参和杜甫是同事,而且他们也会私下发牢骚。一下子,这两个文学史上我心目中的巨人,变成了正常身高的常人,而且离我们很近,近到看见他们的眉心的纠结,听见他们沉重的叹息。 另一首让我觉得有趣而拉近距离的是韩愈《同水部张员外籍曲江春游寄白二十二舍人》:“漠漠轻阴晚自开,青天白日映楼台。曲江水满花千树,有底忙时不肯来。” “水部张员外籍”当然是诗人张籍(写了“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巧妙拒绝权贵拉拢的那位),他是韩愈的学生,韩愈和他交情很好,好几首名作都有他的身影:《调张籍》(“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天街小雨润如酥”)……白二十二舍人不是别人,正是时任中书舍人的白居易——不用介绍了,除了写了《长恨歌》《琵琶行》的白居易,没有第二个白居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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