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于坚:在玉树

    众神之河——从澜沧到湄公

    ——在玉树

    于坚

    玉树县海拔3500米。我们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看上去没有灯红酒绿的夜生活,大街上空旷无人,有的小店还亮着灯,有人在喝酒说话。旅馆是过去的招待所模式,仅仅让你睡个觉而已,房间里除了有个图像不甚稳定的电视机外,就没有更多睡觉洗漱以外的多余东西,豪华在这里没有用处,身体之外的符号在这里没有优势,有辆珠光宝气的车子算个啥呢,如果它无法在戈壁滩上奔驰,无法在陷入泥石流时一吼而起。在这里,身体太重要了,养尊处优相当于受罪,要讨生活,就得随时得准备迎着毒日头,与那些行动敏捷的藏羚羊一道穿越荒原。电压不稳,房间里光线昏暗,催人睡意,才九点钟左右,大部分居民已经睡去。黎明时拉开窗子,就看见远处有一座独立的山屹立在光辉中,山顶上有一个红色寺院。拔腿就朝着它去了,有一种吸引力。世界的宗教建筑总是一种吸引力,去看看,谁在那儿。穿过古老的居民区,随时会遇见举着转经筒缓慢行走的老人,就像一只只已经得道的老山羊。自来水龙头被锁在黑漆漆的小房子里,接水的小姑娘不想站在里面,她把桶放进去接水,自己站在外面听着水声。安放着转经筒的小庙与居民房紧紧相联。普通的土墙,标语、缺口、外乡人乱贴的广告什么的,忽然消失了,墙上出现了一排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转经筒,前面的转经者刚刚离开,还咕噜地响着,不由自主就伸出手来,跟着一把一把地转起来,转了十几个,一个巨大的转经筒出现了,已经高悬在黑暗的房间里,流溢着金光,下面,转经的人一人把着一个柄,跟着巨筒转三圈才离去,一边转,一边念念有词。一老妈妈低头离开了,我插进去,跟着转起来,握着转经筒的柄,我感到一种悬空的力量,你必须用力去推动它,但转动起来的东西是一种无形的,那绝不是一个铜皮和木头制造的圆形器物。转经筒令人着迷,许多转经的人整日转着经筒,从不疲倦,仿佛经筒已经成为他们身体的一部分。在另一个转经房里,我看到人们搬来椅子,坐在经筒下,长时间地转着,聊着天。转经房与水井、辗房、榨油坊、小卖部、厕所……一样,是人们日常生活中不可须臾或缺的东西。这里是本地居民的客厅,谁都可以进去,具有社交的功能,人们在这里见面、聊天。而更重要的,是使人们保持着敬畏之心。神与我们同在,做什么事都要想着它。宗教生活在这里不是那种刻意做作的仪式,就是挑水吃饭一类的事情。就是孩子们放学归来,也玩耍着转转经筒,也许他的学校永远都不告诉他谁是释迦牟尼,但通过故乡的这个转经房,他冥冥的感觉到神灵的在场。所有经筒的新都已经被完全磨去,看起来就像古老的家具,公共的家具,将所有居民的家联系起来。这是一个其乐融融的街区,房子低矮、破旧、有些地方很脏,势力眼会以为这是贫民窟。其实人们幸福得很,他们的故乡深处住着神灵。穿过居民区就开始上山,上山的路经幡飘扬,山顶的寺院叫做结古寺,这是一个花教的寺院。经过粉红色的僧舍,大殿里没有人,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似乎都在聆听某个没现身的在布道。神像一座座金光灿烂,很新,看起来是不久前才塑的,也许更久,由于高高在上,不能碰,新天然依附着的俗气犹在,没心思琢磨,出门,忽然飘来一喇嘛,在我身后把大殿锁了,原来进去是要收费的,我不经心闯了进去。下山的时候看见城,孤伶伶地,像是广漠中卷起的一堆狂石,周围荒凉,原始,有人打马远去,扬起一股烟。

    城里人欢马叫,灰尘被风簸起来又落下,女人大笑着弯下腰。在中国内地,一般笑得比较矜持,抿口而笑。此地没有江南的那种杨柳腰,情绪的表达很直接。男子酒气冲冲,坐在街边不停地喝着。人们戴着毡帽,穿着氆氇。在这个地区谋生的人身体必须强壮,能吃肉喝酒,耐得住高海拔的地理环境,耐得住大漠孤烟、飞沙走石。必须有点信仰,不那么过分地唯物,多少得有点英雄气质,浪漫精神。多少得会唱几只歌,跳个舞,牵匹马来,你要有本事一跃而上。云淡天高的时候,在荒野上高吭一曲,可以缓解孤独。如果天生嗓子好的话,那可就艳遇无穷了,姑娘们喜欢那些嗓子里藏着大地高山的汉子。随时得准备匹马单枪行事,结伴而行只是暂时的,到了下一个岔路口,情投意合的兄弟也许就此分道扬镳了,只是空间中的分道扬镳,不是情义上的分道扬镳。天地之间隐藏着无限生机,魅力无穷,没有历史、档案、前科,谁可以重新开始,复0。这边的世界太辽阔了,天高皇帝远,孤独、自由,远离中国内地那种高密度控制。这是伟大河流开始的地方啊,长江、黄河、澜沧江都从这里冒出来,在河流的终结处可没有这种气氛,水已经满了、流烂了、累了、浑了。这里什么都是潺孱的,汩汩的,清清的,就是走在黄沙大路上的女子,也是野性十足,没见过世面,只是痴迷着海枯石烂的爱情,眼睛亮如刚刚脱离黑暗的宝石,热情如炉中烈火,随时要喷发。一马停下,跟着那马背上的无名英雄就远走高飞了。古代有个诗人叫岑参的,本来是儒雅文人,到了这边,潜伏在内心的野性解放了,开始写“满川碎石头大如斗”,相当豪气,这景象今天依然。超现实主义的地方,许多康巴人甩着长袖子在大街上游荡,长辨子缠在额头。卖电视机的商场前,站着打扮得与时髦的广州女子一模一样的姑娘。一条河穿城而过,沿河是个牛羊肉市场,扒了皮的牲口血淋淋地挂了一街。河水被屠宰牲口的血污搞得浑浊不堪,这是个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地方。有人傲慢地牵着长得就像熊或狮子的獒穿街而过,那家伙脑袋上带着红色绒圈,表情深奥。在这个地方,从前,纯种的藏獒叫花子般地满街乱钻。现在,濒临绝种,因此身价百万,牵着个纯种藏獒,你就是国王,行人自动让路,驻足观看,赞叹。何况那康巴汉子本人就是非凡的男子,高大,挺拔,坚硬如岩石,腰间别着短刀,头上系着红色丝带,本人也许没有什么勋业,但那相貌就是大家想象中的大英雄的样子,天生英雄,绝不是贴假胸毛的家伙,偶尔说话,天真得就像刚刚从石头下流出来的水。有谣言说,有些欧洲女人偷偷入境,专门找这些康巴人借种,这是我在昌都城里听一位司机说的。一黑壮的康巴人朝我走过来,要干什么啊,你的毛衣我们这里没有卖的,把你的卖给我吧!他是站在街头卖山货的藏民之一,他们成天站在街上向过往的游客兜售刀子、石头、兽皮什么的。另一位忽然从氆氇里摸出一物,在我眼前一晃,一只皮带子吊着的白铜火镰,古代的工具,取火用的,现在都用打火机了。要价1500,我还500,他把长袖子伸过来,露出粗拙有力的大手,要把我的手捉进去手谈,就是掰手指谈价格,我可谈不来,在我的文化中,习惯用嘴而不是手,赶紧灰溜溜地藏起自己的手。笨重如车间的大卡车出出进进,司机被烤得焦黑,已经在高原上行使了无数昼夜,真个是风尘仆仆。马匹蹄子踏踏,不习惯柏油路面,偶尔打滑。摩托最多,毒烟呛人,载人的车是小面包,三块钱,城里的旮旯角落随便你去,没有这些车不敢走的路,汽车在这里下贱得很,就是一工具,可没有谁把它当轿子。步行的最多,很多人背着行囊,自己带着吃的,大步而来,越过荒原直抵城市,这里没有所谓城乡结合部,城区与大地直接联系,离开大街几步就进入到野外。步行者横冲直闯,见缝插针,混乱、鲜活,还没有被现代化一刀切,红绿灯形同虚设,没人敢阻止来自荒原的居民骑马进城。太阳白热,刺得人睁不开眼,最好戴上墨镜。广场上正在安装格萨尔王的铜像,我估计这是历史上第一个。他一直活在大地上,一直活在人民记忆的深处,澜沧江湄公河各民族语言的深处总是藏着英王,在柬埔寨,那是吴哥国王。在云南,那是皮罗阁或者阁罗凤。在老挝,那是澜沧王。在缅甸。那是阿奴律陀。在泰国,是勇敢而伟大的坤兰甘亨。在越南,那是传说中的英雄雒王。玉树,一个屹立着格萨尔王的地方,气象万千,蕴藏着复活。这才是真正的中国西部,中国的西部是成吉思汉,是格萨尔,是南诏王阁罗凤或者大理王段思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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