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于坚:在玉树(2)

    玉树出去三十多公里,有著名的巴塘天葬台。这个天葬台是公元1100年由藏传佛教直贡噶举派创始人觉哇久丁桑贡大师选定的,据说这就是佛经中所描述的“地有八辨莲花相,天有九顶宝幢相”的风水宝地。一处不高的山岗,彩色的经幡在阳光和蓝天下飘扬,白塔闪闪,没有丝毫死亡之地的凄凉景象,好像死亡正在被赞美。唯一阴森的是两块用来解剖切割尸体的圆石墩,黑乎乎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几只模样疯狂的狗在旁边低头啃啮,身上的毛是红的,比较惨怖,我担心着它们抬起头的瞬间就成为魔鬼。但没有,它们啮了一阵,躺下来晒太阳了。山岗安静,天葬在黎明时就已经结束,某人的肉体已经被鹰鹫们叼着飞进朝霞。     玉树放着一大堆石头,占了25亩地,东西长283米、南北宽74米、高3.4米。这些石头都是藏传佛教的信徒们从大地上搬来的,许多石头上刻着经文。普通的石头,搬到这块圣地就成了嘛呢石,仿佛出家了。300多年前,由藏传佛教高僧第一世嘉那活佛多德松却帕旺将第一块石头放在这里起,到今天据说估计已经有25亿块石头放在这里。许多行者,风尘仆扑被着行囊来到这里,将一块已经揣了很多日子的石头往嘛呢堆上一扔,放心地走了。嘛呢石来自于千千万万个不同信徒之手,大小不等,可以根据每个人的意愿放置在不同的地点,我记不起世界上还有哪儿有如此巨大的石头堆,并没有垒成坛或什么形式,只是一块块放在这里。如果一人搬来一块的话,就有25亿人来过这地方。是的,同一个人也许来过一百次,但每一次都是一个人,这一个而不是同一个。无数匿名者共同完成的伟大业绩,从不张扬,在旅游界鲜为人知。石头堆间盖了一个庙,三百年前嘉那活佛放下的第一块石头,被供奉在庙里。那石头放在供桌上,是一块灰黑的石头,我不确定它是不是石头。它放在哪里,仿佛正在打坐。没有别人,阴暗空旷的大殿里,好像有群鼠的眼睛在发光。只有我和守庙的老喇嘛,那石头多年被酥油涂抹,腻腻的,仿佛正在微微地呼吸,它肯定是个灵魂。我也往嘛呢堆上放上了我的一块。我曾经去到缅甸的仰光,仰光有个世界著名的大金塔,塔顶上镶着信徒们在数世纪中捐献的数万颗宝石,灿烂夺目。这是自我完善的小乘佛教与普渡众生的大乘佛教的不同,大金塔上上镶嵌着的是自我完善者献给诸神的财产,空是一种幸福。嘉那活佛的玛尼石堆只是一大堆大地上取来的最普通的石头,任何人都可以搬一块来,扑通一扔,那就是一个善果。旅游局的资料说,嘉那嘛呢堆目前正以每年30万块的速度扩大,它的积累在文革中一度中断,嘛呢石被运往城镇做建筑材料,玉树的老房子有许多是嘛呢石建造的,石头的磨难,从大地上出来,成为信仰者的证据,又回到世界中,为人们建造栖居。现在,石头又滚滚而来,每天,从黎明到夜晚,环绕着嘉那嘛呢堆转经的人络绎不绝。转动、环绕,也许是人类各种行为中最神秘的行为,普通的石头,当世界环绕着它转动,它就获得了神性似的,无人再敢轻易取走了,文革例外。

    我们沿着昂曲前往昌都。昂曲现在已经不是小溪流,而是一条河了。清澈发蓝。有时候顺着公路,有时候隐没在山间。现在地势已经没有源头地区那么平坦,类乌齐与囊谦之间是开阔低缓的山谷,公路经常开辟在峡谷的底部,峡谷中一有险峻奇特处,就会出现经幡和嘛尼堆,被崇拜起来。嘛尼堆上刻着经文,令人在大地上不敢轻举妄动,同时也是镇压着那些制造灾难的魔鬼。溪流纵横,山势平和,忽然进入了一片天堂般的谷地,旧得发黄的村庄,多年前完工后就再也没有动过,在大地上被建造起来又隐匿于大地,朴素接纳了它。古老的秋天,我少年时代在父亲单位的农场见过,热泪两行就要夺眶而出,突然间一座土红色的巨殿出现在大地上,一个契形的坛,巍峨如希腊的某种建筑,有意大利中世纪的感觉。拔地而起,屹立于在秋天灰色的光芒中。通向罗马、印度的大道上空无一人,尘土像是从未动过那样摆着。我们的汽车像贸然闯入天堂的野兽,低头停了下来,哑巴般地楞住。有几个穿着暗红色袈裟的僧人坐在大路边的石头上,一动不动。这是查杰玛大殿。在藏传佛教地区,除了布达拉宫,这是我见过的最高大雄伟的建筑了,就像红色的希腊神庙,但没有柱子,整个外墙用泥土和草一层层舂起来,墙面用石灰和矿物质颜料刷出具有象征意味的红白黑三色线条,巍峨入云,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周围是开阔的土地和仿佛正在朝它顶礼膜拜、匍匐在地的乡村。崇高而神秘,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在梦里。孤独伟大的建筑,没有旅游者,几个老人沿着大殿周围的木头柱廊慢慢地走。中世纪的下午,狗在寺院的回廊下睡觉。转经者们已经围绕着查杰玛大殿转了一生,他们都是本地居民,生命的意义就是环绕着这个圣殿旋转。对于当地人来说,查杰玛大殿就是大地上最神圣最美丽者,心灵的归宿、智慧的高峰,美学的经典,人生的依托,没有谁会想到要去与它试比高低。世上最美丽的女人、最勇敢的男子、最伟大的君主都要在大殿前面跪下来,这不是谦卑,也不仅仅是信仰,这是依托。转经人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扳一下安在墙上经筒,那些经筒美奂美仑,有的箍着铜皮,有的绷着羊皮,都已经被转经者们流水般的手磨出了圣光。转经人一过,经筒就咿呀响起,那声音像是来自一排老蟾的嗓子。神态安详的穷乡僻壤,世界已经到达终点,远方并不存在,故乡、神殿、白发被秋风轻轻梳起几根,人们神一样微闭着眼睛,已经不用看了,大殿的一寸一尺,都已经烂熟在心中。

    查杰玛大殿是澜沧江上游最伟大的宗教场所,藏传佛教最精华的寺院之一。我孤陋寡闻,在藏区,它声名赫赫,有个谚语说,“先去朝拜拉萨的大昭寺,再去朝拜查杰玛大殿”。

喜欢()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