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欢颜：你永远无处可去（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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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个梦，对Z说了。说的时候阳光越过窗格子的栅栏，均匀涂抹在我向上伸直的手臂上，我的话也捎带着被镀上了一层金属质地，类似于T台模特脸上充满排斥意味和远离人类温暖表情的疏离感。为了缓转这种金属味道的刚硬，我在话末嗤地笑起来。 Z叫了一声：“小猫，别总是挠自己。”然后就继续在窗前看一本机械制造的书籍。我扔了一个东西过去砸他，他偏偏头。我从他后腰搂过去，他再偏偏头。“我不是小猫，我是小狗。”我哈哈大笑。冲他嘘，眼睛睁一只闭一只，轮流几次。他也扔下书，和我面对面睁眼睛闭眼睛，轮流几次。然后我们忽然都不动了，表情慢慢停下来，他的手搭在我肩上，轻微抖了一下。我慢慢将头偏下去，再偏，依了上去。我们亲吻。 昨晚你梦里抽搐了六次，比上个星期六晚上多了一次。Z告诉我说。我说，哦。Z的面目疏朗，骨骼清奇，表情丰足，身上弥漫出的英挺气息有一种真实的存在感。这种真实常常让人充满了流泪的欲望。忽然想起一个比喻：阳光殷勤，我们是光线里金属质地的两个铜人。 我笑了。 晚上，距离我做的那个梦已经过去了十一个小时二十分钟八秒。我把梦告诉了S。他沉默半响，说：“你要明白，你不是策兰。”我辩白，声明我梦境的确如此。穿过长长的无边的旷野，只有风，然后我从两个杯子里喝水。“从两个杯子里喝水”①。我强调。他说，哦。然后他绕开我，开始描述他的童年。长长的旷野，只有风，玉米叶轻微卷起来，赤足的少年走在土地上。他语调平静，一如平时。我知道他已经被过往缠绕，已躲到自设的宫殿，越走越深，越来越远。我无力而平静地听着，一如既往。三个月前S开始领着我读策兰，那时候我刚学会半夜爬起来写下不知所以的分行之句。我读策兰扁平的忧伤，立体的忧伤，如同读他。 我开始在S遥远的梦呓声中画一个男人的脸。眉毛，我告诉自己。鼻子，我再告诉自己。我用手指轻轻抚摸那起起伏伏的轮廓和曲线。慢慢笑起来。有一刹那我笔无所本，变得迟疑，很努力地想，差点画出了本应属于Z的下颌。最后我画出了S正在苍茫流动着的声线。 我轻轻摘下耳麦，离开电脑，走到阳台上，仰视满天星斗。S不要我的倾听，他活在身体神经骨骼百骸缝隙中弥漫的忧伤里，他的忧伤无可救药，和每个人身上的忧伤类同，象秋日午后阳光下布质的旧衣裳。我纠缠于梦境依稀，两个杯子铮琮作响。策兰的两个杯子，“有时是德语与犹太民族文化，有时是人与神，有时是过去与现在，有时是生与死”②。我的两个杯子装着什么？而我的的确确在饮水。夜空迷落，无从启齿。 是夜，我没有抱着电话听筒入睡。三个月来的失眠，星期一三五交给S老烟一样的嗓子，随便一抖，就会水淋淋地向下的沉寂声音。二四六交给Z。Z点一团火，有时候让人疲惫。而有时候，我的失眠用来和自己对视。我看自己，自己看我，直到两个人同时哑然失笑。 “我曾经以为你是我的天堂。”那时候，我抱着听筒苦涩万分地说。S回答：“从来没有谁会是谁的天堂。没有天堂。” 夜空漫无边际，孤独的星球，各自转着。无可温暖。临睡去的那一刻，我又想起了我的杯子们。 临睡的那一刻，我还想起和C说起这个梦境时的场景。下午C来看我，阳光倾斜，光柱里的灰尘如雨。他温和地问：“谷维素和维生素B还吃吗？”我答不吃了。他说：“要吃。而且，不要再看书了，你已经把你自己看进了书里。”我道谢，感谢他关心，并转头看他：只见他鬓边已是隐隐白色星星了，时光真快啊，我心里小声感叹，并小心地不让这话溜出嘴唇。他说起涨工资和老城改造，物价和新年单位发的福利。削了一个红富士苹果给我，手法娴熟，苹果皮一圈一圈下来而完好无损。我问他最近过得好吗？他答好。他问我过得好吗？我答好。又说起工作，他说知道我做的项目很好，我恭贺他职称晋升为副高了。最后我们互相微笑着道别分手。他推门而出，又在我目光里折返，带着一贯略微疲倦的笑容问：“你刚才说你总梦见从两个杯子喝水？”我也微笑看他。他说：“好好休息，就会睡好。小禾。” 半夜，枕边的电话听筒忽然被人叫醒。我喊他：“Z”。 “不，我是S。”他纠正，“我刚才梦见你在用两个杯子喝水，月光下，你的孤独一滴一滴的，掉进了杯子里，你显得很瘦”。我反驳他，说你没有见过我的样子，并且永远也不会见到，根本不会知道我的样子。“不，陈颜，我知道。你长得象月亮。因为月亮就是从两个杯子里喝水。一个黑的，一个白的。一个真实，一个虚幻。一个长，一个短。一杯浑浊，一杯清浅。一杯向上，一杯向下。一杯无所来而来，一杯无所去而去。” 在最后，S嘱咐我吃点谷维素和维生素B，他说，要记得，要听话，因为我是个医生。我心里说你们都是医生。而病的并不是我，而是这个阔大而无柄可握持的星球。我偏过头去看越过窗帘的月光，半张床那么大，漠漠的，象隔夜的剩米饭，是陈旧的白。我说，哦，真巧，今天下午我丈夫来看我时，也这么嘱咐过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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