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春绮先生的翻译传奇 《左传》背得滚瓜烂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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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元月3日,一早就驰往首都机场,办好了手续,准备直飞上海,参加第二天举行的钱春绮先生翻译研讨会。不料这天大雪纷飞,飞机迟迟不能起航,直至最后航班取消!不过后来听说研讨会如期举行,而且开得很好,钱老在医院里听了非常高兴,这使我殊为宽慰。想不到刚刚过去一个月,本月3日却传来噩耗:钱先生已经走完了一生的全程,永远地走了!这使我惊愕与意外:想起两年前电话里他那响亮的声音,敏捷的思维和说笑的神气,谁都不会怀疑,这位虚岁已届米寿的老者,十年八年内不必担心他的离去!这时我开始诅咒1月3日的天气了:它强行阻断了我与钱老最后告别的机会! 钱先生致力于翻译工作已经50多年。在这漫长的岁月里,他深居简出,呕心沥血,孜孜以求,在德语文学的翻译方面取得了骄人的成就。可以说,在健在的德语文学翻译家中,钱先生的诗歌翻译无论在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是堪称一流的!根据我对钱先生的粗浅了解,我认为他的翻译业绩和治学精神至少可以概括这样五个字:即:专、诚、博、识、晓。 首先是“专”。这是钱先生翻译的最大特点。他不是把网撒得很大,今天译经济,明天译法律,后天译文学……文学方面他也不是一下小说,一下戏剧,一下散文。他的目标非常集中,主要专注于诗歌。我大略算了一下,他翻译的诗歌作品的数量,大概占了他全部译作的75%的分量。尤其在早期,在五六十年代,几乎全是诗歌:如海涅的《诗歌集》、《新诗集》、《罗曼采罗》、《德国诗选》、《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诗选》、《尼伯龙根之歌》等。文革后是《歌德抒情诗选》、《歌德叙事诗集》、《浮士德》、《席勒诗选》、《德国浪漫主义抒情诗选》、《尼采诗选》、《里尔克诗选》、《恶之花·巴黎的忧郁》、《荷尔德林诗选》等等。不错,他也译了一些散文、戏剧,甚至小说,但多半也是由于“爱屋及乌”,他实在太喜爱那些诗人了,因而把他们的散文里的精华也一起给译了!而这些诗人的散文确实也很精彩,所以就有了他译的《海涅散文选》、《里尔克散文选》、《尼采散文选》、《叔本华散文选》、《瓦莱里散文选》以及席勒的戏剧作品等等。这样专心致志于诗歌的翻译,不仅德语译界独一无二,别的语种也寥寥可数,而且他们在“专”方面也达不到钱先生的程度。因为他们都难免要写篇什么文章,或编一本什么书之类。而钱先生除了自己译本的前言后记之外,几乎就没有见过他写过诗歌以外的什么东西。其实他也不乏写诗的才能,事实上也经常写写,但那不过为了自娱自乐,或浇心中之块垒,并不谋求发表,以与翻译争锋。为了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腾出给翻译,他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稍有点翻译经验的人都知道,文学的各类体裁中,诗是最难译的。要把它译好,摸出一套规律,确实需要你花费毕生的心血去琢磨。钱先生的这种专注精神,在译界是罕见的,堪称传奇。 钱先生翻译的第二个特点是“诚”。他对诗歌翻译的爱,爱得很诚,诚到“痴”的状态。大家知道,钱先生原来是学医的,已经在一家大医院工作了十几年,他也很爱他的专业,而且已经初露锋芒,小有成就,出版了几本著作。但是,当他一旦受到诗歌翻译的诱惑,跌入译诗的怀抱,就像中了爱神丘比特的箭,如痴如醉,忘乎所以,不顾一切,再也不能自拔了,以致连饭碗也“去他娘”了!根据科学的说法,一个人一生当中,一般只开发出10%的智慧。能不能突破这10%的界限,开发出更多的潜能,就看你有没有一股子傻劲:忘了擦汗,忘了饥渴,对各种诱惑都感到漠然,唯有对他的工作对象怀着不可抵御的兴趣,这兴趣推动他爆发出攻克一切的能量和耐力。我认为,钱春绮先生就属于这种人。想想看,“铁饭碗”在我们国家是个至关重要的事情,因而是个很诱人的东西,尤其在计划经济时代。扔掉一个很像样的“铁饭碗”而自谋职业,这意味着你拿不到一分钱的工资,得不到医疗保险,失去了单位和集体对你的保护,这在那个年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行为,因而是绝无仅有的现象。因此钱先生当时在这点上的表现,也是一个传奇。那么,钱先生为什么不要这个饭碗呢?医疗单位不尊重你的选择,但凭你五六本译作,在文艺界、出版界、新闻界另找一个饭碗,难道会有什么困难吗?估计不会有太大的困难。我想他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按我的猜想,大概一个是为了换取更多的时间,一个是为了求得平和的心境。因为在那个年代,有个单位,会有很多啰嗦事:经常要开会,要参加政治学习,要参加政治运动,要汇报思想,有点事还得请假等等。正像存在哲学家萨特说的:生活是“粘兹”的,是“令人恶心”的。现在回过头去看,确实,这一切跟翻译到底有多少相干呢?因此,钱先生当时的断然决定是明智的,不然我们今天就看不到他那么多的译作,说不定文革中他还少不了挨批斗。 钱先生的第三个特点是“博”。关于翻译我向来有一个观点,认为文学翻译至少应该具备四个条件:一是外语掌握要过硬。这一点很容易理解:不过硬,那么“信、达、雅”的第一关“信”你就过不了。二是母语功底要扎实。这也容易理解,因为文学是一门艺术,首先是语言的艺术,不仅语法要规范,词汇尽可能丰富,修辞还得讲究,从而使语言产生魅力。否则,你即使做到了“信”,却不一定能做到“达”,更不用说“雅”了。当然附带说一下,在对待“雅”的时候,有一个前提,即原文是不是雅?如果原文不雅,你译得很雅,那就与“信”冲突了!三是知识要渊博。文学作品涉及天文地理,无所不包。知识贫乏,就会捉襟见肘,有时还会出洋相,例如把蒋介石译作常凯申。四是悟性要好。文学是想象的事业,想象如天马行空,无所约束,尤其是潜意识的“内宇宙”更是千奇百怪。翻译之难,难就难在经常遇到一些疙瘩,一些“节骨眼”,让人煞费苦心而不得其解,这时常常需要调动你的悟性。悟性就是一种融会贯通的能力,一种“灵感”性的东西。只有悟性能使译文传神。以上四个要素无疑钱先生都是具备的。我这里要强调的是第三点,即他的“博”。除了一般的知识丰富以外,他还表现在掌握外语的“博”。除了德文,他还通晓英文、法文、俄文和日文。此外他还学过古希腊语和拉丁语。如果说,一般的知识丰富,不少人都能做到,多读点书就是了。但掌握五门外语,谈何容易!因为我自己也做过掌握四门外语的梦:英、俄、法和德语。我中学学了6年英语;大学第二外语是俄语;我夫人是科班法语。掌握四门有何难哉!不料,文革十年的荒疏,几乎连德文都忘光了!文革后,赶紧抢救饭碗,其他就顾不上了!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能改变这种独一无二的状况。可钱春绮先生也经历了文革,他为什么就没有荒废什么,五门外语门门在手呢?仅这一点,就让我非常佩服,也很惭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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