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丛:疑心录(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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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生 有人要为发生命名,要为赖皮的现实唱赞歌。无聊的白痴准备充足的空闲,要再次问津这个词,问津含糊的过去、无序的现在和混沌的未来。这不是该与不该的道理,这不是发不发生的现象,这是糊涂与清醒的潜规则。不要用那经验的绳索,去勒紧那时间的脖子。不要用那存在的弓箭,去射击那崇高的靶子,而要免于发生的巧合。听见的即刻消失,看到的已成风景,说出的正是为了回忆。不要用那空想的瓦盆,去装那无知的黄金。不要用那仁慈的息壤,去埋那欲望的种子,而要免于战争、灾难和瘟疫。发生的不过是唠叨鬼的咒语和法术,要在上帝的庭院里栽上一棵不老的树。不要用那人心的尺度,去量那来世的路途。不要用那黑白是非的口舌,去祷告那不可知的报应,而要免于布道者的偏见、情面和立场。深不见底的胸怀,并不见得宽广;谨小慎微的脑瓜,也不一定短浅。是平衡木上打破的平衡,是不对称的美学,发现了发生的秘密。不要用那理性的框架,去套那随机的事物。不要用那习惯的思维,受制于普适化的常规,而要免于发生不可逆的变化。这是春天的倒霉蛋的哲学,怀才不遇的鸡蛋,对着石头尽情发牢骚。啊,发生,发生,比喻不安分的小兽,行将逾过思想的屏障。 人性 人性的假设,不是善的使者,也不是恶的侍卫。人性的假设,在我们被掏空的意识里,装满了各种可能。有人说,人性是空的。可我们看见风吹过去的痕迹,眼睛里长出的眼屎,一小块愈合的疤成为情感的创伤。人性就是一部未知之书,各式的指纹打开命运的章节,翻阅到的文字就是他自己的剪影。我们深知人性的变化无常,人性可以向它的反面偏移。恶人善事,抑或善人恶事,念佛的人越来越空。我们敲木鱼,敲木鱼,祠堂里供着神;老和尚不说话,不说话,老和尚叫我们悟。人心是肉长的,肉体在哪里,人性就到达哪里。政客的人性,商贩的人性,书生的人性,刽子手的人性……这些不尽相同的人性,被无数振振有辞的理由戴上面具。立法者的人性,道德坊上的人性,伦理和人情里的人性,都一一贴上冠冕堂皇的标签。我们早就习惯了自欺欺人,我们被自己一手制造的假象蒙蔽,我们固执地认为人性是这样而不是那样。然而,我们渴望的慈善和悲悯,已成为居心叵测的人手腕中的工具;我们憎恶的恶作和下流,也将是心地软弱的人护身的软盔甲。人性是湿地上覆盖的植被,是盐碱滩晒白的皮肤,是井壁口茂密的青苔。我们看见人性歹毒时的刀子,也感受过人性体贴时的熨斗。人性在我们需要的瓦盆里,长出一束灿烂的罂粟花,有人欣赏它的美丽,有人憎恶它的丑陋,还有人仅仅把它莫名其妙地养殖。 启蒙 人呀我没有看见,他的兽行在社会上被圈养。现在,一切罪都不被法制裁,法也是有罪的。我不慈悲,我不愤怒,时间已经卸掉我的锋芒菱角。去教堂,教堂坐满祷告的人;去寺庙,寺庙坐满念经的人。陈旧的思想,时新的学问,巫术和把戏。我去往哪里,哪里都有它的道理,只是被信奉和仰望的人不在。出世的人不在,入世的人也不在,麻木的人不知生死。他们劳作,他们享乐,他们的肉满足不了自身的欲。我说这苟且的世道,它的人愚忠名利的虚荣,贪念物质的浮华。得救的心也是污秽的,瞧,那些伪善的嘴脸,和那些卑微处的浅薄。我不再是创造的人,足够多的创造,只会让他们迷失方向。这上天的路和下地的路不是一条,固执的人偏要抄近路,而远路,远路才通达虚无的未来。我也不愿教诲什么,人的美德在于发现,事的经验在于积累。试探的不要试探,猜忌的不要再猜忌,他也不要抱怨命运多舛。这不可信的国照样有他的王者,这不可解的谜照样有他的答案。我不是先知,也不准备成为他们的圣灵,我只是他们中的弟兄姐妹。除了启蒙能让他归顺正道,我没有高深的智慧,没有一盏指引的探照灯。请相信救赎者的劝慰,人呀我们谁也没有看见。 灵魂 这是不被指认的存在,它的虚无可以占据每一个身体。如果它是唯心者捏造的本质,是无为的精神之母,那么是它施与了宗教的救命稻草。现在,灵魂不是敏感的道具,不是现在进行状态下的神迹。是沦陷的现实拷问的良知,是败坏的风尚玷污的尊严。白天它遍布神经的末梢,晚上在脑袋里制造梦境,出窍时化作一缕乌有的青烟。它的再生,不是心识的延续,也非意念的超越。仁爱的智者用它来救赎苦难,先验的暴君则用它来荼毒生灵。它就隐藏在人性的低处,蒙昧里较量善恶,信仰下向死而生。值得敬畏的灵魂,它派生出虚魂和游魂的影子,是洞察和遇见的慧根。它不是形体的鬼怪,也非理性的轮回。它的痛痒之知和是非之虑,它的生理自觉和心理反映,偏离了不可知的虚妄。它有腾空的翅膀,却没有担当的双肩,它避开困惑的泥沼,却栖息在迷茫的城堡。这现实的行尸走肉,这荒谬的醉生梦死,是谁在亵渎和背叛灵魂?因为它没有苦难的前世,也没有美好的来生,它是被魔鬼揭示的真相。它的缺失,永恒的信念湮灭,使人世短暂不再留恋。堕落的快感,瘟疫蔓延的声张;疯狂的刺激,战争盛行的默契。我要解开灵魂的裹尸布,我情愿相信它独立的自由意志,在冥冥中指引我们何去何从。 无知 知道越多就越不知道,越不知道的人就越知道。这是一道不可解的方程式,无穷的答案写下疑问,他的破解也只能枉费心机。这堆积成山的知识,这过气作废的知识,这不断更新的知识。我的追问踏上无知的旅程,我要在浅薄的岔道另僻蹊径,我并非无迹而终的人。不被褒义的无知,有一天也会从贬义词里删除,重返命名的本质。这知道分子的活字典,这坐井观天的蛙博士,这鼠目寸光的道学家。他引经据典,他举一反三,不过为了说明一个道理,就是他的博大精深。而我并不想,以他的把柄戳他的漏洞,以他的短处揭他的伤疤。无知是竭尽所能的真相,是一种先知无为的境界,是我字里行间的顿悟。这无知者无畏的嘲讽,这无知者寡言的戏谑,这无知者深明大义的隐喻。因为他读死书、行断头路,他从纯净的心灵出去,再没有从腐烂的肉体回来。我要劝告蒙昧的使者,缺乏认识的人,学会了片面的理解;掌握话语权的人,热衷于虚妄的陈词滥调。只有无知通向了混沌,无知的眼界打开广阔的视野,无知使一个人敬畏神明。他求知欲里的焦虑,无法言说的迷思,以及半斤八两的宿命。学富五车的人也要低下头颅,见多识广的人也要弯腰作揖,也要向无知的龛台烧香、磕头。我将虚心地向大自然学习,用谦卑写下一部无知之书。 天赋 一个人在他的天赋里度日如年,一个人并没有得到天赋的恩宠。他的智慧的海洋,汹涌着波涛一样的灵感,是天赋使浪花盛开。而扑向沙滩的那些泡沫,正追赶着上岸的脚印,不停地冲刷——抹平记忆的痕迹。他就是天赋之子,却不会因名利的诱惑而随波逐流。淹没在民间的隐者,不求上进,借酒浇愁,只有天赋明白其中的奥妙。他的清高,他的才华横溢,他的甘于被伯乐拒之千里。是平庸在猜忌天赋,是碌碌无为的小人在陷害君子,一马不见平川,三生也不会有幸。天赋从草根里长出翅膀,在水洼里蜕去龙的鳞片,天赋能够到达他的梦里,传递神的旨意。而这一切如同困兽,被禁锢的头颅偏向疼痛的一边,他的彻悟里渗透多少萎靡不振的毒药。在时势的反面,在聪明者玩弄的手腕里,除了卑鄙和丑陋,没有天赋的影子。思想穿过密密麻麻的针眼,感觉的蜗牛伸出敏锐的触角,而想象力的疯子尤其反常和怪异。他的焦虑,他的内心的不安,将随着岁月的流逝趋于平静;他的叛逆,他的面目的固执,将随着世俗的消磨留下坚忍。天赋就流淌在他的血液里,是他额头上闪现的睿智,是他身体上永不褪色的胎记。他的无限可能的天赋,暴露了行为的神经质,也将在人群里格格不入。 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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