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丛:疑心录(随笔)(3)
|
他们从忙碌的生活中,从隐忍的现实里抽身,他们奔赴一张请柬的约会。假惺惺的沙龙,聚集心怀鬼胎的人群,又分散到各个角落。他们相互的交谈和发表谬论,并没有回避那一无是处的主题。这时候,他们在贴上标签的身份里觉醒,他们是一次沙龙的符号。陌生的面孔,新鲜的交际花,以及戴着鸭舌帽的便衣,构成了紧张的空气。他们高兴时畅饮,沮丧时点燃香烟,愤怒时也只能把自己掀翻在地。在酒吧,在会所,在广场,在不为人知的秘密角落,在冠冕堂皇的公共场所。沙龙被打扮成圈子、小团体、名利的通道,以及伪精英的品质。他们要充当意识形态的奴隶,他们要享用话语权的自由,他们的影响力从张口结舌的嘴巴蔓延。这风花雪月的沙龙,这凌空高蹈的沙龙,并非理想主义的盛宴。签到簿上娴熟的签名,海报前做派的留影。久仰不再久仰,失敬的也不再失敬,而是从较量中各取所需。沙龙是文明的舶来品,是物质废弃的沙丁鱼罐,是异己分子不切实际的派对。他们热衷于新生事物,批判保守的左派,他们不拘小节,擅长破坏与重建。少不了体面的高尚情操,容不得嗜好里的低级趣味,有限的偏爱日渐荒废。沙龙里饲养的气质,举止间散发的风度,终究是乌合之众沉淀的皮毛。 朋友 柔软时光里的黄金,犹如朋友之间的友情。因为相知相识,结缘的人投桃报李,互赠诗篇。朋友在明亮的暗处,像火焰上的阴影,一点一点吞噬掉生活里的氧离子。这是一条弯曲的旅途,为迷雾里的探照灯铺开方向,各奔东西的人会迈上交叉小径,而平行的铁轨终将握手言欢。没有永远的朋友,也不会有绝对的朋友。朋友总是在适当的季节、适当的土壤,齐刷刷地冒出情感的幼苗,在园丁般地呵护下长成参天大树。有时候也经历狂风暴雨的考验,伐木工人的考验,啄木鸟的考验,经历树木里肥硕的蛀虫的考验。然而,朋友早已见利忘义,朋友把一小块纯洁和真诚当作筹码,出卖他最致命的部分。因为是朋友,所以知道他的软肋;因为是朋友,所以才暴露出瑕疵;因为是朋友,所以有了不完美的盆景。黑暗在那人心的低处,祷告着高不可攀的人不能结党,一见如故的人反目成仇。这是告密者的习俗,这是无间道的伦理。即使我们识破了笑里藏刀,却难躲绵里藏针的一刺,轻浮的朋友从不掏出心窝。只掏出加糖的谎言,口是心非的承诺,以及装摸做样的义举。一杯白开水的交往,抵得上一壶老酒的芳香,而桃花潭水的深,又奈何得了君子之交的浅。真正的朋友形同一人,患难的左手,富贵的右手,祈愿的十指共度平安。 墓地 荒山野岭处开辟的一块墓地,齐刷刷的碑林像雨后的春笋。送葬的队伍以此为界,哭丧的仪式超度灵魂,洒落的纸钱直通向阴间。在生命的最后一站,死去的人找到归属,活着的人带着眼泪来看望。墓碑上的姓氏,没有留下死者的身份;简短的铭文,抒发了后人缅怀的心情。墓地里安息的灵魂,白色的花圈簇拥起墓床,守灵的夜鸟在坟头上召唤。返青的墓草,从尸体上长出春天,衰败的景象在秋日里降临。请原谅死者生前的潦倒,也不再仰慕他辉煌的往事。在这里,一切都是虚无的注脚,荣华富贵里的泡影,瞬间进入孤寂的永恒。骨头上的磷火照亮偏僻小径,阴深的鬼气从墓地升起。向死而生的祭奠,是烛台灯火在明灭生死轮回,是檀香袅袅弥漫宿命人生。冷清的墓地成为喧哗的终点,寿终正寝的人画上圆满的句号,而尸骨未寒的冤魂并没有入土为安。这不是鬼画符的尘世,也不是未亡人侥幸的陵园。苍翠的松柏挺直躯干,繁密的枝蔓攀结白云,黄土下的根须纠缠腐朽的棺木。墓地里游荡的鬼魂,阴风作怪,在让灰暗的事物苏醒。做了亏心事的人不敢造访荒芜的祖坟,心虚的胆小鬼度过了忐忑不安的晚年。埋葬亲人的墓地,等待后继者的光临,有一天也要埋葬你的子孙。 讨好 讨好就是一种媚俗,就是骨子里作贱的秉性。我并不想讨好别人,但他们却要在被讨好中迷失方向,我也不过是假惺惺的“FANS”。这没有立场的献媚,这并非由衷的马屁术。必要的讨好,换取廉价的信任感。心怀伎俩的人,利用有限的卑微,博得了他们崇高的好感。这不经意的赞美,以拔高一厘米的向度,使虚荣得到宽慰。我要讨好春天,讨好每一个从这里路过的人。贩卖的嘴皮,长出油腔滑调的老茧。好话连篇的交流,是心灵的熨斗,不厌其烦的吐沫,也能打动铁石心肠。这需要示弱的讨好,这甚至需要浮夸的讨好。小小的狡猾,城府里的阴谋,精明的人放下警戒。我要讨好仇恨的人,讨好贪得无厌的人,让讨好加冕他们头顶上的帽子。指鹿为马的抬举,低三下四的奉承,不过是模仿哈巴狗样的讨好。不过是我暗藏的玄机,找到你身体上的软肋,我要在不胜寒的高处放翻你。我要让讨好成为习惯,那并非美好的习惯,在竞争的跑场拉下对手。这加了蜂蜜的讨好,这怡人的糖衣炮弹,将左右他们游移的立场。我的妥协,不再是挖空心思的借口;我的讨好,不过是晚节不保的叛徒。我要讨好不相干的人,讨好无关紧要的人,讨好自己。如果这是虚情假意的厚黑学,难道会让一个人吃力不讨好? 寂寞 那内心的孤单,是如此的无助。在早晨,或者更早一点的黑夜,他的梦不在梦里,他的睡眠被焦灼的情绪煎熬。就仿佛深山老林里独自漂泊的溪水,途经的顽石让它绕道,汩汩的喘息声通往了下游。如果爱,而不是可爱;如果恨,而不是不恨。即使在喧嚣之地,在人群嘈杂中写下诗句,他并非没有半点怨言。时间缓慢地流过身体,那些细微的变化越发沧桑,直到衰老领略了他的额头。他要在早晨,或者更晚一点的上午,消磨掉不必要的青春。露珠栖息的叶片留下水印,尘土从奔走的足下苏醒。这些经不住打扮的往事,不再是浪漫、清纯和幻想,而是忧伤、颓废和老于世故。他要起草一封给远方的信,冷静的措辞也不过寥寥数语,而他并不指望收信人的回复。如果惦记,而不是牵挂;如果回忆,而不是怀念。他更加习惯于烟雾缭绕的晌午,打开漫不经心的遐想,又能通往一条纠缠不清的思路。就仿佛跌荡在浪尖上的一叶木舟,始终无法试探大海的深浅,只能在肆虐的风暴里紧抓住命运的桅杆。他的下午也不会比上午更好,他的下午仅仅是上午的光线从东到西,交替的阴影求证了光明的不可靠。如果生,而不是谋生;如果死,而不是等死。那么,寂寞也不过是一次黯然: “这一天要下的雨/请改日再下/ 这一天还未开放的紫云英/请它们提前开放。(俞心焦《墓志铭》)”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