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评刊(2010年第2期)
|
【主持人邵燕君】 似乎从2009年下半年开始,《收获》和《上海文学》有一个悄然的转向,就是“更上海”了。一些新作者,甚至一些不知名的圈外作者的名字开始出现,他们的作品常常排在不起眼的位置,但是,由于他们笔下的生活和姿态特别具有海派的洋气,让人感到有新鲜感。如孙颙的《午夜交易》(《收获》第4期,中篇)将故事背景设为高楼深处的期货交易所,故事并不新,但大上海风云诡谲依然撩动人心;于晓威的《在淮海路怎样横穿街道》(《收获》第4期,短篇),写一对时尚男女如梦游般横穿街道、横穿现实,邂逅、交欢,又体面地“像未曾被占有过似的”回到了彼此的轨道。孙未的《打火》写两个如原子一般漂泊的都市白领因“饭搭子”关系而同吃,再因同吃而同住,却不能进入生活层面(而非肉体层面)的同居关系,因为双方都只求最大的方便而恐惧最小的责任。滕肖岚的《爱会长大》写“80后”男女在“闪婚”后的婚姻波折中一点点长大成熟;黄雯的《好笑的爱》写摇滚圈里的一位奇女子对她看中的男孩收放自如的追逐,全篇充溢着一种女王般的控制感。这些小说有的圆熟,有的青涩,但都让人耳目一新。按传统的文学批评标准,这些作品都是贴近生活的。但由于贴近的是上海这样国际大都市最前卫时尚人群的生活,因而能捕捉到最新型的人际关系、生活形态,以及生长于其中的新生活姿态。或许这样的作品能吸引青年读者,从而打破文学期刊的老龄化、圈子化危机,获得可持续性发展。 此外,铁凝的《内科诊室》(《钟山》2009年第5期)以十分微妙的笔法道出了女性更年期的生理和心理危机,这题材在当代创作中也极为少见,其旨趣需会心者细读才能破译,故也在此专辑一并推介。 点评者:顾虹 城市的午夜,动物凶猛。“派对族”们的情欲如同火舌,顺着声嘶力竭的音乐熊熊燃起,就着逐渐懈怠的舞步嗤嗤而灭。顷刻便裹挟了彼此烧得噼啪作响,转瞬又背向了对方空余冷却的残烬。他们陷溺的“派对”空间,妖冶浪荡因而难免混乱肮脏,却又因剥除了传统性(别)伦理的封印,竟益于大胆、不羁、自足的女性意识绚丽地绽放。黄雯《好笑的爱》就端端地站定在这个层面上,所以不屑媚俗地展览骇俗的生理欲望,也无意关照这个族类的整体生态,而一意推着她的女猎人——有点儿文艺的女青年APPLE,在这个喧嚣的空间里兀自踱步、打量、标定并猎捕痞男孩“他”。其间APPLE怦然搏动着的主体意识,由于黄雯写得特别率性,没有丝毫犹疑,也不带一点顾忌,因此如同摇滚乐手从胸腔中爆发的吼声般,强大并且彻底。 具体来说,APPLE女王般的主体性,集中地呈现在两个层面。首先是“审美”层面。颠覆常规的“看与被看”模式,是“她”的“看”,才成全了痞男孩“他”富有魅力的存在形态。只有在她独特的趣味里,他用hip-hop形式玩脏话的那一刻,才会如一盏点亮的精致壁灯,浅浅的光晕提示着黑暗中更幽深的所在,赋予品相庸常的他以某种未知的丰富性,从而让他诱人起来。所以她探看的、喜欢的,与其说是自在的男体,不如说是能供她诠释美学偏好——即复杂的极致、对立的统一——的模具。其次是“实践”层面。由头至尾,APPLE操控着两人关系进展、从节奏到形式的方方面面。她深嗜在猎捕中与猎物之间,不动声色、不着痕迹地你来我往、春意盎然的美感。当他反身主动、莽撞地亲近她,破坏了她着力营造的性感的默契时,即便能得到渴望的肉身她也选择了果断离开。APPLE在两性关系里,确实追求最后的感官欢愉,但也贪恋追求过程里心智的惬意,所以无法容许男人的欲念轻易覆盖、替换掉她比纯粹欲念复杂得多的所求,所以必要的时候她会动用理性来缚住自身的欲望、来驾驭整个情事的走向。这是一场高下立判的男女对手戏,男人不仅哑声、惟命是从,更重要的是,男人的存在都得自女王的深深一瞥。昔日的主角褪成了布景,聚光灯下光彩奕奕的,换作了前卫、无畏的女性主体意识。 小说的好,在它真切不虚情假意、爽快不扭捏作态的性(别)经验,这底气当得自于作者本人的经历。“混”(作者语)在模特、摇滚圈的黄雯,写专栏、写博客、还写过长篇自白文学《蝴蝶飞不过》。看过这些文字就明白,APPLE不过她的另一个化身,而小说里的猎捕游戏恐怕也不是凭空生造。做这样的联系当然不是为了窥私,事实上,黄雯的写作向来坦诚、向来不忌直写私密。我想说的是,成败皆因萧何。贴身成就了小说,太过贴身却也是小说最大的憾处。《好笑的爱》没有技巧,它的文学性全部来自生活,却没有滤干净生活本身夹杂的无谓泥沙,因此蒙了层尘土,读来是原汁原味,却也硌牙。好在经验够新鲜、够生猛,总算没有大碍。 点评者:顾虹 《点火》以一具小小的煤气灶,映鉴出白领们细若游丝、喘息连连的情感往来。孙未搁置了那个沉甸甸的办公室时间,不写职场的殚谋戮力、逐鹿厮杀,却在这一时间投下的巨形阴影里,捕捉到工作积压的深深的疲惫感,怎样钝化、锈蚀了人的感官更不提内心,怎样啮咬着闲暇时光将它咬到失血苍白。 小说的好,在它从死水微澜写起,却让人真切地感受到浅浅的涟漪平复之后,湖水里更深的沉默、更蚀骨的寒冷。首先来说投入死水的“碎石”。那只是一架点不起火的煤气灶,但煤气灶却是“她”与“他”同居关系的唯一支点。近几年上海的白领中流行起了“饭搭子团”,不同层级的白领搭饭的原因各不一样,但有一点是共通的,即在越来越原子化的社会抵御形单影只的落寞。小说中的他俩从头至尾最可靠、最实在的联系就是搭饭,直到有一天他们发现在他家煮速冻饺子可以省却饭馆就餐的麻烦时,才有了建基于方便的“饮食”——说到底是正常工作的煤气灶——的方便的“男女”。 接下来说她为何“投石”。生活最基础的两头“食”与“色”,在他,只求能以最小的投入、最少的动作顺顺利利、过得去就行,因此面对坏了的煤气灶、也是他们不再合拍的关系,他无力更无心去修理。如果一段关系需要哪怕一点点的打理与经营,于普通的哀乐都已成奢侈之物的他而言,都将是沉重的、郁结的负累,都将是他本能地、迅速躲开的麻烦。然而在她,却开始背离他们所以能走在一起、所以能走过两个月的共识,竟有了些在乎,顺理成章地也就有了些虽然细小、却不是他俩点到为止的关系受得起的奢望。因此她近乎偏执地要求他修好点不起火的煤气灶,实际是想探探他在不在乎、肯不肯付出,结果只能是自讨没趣,只能是坐实了她早该清楚但还有不甘的答案。小说里好几处写到她对搬离他公寓的心理幻象,那是女人内心的害怕,也是女人隐隐的留恋。怕,是因为知道这样不动感情的相守脆弱得一碰即碎;恋,是因为即便它不带双方体温,有总比没有好。然而最悲哀的是,当她想以感情去维系,这个念头起来的那刻,就注定了他们要散伙。感情多重啊,他给不了也承受不起。于是无意甚或有意(小说结尾处煤气灶亮起了蓝色的火苗,也许它早就能打着了,她却一意让他修理)的“投石”之举,撞上的是他吞噬一切的疲倦、慵懒、漠然,咚的一声后,唯剩死寂。 |
南方论坛
频道热门
-
鬼金的小说与绘画
它们以慢的形式推进着,就像刀子,在某一个虚构的想象中,在推进,推进,直到划开皮肤,呈现出白色的茬,然后才是肉,才是红色,破裂的...[详情] -
刘川 译 | 弗兰克·比达特:夜的第四时辰(长诗)
弗兰克·比达特,1970年代出版的首部诗集《黄金州》与《身体之书》虽获评论界关注,但其作为不妥协的原创诗人之声誉真正确立于1983年问...[详情] -
清静 | 深入解读王老莽诗作《三元塔》
这种深度并非老莽刻意为之的深奥,而是源自诗人对生活的敏锐感知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让读者在阅读中能够获得启示和感悟。其洞察犹如一...[详情] -
美国当代诗人弗朗兹·赖特诗选
美国诗人弗朗兹·赖特,1953年生于维也纳,2015年因肺癌去世,2004年诗集《走向葡萄园岛》获得普利策诗歌奖。他父亲是著名诗人詹姆斯·...[详情] -
马嘶诗选:不与他人同巾器
马嘶,生于四川巴中,现居成都。著有诗集《万古与浮力》《热爱》《春山可望》《莫须有》。曾参加《诗刊》第三十三届青春诗会,获人民文...[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