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谈文学与赎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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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是您非常深刻的方面。一方面指出了赎罪的非常迫切的、强烈的必要,另外一方面又向人们展示赎罪的极度困难,甚至是不可能的。我觉得您这个比基督教的那种赎罪,其实是更真实,就是说,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因为人赎罪还是要靠自己,但是自己在赎罪的时候,他本身又可能会陷入新的罪当中去。我觉得这样地展现赎罪过程,不要说中国文学当中没有,可能在世界文学当中,您在这方面的思考,都是很深的。不是一说赎罪马上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是这样简单的事情。 莫言:这个我想一般读者也未必能够理解我的这种意思,包括很多著名的批评家,他们可能也会对我这些想法不屑一顾,甚至觉得我非常肤浅地在搬弄西方的观念。而我说的这种人的所谓的“罪”,实际上跟宗教意义上的“罪”不是一回事。跟“原罪”完全不是一回事。 跟赎罪相关的另外一个主题就是怜悯、宽恕。但是在您这部小说当中,怜悯和宽恕也不是那种肤浅的、廉价的怜悯。 莫言:所谓的怜悯的根本意义我觉得就是一种对生命的珍视。这是最大的怜悯。怜悯并不是说,你看到一个叫花子,你施舍给他两个铜板,这是一种怜悯。这是一种很简单的、表面化的东西。真正的怜悯就像姑姑那样,当看到王胆在船上开始分娩了,这时她上船去帮助她把孩子接生下来。这是一种伟大的怜悯。 您这一段我觉得会留下来,文学中这样的瞬间越来越少了,非常感人。 莫言:我觉得这一节是符合姑姑这个人的情感逻辑的。她是应该做得出来的。因为她本质上是一个妇科医生。她在执行计划生育政策的时候是国家的一个工具,但她的底线就是说,没出“锅门”,它就不是个孩子,就是块肉;生出母腹,就是个生命,我们就要爱。这也是当时我们国家的一种底线。当然这非常的残酷。姑姑这个怜悯我觉得是一种大的悲悯,大的怜悯。这是对生命的一种珍惜和珍视。这样一个行为和姑姑的很多行为形成一个巨大的悖论。她把很多生命扼杀掉了,但是到了这样一个分界线的时候她又把这个生命拯救了。 我觉得您有一个我非常佩服的能力,就是能够写最不可思议的场景,最怪诞的,非常异乎寻常的,但其实您又是中国作家当中最具有逻辑力量的,背后的线脚都丝丝入扣。能够把这两个结合起来的,我想很少有其他的作家能做到。 莫言:怪诞应该建立在现实的坚实的基座上,怪诞才有力量。如果一个作家对现实生活缺少真正的理解,怪诞也是很难成立的,变成胡闹了。只有对生活真正了解,对人的本质有所把握的作家,他写的怪诞才是令人信服的,才会产生艺术力量。否则那种怪诞就像乡下流传的快板书里讲的一样,它也很荒诞,但是你听了以后没有感受到任何艺术力量。我经常在家里听我爷爷以前教我说快板,什么“一个老汉八十五,放起屁来与雷鼓,一屁打到了太行山,两屁推平了莱州府”。这够怪诞的,够夸张的是吧?但它没有艺术力量。 我刚才听下来感觉就是,拯救啊,包括怜悯,其实都是很困难的事情,实际上是很令人绝望的。宗教离我们也很远。在这个意义上,您觉得文学是不是通向拯救的一种手段? 莫言:不管别人相信不相信,我信文学有这种功能。我知道了这一切是绝望的,那我才有可能在绝望当中寻找希望。我认识到了一切是绝望的,才有可能义无反顾地去做好事,尽量地在短暂的时间里面让自己和他人欢乐、幸福。既然这么短暂你干嘛因为一些肤浅的目的给别人制造痛苦也给自己制造痛苦?文学我想就是这样,告诉人们这个世界的绝望,但是让大家也明白,我们在绝望当中也有希望。 我想起西方那个文学理论家叫希利斯·米勒,他有一个看法,说文学是一种魔法,文学有一种起死回生的力量,所以文学是非常神奇的一种东西。从这个角度上讲,您的小说也是充满了魔法,充满奇幻的色彩,从《透明的红萝卜》、《酒国》、《生死疲劳》,一直到今天。 莫言:真正的奇幻文学应该是现实主义的一种扩展。包括我的《透明的红萝卜》,如果它没有坚实的现实主义的基础的话,它那些灵异的东西就没有力量。因为有了这种苦难的底色,有了这种“文革”时代的强大的冰冷的背景,它显得更加有力量。它仿佛在石头缝里边——我们如果说“文革”期间的社会环境是一种冰冷的岩石的话,那么这里面的奇幻的细节仿佛就是岩石缝隙里面开出来的小小的花朵。如果是肥沃的大地上长着一片花反而没有意思了。 有一些批评家认为您的作品生命力极度旺盛,恣肆汪洋,想象无边,但也有玉石俱下的情况,呈现出曲线式的,波浪式的走势。 莫言:当然他们说的是有道理的。作家不可能每一篇都跃上一个高峰。比如《食草家族》本来也不是一个完整长篇,是中短篇拼起来的,其中有一些联系,但结构就不是长篇的结构。像《红树林》,这也是个命题作文,不是从我心里边长出来的小说,是为完成任务,硬挤压出来的。 如果从曲线,或波浪式发展的角度来看,现在的《蛙》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莫言:从波峰的角度,《红高粱》我自己并不认为是个高峰,而是一个起点。《红高粱》的线索是一个历史叙事,或者说是宏大叙事的线索。这个线索到了《丰乳肥臀》是一个高点。另外的一些试验的小说,《十三步》是一个起点,《酒国》是一个峰值。那么,在这两条线索的一个合拢,慢慢向前汇成一条河流的时候,《生死疲劳》是一个峰值。这里面既有宏大叙事,也有超现实的东西。 《蛙》呢? 莫言:《蛙》就是一个孤独的山峰。 对文学未来的走势如何看?是走阴还是走阳? 莫言:阴阳并举,才能构成和谐的曲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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