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彬彬:当下的评论家与作家关系“很恶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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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蒙、陈晓明的“矛盾论” 羊城晚报:11月7日陈晓明在我们版面发表了《中国文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一文,不久前王蒙也提出了“中国文学处在它最好的时候”的观点,由此引发了正反两方面的意见,林贤治甚至提出了“中国文学处在前所未有的‘低度’”的相反意见,你注意到这场争论了吗?你怎么看待这些观点? 王彬彬:我注意到了。先说王蒙观点。如果王蒙真的认为在创作环境上、创作自由度上,今天是“最好”的时期,那只能说明“环境”对他的规训已经极其成功,说明外在的制约已经完全内化为自身的需求。如果王蒙真的感觉到“创作环境”好得无以复加,那并不能说明“环境”已使他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写,只能说明“环境”不准许他想的,他本来就不会去想,本来就不想去想,本来就没有能力去想;“环境”不准许他写的,他本来就不会去写,本来就不想去写,本来就没有能力去写。一个“逃避自由”的人对“自由”的讴歌,能有什么价值呢? 至于陈晓明,他一开始的说法,让我想到的是“文革”期间一句著名的话:“从《国际歌》到‘样板戏’,中间是一片空白。”陈晓明对“今天的中国文学”的肯定方式,与“文革”期间对“样板戏”的肯定方式,有“神似”之妙。既然有人说今天的中国是“前所未有”的好,那陈晓明跟着说今天的文学是“前所未有”的“高”,也就不太奇怪了。陈晓明又改口说,今天的文学是“60年来所未有的好”,关于这个说法,我没有与其理论的兴趣。如果今天的文学真是60年来的最高峰,那丝毫不能说明今天的文学本身如何好,只能说明60年来我们的文学总体上一直很糟。不过有一点我要强调,今天的文学,确实比“十七年”(1949-1966年的中国文学)要好得多,与“文革”时期就更不可同日而语了。 但陈晓明又是自相矛盾的。他在《羊城晚报》上的那篇文章,其实是语无伦次的。在说“今天的中国文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前,他不是说《红旗谱》、《创业史》、《野火春风斗古城》、《青春之歌》等作品,即使是现在的80后学生都十分欣赏、并不亚于现在的文学水准么?但他同时又在别处说过,上个世纪80年代后期兴起的“先锋文学”,是汉语文学“崭新的高峰”。如果“十七年文学”并不亚于“现在的文学水准”,如果“先锋文学”是“崭新的高峰”,那说今天的文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又是什么意思? 陈晓明最没资格强调“中国立场” 羊城晚报:你认为应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评价中国当代文学? 王彬彬:任何评价都有参照。人类已有的文学成就,是我们评价当下文学的当然参照。唐诗宋词、《聊斋志异》、《红楼梦》、鲁迅、沈从文、张爱玲,是我们评价今天文学的参照。外国的优秀文学作品,也是一种必需的参照。即便中国的作品与外国文学之间没有继承关系,即便中国作家没有对外国作家的模仿,外国的优秀作品也能成为我们评价中国作家的参照。如果中国作家确实存在对外国作家的模仿,那外国作家就更有理由成为评价中国作家的参照了。文学有民族性,这当然没错。但评价文学,无疑也有着一种普世性的标准。陈晓明多年来一直借助西方时髦理论评说中国当代文学,忽然又强调“中国立场”、否定普世标准,让人莫测高深。今日中国的批评界中,最没有资格强调“中国立场”的,就是陈晓明吧。 陈晓明不是说能用“新的理论”为“十七年文学”“打开另一个空间”吗?我相信,只要找到某种理论框架,“十七年文学”也能被陈晓明解说得天花乱坠。 一些批评家像是学“市场营销”的 羊城晚报:你如何评价中国当下的文学评论家与作家的关系? 王彬彬:中国当下的文学评论家与作家的关系,总体上是很恶俗的。一些批评家,看上去不像是学文学的,倒像是学“市场营销”的,而“市场营销”在中国的别名,叫“忽悠”。我也常常被称为“批评家”,每当此时,我都浑身不自在。在今日中国,我以这个称号为耻。文学评论当然应该促进文学的良性发展。而要能促进文学的良性发展,就免不了有对作家的挑剔、指责。挑剔、指责,本来是“批评”的题中应有之义,怎么倒成了大逆不道之举? 陈晓明反对把那些平庸和劣质的文学称作“垃圾”,认为这是“对写作和写作者的污辱”。这倒让我忍俊不禁。我以为,既然可以把低劣的建筑工程称作“豆腐渣工程”,就也不妨把劣质的文学作品称作“垃圾”。作为消费者,我掏钱买了你的作品,你却忽悠我,骂声“垃圾”还不行吗?文学的神圣性不是早被王朔摧毁了么?王朔不是说写作就是“码字”,与抹泥码砖、担水挑粪无异么?而陈晓明当初不是“朔爷”热烈的认同者和歌颂者么?怎么忽然又如此严肃沉痛地捍卫起文学的“神圣性”了?实际上,那些拍马的文学、粉饰的文学、蒙启(不是“启蒙”)的文学、帮忙和帮闲的文学,说它们是“垃圾”,已是很客气了。汶川大地震后,不是有身为省作协副主席者,替死难者喊出了“纵做鬼,也幸福!”的“心声”么?说这样的“文学”是“垃圾”,污辱的是“垃圾”,而不是“文学”。 羊城晚报:如果说对于当今中国文学的总体评价不高的话,那么,文学评论家在这其中有责任吗?有什么样的责任? 王彬彬:我对当今中国文学的总体评价是不高的。这原因是多方面的。批评家也自有其一份责任。没能及时而准确地揭示文学发展中的良性因素,是批评界的一种失职。而文学发展中的某些良性因素,往往是为“环境”所不容的。肯定这些因素,非但没有好处,还要冒风险,“营销批评家”当然不会干。没有及时而准确地指出文学发展中的不良现象,更是批评界的失职。如果对不良现象非但不“骂”,反倒去“唱盛”,那责任就更大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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