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角:别秦岭 | 当下警察诗歌主流导向与集体自觉(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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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角,四川宜宾人。中国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星星》等,被收入多种选本。获过奖。出版个人诗集7部。
杨角
这一去关山万重,我仍要
去河边垂钓
夜色中,金融中心大楼即将封顶
总有些大事正在发生,总有些已经
生活如水。我是一个笨拙的厨师
洪水过后,有人在河边喊了一声
正月初三,阳光灿烂
城堡与城堡之间铺一条小路
临别,孙女交代我和她的奶奶 (选自《延河》下半月刊2022年4期)
杨角 文章来源:《海燕》2020年增刊 无论时代风云如何变幻,警察心灵场域仍有忠诚信仰值得珍视,值得以命捍卫,警察公共场域仍有神圣的律法制度不容侵犯,不容撼移丝毫。仅2019年,全国公安机关就有280名公安民警、147名辅警因公牺牲,6211名公安民警、5699名辅警因公负伤。之所以列出这组数据,旨在厘清一个共识:那就是当警察这类高危职业邂逅诗歌,当极刚逢会极柔,当戎马倥偬的勇士胸藏丘壑、灯下挥毫、笔走龙蛇时,我们肉体与灵魂当呈现怎样的淬火效应?这是当下警察诗歌文本历经数十载试验与突围、沉潜与反思之后,以引领主流意识之舆论导向,集体自觉与拳拳坚守的铿锵发声,彰显出警察文化已然茁壮为当代中国文艺大树不可或缺的一脉根系,其对光明价值的成熟呈现,是对百花齐放的又一次佐证。 当我们习惯性地把警察与诗歌联结在一起时,其内涵与外延已悄无声息地发生嬗变,直观地出现了“警察写的诗歌”与“写警察的诗歌”,若再围绕着警察与诗歌的范畴去定义和争论,形同狗尾续貂、画蛇添足。本文仅就“警察写的诗歌”与“写警察的诗歌”两大范畴作适当的浅议。作为个人浅见,仅承抛砖引玉之愿景,有偏颇与挂一漏万处,还望众同仁方家海涵。 无为而为、死生消长的民族图腾 泰戈尔在《新月集》里讲“祭司的念珠和警察的鞭子是用同一根绳子串起来的”,何为“绳”?对具有相同职业属性的警察群体而言,“绳”即内心准绳及信仰。而我们耳熟能详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与子同袍,岂曰无衣”流露出的壮美情怀,对警察个体而言,从如履薄冰到逆风前行,皆有铭心之体验,一批批、一代代的前赴后继,构成冰火之上的精神谱系,描绘出死生消长的民族图腾。而警察诗歌,是线,让斑斓的图腾风筝高高飞扬,如侯马的《饺子》 “我见到了伟大的狱警/他在除夕给囚犯端去饺子/我也见到了伟大的囚犯/他放着不吃说是没有醋”,其诗歌多元色彩既有性格自带,也有作者匠心赋予,角色冲突没有演变成轻狂与卑微、傲慢与屈从的对立,而是在戏谑的互动中显现出新时期警营文化所蕴含的灼灼人性之光,两个“伟大”轻轻勾勒,宏阔昌平的时代背景跃然纸上。如张雁超在《十年茫茫》里的顿悟 “一次次压住暗涌之心。哪个人不是/自己的苦行僧?哪个人不是破/自己的壁,供自己的佛?光阴不破啊!” 。还有“自从有了女儿,看万物都如亲生”的似水柔情,无不把警察这一单调原色弹奏出更为炫目的多层音阶。是骨,让民族气节在一次次危难与困厄的交错砥砺中,愈显弥坚。对气节的描述与喻指在警察诗歌文本里较为普遍,但诗写手法与纬度却大相径庭,如芒原的《落日》 “旧式的铁匠铺。一块烧红的铁,欲裂/锻打的暮晚。秋风吹起一池褶皱。星辰正冒着水汽//此时,远方汲水的人,弯腰提起家国” ,两段三句,画面感实足,同时具备了苏雨景曾提出的诗歌“三度”,即写出了我们警察群体脊梁的硬度,血液的热度,灵魂的高度。尤其结尾一句,可谓神来之笔,犹电影画面般定格在汲水人弯腰一瞬,那是能提起的家国,是写出来有烟火气、有安乐温度的念念故园。如青蓝格格的《我已经活了四十二岁了》 “如今,我已经暗下决心了/在四十二岁之后的每一年/我要反反复复地用活着的方式制造死亡/不是因为郁金香太美、玫瑰花太香,而是因为琥珀的心里/隐藏着/光……”。对死亡的喻指已远离物理意义上的停止呼吸,从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引申的诗性,难掩其蒙古血液里流淌的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放与飘逸。 庄谐与共、逶迤隐忍的精神突围 更多时候,大众总强调警察诗歌美学及其公共性的创作,至少保持着这样一份偏见般的期待和误会,但在文化格局如此宽泛,写作越来越个体、多元和自由的今天,写作的难度却正在空前增加。由此,想做一个有方向感和责任感的警察诗人显得愈益重要也愈加艰难,而这种艰难没有随着社会科技的进步得以消解,相反愈发沉重。于此,警察诗人在创作中自发地呈现出与现实生活的包容性、洽合性,时而逶迤隐忍、时而亦庄亦谐,皆是一种精神突围,这亦是布罗茨基认为的诗歌处理现实别开生面的能力,把现实压缩成某种可以被心灵保存下来的东西。侯马曾发出过“怎样才能站在生活的面前”的诘问,同时也在诗集《大地的脚踝》的冷与热的鲜明对比中,对时代做出了更为复杂的观照,极具痛感、尖锐性和现实性,同时也诠释了站在生活面前该做什么,不是博弈或寻仇,而是与生活握手言和。对于警察群体而言,现实永远不在诗歌之外,而是本真地作为最直接的血源性之体验,这应当是一种真诚的不做作不伪饰的写作,在一定程度上这种体验性的写作要较之那些隔靴搔痒通过各种媒体渠道得来的“一吨鹦鹉的废话”(西川)要重要得多。如田湘的《练习册》 “我对河流一直怀着敬畏/逢山绕行,遇崖就跳,又总是绝处逢生/牙齿都没了,每天还在练习啃石头” 。趣味性与思想性形象联结,庄谐与共。如蝈蝈《凉州曲》 “凉州,凉州/我抵达你,在你的身体上留下地老天荒/一路风景都是铺垫/满心欢喜交给西凉:天梯静寂/时间端庄” 。在地域性的抒情里融入了独特的生活体验。还有《清风调》里 “谁走到尽头却看不见丰盈/巫师扔下法器远走他乡,技艺行将就木/村落消瘦,空下的蜂房引不来花香/一世为人就是各种各样的草换了几次牙” ,丰富的意象性穿插、及物性构思,以清风之轻描生命之重,最后回归到以草换牙的尘世之轻,变换自如,意境涩而未断,诗意绵绵又发人深省。 盛世莲心、云祥风瑞的壮美修行 从警,仕途蹭蹬而不惶,功业卓著而不恃;言诗,堪比李杜而不骄,笔秃不第而无悔。无须把警察写的诗歌和写警察的诗歌刻意对立或一分为二,诗之为诗,就在于不为外力所分拆,其内在的自由性与张力远远超过人为的定义,这就是警察诗歌发展进程中所必须面对且无可回避的现实性问题。在许多模糊且不易界定的中间地带,我们又将以何为绳、何为枢纽呢,那就是对生命真、善、美的承接与传递,以盛世之莲心,述写云祥风瑞的灵山圣水,阐述泱泱华夏文明以及普世共生与荣的人性,乃至神性。如许敏的《下雪了》 “一夜大雪/清晨,我看到许楼村白纸一样干净/几行脚印,在上面写来写去” 。诗写到最后,都不是我们写的,让白雪来写、许楼村来写,甚至让几行脚印来写,真正的诗人,就是要退到诗的后面,诗,才是主角。梁小斌说他是一位“手握青草在宣告”的人,祝凤鸣说他“继承了一种田埂般哀婉凄切的音调”,马启代说他“是一位双足立于广袤大地的赤子”,我说他,当是一位灵魂歌者,合着古老传统和现代文明的节律真情地吟唱着时光。比如武靖东的《白马》 “我和白马/越离越远,我们之间/有些五色的空白。//你可以填些人名、地名,最好是/花花草草的名字。也可以/什么都不干” 。在所有洁净面前,也许,什么都不干才是好诗的善良。如翟营文的《马是一场悲喜》里 “这香艳的尘世/这被风吹落的星辰/向后一步,花朵纷落/在一片风里才是真实的/命运从来都只在前面” ,思忖命运另一个层面的存在形式,让人为之一振。如圻子的《落日圆》 “生和死交换/需多久?//是的,我安静地坐着/等待那最后的落日//渴望那一时刻/万物失去辉光,人群消隐//群山后面是空的/滚动的心在挖一口枯井//长河上,涛浪被远方/引领,似有无尽重复//长久以来我们希望/众生圆满,如掏空的眺望” 。就那么一瞥落日,只是默然的刹那张望,场景单一却遐思万丈,从众生圆满的愿景到被掏空的眺望,不啻微芒,造炬成阳,灼然其思,当属上乘。如穆蕾蕾的《悼念爷爷》 “他离开了/我才知道/死亡原来是一口月亮/要追忆的人张望/并且越张望,越明亮” 。在穆蕾蕾的诗歌里总有一颗莲心牵引,实现神性和人性自由通达,完美交融。她的那句“雪忘了来/叶子便等着/没落”总在不经意间触痛人们日趋木讷的神经。 和而不同、上善若水的多元共存 古人讲“水唯能下方成海,山不矜傲自及天”。从发展的视角看警察诗歌,其多元性终将日趋明显且必然。 (一)从文体形式上看,包括古体诗、散文诗、分行诗等几类代表性较为突显的形式。《毛诗序》有云“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对于古体诗而言,在警察诗歌中更偏重其娱乐性,因创作者囿于韵律等限制,普及面较窄,受众有限,但作为警营文化一大补充,其存在仍自带光芒。对散文诗而言,亦是警察诗歌又一大分支及补充,其中,以杨锦、陈计会等为代表的一大批散文诗创作者,为丰富公安文化做出了突出贡献。杨锦是一位从事散文诗写作时间比较早的一位诗人,也是一个细心生活的人,细心得看得见一只羊的眼泪,看得见一只相思鸟飞过大槐树,也看得见一只鸵鸟把头埋进了沙子,这些细心和发现是因为作为一个背井离乡的诗人,他通过观看、遥望、回望,才能看到远在身后的家乡,以此来缓解内心强烈的漂泊感。 “每一天,都有不幸的羔羊,被送上屠宰的灶台。/草原无语,异乡人载歌载舞,我看见羊圈里的羊,眼里都含着泪……” “只有把头埋在沙丘里了,等待着沙尘暴过去,也许,这是一种生存方式/有时,我们也需要像鸵鸟一样,需要一个沙丘,把头埋下”。他所见所想的一切,始终不能远离他的原乡,因为他的成长在那里,他的牵挂在那里,他的爱在那里,所以他看到的世界总是带着他所出生的蒙古草原那种质朴、本真、辽阔和苍凉的印迹。陈计会则是穿行于分行诗与散文诗两种文本之间的作者,在他眼里,一切皆有诗意,一切事物都可以变得可爱,主要在于我们以关爱与慈悲心去感受,在他充满人文关怀的笔触下,广场、超市、银行、市场,这些冷冰冰的意象与缺乏诗意的场景变得鲜活起来: “只有到了没人的深夜,我才有机会穿过广场,走进黑暗和风声里。然而,此刻我脑中白日里看见过的一切都如夜色般虚幻了。我仿佛在广场外徘徊,或者说,广场从未进入过我的内心” 。他充沛的情感和悲悯的情怀,让他将现实感与意识流相互交汇,于是在他的笔端便不断涌动着生活的潮水和人性的暖流,虽然难免无奈和挣扎,终究还有不为人知的“人性的光芒在事物的深处闪烁”。诗人总是那么友善地透露出尘世间的终极密码:有些人有多冷漠,有些人就有多温暖,只有相信,我们才能遇到温暖的人。 (二)从诗写题材上看,包含在场性诗写、启发性诗写、意识流诗写等几种较为普遍的诗歌文本。在场性诗写又多以重大社会历史事件诗写为代表,如今年的抗疫题材诗歌,则侧重其抒情性表达,连“疫情不退,警察不退”这样的誓言都会让人热泪盈眶,我们自不必过多强调其文学性。但仍不乏佳作。如瞿海燕的“我怕上班时老母亲突然打我电话/我怕那湍急的车流声,会被她误认为是我的呜咽”。对一些普通事件诗意的提炼,如戴存伟的《开会》 “……一些人听着听着就不见了/一些人会后打听/一些会听后想打人” ,在场感、画面感十足。启发性诗写发端于及物及事,引出对物事或生命的思考,这类题材占据相当比重。如陈瀚乙的《转弯的雨》 “一个母亲/一个孩子/一把伞/雨拐来拐去/避开了孩子/落在母亲的背上” ,简短而感人。还有那首《春风》“风,你能让表妹喜欢我,你就是春风”,其韵味极易引出读者的共鸣和喜欢。如沈秋伟《原子体诗歌75》的谦辞“被我宠幸过的几粒文字/在旧体诗的吟唱里低叹/终于不能忝列真理的名榜而黯然神伤”,且一直呼吁公安文学理论研究要围绕言象意三者关系、“六义”等传统诗歌理论展开,重点要围绕“公安文学母题”展开深入研讨,对警察生活中的悲喜剧要满怀深情,而不能置身事外。如陇上犁的《树上》 “树上挂了一个人/风吹不动他/树杈上,他的裤带/太结实了/像生活一样” 。意识流诗写也是常见的一种方式,如卢鑫婕的《春醒记》 “我会安顿好我盛放的玫瑰/安顿好那片住着我爱的人的海/一一抚摸过潮汐,月光,和那歌声/然后徒步返回,把仙人掌的刺/一个不留地还给沙漠” 。值得一提的是,作为90后的诗歌作者,其文本的成熟度已然让人侧目。如艾诺依的《种花》 “花与花聚集起来/于泥土的根部,驻扎/一生种花的人/在赶往云的路上” ,杨克认为,她的诗就像她的名字,杂糅诸多元素,有异国情调,有边地少数族裔色彩,却又是蕴含古典中国文化的道统、情致与韵味。如刘云的《一只蝴蝶》 “一只蝴蝶/飞走了/我还等着它//我的眼眸空了/一只蝴蝶原来这么大” ,透着一份幽幽的禅意。如小芹的《剥离》 “一点一点撩起,抽丝般的过程/必须藕断丝连,必须有点淤血/用微笑装扮灰色的影子/似与不似。以另一种形式站着” 。如李德武的《犬吠》 “剩下的日子,犬吠/会摘下手套,用半截晴朗/掐灭金属的欲望/让湛蓝略宽于钟声 ”。王国维讲“诗人对于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反观之,这对新时期诗歌文本的读者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走马观花式的阅读,于花于马皆无关矣。 时势滔滔、柳暗花明的沧桑正道 警察,国之利器,民之公仆。作为公平正义维护者和倡导者的这一特定社会角色,给警察诗歌更深层面追求人类社会理想境界想象的空间,同时也赋予了警察诗歌现代法治要素和特质,由此提升警察诗歌的社会意义和艺术水准。时势滔滔,万方品相,警察这一职业内涵仍万变不离其宗,其创作基调与审美有别于其他文学的“朝秦暮楚”,其去功利化进程亦当提上议事日程,护其正义、温良、无我的底色,许是警察诗歌踏破铁鞋觅得的一条柳暗花明的沧桑正道,不应拘泥于当代社会文化语境之下公众对诗歌的解读(或误读)形成集体性的道德判断,而是以集体自觉的多维正向语境引导完成主流意识的舆论把控。用张雁超的话讲“太刻意的话,这份职业与真善美的统一就显得太虚假”。如王富举的愿景 “爱上你和耕种/倾情的树洞藏满米酒和腊蜜” 。亦如梁平对警察诗歌的寄语“他们除了职业带给我们的这种正气、凛然,我们更可以关注到——因为很多诗人实际上已经在这样做了,真正的关注到我们的天下苍生,关注到每一个生命:人的生命,动物的生命,大自然的植物的生命,它都可以在我们创作的诗歌里面”。索德格朗说“这个世界比乌有还小”。就是这个比乌有还小的世界让我们有了热爱的理由,让我们活得那么完整而底气十足。在第二届中国公安诗歌研讨会上,我曾粗略地回顾了近年来警察诗歌的发展,基本上从不同层面廓清了近年来警察诗歌取得的成就和存在的短板,并就警察诗歌的发展方向与出路作了适当的预期,就目前的现状而言,无论是创新形式或担当意识,还是诗性语言或放飞思想,皆有很长的路要走,愿众同仁笔耕不辍,诗写祖国的强盛,成就生命的丰盈。 “忆往昔,峥嵘岁月稠”,回首漫漫来路,有诗为伴数十载,无悔无怨,与有荣焉;“多少事,从来急”,展望朗朗余生,手足胼胝再从头,诗心依旧,续写春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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