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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一觉醒来已经是十点钟过了,格桑吃惊自己会睡得这么死。自从回到盆地,格桑的睡眠时间就被严格地规定在了一个范围内,他的医疗保险和住房公基金,他的亚健康和女儿,都要求他睡在规定了的时间内。
充足的睡眠使格桑的思维异常清晰,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将要去做些什么。起来洗脸时格桑发现自己的女人在家,正坐在沙发里发愣。格桑问道,你不上班去吗?女人摇摇头,像个陌生人似的看他。格桑看出来了,自己的女人是在用打量一个犯罪嫌疑人的目光来打量着自己。她已经做出了判断,格桑将在这个事件中去扮演什么角色。这让格桑有些惊悸,对自己产生出惶惶不安的忧虑。格桑洗漱得仔细而缓慢,他想藉此延缓一下自己失措的情绪。后来格桑找出一件平时不常穿的厚夹克套在身上,向他的女人说道,你能给我些钱吗?女人警觉地用眼神发出疑问,但还是慌慌张张地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包。这些,够吗?她把包里所有的钱塞给他。格桑凝重地冲她点点头,转身向外走。
格桑的女人突然冲过来,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他,声音苦涩地说道,格桑,无论你到哪里,都要记得我会跟着你去,如果你要去数苦的杏仁,那么你就把我也数进去。
女人最后的那句话,来自一句格桑耳熟能详的诗。
格桑的心在一瞬间变得生动,仿佛有一片拉萨的树叶温柔地砸在头顶——那时候,他和他的女人像两只欢天喜地的小野兽,他们共同享受着拉萨的阳光,她随他奔赴尘世的任何角落,甚至不在乎从高原跌落进盆地,来和他过着日复一日的平庸生活,成为两条悲凉的鱼。此刻,当这条悲凉的鱼再次以诗的形式吐出了温暖的水泡,就在一瞬间令格桑泪流满面。
格桑被一个义无反顾的女人跟随着并且温暖着,却绝不愿意自己的妹妹义无反顾地去跟随和温暖一个男人。格桑必须赶在警察之前寻找到苏袖和她的瘸腿唐克,那样,一切也许还可以部分地挽回。格桑想自己也许能够说服那个诗人,用诗歌的名义去要求他,让他承担起罪责,从而挽救苏袖。
格桑按照那张名片找到了泛亚广告公司,名片上的唐婉是这家公司的总经理。这家公司租住在部队的一个招待所,进到招待所的大门,拐过一栋楼,在另一栋两层的老式楼上。公司里面的职员们忙忙碌碌,没人过来问格桑有什么事情。格桑去敲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一个女孩走过来问他,你找谁?格桑说,找你们总经理唐婉。女孩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上下打量格桑一番,说,总经理不在,这个时候你最好不要来找她。格桑问,为什么?女孩头向一边歪一下,喏,她有麻烦。顺着她歪头的方向看出去,格桑看到院子里的花坛前站着两个吸烟的男人。
警察?
女孩慎重地点点头,躲到一边忙自己的去了。格桑走出公司,紧张地从两名便衣警察面前走过去。这时他好像看到招待所的大门口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晃而过。唐婉!格桑尽量不动声色地追出去。追出招待所大门,格桑看到的是一个短发女人的背影,看来不是了,唐婉有着一头绾在脑后的长发。
往回走时格桑特别留心了一下身后。通过街边的橱窗,格桑真的发现身后有人在跟踪自己。两个中年男人,都穿着便衣,不即不离地跟在他身后。格桑立刻明确了自己目前的身份——嫌疑人,一个有充分理由被监视与跟踪的嫌疑人。格桑边走边思考,怎样才能摆脱眼前的困境。但是显然,摆脱已经注定是艰难的,甚至是严酷的和无望的。
走出几条街之后,两名便衣警察依然跟在身后。格桑转身钻进路边的一间公共厕所。刚刚在便池上蹲下,就有一个老头追进来,冲着他发火道,不交钱就往里冲啊,你把这里当你家啦!这么恶劣的语言令格桑怒火中烧,但他还是要克制住自己,站起来从裤子口袋拿钱。此刻,当格桑明确并且接受了自己做为一名嫌疑人的处境后,不自觉地,整个人的态度都趋向卑下与温顺了。交了两角钱后,格桑获得了蹲在里面的资格。这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格桑不会马上从这里走出去,那样和他进来的初衷相悖;他可以在这里呆很长时间,不过这得取决于他的承受能力,看看他究竟能够承受多久粪便的气味。冬天是厕所一年当中气味最凌厉的季节,寒冷使臭气具备了另一种使人疼痛的特质,萧索,甚至萧杀。萧索,甚至萧杀的臭气,格桑能够抵抗多久?并且,在厕所里无端逗留,显然是很不恰当的,同时还会影响到其他人方便。所以格桑只有蹲在便池上。蹲在便池上面不把裤子拉到屁股以下,这种情景难以想象,甚至都不在一个诗人的灵感之内。所以格桑只有把屁股露出来,让其合乎逻辑地对着粪便。开始几分钟,格桑的主要精力集中在外面的跟踪者身上,想他们会不会等得不耐烦起来,干脆直接进来把自己光着屁股拖出去。所以每进来一个人,格桑的心都一阵狂跳。这样诚惶诚恐地蹲着,疲惫感于是就来临得尤为迅速。几分钟之后,格桑的主要精力大多集中在了自己的感受上。这种感受来势汹汹,严厉并且粗暴,令人难以抵挡。格桑感到两条弯屈的腿从脚跟一直麻上了膝盖,酸痛,肿胀,血液极度的不通畅。还有更可怕的事,蹲得久了,并且屁股赤裸着,便意就凭白无故地涌现。但格桑绝对不敢放任自己的便意,因为他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准备,他缺少手纸。诸多具体的困难包围了格桑,需要他去克服,去忍耐,远远比那些缥缈的忧伤来得锋利。格桑的呼吸开始急促、紊乱,头上流下大颗的汗珠。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格桑认为自己努力过了,已经到了极致,他只有两种选择了:要么站起来,走出去;要么屁股下沉,直接坐进粪坑里。
当格桑摇晃着直立起来,那种百感交集的复杂滋味居然令他产生出讴歌的愿望,那种需要去赞美什么和诅咒什么的热情,陡然盛开在他久已干涸的胸膛。
格桑从厕所里出来,居然看不到那两名便衣。怎么会这样?格桑不放心,或者是不甘心地四下张望。他们真的不在了,真的扔下他走掉了。格桑心里感觉不到一点欣慰,反而很痛苦,是那种无所针对的痛苦。在路边的一家眼镜店,格桑替自己买了付墨镜,戴在眼睛上,世界为之一暗的时刻,格桑有种庄严的悲凉。
格桑在这一刻完全进入了自己的身份,嫌疑人,一个失去跟踪者的嫌疑人。然而他依然在伪装,在掩饰。同时,格桑心里又有崭新的灵感涌现,令他振作起来。格桑在心里说,唐婉,你跑不掉!
5
傍晚时分格桑拐回到空军招待所。他没有去后院的泛亚公司,而是走进了招待所的大楼。前台的服务小姐长得虎头虎脑,而且态度可人,她声音清脆地问格桑,先生您住宿吗?格桑摘下墨镜说,是的。
请您拿出身份证。
格桑愣住,他身上没有身份证,没有身份证可不可以住呢?
这可能不行,不充许的,小姐的表情比格桑更为难,地面以上都需要有身份证登记。
“地面以上”——什么意思呢?格桑敏锐地抓住了这组奇怪的词,心想与之相对的,就一定有“地面以下”了。
地面以上就是指地下室以上,因为我们还有地下室。
那么地下室可以住吗?
地下室是通铺,我怕您住不习惯。
我无所谓,你给我登记到“地面以下”吧。
付了钱,格桑按照指示一直走到楼道的尽头,果然看到了向地下延伸的楼梯。下到地下室,又一位长得也很虎头虎脑的小姐收了格桑的房单,替他打开了房门。房间完全没有想象中的糟糕,很长的一溜大板床从门前一直顶到对面的墙上,干干净净地铺着白床单,并且平整无比,连一个细微的褶皱都看不到。
说是通铺,但这间房除了格桑之外别无他人。这有什么住不习惯呢?格桑想,自己要面对的无非是有生以来最大的一张床而已,而那时候,自己曾经睡进过高原上的羊圈里呢。所以,这“地面以下”的安身之处,可谓尽善尽美了。其实它只要具备一面窗户,一面对着后院泛亚公司的窗户,就足够了。而这一点格桑一进门就找到了。那面窗户很高,从它开始,这间房子就钻出了地面,它是地上与地下的分界。人躲在地下,眼睛却可以透过它观察地上。
格桑从床铺这边一直走过去,站在床上,眼睛刚好够着窗户的高度。外面已经是夜色朦胧了。泛亚公司门前花坛里的花木早已枯萎凋谢,根本形成不了视线的障碍,穿过花木的枯枝,可以清楚地观察到公司门前的情况。现在那里空无一人,两盏路灯照在水泥地面上,光晕像两张摊开的煎鸡蛋。
这时一双穿着黑色高跟皮鞋的脚从格桑眼前走过去。由于是擦着窗子过去的,所以格桑看不到这双脚的主人,只能看到这双脚,以及向上的踝骨,小腿,本来还可以再看上去一些的,但是这双脚迈过窗子只需要三两步,格桑的眼睛来不及向上张望。一双无主之脚从眼前一闪而过,这个情景令格桑恍惚——如果自己从窗子里伸出手去,一把抓住那双脚中的一只,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那双无主之脚,一定会被这只从地下突然伸出的无主之手吓得跳起来。一种久违的思维方式在格桑的头脑中苏醒,那就是,一个诗人与生俱来的对于意象的热衷。格桑没有想到的是,当自己进入嫌疑人的角色时,同时也重新具备了一个诗人的气质。
格桑准备入睡。目前他惟一可以掌握的只有自己的体力,惟一可以凭藉的也只有自己的体力,尽管格桑不能够确定自己将用体力去完成什么——会用它去干掉谁么?或者是去拯救谁?也许,这些体力最终只是用来使自己成为一名合格的犯罪嫌疑人?睡下之后,格桑才发现,面对偌大的一排通铺,他不知道怎么睡才是恰当的——睡在中间,肢体最大程度地扩张,像一只螃蟹或者是死去的青蛙;蜷缩在一角,身躯团成一只蜗牛,那么大的干净的空间无声无息地干净着,气氛充满了不祥,令人无端地悲伤。格桑想,原来人的睡眠真的只需要巴掌大的一块地方。睡在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上的人,你为什么还要痛苦,为什么还要流离失所?这样的诘问令格桑沉痛,因为当年睡在羊圈里的经历,就是他回到盆地的理由之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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