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黄翔:读陈家坪其人其诗(2)

   凡此种种,无不表现生活和人性的畸形、异化和扭曲。其中有“什么也没有”却偏要“搜什么”的荒诞的“搜捕”。弱者对弱者的“渺茫和无望的呼唤与期盼”。被遗弃者空无所有,其“占据”的唯有“不被容纳”的虚无。乃至发出“脑不想、手不动,谁来解决我的饥渴”的现实生存的血淋淋的呼唤!

   不回避针砭时事,不甘于受人操控,不被人圈养于“朦胧不清”的精神烟雾,漠视对历史和现实“真象”的屏遮,也不乏本真的“自我审视”和自我嘲弄。冰雪在一片血红中“从来没有融化”;太阳每天从地平线上升起,却从来被“一个人”或特殊阶层“占为己有”。

   廖亦武和陈家坪们是人中的孤寂者,也是新一代人中的先行于人者。不再自囿于“时髦跟风”和幼稚的儿歌,终见精神生命的骨血的重现,从现实中听见几近消亡的历史的回声。

   在踩河新村所写的《发言权》中陈家坪揭示:如果一个人“一说话”就意味着“反对”,就必受“指控”乃至“依法追究”,其实,正是证明此人在“接受”被人“反对的事物”。而对于现实中多数中国人,更多的是“不说话的反对”,一种“沉默的抗议”、“沉默的权利”或以“沉默”的权利“发言”。《剃头匠》一诗,语言朴实、场景真实,却上升到一个难解的“二元对立”的悖论:“头发不剃,被骂成犯人;头发一剃,看上去是囚徒。”而中国人,不仅血肉之头受人操控,精神之头也受人管制,也剃刮得光秃秃、毛发一丝不存。

   《秘密》揭示出因战争而徒增的“荣誉和耻辱”,是虚幻的、人为的、外在的。公开的战争带来毁灭和伤亡;另一类“战争”指权力的争夺和精神的征服,带来的是心智的扭曲、变态和衰竭,这是另一种既公开也隐秘的“战争”。此类题材触及的已非一己私人生活,而是对社会和人类整体投以关注。

   陈家坪也表达情恋,他的“爱”不是惊世骇俗的,而是平平常常的。“为什么偏偏把手绢丢给我?”只因为“想听你一人歌唱。”他的爱“不是向更近的地方走而是向远方”、“一切都在远走而我停止下来。”热恋中传不远的“声音不高”,说着的话语却在“回响”。更为深邃和富于哲理意味的,是表达一个来自母体的健全的生命,在“翻动”年青女人的身体时,却在同一个女体身上,发现一个女人“与同为女人的母亲”同在的感觉和存在的奥秘。

   在其对病中的母亲的回忆中,场景平常,语言平常,其文字却往往有震动性。如“多年后想起妈妈在病中,天边近处一片秋色,空落落早上起来晚上睡。”这类朴实的句子,较之那类一头雾水、故作惊人之状的做作,使人如身临其境。这类口语化的叙事,隐约见出先人白居易的遗风。其中写到母亲卧病在床,也许想喝口水,“子女们却在外边疯耍,无一人在身边。”最后病中母亲支撑不住了,才去看医生,取下撂置衣柜顶上的木箱,打开一看,唯有猴年马月积蓄的一百元钱。重病的母亲惊动四邻,人们在路上谈及,也会“感同身受”地“抹一把眼泪”。获悉母亲病危的家人,夜里睡不好觉,“任何一点老鼠响动内心都恐惧”。及至赶至医院见病逝前的母亲,“眼神呆滞,再也说不出一句话”。这何止是一处农村、一个中国人的母亲?!

   从农村出走,漂泊于“市”的陈家坪,却是个“读莎士比亚”的“农民”。也许,同人一样,他深心响往于“诗意的栖居”,却发现在不同的空间面对的却是同样的“贫穷与孤悬”。这是一个死不为人“发觉”、生不为人“重视”者,其生命微如尘粒,其生存形同虚设。他写《居住》,却今生至此不知“居住”为何物?回视来路,以为这世界“不宜居住”。人要获得居留,这世界要适于居住,人必挺身而立,力争和维护“居住”的权利!

   陈家坪不为写诗而写诗,而为社会发声、为卑贱者立言。在致秦晖教授的《农民》一诗中的农民,是“不能拥有土地”的“流窜的黑户”。在《光棍》一诗中,从中听见的是农村寂静的哀嚎,是农民生存的不公与绝望:“我的门牙关不住风喽,我的手指伸不直喽,我的脑瓜子也不灵喽,我的一把骨头半夜凉喽。”我为这个四川人所写的诗化的“川江号子”流泪!我感受到的是涌动于全身的嘉陵江、黄河和长江汹涌而来的混浊的水浪!

   陈家坪不是立于人生之岸观光“风正一帆悬”的“游人”,而是沉浮起伏“踏浪”和“弄潮”于波宽浪阔中的“行者”。正如他近年所写的《三峡船》一诗中所言,不管水深水浅,总有人会穿越峡谷。“不是一个人的出现和消失”,而是“越来越多的人这样走”。

   走出嘉陵江,也走出“长江和黄河”。不做死水上滞止的“船只”,也非木然“寂居岸上”的“居民”。这些人的“河流和岸”,仅仅是千古不变的现实,一个运送和接收“化肥、水泥和砖”的俗世。陈家坪无意重复先人不可违拗的生存,世代“落进水里”至“下落不明”的宿命。

   同一个峡谷,同一类船上,作为“穿越者”,此人眺望和渴求的,也许是一片未经探访的全新和陌生的存在水域,精神生命空间“辽阔于先人”的今生。

   2009年2月26日于异域暮日漂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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