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左春和:不要惊恐,还有爱在为你敞开

     在这个秋天的尽头那位“光头”的“神勇”也走到了人性的尽头,本想用狂妄的“神勇”去羞侮那位惊恐万分的女子,但整个世界被羞侮的同时涌出了最为深刻的悲悯。这世界已经不完全是些无聊的哄客了,觉醒的权利和尊严已经知道反义社会中真正的卑鄙与崇高。随着这张以魔鬼为王的照片在网上游走,那位“神勇的光头”已经踩空了人性底线、道德底线和法律底线。他本想把那位女子的尊严彻底撕碎,从而展览自己的功绩,结果竟然使自己跌得粉碎。那位行淫的妇人未能被石头砸死,她那张惊恐、无奈、绝望、辛酸的表情赢得了公义的同情。她依然是我们的姐妹,作为终将在十字架上结束的尘世的生命来讲,谁有资格去承担对她的羞辱和惩罚?

     本来,在黑白颠倒的反义社会任何价值都可能失序,撒旦常以光荣的胜利者走上金光大道,又被无数的殊荣簇拥。而天使则往往被秩序凌辱以熏证信心。人们对此已无可奈何地习以为常。于是不幸被当作罪恶而披满蔑视,在民族文化的深处,蔑视者又常以蔑视为盾划开与不幸者的距离。一旦把不幸转换为罪恶对待,真正的人性之恶会大面积地暴发,罪恶便以自身的罪恶来抵制被认为不幸中的罪恶。在那张照片中,那位女子的罪在哪里?她那被揪住头发之后全身光裸的表情已经割断了这个世界最后的神经,原来世界也是如此的脆弱。既然耶稣说只有无罪者可以向她扔去石头,那么谁才有资格去揪住她裸体中的头发并让她展览于天下?那位代表了单向意志的“神勇光头”在揪住这一瞬惊恐的同时,也自然揪住了民意判断和社会责问?作为生而平等的人,我们的权利和尊严在哪里?在这些公权力行使者的手中莫不如稻草的份量?的确,作为性工作者至今还是一个充满道德争论的话题,虽然目前的法条断其有罪,但这种单方意志并未能达到民意共识。在经验的范围内,这些社会的次生群体也并非是道德败坏或好逸恶劳,大都有着深刻的社会原因、人性原因和经济学原因。也就是她们并不是恶之源,而只是恶在行走过程中俘获的脆弱与不幸。在一些历史的重大关头,她们的义举往往惊世骇俗,远比那些伪道者和“神勇光头”们可靠。

     可以说那位“神勇光头”在撕碎那妇人最后一点儿尊严的同时也撕碎了现实秩序的伪装。他的恶自然有着恶的源头和支撑的力量,自以为是的恶可以剥夺任何权利和尊严,可以把对一个世界的凌辱化作得意忘形的光环。一个连文明社会的基本底线都不再顾忌的滥用权力不知道还能受制于什么?他已经每时每刻都在我们的身边,每时每刻都可能左右我们的自由和秩序。当一个权力的底牌在这张照片中暴露无遗之后,人们在惊恐中的善良也在如梦方醒:为什么我们总是长时间地忽略那些化妆了的撒旦?怎么就没有想到去掉斑斓翅羽的蝴蝶只是一只虫子的原形?在权力之恶中权力的惩罚失去了合法性意义,权力因为自身的异化,只是在行使撒旦的意志。人性的自然底线以及文明社会的基本标志本来可以抵挡邪恶的进攻,但是这恶深藏在人性和秩序的深处成为现实意志最坚实的基础。显然,现实文化和制度设计都不能限制这种恶的生长、蔓延,只能为其提供更多疯狂的人间机会。疯狂之极也许便是毁灭之始,这也仅是弱者善良的一种期待或自我劝慰。《以赛亚书》中告诉我们:“公平离我们远,公义追不上我们,我们指望光亮,却是黑暗。指望光明,却行幽暗”。我们对于正义的渴望应该从恶的身上移开,转而去关注那些为恶所掩盖着的不幸,同时让不幸拥有那种表达自由意愿的权利。因此,那位“神勇光头”也受到我们的怜悯,他之恶来源于他的不幸,他离上帝的爱是那么遥远。尽管因为这张照片瞬间转换了光明与黑暗的秩序,暴露给世界的依然是“光头”的倒下和妇人的重生。那位背影中的嫖客反而无足轻重了,是他提供了这一瞬间秩序的转换,他的背影又告诉世界,男权主义压迫之下,妇女承担着所有的不幸。因为没有转过那张同样惊恐的脸来,一方面没能构成这场秩序博弈中的力量,一方面他转过去的脸还是不想让世界看懂。

     在人性的意义上,男女身体都有着自己与生俱来行使的权利,任何道德都是文化的结果。而文化又是一种暴力压迫,许多时候并不以人性共识为要求。在此基础上的婚姻只不过是合法的卖淫嫖娼而已,与性工作者相比,只有长期契约和短期交易的区别,没有本质的不同。若说罪恶,婚姻制度远大于这种短期交易,在爱情的谎言之下用法律的手段进行了捆绑的婚姻,远不如这种短期交易胸怀坦荡。只是在穿衣文化形成以后,我们关注的只是外表的衣着,真正的身体本相早已不能让人正视。如同人之恶一样,人性的本相并不会因为华丽的衣着而逃亡,而是在深藏不露中等待时机,随时挑战现实的文化和秩序。这就是为什么性行业这门古老的职业无法禁绝,原因不是世上有那么多风尘女子,而是人性中的遗传密码没有消除。这种人性中的组成部分又恰恰凸显了人性的真实和完整,否则,世界也会因此而减少了生机和趣味。在这张照片中传递的主观信息是“神勇光头”们以维护公共秩序为合法性假设,而面对虽是不宜提倡但有着人性力量的生存对抗。而现实中以这种运动式的暴力执法来解决人性力量的方式只能是对法律的嘲笑。人性习俗的根本解决无法取决于运动式的强制力量,只能取决于立法价值与人性价值和社会价值的整合程度。也许,在公序良俗和价值衡量中更应该看到的是人性中的奥秘、社会制度中的缺漏和信仰缺失中的根源,任何仅仅对于罪恶本身的指责便是责任的放弃。如果对于行淫的女子只是揪住头发、泼去口水而让其裸体照人,显然是屠夫心理在法制社会中的阴冷和卑劣。施惩者的灵魂从此也将被惩罚,因为这种卑劣中隐瞒了他真正的本性动机,谁能保证他没有充当过其中的角色?

     这世界本来的合理秩序来自于爱,并非来自惩罚和暴力。在对世界的爱之中,我们效仿神圣之爱,才创造了我们得以生存的人类社会,我们以此宽容着我们的同类。因此,爱世界的基础是爱他人而不是仇恨,爱世界是爱他人的延伸和补充。性工作者存在于我们的秩序之中,我们没有任何力量和理由把她们剔除,因为我们都是有罪的。在爱的场域这些行淫的女子照样享有着上帝的爱,也具备让我们爱的权利。她们是专为黑暗和罪恶而生的,她们是罪恶和丑陋的收购者,任凭人世间的各种污水泼去。因为见证了太多的人间冷暖和无数的真实灵魂,她们是深刻之极的真正人性学家和社会学家,所以对男权世界已不再感情用事。当这个世界把所有的压力向这个群体释放之后,又把暴力的牌匾砸向她们,因此再次见证了人性之恶。那位“神勇光头”在此面前已经成了一具空心的稻草,他随之的恐惧会被眼前的柔弱力量而长期缠绕。因为洞察了人性的黑暗和道德虚伪,这些女子并未在黑暗中绝望,而是以令人惊骇的生存哲学给了世界一记耳光:谁不是在出卖自己?那些出卖灵魂、思想的能比出卖身体的伟大?那些出卖家族、出卖祖国的又能比出卖身体者高尚?对于习惯了善恶二元论的文化来说,人们或许淡忘了人性的自由和每个人身上的权力意志,撒旦还顽强地活在我们心中。好在时代正在跨过狂妄的愚昧,人们已不再在对别人的惩罚和酷刑中寻找快乐,更不会像古代观看对于女子裸刑那样而喜庆相告。文明的启蒙,使一个权利和尊严已经觉醒的社会知道保卫他人的权利就是保护自己,对于罪恶的惩罚并不是津津乐道的节日。对于游走于道德和法律边缘的恶更不应该聚集惩罚的力量,因为惩罚会更多地传播恶,会把社会积存的各种污秽全部转嫁给她,从而迷失了我们正视恶之源的真正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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