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山鸿：不要让这个世界的光混进我的光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山鸿
2018-06-06 08: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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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鸿

山鸿：1967年生于四川万源石窝场丝灶岭，1980年代末受现代诗潮流和父亲、诗人放牛娃影响开始习诗；现居成都；擅写落叶，有“落叶诗人”之称，代表作：诗集《与落叶书》(2017年1月四川文艺出版社第一版）。

 

◎翻地的人


翻地的人，
要切断多少只蚯蚓

他才能
将手中的铁锹停下？

泥土里有柔软之物
他亦有避让之心。

世间有柔软之物
亦有锋利的刀刃

心怀柔软
也藏利刃

翻完这块地，他还要
腰斩几只蚯蚓？

 

◎钉子之问


一颗钉子所刺破的
全是别的事物的柔软之处

它所受到的那点打击算得了什么？

一颗钉子所占据的
全是别的事物的内心

它所感到的那些拥挤算得了什么？

如果不借助火，一棵钉子
甚至不能进入其它金属的内部

它所拥有的那点坚硬算得了什么？

即使摧毁掉
钉子们所有的骄傲
也不能够为这个世界拔去一棵钉子

我又算得了什么？

 

◎不要这个世界的光干扰我


写诗的时候
我要把门窗全部关起来
拉上窗帘切断所有的光

不要让这个世界的光
干扰我。不要让这个世界的光
混进 我的光

我有微弱的光需要发出
我用自己的光
让你看见我。我也找到你

 

◎民 谣


大河里淹死的尽是水鸭子
火化炉里焚烧的全是热爱生活的人

纸上活着的文字都是妙手偶得
半夜里写字的人累断腰杆
也没有写出一行可以流传千古的文字

 

◎纸


年轻时，总想：
这么白净的纸张
只可以写干净的文字
 
年长些，方知道
黄裱纸是干净的
草纸是干净的
 
干净到可以烧给先人
拿去当钱用
 
干净到印制的线装书里
可以养活虫
 
世道变了。纸变白了
多干净的字
写在残留的药物上
也不干净了
 
再说，你又能写出
好干净的字呢？

 

◎创世纪


澡盆中的小儿子
慢慢地将包皮翻开：“哦，日出了”
 
他将太阳洗了洗，
又把包皮轻轻阖上：“哦，日落了”
 
想起上帝：他是我的小儿子
我是他的尘灰

 

◎祈祷辞


只有遗体才那么端直。在西客站，
我看见躺在地上的那个人
他的身体，已说明了一切
 
阿弥陀佛。你们不要再折腾他了
阿弥陀佛。你们不要弄脏了他的遗体
 
一个人出门在外，
没有人为他净身。

 

◎让能够养活娃娃的本领先活


“房子垮下来把你埋了
我没有本事把一对儿女养大
我埋了，你在外边，她们不会挨饿”

让能够养活娃娃的本领先活
5.12那天，你让我看到
你的身上有可怕的力量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挂念你的安危
这个世上迟早总要坍塌的东西太多
而我们，不能企图每一次都是好运

 

◎再也不敢说：热爱母亲


“完了，这辈子就这样完了”
“完了，这个时候，儿子和老婆都在家里
女儿在学校也正上课”
 
转眼间有过的三个念头里
我所想到的人，没有
寡居在世的母亲。我发誓：末日来临时，
我一次也没有想到过她
 
汶川大地震那年，我知道了
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那以后，
再也不敢说：热爱母亲。

 

◎火 把


我熟悉一只火把的制作过程：
夏天剥下的柏树皮已经晒干、捶烂
走多少路就拿多少柏皮
适度的捆扎也是必要的

我熟悉一只柏皮火把
照亮的路上柏油所散发出的香
 
我在前、他在后
我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我是身后这个人的儿子
有他在就不会缺少光
 
他储存了
我一生所需要的光
高高举起！他把他能拿出来的光
一口气都给了我
 
他怕他给我的光
还不够！
他已经教会了我
如何去制作和点燃一只火把
 
这些年，每想他了
我就练习这门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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