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汤养宗自选诗20首

  

      未完成

有时我左手做事,并没有让右手知道。
萤火虫,放在《赞美诗》
第107页。彼此懂得对方的光
却没有把手里的东西显示给另一个。
它们多么对称,均使黑夜
向附近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
身体的与文字的,象我的十个手指
安放在各自的名称上。我转身
罗伯特与玛丝洛娃的一段对话也随我转身。
桌面上那两样东西依然没有握手
我也不给提示
看它们会有什么情绪

     2005/5/16

 

        毕加索的肯定

毕加索的肯定在那幅取名叫
《和谐》的画里头。他把金鱼
关进了鸟笼,又在鱼缸中
放入了羽毛很漂亮的小鸟

"你肯定它们的存身是可以这样
置换的吗?""我肯定。"
"你肯定它们中的一个依然
游得很欢畅,而那条金鱼
在鸟笼里同样也有悦耳的幽鸣?"
"我肯定。"

"你肯定它们接下来不会牙疼
身子越来越单薄,在夜里
又想偷偷换回各自的心脏?""我肯定。"
"你肯定在这样的鱼缸里,产下的
还会是鱼籽,而鸟笼中
生出来的照样是鸟蛋?""我肯定。"

"那么,它们是否也早就知道
你所安排的这一切本来是有效的?"
"我肯定。"

     2005/6/1

 

        我与我的仇人

我与我的仇人写下了契约,今后的春天
所有树木都是他的,我只能顺着这条河
去给一些树根治病,并给遇到的石头
取名,捉出过往白云身上的虫子
如果海那边吹来的是东南风,我只能
继续给树根治病,如果是吹来西北风,尽管这
绝对不可能,我便可以休息两天
但我不能借助春天的鸟写下什么诗歌
也决不可以想到现在英国是什么天气,包括
无聊得学一只公鸡,打鸣。他说

一个热爱春天的人只能是这个命。坚持十年后
他将给我一个惊喜

     2005/5/


        桃花岛

如果要赞颂,就赞颂你胸前的
那颗小痣。妖娆的密码
独立于你的身体,有说不尽的好处。
一只蚂蚁
又带着自己的铃声,出现
由小变大,来到我双手刚好可以按住的位置
我跟着一个成语写下:窥一斑而知全豹。
我们的国家,已允许人
买下一些无名岛,并命名
可以置下别墅,种花,养草,拥有产权。
那么,它是我的。
你的身体如果是既成事实的完美版图
已有统治者。就请把这颗痣
永远许给我,并容忍
我这个披头散发、放浪形骇的桃花岛主。

     2005/5/26

 

        娜塔莎索菲娅或苹果的欲望

吃我吧,吃掉我的籍贯
然后把我带走。吃掉山东省
把我的籽和核,子宫和睾丸
扔在福建;

我的香是1809年,或者1999年
所以你接受了我的诱惑,所以我
圣徒般饱满。一个啃我的男人
允许他想:这是香甜的乳房

我比你们拥有更辽阔的祖国
但无法拥有你们的牙虫
我的拜托强词夺理:吃掉我并播撒我
许多人在问:谁是娜塔莎索菲娅

     2005/4/20


        让一个女人找到忘记岁月的方法

让一个女人找到忘记岁月的方法
是让她找到一棵小草披到腰肢
的秀发。让她在火星上
生下一大群孩子。让她呕吐
吐出来的都是月光的唾液
让她争吵,为了一块来自
豹子咽喉里的宝石。让她
惊惶:她饱满的乳房,已成为
通往大海的路标。所有深呼吸的人
开始懂得,只有汹涌才可以叫作生命
——最重要的是:
让她读到我的诗歌
说身体终于中了一次头等的大彩!

     2005/5/19

 

        在嵩山少林寺

在嵩山少林寺,我摸貔貅,摸银杏,也摸浮屠
——他们所崇尚的男性生殖器;果然是
坚硬的手感,可以突破事物的那种
“在一种形式里我们超越了他人。”而福建男人
多吃鱼,在胃肠堆积贝类,提取钙和锌;也想在这条路上
有所建树
我年少时崇拜鲁智琛,在码头打群架,现在是阿什贝利
与夜间的一些飞禽,去年
甚至练过一段歌曲里的变调,带有玉石中的
花纹,已经可以在枣树前叫出梨子的名字
所以,我一生气,就开始练长跑
不象一些文字,因短促
过早泄出了本应好好看管的底气
李不三又在问:“你到底要不要饱满?”
象貔貅,只进不出
象银杏,顺从时间
象浮屠,长久地坚挺着

     2005/11/3

 

        华清池

华清池的许多阁匾上都写有我的姓氏。这让我有了
身体里还泡着别人身体的不适。这让我
有点脏。
在我哗哗的姓氏里,一个姓杨的和一个姓李的人正嬉闹着
他们著名的躯体
留下了著名的污垢
我用手摸了摸肋骨,那里就溢出
谁的体香,脂粉气,饱嗝,有人正在里头泼水,哼霓裳曲
接下来是舒适的呻吟
“这个姓氏肯定有一点点罪
或者这个姓氏里怎么含混着那么多身体?”
问过两遍后,我目光呆滞,冒虚汗
一只虎开始怀疑自己毛皮上的斑斓
在欢乐的英雄们里头
比如更远的古罗马,大理石宫殿,温泉里的凯撒与埃及艳后
我仿佛都一一参与过他们的淫乱
而我的身体
不知被别人租用着,抑或自己也是租用者。

     2005/11/4


        河南平原

我对李不三说:“好几个晚上一直没睡好,并一直想做爱
想用做爱来固定方位感。”李不三去过很多地方
还为我传授了
几种最省力又不花钱乘过路车的办法,其中最重要的
是脸上露出比平原更开阔的开阔
“只有开阔,
会让人感到天下就是他的。”
我问河南的山都跑到哪里去了,他说这符合一个人的形体
这是平坦的腹部,一般人无法领略腹部的好处
只有吃天鹅肉时才知道它的丰美
那天,我在电视里见识过约翰逊奔跑时的肚皮
开头是绷紧的,冲刺后
又剧烈起伏,后来的一则瘦身广告
让我见识了另一种万人迷腰身
一本书告诉我
“在平滑处你一定要认真对待。那里
会让你的目光沉静下来,你忍不住用手摸一摸
接受绸缎感由手心向全身扩散,蔓延……”

     2005/10/29

 

        开封

用河南话说:“开封中不中?”“中。”可开封显得非常假
有地下的开封与地上的开封,我俯在地上写明信片
就听到脚底下有人喊:“写错啦
这里就是北京。”秋风在开封树梢吹来吹去
大街上走来胸毛呼呼作响的梁山好汉。什么叫俄罗斯套娃?
开封就叫俄罗斯套娃,在开封刷牙一定要小心
稍不留意就刷出谁的旧牙,并可能
在漱口间就冲跨一座堤坝
我在开封买鞋垫,为的是害怕
黄河依然在这座城市头顶上流过
我问女导游:“开封之后还有开封?”
答:“开封有三座,一般人不知道他身处哪一座。”

     2005/10/21

 

        洛阳牡丹

突然想,瓦格纳是不是也喜欢这种花?他如果不喜欢
就让莎士比亚喜欢;这个汤显祖同时代的园丁
《牡丹亭》的好兄弟。
在夜里,一些恶鬼也喜欢牡丹,这是武则天
将牡丹迁出西安的最大隐讳。隔壁有个阿三
不能看花、说花、嗅花,他的花痴病让人望而却步。
武则天害怕这个等列式——
牡丹等同尊贵女人,花等同性器。
小时我的睡枕上也绣有牡丹,这使一些梦天花乱坠
我遗精,脸红,并朗诵: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今天飞机将我运送到洛阳来
与我一起跑进仿古街的还有一条宠物。在这里奔跑起来
是具备充分理由的,屋檐下有人说:“这个外乡人
一看就知道是个坏脾气的胚。”

     2005/10/22

 

        玉 石

“再不开口老子就扒光你这个女共党的衣服!”这严厉的拷问
来自八岁时一场露天电影里的台词。
开封人至少脚踩在两座城上面,其中一座属宋代
绳子或者树杈,包青天的判词,许多人苦心经营出来的爱情
如今部分是虫豸,部分已变成
天鹅的梦想。
一九八七年,我打开了我女人的身体,我摸呀,忙呀,
忙得不知接下来该干什么事。
小棉花是西村人,她一共读过三部小说
却被医生测出必须切除胆囊。
而本月十一日中午十二时许,
我上车就要离开西安,手拿一串蓝田玉的陕西姑娘
在车窗前递来不是蓝田玉的鸡血石,
问:“六块钱,要不要?”

     2005/10/16

 

        写给龙门的一尊女石佛

想象我离开你的这十三年,想象你在北京偷摘过青枣
想象你也有脚气。
前两天飞机上的报纸说,天龙座流星雨
充满悬念,因为今年7月3日,贾可比尼-秦涞纳彗星
来到离太阳最近的位置,强烈的照射变成了责难
将喷射大量气体,夹带小碎片,细颗粒
和尘埃物质,它们是不是
形同谁多年体内的怨恨?有颗粒状的,也有大块的石头
某个孤眠的夜晚,发出眩目的光辉
用短信息对你说,我在龙门看到了中国最美的一尊佛像
另几句想了想又删了:“我甚至能闻出她的腋香
来自一具我想要
却从没有涉及过的身体。”

     2005/10/18

 

        裸奔者

国家的好山河好象是他一个人的。他裸奔
把生殖器暴露出来,以为身上
也有老虎的条纹,那枚
无所畏惧的针头,是话柄吗
当然是应该抓住的话柄。“我舒服呀
我终于甩开《红楼梦》和卢梭
很远了!”臀上的胎记
也在绽放,一个养刺猬的老人
沿街喊叫着:“前面的人
快帮我逮住这东西!”而阔叶棕们
交头接耳着,关于棕针毛的生长
是不是也有值得看管的问题。一只麻雀
由于一块布的丢失,已经飞出
一只鸟的禁区
     2005/6/27

 

        洞穴

关于洞穴,更多的人还没有出来。在某一个夜晚
我是进去了,二十年后,我还是这样说:
“它象花朵。但更象
永不能愈合的伤口。”我想我是细菌,是
一双迫不及待的鞋子。是长达几十分钟的
一次闪电。关于洞穴,我想我没有身份
其他男人也没有。“这是你的家,
你不能到了家门口,就扭头走掉。”这是若干
天前,我听到的真心话。关于洞穴
我卸下了蜜,卸下了许多块骨殖
那里头有高利贷,有精密的坡度。有豢养在
秘室里的一条跛腿的怪兽。有风声
当它吹来时,我想到了数字,是相加和相减
的数字。关于洞穴,你不能
随便说话,你不能这样说:“我是一个沉思者,
是冷空气。”你不适合这种容器
你无处藏身。你哭吧,在黎明前把眼泪擦掉
再好好学着做人。那么,你的白天
在哪里?关于洞穴,我有一架马车那么长的
记忆。我已经成了谁的饥荒。我掌管着
十八种部队,我的训示是:“要感觉到
空气在燃烧!”哈,那些听话的小蝌蚪
都是花朵的粮食。关于洞穴
更多的人还没有出来。

     2003/12/7


        蝴蝶的心脏

最唯美的结构就是蝴蝶的心脏
接下来才是它的性,在我们的左边或者右边。
它拿走的那件内衣,一直还留着
我闻过的腋香,我也在找它身上
彩陶一般的肚脐,以及肚脐下方
一座花园的面积;汉语习惯于这样写出:
“母性的,色彩的,窄和深的。”
留给我们的问题是叫醒它们和激活它们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照样这样想
蝴蝶在下午三点钟和下半夜三点钟是一样的
除非你装作看不见,你一旦看见
就意味着你遗忘了一件应该去做的工作
一团火已经与你有关

     2004/5/12

 

        毒药

我是一个毒药制造商,以下
是我的一些经历——

一九七三年冬天,所生产的
四个火车皮的毒药,那是一件幽秘的事
火车经过山洞时,三百只野兔
把它抢劫一空。一九五四年,我正在
与马赛亚恋爱,我说身上带有一枚毒针
她用手摸了摸,“这么大!样子
好难看……”一九八二年
或者是八五年,一个模样象孙二娘的人
来到我家,桌上放着一叠钞票
用来交换秘方,人肉包子?或者仇恨
的味道。三天前,我感到自己确实是老了
便到一所山区小学助学
当那位小姑娘给我戴上红领巾
我流下了一大串眼泪……

     2004/12/14

 

        停尸房

母亲被推进来后,这里的死人
便有了三个。看来
死者也是团结的,甚至也是
有力量的。私下里
他们可能开始了谈话,寒喧
或者诉苦。其中的一个
眼睛迷迷的,在看某位并不诚实的
哭泣者。隔壁那边是火化炉
火舌们在说着另一种话
我的二姐,一个处世无争的妇女
俯在母亲耳边轻声话别:
“进去后,你要避一避火……”
这句话,其他的死者肯定没有听到
其他死者,也忙着听亲人们的告别
这是诀别时刻,大家都很忙
一个小时后,母亲的骨灰被我捧出来
它是热的,母亲肯定经历了火
也可能,在关键的一刻
她果然避开了

     2004/12/18

 

        国家银行

那天,我到国家银行里存进了一笔钱
在门口,许多没有人认的鞋子
堆成了小山;“我是新立户的
名字就叫乌贼鱼。”柜台里的小姐要过了
我的身份证,她笑了;“我懂得也去过
这个叫作里海的省份。”
整座营业厅飘荡着海藻的气味
海在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它沙哑的嗓音
看着自己递进去的钞票在点钞机里足足响着
三分钟,盐,防腐剂,香料这些词眼
竟然象溪流般也在我脑子里一一闪过
她突然说:“还要再点一遍,但这钱
决不是假的。”我回答:“我才是假的
在银行,谁都不会感到自己是真的。”
海浪声在这条大街上越来越大了
但这里有防弹玻璃,还有她迷人的微笑
谁是假的呢?是一座大海吗
在这家国家银行
我那天以一个乌贼鱼的户名
存进了一笔钱

     2004/4/2

 

        女人,在我眼里是向下的过程

那时我十几岁,我只喜欢她们的脸
认为那才是另一件东西,成长中
不能或缺的力量。无数的脸儿
一直鼓励着我,我的许多诗歌
都来自它们,反过来好象也是食粮

二十多岁,我更多的喜欢上了她们的
胸部,那一片汹涌着的黑暗
却又明显是阳光地带,只有那里
才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并常常有
捕捉小动物的冲动,用手伸近它们

而现在,我喜欢上了她们的丰臀
和硕长的大腿,那才是世界的圆形
坚实而有力,当中的力度,好象
与自己有关,其实还有多出来的东西
那很重要,那符合我殷实的发现

当我年老后,我依然会喜欢她们的
脸,乳房和臀部;但我身体中的气温
肯定比我所喜欢的更朝下降落,那时
我会经常到郊外走一走,象一切
梦寐中醒来的人,轻抚着掌心的冰凉

2004/2/16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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