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宋琳丨诗要去征服从前的顶峰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宋琳
2025-09-18 0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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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琳

宋琳，1959年生于福建厦门，祖籍宁德。曾为沈阳师范大学教授。主要诗集有《雪夜访戴》、《口信》、《告诉云彩》、《宋琳诗选》、《兀鹰飞过城市》、《<山海经>传》以及中法、中英诗集各两部；随笔集《对移动冰川的不断接近》、《俄尔甫斯回头》。《今天》文学杂志的编辑。曾获鹿特丹国际诗歌节奖、《上海文学》奖、东荡子诗歌奖、昌耀诗歌奖、2020南方文学盛典年度诗人奖等。


另一个女巨人①

皮肤黧黑，汗水滴下彩虹的色素，
跟在她的小男人身后亦步亦趋，
双膝弯下，把四粒豌豆播进同一个坑里。
婴儿在背上熟睡，鹰盘旋着垂涎欲滴。
背沙子，背猪，背粪便。仿佛大石庵
化身负石老母②的观音大士的另一个化身，
不为吓跑觊觎者，而是把魔法施到
种子里去，催促太阳加大辐射。
哺乳时左右开弓像个乐队的大提琴手，
头发纠缠在一起，海藻般粘在额上。
土地越来越板结，但从未背叛过，
她一出生就已苍老的意识也从未骄矜过。
彩虹抖颤着，测出这片田野的广袤，
丰满而敞亮，好让灵魂在上面游荡。
男人为何不一样，只想逃脱轮回，
在每个日子的边缘溜出去烂醉？
看，他缺乏耐心，闷着头等在前面。
重新扎紧背带，现在，女巨人直起身：
彩虹在变淡，如一片粉霜抹在眼底，
太阳想要晒黑它，云正把它弄脏。

——————

注：
①波德莱尔有诗作《女巨人》。
②大理旧有负石老母阻兵传说，因此建大石庵（今名观音塘）于上末村一巨石上。


登山途中谈诗

是的，诗要去征服从前的顶峰，
一座座，隆起在众山之上，
危险之美，令人敬畏。
一种肯定的力量，沉默，在石髓中，
威严如正义之父的沉默，
幽暗如深邃的、无人识别的真理。
当我们迷路，像幼兽陷入恐慌，
诗就是那呼唤着的雪豹，跳过悬崖前来救援，
或等在涧底的一个箭头，
系在树上的一条红丝带，一根
曾留有某人体温的手杖，
迫使我们转向，在荆棘丛中开路，
大汗淋漓地承认，没有一劳永逸的天赐。
然后，休息在凉亭下方的水潭边，
洗脸，洗脚，仰望云的魅影飘忽，聚集。
瀑布之流洒落，激起每个细胞的灵感之翼，
仿佛被一个陌生的神附体。
有时，意外地，在系鞋带的瞬间，
一簇传说中已经灭绝的水晶兰
——女巫气质的幽灵之花，在铁线蕨的守护中，
突然而深情地向我们现身，
那稀有之物的美妙的象征，未写的诗，
让我们狂喜、赞美，流连不已，
不在乎天空突变，暴雨将至。


入秋之夜的歌单

1

郊外夜行，空中倏的一声雁叫，
我抬起头，是秋天来了吗？
目光搜寻着那飞禽，想着它飞过的里程，
它身下缓缓移动的千山万水。

圆管般的翼骨该是多么强健有力，
腿后伸，如收起的谱架。

 （要是我有它的肺，要是我能用脚踵呼吸……）

2

而雁叫必是我接到的歌单了，
第一声“嘎”之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在露湿的夜空彼此召唤，彼此应答，
让我心惊，复陷入沉吟。

你们，南归的、辛苦的歌队，
凯旋的火！看，我在这里。

3

从幽暗的树丛来到开阔处，
我驻足，犹如面朝着音乐从高潮渐渐
跌落尾声的舞台，
想着它们该是飞往不远处的洱海，
年复一年等在原地的海，
温泉汩汩汇集的海。

一番濯洗后，邀舞多欢快！
风尘仆仆的羽毛变得亮丽又柔顺，
打开，必是为了求爱——曲项靠近曲项，
渔灯闪闪，装饰着沉醉的眠床。


病 房
——给马僮

你守在床边，给她梳头，
为她清理秽物，擦洗身体。

你现在做的，正是当年
她每天都要做的。

那生下你的身体正一天天缩小。
“皮肤依然像婴儿，细腻、光滑，

不敢相信，会在眼前消失，
像光收起，从此不再……”

成住坏空——即使你懂得，
那原理却不关乎悲痛——

它们会夺眶而出，冲垮睫毛膏
和隐忍的防线。

记住导师的话吧：
皮囊会老朽，灵魂不会。
 

原载《诗刊》2025年第7期“第一现场”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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