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于坚的诗:2005年自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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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坚像

蟋蟀在堂


蟋蟀在堂 岁律其逝
今我不乐 日月其迈
啊 秋天 又是秋天
飞机消失在窗外 
书架倒塌 挂钟秃顶
青鸟不知所终
越来越空旷的世界上
只有朋友 没有敌人
将要进入黑暗的房间
泥泞的电梯上 
群众就是陌生
再没有什么事业 
与我心心相印


青瓷花瓶


烧掉那些热东西
火焰是为了冷却不朽事物
冰凉之色为瓷而生
一点青痕仿佛记忆尚存
感觉它是经历过沧桑的女子
敲一下  传来后庭之音
定型于最完美的风韵  不会再老了
天青色的脖颈宛如处子在凝视花之生命
内部是老妇人的黑房间
庭园深深几许
怎样的乱红令她在某个夏日砰然坠地却没有粉碎
已经空了些年
那么多夏季之后
我再也想不出还可以把什么花献给它
有一次我突然把它捧起来
察看底部
期望着那里出现古怪的文字
却流出一些水来


谈论柳树
          
夏天在湖边的柳树下
我们说起柳树  也可能是它们说的
不能确定了  那时候刚刚起风
它们身上能够飘的都飘起来
我们同样  头发 衣角  脱离了时间
黑人阿发说  他母亲的家门前有一棵柳树
当她去世时  突然倒下
我讲  童年一放学就沿着杨柳岸跑回家
柳树的头发是鱼变的 我的作文得了五分
金发杜静长得像个中国南方人 
她说 小时候……
我家附近有一棵好大的柳树
就像外祖母的壁橱
我们经常藏在里面
杜静一边说一边做出扒开树枝条张望外面
的动作  好像我们都是那柳树里的小孩
好像老柳树正抱回我们
其实都不小了  阿发与杜静已经来到中国
我已经很多年  没有走在柳树下
风放下一切  我们都回到了原处
夏天的柳树  在昆明翠湖公园
正转成深绿色


黄色与白色

白色是大面积的
其它颜色很少
黄色少于一
只有一点痕迹
看起来好像是蒙混过关的走私货
黑夜投资的工厂
总是企图污染白天
不断地被教育部擦掉
幼儿园也加入刷石灰的队伍
濒临绝种的马鹿
代表不便启齿的小动作
它的长处不能讲
为了黄色的一分钟有人赴汤蹈火
有人饿了一生
我记得许多黄故事
从童年时代
我就喜欢听这个颜色的故事
男生宿舍的大姐夫
鬼鬼祟祟的摇滚乐
肉体的变形记
白色又是什么呢?
墙壁和造纸厂的统治者
正确的医疗之光
在普遍的白色中
我不能思考白色
关于它的思想总是空白的
空白 我必须把一点点黄色东西
暖色调
弄到那冰冷的床单之上
才能产生记忆

 

很快

从红灯到绿灯很快
从公鸡到铁公鸡很快
从诗人到商人很快
家搬得很快
从熙熙攘攘滔滔不绝到
人去楼空很快
从离婚到结婚很快
从流产到生产也很快
服用伟哥的话 一刻钟见效
从鹅毛到大雪很块
从唐到糖很快
从步行到特快专递
很快  一天等于20年
这一年他们都添置了汽车
咒骂过路人妨碍交通很快
外语夹杂着汉语说普通话更快
我继续低头步行
慢慢地想着诗
被时代抛弃
很快


俄罗斯土碗


窑泥进入瓷实
彼得堡满室生辉
帕斯捷尔纳克倒一杯酒
迈向日瓦戈医生
象征来自虚构
才子妙语连珠
频频得宠
流放于窖
获奖于彩
苦难灸手可热

三十年后
光芒逐步渗入深处
窑之变在火焰以外
表面腻了
素朴出炉
不再抢眼
土碗总是呆在边上
盛着盐
俄罗斯的秋天
白杨树下飘着
阿赫玛托娃的大理石披肩

 

诗人郭路生


郭路生是一位先知
鸷鸟之不群兮  自前世而固然
他的诗于七十年代抄在牛皮纸上
肮脏  破烂  无数人的汗
在祖国的黑夜里秘密流传
传到锻工房后面的柏树下
我读到的时候正年轻
青年铆工  穿着翻毛皮鞋
光芒穿过工厂的铁
停在我的榔头上

广场上亿万只臂正向着一只巨手欢呼
一根食指在疾风中  与芦苇们一起
自然地弯下来 那就是未来

三十年后我在北京遇见这个仙人
面貌慈祥 个子高大  激情没有凝固
左边是汽车奔驰 右边是
弹冠相庆的知识分子
穷人食指 目不斜视 两袖清风
富贵于我如浮云  丹青不知老将至 
穿过印刷学院去朗诵他的新诗
这个卑鄙的时代窃窃私语
谣传着他是一个疯子

 

春天之夜

春天之夜有一个芽溜下树冠
它害怕夏日的盛大合唱 提前
变成了妖精 高质量的幽灵
终于放弃孤独
用螺丝刀翘开电视机的屏幕
翻进了国家的时事频道
少女在地铁疾驰过玄武岩的瞬间
突然成为矿工 打开虚构的电脑 
诗人厌烦了先锋派鸡尾酒会
在高谈阔论开场十分钟后 抛弃了
孤芳自赏的少数 赤脚退席
一只狗来到城市外面 第一次
朝着大地呕吐
我多喝了点酒 有些先觉先知
有些感伤 有些热
普遍的人群蜗居在棉被底下
我像一阵春雨那样
夹着伞 在黑暗里
飘过就要明媚起来的城市
无人知道我在回家

 

美好的一天


呦呦鹿鸣 食野之苹
美好的一天
吾写诗数首
打个电话 念给韩旭听过
又自己走到客厅 大声地念
小杏对镜梳头 云在五楼外听
然后出门买菜 鱼一条
番茄九个 葱七根 鸡蛋二十
韭菜三两 土豆一公斤
春天已经到来多时 菜市场里
红黄绿白 生熟素腥
悠悠鹿鸣 青青子衿
报纸说 某地麦当劳突然起火
怀孕的保姆辞职被雇主殴打
游人踏青 惊报发现男尸
没有注意落叶无数 就在附近
回家时在杂货铺前遇见于果
中学女生 靸着木拖鞋去买橡筋
出门也不告诉父母
哦 有女长成
在这个碌碌芸芸的小区
谁 是她的但丁

 

流亡者

死亡是祖国的教父
他得意洋洋写下这一行
从此亡命天涯 永远牛B
就是海洋变成水泥路
鱼成为汽车 他也不回去了
在他乡 死亡是个被玩腻的小丑 
喜剧 诗歌 论文 哲学 电影
用拼音字母谈论死亡 就像谈论妓女一样
断流的话题 没有幽默感 没有精液
自由世界可不在乎谁要上吊
酒巴间全是死过两次的庸人
日子就是几枚硬币 一块面包
一排空酒瓶 其中三个已经倒了 
鸡鸣像上帝一样永不到来
他在发白的绝望中钻进洗手间去呕吐绝望
此处没有任何女性注意到这个支那小生
他不知道 他只在他的祖国的越剧里英俊
他喝下最后一口啤酒用平仄朗诵
忆昔午桥桥上饮 座中多是豪英
长沟流月去无声 杏花疏影里 吹笛到天明
那个小国冷漠地瞅他一眼 继续玩牌
他丝绸般地缓缓倒下
代替了那个没有倒下的啤酒瓶
一辆脏汽车在他旁边疾驶而过
扬起灰尘
 


初中生

于果和王雅清放学穿过春天的城市
夜晚来临 看不到星星
那古代的光芒在她们的眼睛里闪烁
小姑娘谈论着语文老师的农村口音
说起高一女生的书包
风忽然放手抓了她们的头发一把
都用手指撸撸 顺回到
少女心仪的样式 普遍的
初中之美 应该列入
天使一行 记录在册
那些开汽车的家伙没有一个
会停下来让她们过街
有时还溅起脏水 猛按喇叭
即使谈论着初中
无动于衷 已经
学会在大人的世界里
被忽略不计 自己对付
自己的小天地 自己天真
继续说着初中的云
用脚支撑住自行车
还够不到地面一点点
一个小逗号 绷直了脚尖 
咬着嘴唇 等待着一个空子
在交通的铁流中出现
她们就飞快地钻进课文里去

 

毒贩

普米族鲁若迪基和佤族
聂勒 坐在我身边
都是诗人 这使我们
越过滔滔天下坐在一起
叨陪世界末座
六百万人的城市中
唯一的座位
这个夜晚唯一的座位上
坐着三位诗人
饮酒后脸都红了
酒量一样 肤色不同
游牧民族鲁若迪基较黑
云南西北的光所致
聂勒更暗 土著
南方丛林中有一个太阳是他母亲
服务生踌伫片刻
绕过这两个黑鬼
请我买单 看上去
我最白 离荒野最远
但我的云南话比普通话黑多了
旁边的人交头接耳
电视里的贩毒团伙
主要角色 都是这么搭配的
我大笑 鲁若迪基在桌上趴着饮
聂勒 引颈高歌
横断山脉的最后一头熊去了何处
怒江之月 照耀着众神
纷纷飘起的脚趾
席终人散时
酒杯中升起另一位诗人
他本人20年前在纽约
布鲁克林的一个座位上死去
皮肤比我们更苍白
他的诗尽是黑话
被国家视为毒品
太重 无法进入天堂
这个夜晚他一直站在我们身后
做着鬼脸


真实的冬天在郊外的指甲上……


真实的冬天在郊区的指甲上
积着雪 世界貌似平坦
彼此对立的细节和凸凹刚刚妥协
只剩下电线杆和乌鸦的黑数目
蹲在纯粹之上 就要彻底虚无
另一个冬天在我的内心
没有实质的寒冷和孤独
与具象的家具尖锐对立
与温暖的棉被对立
与玻璃窗上的雾对立
与活着这个事实对立
我能感受到没有温度的严寒
如何把一步步我推进黑暗的冰箱
鱼的游泳练习全部冻结
我作为它的刺行插在腌透的冰上

 

恐惧

恐惧 对寂静的电话机的恐惧
对送水人忽然按铃的恐惧与期待
对一个黑核桃的恐惧与期待
它突然分开 里面并没有宇宙之核
期待着的内部 总是平淡的食物
无法喂养心灵的食物
对一把失踪在春天的钥匙的恐惧
与期待 它突然开门
而我刚刚背叛完毕 正在后悔
对我精神的空白之处的恐惧
对字迹的期待 就是对神的期待
整个冬天 出现的总是空行
巩固着遗忘症和塑料抹布
白痴的事业在我的大脑中如火如荼
没有感觉 没有希望 没有过去
像是已经被拆除的旧城
再没有进入黑暗的交叉小径
幸福来临于12月的一个星期五
当我在阴郁的天空经过邮电局的时候
突然出现了这一行
上帝的鸡毛信拯救诗歌的游击队


死亡


死亡是一个迷人的话题
因此诗人普米先生 
要从法国的外省赶来与我讨论 
刚刚落地的中国的诗人昏昏欲睡 
深夜的汉语还没有说起白天
但死亡不受此限
会议开始 有一个巴黎人的死讯
从手机里传到 主持人的同事
昨天夜里在拉丁区的一个房间里
死于肺癌 那时我们还在路上
各自朝着死亡的话题打马狂奔
都想当个母语的假骑手
他终于引用了马拉美
我则提到庄子 死亡是什么
我们严肃地讨论了6个小时
翻译在中间像一具中立的尸体
逐字逐句  没有感情 没有心
会议漫长得要命  与会者 
就像活着  在死亡的客厅里
被热烈议论的陌生人
天色已晚 才去餐厅吃饭
侍者彬彬  银具晶晶 
我们吃南方运来的某种肉
以及死过三次的水
一次是在从大地上抽取出来的时候
一次是在金属管道里
最后一次在罐装车间
密封  贴上了文字

 

飞越地铁的黑人

飞越地铁的黑人
是非洲的太阳造就
有钱的时候就买票
没钱的时候就在金属的栅栏上
腾空一跃 落下 快乐地扭动臀部
这儿总是跟着音乐
创造了跨栏新纪录
肯尼亚荒野的一头黑豹子
朝着凭票  依次入场的羊群 
咧开满口白牙
哦 他笑得那么好!
这趟车最迷人的笑容


照片

有着心灵和体温的人
眼睛里装着世界万千
手曾经在春天最丰满的时刻去抚摩
顺手的一切 指头曾经呻吟 流血
伤疤地区隆起犹如岩浆冷却
他经历  他体验  他享受 
他遭遇  他疼  他燃烧了
他有过各种奇形怪状
最乖戾的时候  看起来就像神经病
当一页页据说记录着人生的照片
从时间的底部浮上来时
只是五寸的一张 接着一张
齿轮永不停止  规格完全一致
显影液的气味
令人迷惘 沮丧

 

公司的门

这些人永远地黑暗着
他们每天都要从那个门里面出来
又进去 没有任何表情
不知道他们是愉快 还是悲伤
不知道春天光临还是秋日在叹息
看不出他们热爱祖国或者仇恨着敌人
他们从那个门里面出来 又回去
就像一个个黑夜 
他们的面部伸手不见五指


顺河而上

西出阳关 我们顺河而上
在2003年的夏天
大地安静 长天无云
黄河又是一年东去无声
司机目视前方 诗人们
在前 在后 在左 在右
车厢跳起来书生不断地扶正眼镜
大家思维响亮 灵犀在心
说起李白那日吟罢诗走下大河
手为瓢 舀酒来喝
拔剑四顾 马头向北 落日在侧  
河那边 有人击浆
穿过村庄  果园  池塘 
荷花跟着荷花开放
别人的家乡 都是天堂
一只苹果忽然滚过公路
古代的行者不会大惊小怪
我们也没有停车 在前面
有一张圆桌已经夕光落定
煮熟的羊腿乘热翘起
厨房里美味滚滚
县委书记和几个地主
铺陈酒具和碗筷
又吩咐  诗人要来
招待所的陕北女子听见
哼着歌去收拾房间 

 

海上13章


1找船

大海扬波 我们去找船
穿过渤海附近村庄
太婆在门口收拾鱼杂
闲狗没事只等着叫上两声
远远看见我们
站起来了

2迎着风我们向渤海驶去


迎着风我们向渤海驶去
向着大驶去 向着明信片驶去
准备着进入一部蓝色钢琴演奏的希腊
歌剧 神圣的开腔 盛大的唱诗班
司机找不到港口
刹车向渔民问路
那时候我忽然看见大海
被旅游公司遮住的脊背
一匹肮脏的床单刚刚铺平
船只冒着黑烟突突而行
海鸥像拾荒的孩子们追在后面
姑娘们补着旧渔网 男子身强力壮
一只狗 小跑在臭哄哄的沙滩
忙碌 偷懒 大海的黄牙齿 
生命的小波浪 浅酌低唱


3大副

每条船都有一个船长
船长啊我的船长
外国小说写到都肃然起敬
1840年他们随舰来到天津
海盗穿着海魂衫狼心狗肺
舰艇在祖国的渤海上破浪航行
观光的诗人想起公爵先生
一个老大掌舵犹如吆喝老牛
两个兄弟在后舱拉网像是摸牌的赌棍
后来他们抛锚抽烟喝酒一巴掌灭掉苍蝇
从厨房里端上来一盆鱼汤一袋大饼
还拿出自己腌制的虾酱让我们尝一点
味道太好那一定是来自祖传秘方
我一直不知道大副是谁


4渤海

祖国的渤海浑浊发臭
污染严重已经没有海鲜
大波起伏星光灿烂依旧
到谷底我看见海神在喝汤
登上波峰我想起曹操之剑
星汉灿烂   若出其里
秋风萧瑟   千古帝王
不是因为杀人如麻
而是歌以咏志
写了一首好诗
碣石犹在海已亡
令我不得开心颜

5沉默

我知道为什么你总是沉默无语无言
大海的舌头无际无边
声音再大也出不了游船
再大些也就是一个诗坛
那边一个浪卷起来
地球上是海的都要跟着歌唱

6诗的不同姿态

渤海载着我们
伊沙滔滔不绝突然倒下
卷腿松手酣睡如岛
君儿沉默临风有时随着海鸥幡然转向
徐江刚说起东就看见西
于坚满腹心事所以无所事事
在船头 看着别人驾驶
其间还有幽灵出没几回
掉下白发几根 把船做旧
掀帘而去
诗的不同姿态


7一条鱼也没有……

在鱼最多的地方
要看见一条鱼是不容易的
我看见海鸥  白云
轮船上的烟囱
诗歌概念
我甚至都看见了大海的脚趾头
在闪电之瓢舀下去的一瞬
一条鱼也没有
我知道它们就在那里
深是小于海的东西
有鳞和鳃
有非凡的肺
在我们目盲
死亡的地方
它呼吸着

8海鸥

海鸥在铁船驶过时一侧
逃到浪花里去了我想起去年冬天在明尼苏达
突然间回到祖国横穿空无一人的街道
黑色的摩托手擦身而去时大惊失色
翅膀湿了一片

9打渔

渔网撒去 渐渐沉下
海合起来 锁住一个新的秘密
只剩下两根灰绳子垂在水面
中央情报局的电话线
灰色的大玻璃后面有个面孔凑上来
在深处察看我们
像被捕获的鱼
我们在甲板上等待着
另一个星球的俘虏
想象着深渊那边
小间谍们  如何一一落网
波浪突然开放如昙花
鱼看不见它的国家
收网时绳子特别有力
渔夫手臂上肌肉突起如受难的耶苏
他们一定会把大海的老底翻出来
出水的东西永远不神秘
黑箱子里面就是几条鱼
几个虾 刚够吃一顿
有条鱼纵身一跃 逃走了
我也捉起一条悄悄地放生于海
我的黑暗

10那条鱼醒了

大白天
海忽然睡去不动
偶尔有鱼从它黑暗的腰间
脱鞘而出
银晃晃地在天空
一刺
又掉下去
那条鱼醒了

11灰色人物

一条鱼从深处游上来
就要出水
在接近水面的地方停住
尾巴一转退下了
就像从幕后递道具给主角的那个
灰色人物

12只有大海苍茫如幕

春天中我们在渤海上
说着诗  往事和其中的含意 
云向北去  船往南开
有一条出现于落日的左侧
谁指了一下
转身去看时
只有大海满面黄昏
苍茫如幕

13那就是大海

那就是大海
灰黄色的肚子切开
拖网拉上来一堆塑料袋和无名骷髅
那就是大海
空钩 合唱 广场
课文里的“啊”
那就是大海
打渔人随浪而沉
曹操在战争途中突然临风
大军脱缰而去
日月之行 若出其中
那就是大海
鱼被自己的家淹死
当逃亡者说 “祖国”
船长扶着栏杆呕吐
那就是大海
石油 一封发给女士却被先生阅读的秘信
那就是大海
暴风雨以箭矢的形式补偿水分
死亡的方向就是永生
那就是大海
在春天之花中踏浪而舞
在夏日的盛大中黯然退伍
那就是大海
地图上标着水深
文字清楚的地方意义模糊
那就是大海
一船星星来自深处
无数鱼鳞翻版出天空
那就是大海
从未有过蔚蓝色的大海
你的嘴唇在春天汹涌的时候发蓝
我颤抖着 我呻吟着
那就是大海


往事二三

9、海洋

红色的海洋并不存在
但它比蔚蓝色的大海更接近事实
接近我对无边无际的理解
接近我对惊涛骇浪的感受
红海洋  海水并不存在
1966年的中国广场
我几乎被这虚无的辽阔淹死
我的梦里全是救生圈
血红色的大海也许会在日落时分
晃一下  美丽无比
就暗了
不会无休无止
直到

流出血来

10、巨蹼

桂花在八月盛开
红色的巨蹼在起舞
大象尖叫 年轻的红卫兵喉结突出
北京来的  左臂上的红袖套多神气
为这块布我暗暗决心去当小偷
书籍在他的皮鞋下哗哗响
有一页抬起头来晃了一下
我记得是齐白石的虾 然后死了
父亲的头发忽然下起了雪 胸前挂着黑牌
穿着一只鞋 手表上的指针 向后倒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西班牙有个画家叫做达利
我相信叫做父亲的这个人马上就要被拉出去枪毙了
就像电影里那样 我渴望着看到这一幕由我父亲来演
他高呼后倒下 一觉醒来 全是假的
红卫兵高举光芒 把太阳照得雪亮 
黑暗大面积退去 箱子瓷碗抽桌日记本信件一样样
亮起来  我父亲的舌头终于滚滚流下
他四十岁 交代出如下罪行:
追求我母亲 一个三十年代出世的美人
铜匠与商人的后代 昆明闺女 喜欢数学
性关系开始于1953年
出嫁的那天是7月11日  老历说 这天适宜婚嫁
那是一个晴天 我父亲补充道 当时她母亲哭了
她哥哥穿着毛呢西装 她姐姐套着丝绸旗袍
小姨妹捧着红玫瑰  继续交代
反感普通话 在四川老家 
有四合院一座 金鱼五缸
良田百亩 旁边是沱江 夕阳是镀金的
食不厌精 二十岁去南京读大学
在大学组织过文学社 罪行是写诗
“玉阶生白露”  念了一句
血就顺着他的耳朵淌下来了
我等待一声枪响
另一次看见父亲的血是在夏天
他忽然捏着食指嚷起来 红色的汁液滴在
切开的苹果瓣上  我母亲的裙子
在卧室深处一闪一闪

11、狼狗


我们像三只纯种的狼狗
站在黄金时代的月光下撒尿
窗台底下是花园
泉水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身体里
立即就结束了 我们抖了抖
彼此看着它像狼狗的耳朵那样竖起来
坚持了一阵 又垂下去 
像是听见了黑暗里的什么动静
我们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们不是野兽 除了撒尿 
我们不知道 在这样迷人的春天之夜
还可以干些什么

12、性欲

性欲出现在20年后的人有福了
我的时代正好不合时宜
国家的睾丸大炼钢铁
我的那一对种子却可恶地
一日日壮大 浊流滚滚
我不得不想办法藏匿起
已经撑起我身体的那头液体猛兽
我必须成为我自己的驯兽员
它不懂什么礼貌 什么地方都敢胡来
在礼堂的后台 在厕所空处 
闻见香皂的气味 看见裸体的马匹 
肥硕的云 看见胸脯上方的果园
看见任何一种臀 看见脖颈上的水痕
看见束发的丝带散开 看见穿凉鞋的脚
就在被窝下面搞小动作 床板咯吱咯吱响
口香糖味的云雨 少年的小天堂 
总是藏在黑暗里 见不得人  细节迅速失去
在春天的每一日 在洗澡堂的温水里
在女孩子们的裙子附近最激烈 
有一次 我和一些孩子旁观批斗会
当教语文的女教师 被红卫兵
揪住头发 往下按  两只真正的乳房
从国家教材里掉出来了
我那暗藏在胯间的野兽 
忽然拼命地朝着她竖起角来
她是我父亲的同案犯
第3个要抓起来的或许就是我
巨大的火焰也阻挡不了那场雪崩
它喷泻着我自制的橡皮子弹
阴暗 潮湿 隐秘的炎症
口号声震天动地 
没有人注意到我上下湿透
周身散发着腥气 

13、邮票

1967年我迷上了集邮
红卫兵走进刘家
他家立即成为垃圾场
镜子四分五裂  柜子倒下
满地都是各种物件的尸体
作为看热闹的小学生
我弯下腰去拣一个贴着邮票的信封
寄自杏村  收信者是刘玉珍
邮票被一辆坦克压住了
疼得我大叫起来
少年时代瞬间粉碎
那张小方块的纸上印着一匹
白色的骏马和
草原


14、鞋匠

那个下午一群革命者带走了
邻居马崇武  他是鞋匠 
他修补的鞋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必须为此负责  他手艺精湛
总是系着肮脏的围腰  用一只铝盒吃饭
他赤脚走在前面  仿佛是带路的人
转过街口不见了  童年我坐在小凳子上
他是爱唱歌我爱听
最后离去的那个人穿着翻毛皮鞋
铁铸的鞋头磨得发亮 
他顺便潇洒地一飞而起
把一个挡路的热水瓶踢开去
那家什滚到一边  内部碎了  眼泪溢出来
我12岁多一点  从来没有损害过一件东西
那个下午我渴望着破坏
我的理想是拥有一双那样的鞋
踢过去的时候地球就瘪掉一块

 

看海

出城才能看到大海 
越过公路 爬上黑色的悬崖
最后一排栏杆消失后 世界停电
大海涌出来 那瞬间我们张口结舌
被击中 后退了数步
波涛在苍天底下四处泛滥
只有它滔滔不绝的份
语言像原始人那样失踪了
消除一切分析 小心眼终于彼此沟通
敬畏 肃穆 恐惧 自卑 感动着
躺在蔚蓝色天鹅绒的巨榻上
头发卷曲 白色的浪花就要挣脱鱼群飞去
那位垂死的老教皇 总是在教导着自由
大海作为一个教条总是自己粉碎又复原
并不是苟延残喘
永恒的老成 不朽的深邃
开始就是沧桑 
太阳按时落去 风起自别的星球
夜晚在白天之后来临
我们和渔夫们一样担忧着怎么回去
海留在原地 虚无中喷出黑暗的水流
波浪用来背叛大海的小花样全部用竭了
重新被水收编 在无名的意志下团结成
滔滔帝国 沉重而雄壮的军团
毫无仁慈地扑向大陆
与它的冷酷比起来 奥斯威辛也是抒情的
也不会考虑我们中间有一位诗人
一位教员 而另一位的父亲在昆士兰卖报纸和水果
善良清白循规蹈矩的一生 他忠于大海
前面是白色的嘴唇 
后面是盲目的水手在推动
无数的腿向后绷直踮起脚尖飞快地翻滚
那低沉而愚昧的碰击声听上去
像是拍中了胖子巨大的腹
岩石的性质并非坚硬
当它作为平庸的物质集结成一个
混沌的岸  而不是鹤立鸡群的雕塑 
那些瘦子全部粉身碎骨
其它的退回去 再次集结
涌向大地母亲的一切
都是在归顺没有边界的仓库
在这永不休止的较量中
肥沃是最后的结果
但我们必须死去 我们也不会失败
另一代人 也要关闭工厂和银行 
面对大海 良久地沉默
有人在海浪的高山下惊叫
库克船长! 微不足道的历史
退却的时候空虚随即来临
大海泪流满面
从未有过惊涛拍岸的一幕
那些贝壳像是月亮的骨头
破镜重圆的是水
月光即使附着于海水也是干燥的
假象就是真实
一道光芒在南方的额头掠过
众星排列于上
伟大呼之欲出
但我不会因此伟大
我的脚跟在海水中泡了很久
已经发咸

2005-3-20

 

登纽约帝国大厦

一个被忘掉的日期
排着队
警察盯着  担心你把泥巴带上来
仪器检察完毕  帝国就安全了
电梯满载  升向86层
圣人登泰山而小鲁
群众去巴黎 要爬埃弗尔铁塔
在纽约 每个裁缝都登过帝国大厦
门票是12美圆
被一条直线抛了上去
几分钟  未来到了
一个平台将大家截住
全世界有多少人憧憬着这儿
赞美之声  来自高山  平原
来自河流 沼泽地  来自德国的咸肉
北京烤鸭  巴尔干奶酪
红脖子的南美鹦鹉  非洲之鼓
美女们  你们的一生就此可以开始
有一位鞋帮绽线的先生忽然
在出口停下捂住胃部  按实了
深藏在怀中的绿卡
哦  谢天谢地
他的口音有点像尤利西斯
帝国之巅是一个水泥秃顶 
所有高速路的终端  几根毛
分别是纪念品商店  卫生间和旗帜
在铁栏杆的保护下
面对秋天的云
如此巨大的脸
经不住一阵风
纽约露出来
工业的野兽 
反自然地生长着
无数的物积累到这儿
已经空无一物
大地上没有可以比拟它的事物
墓碑林立……这个比方是最接近的
腐烂就是诞生   但这是谁的墓
四个季节过去了  没有长出一根草
先天的抑郁症
啊  可怕的美已经造出来了
隐喻无能为力  无法借鉴历史
也许可以像一辆工程车的方向盘那样
描述它  用几何学 用材料手册
用工具论  用侦探手段  用抛光法
用红绿灯和……一场同性相恋的车祸
纽约  你属于我不知道的知识
哦  纽约  男性之城
欺天的积木  一万座玻璃阳具
刺着  高耸着  炫耀着
抽象的物理学之光
星星变黑  月亮褪色  太阳落幕 
时光是一块谄媚的抹布
一切都朝着更高  更年轻
更辉煌  更灿烂  更硬
永恒的眼前一亮
犹如股票市场的指数柱
日夜攀升 更高才是它的根
天空亘古未有地恐惧
这乌龟可不会更高了
取代它的已经君临
飞机像中风的鸟  双翼麻木
从A座飞向B座  最后一点知觉
保证它不会虚拟自己最危险的一面
朝着痴呆的金融之王撞上去
摩天大楼的缝隙里爬着小汽车
这些铁蚂蚁是下面  惟一
在动  令人联想到生命的东西
它们还不够牢固  太矮  流于琐碎
尽管屹立于历史之外  古代的风
经过时 这个立体帝国也还是要
短暂的晕旋  风吹得倒的只有
头发  三个写诗的小人物
还没有垮掉  在巨颅上探头探脑
福州吕德安  纽约帕特  昆明于坚
一游到此  不指点江山
不崇拜物  但要激扬文字
大地太遥远了  看起来就像
天堂  帕特为我们指他的家
他住在一粒尘埃里
永远长不大的格林威治
疮疤  小酒馆  烟嘴
不设防的裙子  有绰号的橡树
金斯堡的沾水钢笔患着梦游症
天一黑就令警棍发疯
尿骚味的地铁车站总是比过去好闻
吸引着年轻人  忧伤而美丽的大麻交易
危险份子在黑暗中交头接耳就像
革命时代的情人  各种枪暗藏着光芒
电话亭子隔板上的血痕属于六十年代
上演韵事的防火梯永不谢幕  哦
弹吉他的总是泪流满面的叔叔  那个黑人
还在流浪  居然还有美人爱上穷鬼
圣马克教堂一直开着门  那地区
有三千个风华正茂者  称自己为
光荣的诗人   一块牛排躺在
祖母留下的煎锅里  有些经典的糊味
太小 尘埃中的灰
完全隐匿在地面了
更远处 大海之背光芒幽暗
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去了
帝国大厦  上来是一种荣耀
下去就随便了  没有光
免费  也不搜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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