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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怒:散文诗《法心》(选章)

 《法心》是一部长篇散文诗,以“我”向“你”说话和歌唱的方式阐述作者对世界、生命、时间、爱情、真理等的观点和态度。
  全篇共分七篇。第一章:说话;第二章:歌;第三章:既往;第四章:此时;第五章:生命边界;第六章:万物合流;第七章:无言。
  该次序呈现出一条“从有言到无言”的求索智慧之路。
  “法心”的意思即以心为“法”。

第一章 说话

除了对你,我只对没有生命的东西说话。因为我所爱的,仅限于此。我因说话而疲惫,他们因倾听而厌倦。只有你,宁愿在倾听中放弃自己,做我的天空、海和土地。
我说话时,谁在我旁边?谁是我痛苦中和对事物的冥想中蕴含的一粒珍珠?
在所有善于说话的同类中我是最先沉默下来的一个。但这只是我找到你的一种方式。
我所做的和可能做的都是为了保有这种方式的纯洁性和永恒。
因此我说着说着突然沉默下来,我的灵魂刹那间变得寂静无声。
但是我仍在说着。以前我是向外,现在转而向内。仿佛告别一条纷乱、躁热的土路,一下子潜入绿叶蓊郁的幽径。我仍在走着。

我说话时的智慧不及你沉默时的智慧的一半。你就是沉默本身。因此我才靠近你,我才对你说话。
夜里,我身体的各个部分都发出声响,它们是一本书的不同页张。它们对你打开。
这本书是微不足道的。它是鸟的语言、蚂蚁的语言和愚笨的两足动物的语言,不是沉甸甸的超凡脱俗的石头的语言。而后者才是未曾修饰的本在的世界的语言。
这是我的幼稚之处,我对事物的理解就是这么偏狭。我希望通过对你说话找到你。

这是一种放弃。两个人通过相互的放弃才能找到对方。
不是放弃爱,而是放弃我自己,就象你在自言自语中放弃自己一样。
天空放弃了生命,它才那麽缈阔;还有海。水放弃自己变成冰;树叶组成树;谷物在谷物成为粮食之时。
我的一生都是在走着,我的躯体和灵魂都是用来走路的拐杖。
是否我的行走只是为了行走本身?就象我哭着,却不知道我所悲伤的是为了何物,只有“哭”这一事实。
我能看到和能证明什么呢?哭只能证明“我在哭着”。
石头能证明它自己,因为它在那里。只有有生命的东西不能证实,它的手脚活动着,却不知道是什么力量在里面推动。

动着、言语、看,这都是我引以为自诩的。但这些仅只是幻觉。
我一边说着,一边感到痛苦,因为我所说的毫无价值。
为了你不带嘲笑的宽容与倾听,我才愧疚地继续我的陈述。

你是我活着的唯一理由,也是我开口说话的唯一理由。我所说的,正是你所想的。
我把你看作这个世界的解释者和执行者,世界中的世界、自然法则、道德、齿轮、诸环节中最关键的、最后残存的一颗世界之心。
我需要一个母亲,她只存在于我的内心中,但长久以来我并不知道。通过你,我才能找到她。
事物在它的形状里,在我们对它所作的阐述里藏着。通过你,我才能看到它。
我所学到的知识使我学会了去划分槐树上叶子的绿、梧桐的绿、仙人掌的绿、深邃见底的水潭的绿、猫眼的绿。我的痛苦不是因为我尚不能完全掌握这些划分的尺度,而正是来自这种划分。
因为这划分破坏了绿本身和整个世界的美。
如果我生来就是哑巴,我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和理解肯定与现在不同。
如果我生来是聋子,是双胞胎中的一个,或是另一个个体,我的感受和理解肯定也和这一个“我”不同。
为此我希望我能够出生、死去多次。
为什么我一走近你就有一种自我分散的感觉?一种成为其他个体的希望实现了的感觉?
你的身上似乎凝聚着这个世界的所有元素,而且比世界本身转动、变幻得更快。
在你那儿,我分解了,也就是被你解放了。我是一个,也是无数个。
任何时候,我对任何人说话都是在对你说话。对任何东西的感觉都是对你的感觉的一部分。
这就是为什么在他们看来我的话语总是恍惚晦涩的原因。因为我的那些话实在都不是对着他们而说的。
甚至当我喝醉了,我也不肯对他们吐露片言只语,何况他们自开始就一直当我是喝醉了的。

在众人都忙着读书的时候,我却在与你闲聊。
读那么多的书是无益的,因为那些书都与你无关,也就与智慧无关。
我倒情愿让时光在你的低语的伴奏下白白逝去。因为读书不能使我得到什么,这种逝去也就并不意味着会使我失去什么。
而聊天是会使我得到一种叫作“乐趣”的东西的。
上天选择了我对你说话,同时选择了你作为我的唯一译者。
因为你的悟性,我才有胆量把天空说成是大地,把大地说成是一只昆虫。在他们那里,我是不敢这么冒然篡改事物的名称的。
什么时候,我才能作为自己世界的命名者,而又不使自己受到伤害?
早晨我说世界很美,到了中午我就推翻了自己的断言,这时你不会责怪我。因为你深知,在我这里,“成人”的意义是与他们不同的。
这种孩子般的率真,对万物坦诚自己的看法,不是幼稚,相反却是成熟的一个标志。
因此我不停地说着。因为我刚说出口的,又面临着修改的任务。我就这么不停地修改着,用一句话去反驳刚刚说出的一句话。
我多么想静下来,从此不再对你说话,只望着你,象轻尘吸附在巨石上;象石雕的兽,藏起它的叫唤。
是谁赋予了我乱说话的权利,使我为其所累,在人群中受尽了奚落和诅咒?
我不是医生,我没有义务向别人指出他们的病症。我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呢?
做一块石头,但不必装点人们的庭院,这是我心之所愿。
我不是先知,我也不认为其他人是什么先知,唯有你是。
但你只是我的先知,只是针对我一个人的,是我的未来中即将发生的一切事情的征兆和引领。
让我们一同对石头和沙子说话吧。有生命的东西不需要我们去说,他们各有自己的话语,我们不打扰他们,以示尊重。因为我们也是这样要求他们的。
一棵树在风中沙沙作响,那是树叶和树叶在说话。我们听不懂,但对我们来说是一种享受。(如果有人说他听懂了,那才是撒谎呢。)
正是由于听不懂,这种享受才更纯粹,就象好的音乐是没有也不需要歌词的。
很多时候,我是把树木及一切植物都看作没有生命的东西去感受的。只有形体、色泽、气味,没有生命,就象一首无词音乐。

我喜欢坐在或走在树林里,我甚至想把家也安在那里。这样夏天会离我远去;秋天和春天自不必言;就是在飘雪的冬季里,雪覆压着不改其青翠的松树、柏树,和脱去装扮的梨树、柿树、槐树,那时我们对雪的洁白、柔润的迷恋是会驱散身体上的寒冷的。比起城市里来,这样的四季才算是四季。
在这样宜人的四季里,我们的谈话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就可想而知了。

许多事情我只能说,但不能证明给你看。
我说:蜜蜂为雄花代劳,去另一朵花上授粉,是经雄花请求的,蜜蜂与花朵之间有共通的语言,只是我们听不懂;
我说:蚂蚁的触须是说话的器官,它们轻轻碰在一起,就会发出一阵细微的语声,只是我们听不见;
我说:在我们身体内部,器官与器官之间、血液和细胞液之间,它们时刻在谈话,只是我们无法摒弃心中的杂念,去倾听。
我如此说着,但我造不出一架可测量的仪器来证明给你看。
是的,我除了眼睛之外,没有任何仪器。但你不要因此轻视我的话语。
我除了言语之外,一无所长。
我看到一名学者伏案写作,一本本地出书,我感到的是羡慕。
当我看到一位农民在田野里劳作,光着脚丫,扶着犁,踉跄在翻卷的黑色淤泥里时,我感到的却是羞愧了。
我想学者们也会同我一起羞愧的。
大部分被我们称作“知识”的东西都只是“有用的”,而非“有益的”。
因此我不在知识里找你,我在智慧里找你。
他们在看到你的地方看到你,我在看不到你的地方看到你。
因此在我对你说话时,别人只当我在自言自语。
我养过一只猫。
它寄生于我,而我将它当成玩物。
这种奇妙的关系似乎适合于类比一切人际交往。
因此我瞧不起有生命的东西。有生命的地方,就有利益上的瓜葛,或为口腹,或为虚荣。
我愿意与之谈话的对象是:山、水、石、树、你。
不,你才是第一个。我要把你放在第一个,让其他的人和物通通走开。每天我打开门,最先看到的就是你,其次才是晨曦。
我想到的每一句新鲜的话都是最先对你说的,只有在你那儿,一句话才能保持它的新鲜。
一旦它被其他人听见,它就成了一杯变质的牛奶。
他们可以剥夺我说话的权利,但不可以剥夺我对你说话的权利。
因为这权利是你允许的。你才是我的法律,其他一切均不是。
那些他们任意捏造的泥人,他们称之为“法”。它的面孔既神秘又阴鸷。
我不去他们的庙宇。我甚至懒得去打破他们的梦障。
对我而言,你才是“法”,既可遵守,又易执行,简单、明朗、光芒四射。
同时你又是神秘的。你沉默时是如此,你开口说话就更加令人眼花缭乱。
在荒芜的幽暗的宫殿的一角,我曾触到过这种神秘;
在深入一条长长的地下溶洞时,我曾惊瞥过一眼这种神秘;
在屋里读了数小时的书,猛然推门走到阳光下,我曾撞见过这种神秘;
当第一缕淡白的雾霭从树木后面漫出来,婉游于傍晚青草的小径上时,我曾追逐过这种神秘。
我想弄清这神秘之所以神秘的缘由。
我所说的一切都是针对这神秘的。
但语言里只有减法,当我刚刚弄懂了一点,它却将之抹去。我不停地说,语言不停地抹。
我是该去找一种新的语言了。
我该去找你。我要将新语言在你那里试试。
我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我的喉咙里发出哗哗的声音,我的胸膛里嗡嗡直响。
对此你并没有惊恐。
这就是我之所以来找你而不去找别人的原因。
我所说的虽然晦涩,却是最自然的发乎内心的声音。
而人们对这些声音只会感到恐惧。
有一天,我正在屋里写作,一个朋友推门进来,他让我出去,打开门看看,他说:“你会得到一个惊喜。”
我开了门,外面什么也没有。
他笑了。他想以这种方式提醒我,对这个世界我还有好奇在。
这最后剩下的一点点好奇是留给你的。
--鱼被捕捞后在网上的一跃。
还有一次,我在河边散步,我遇见了一个年轻人,大约十七、八岁,我问他干什么,他说他在看风景。
那时我也这样笑着。我知道,他什么也不会看到。
人们通常以为,日出时的景象比日落时的要壮丽,其实未必如此。
我见过无数次日落,也看过不少日出,两相比较,傍晚缓缓沉落的夕阳之美是要比旭日之美略胜一筹的。
尤其是冬季,通红通红的孤零零的火球似的一轮落日悬浮在天际,天空明净、灰白、寥阔,四周不见一丝云彩。红日与苍穹,二者对比之强烈令人悚然惊心。看不出它在沉落,仿佛它一直凝固在那里。
一个红得令人心痛的火球,一个虽然通红但又冰凉的火球,令人心痛得忍不住想叫喊。
我想,人们之所以赞赏日出而轻慢日落,是因为日出、日落的象征意义使然,而非事物本身如此。
面对落日我宁愿放弃言语,让它的无言因吸收了我的无言而更加凝重。
白天我不说话,是因为白天许多人都在说着。这时我便抓紧时间睡觉,不是为了肉体,而是为了让那些词语得到休息。
同时也是为了等你到来。
一个孩子悄悄走到我的身后,突然“哇”地大叫一声。
我吓了一跳,但我没有责骂他。
我知道所有的孩子都是你扮的。
早晨,河水潺潺。我看到河面上漂着一件东西。
我沿着河堤跑起来,我想与河里的东西比一比谁的速度快。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件什么东西。
我这么做是否出于无聊?
我是否在与河水比谁流逝得更快?
我要选择在一个适当的天气里清理一下过去。阳光明媚的日子是不行的,那样会因我心情太好而将一些有价值的东西随手扔掉;雨天里也不行,倘若我的心情过于抑郁,就会将扔掉的无用的东西重新捡回来。
最好是在夏天的一个凉爽的傍晚,天气晴朗,阳光又不太强烈,这种时候,我会显得既清醒又有温情。
你是我过去生活的雕塑者,也就是我未来生活的奠基人。我过去如何,我的未来就如何。

我要说的话你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说过了。我只能重复你。
我为我能够重复而感到高兴。我不忌讳在你吃过的面包上咬一口。
因为有你在,我活得一文不值。
但正因为有你在,我才努力活着。
我请求让我在重复你的同时也创造你。
我竟然说到了“创造”,从我这样俗人的口里竟然吐出了这样的词。
为了这个词的纯净,我要将其他的词从我这里驱逐出去。
现在请你进屋,坐到我的面前来,因为我就要开始说了。
现在请你坐好,望着我,因为我就要说了。
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把眼前的头发拂开,我就要说了。
请你身子安静,让心也静下来,我就要说了。
但在我说话之前,我要把门关好。
我要把身体关好,必要的时候我还要加上一把锁,把钥匙扔了。
我要在里面把一切都悄悄消化掉。
对于我来说,没有比你更好的锁。
我一天天地颓唐下去,就象沙漏里流出的沙子。
但它们都被你接住了。对于我来说,没有比你更合适的容器。

找到一个人并对之说话,是一种幸福。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享有这种幸福。
因为你的伶牙俐齿,我恨不得长出两个舌头同时对你说话。
我借助诗对你说话,诗之优美会掩饰我的结巴。
我借助歌对你说话,歌之清新会滤去我的沙哑。
我还可以借助树叶,借助石头,借助沉默的万物之口。

现在让我们轻松下来,让我说一说美好的事物:群山啦,山谷啦 ,流水啦 ,孩子们啦。
但我首先要说一说沙子,让我从一颗小小的沙子开始说起。
我相信,在上帝造物之始,沙子是第一个被创造出来的,由它而衍生万物。
它静谧,却吸收了阳光的灼热,在夜晚,它把这份感受悄悄释放,象爱情未明时的恋人们一样。
它蕴含着风暴,却无言。可一旦有风,它们的时机就来临了。这时我们将会听到沙子之歌吟,看到沙子之舞蹈。

沙子是有生命的,只是它是生命的隐士。
为什么在结识你之前,我从未留意过一粒沙子?
对细小事物的忽视使我看不见更大的事物。而细小的事物是会消除我的狂妄和愚蠢的。

对沙子的爱,就是对你的爱,因为你们在许多方面都是相像的:静以言,小而重,合群却独立。
一粒沙子里有鸟鸣,也有虎啸和雷霆之声;有星光,也有叶之绿、花之清馨、水之浩荡。只是我没有和你一样的耳朵和眼睛。

我通过说话向你展示我的愚昧,再通过你的无言来纠正它。

我无言时群山也寂静,我说话时它发出回声。
群山连绵不绝,一直延伸到我的目力所不及之地,我知道,在那里,它还在朝远处延伸。对于我,如此巨大的事物何以值得以回声相应和?

某个夏日的午后,我走在山间小径上,阳光因为树的遮蔽而淡漠,没有鸟鸣,没有蝉声,只有一丝昆虫的吟痕远远游着。一切都懒洋洋的。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慌,我的脚步加快了。我对着面前的树和群山说起话来。
我之所以不停地说话,是因为我心里有大恐惧。

群山之间以山谷最美。它的静是幽静。
在尘世居久了的人至少应该一个月去山谷一次。
象我这样爱说话的人应该居住在山谷里。

山谷里有流水,间或有三两树枝垂到水面上。绿叶绿得重了。
那流水潺潺。流水也在说话。话语被风中树枝一下下拍打着。绿的节拍。
我愿意象这流水一般说话,有绿的影子,透明,清澈见底。

我所爱的孩子是婴儿,他的哭声就是那流水的声音。有绿的影子,透明,清澈见底。
随着他的长大,那绿的影子便淡了。
当溪水汇入江河,清澈里便多了浑浊。

沙子、石头、山、树、流水、孩子,是这个世界的基本元素。
当所有的话都说完了,你便出现了。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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