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凸凹:恐龙

1

宫中,龙袍曳地,鳞光闪烁。龙椅上变幻着魔方。满朝文武
聆听龙颜,并迅速做出反应,拆字,组合,研究,
是他们放弃一生的另外、所有,矢志不渝的唯美追求。
“呵,无功利的,自由的判断!”

我看见,一朝一朝,龙在中国皇帝身上对应、附着。看见,
一代一代,中国皇帝把龙紧紧搂在怀里,抚摸,念叨。
看见,人民成天都在画龙、画龙、画龙……
可是,谁来告诉我,究竟哪一个,才是我的“看见”?才是,

皇帝和人民的“看见”?东方,一个龙的中国,一个
龙的传人,恕我很难把那位叫宙斯的人想起、说出。而
无论在何时、何地,一本书,一轮梦,
只要稍一感到“龙颜大怒”,我就控制不了要忍住呼吸。


2

把自贡恐龙,邀请到重庆,西郊动物园,
并让当地人争先恐后,购门票,前往观看。那是
迄今为止,中国最大的一次恐龙展示,是我2001年冬天
到春天的一项工作。这样的工作,如果

交给天马行空的浪漫主义诗人——屈原,李白,布莱克,
华兹华斯,惠特曼——是有难度的,也是合适的。
一个电话,打到一亿二千万年前。一百米栅栏,
锁住一个帝国。一张贴子,撒向四千万人民。


3

画家和生物学家的描述,一部电影,构成我以往
对恐龙的全部知识。我把这些知识,
复述给儿子听。他歪着头看我,
认定这是一个父亲对恐龙终生的学问。

儿子,你小瞧父亲了。恐龙还出现过
在我面前。那是元月20日,下午,离自贡十来公里的地方。
大地把恐龙复印下来,让我看到了
那些立体的,粗砺的,一比一的原件。

并且,我还亲手触摸了它们,那些
堆陈如山的化石。那一刻,仿佛欧文当年,
山中,蓦然,发现“恐怖的蜥蜴”。大河流过。
我们的心情,没有国界,和时间。波涛处于同样的高度。


4

还有脚印,粪便,蛋,战场,火山,年轮,
都被大地一字不漏地复印下来。
博物馆的钟经理,怕我读不懂
那些远古的文字,他真好,特意为我

安排一位漂亮的讲解员。我知道
把恐龙含在嘴里,并且说出,是她少女时代的练习,
前半生的职业。是她后半生镜前的模拟,沙滩椅上
的回忆,临死前不说的遗言。

像一个女神,她引领着我,在恐龙停尸房中穿行。
横七竖八的骨殖,仿佛巨大的岩石。可以想象,
一截幼龙的肋骨,也会把女神压得难看。“如果
“恐龙不绝灭,它或许是我们人类的祖先,而不是猴子……”

那些,在停尸房临壁站立的恐龙,足有
三层楼房那么高。我可以触摸,想象,嘀咕,自卑,甚至
咒骂,却无法平视。是它们粗重的鼻息,让我感到眼痛?
“时间剔去了它们的血,的肉,就剩这副傲骨了……”


5

那天,桫椤,银杏,冬日里的太阳特别明亮,温暖,
替我为面前的女神, 送达了一个自然贴切的明喻。
时针转了一圈,我们也转了一圈,沿着
三叠纪、侏罗纪、白垩纪的河堤,回到二十一世纪。


6

再一次去自贡,是一个礼拜后。
同行的有重庆动物园邹园长,余科长,还有
侏罗纪策划公司李总、魏总。甲方乙方,隔桌而谈,
谈的是如何让骷髅说话,让恐龙恢复血肉,

以及恢复的代价。年轻的钟经理是这行的老手:
他那些高科技的手法,可以假乱真,达到任何苛刻的要求。
“我的恐龙”,他说,曾经征服过欧洲、美洲、阿尔卑斯山,
与美国总统合过影。他拿出照片给我们看。

——不仅如此,他还带我们去
一幢监牢似的黑屋。我们跨进门槛的当口,突然
电闪雷鸣,大地抖动,一头四五十吨的恐龙
低吼,吐舌,踢腿,向我们扑来。我们大惊失色,节节后退。

钟经理,这个驯龙人,恐龙的凶猛
正与他计算器的数字形成急遽的正比。
“恐龙的附加值再高,也高不过它的剩余价值……
“你们难道不是为它的剩余价值而来?”这是,

钟经理得意的作品,跨时代的理论。为了更具说服力,
他还让我们摸这头恐龙的毛皮,
捏肌腱,把手臂伸进上下牙之间,等待,进而挑衅。
——时间,让恐龙低下了头。


7

桃都城市酒店,在重庆动物园围墙边矗立。
三月三,一个诗歌会议在桃都召开。三月三,
《诗歌档案》在沉闷而压抑的气氛中行进。莫非、树才说:
“我们在恐龙巨大的阴影下。”

席永君说:“恐龙……”吴勇说:“恐龙……”
哑石说:“恐龙……”蒋浩说:“恐龙……”
这些家伙满嘴是诗,那刻,怎么呢?那天,
李钢、梁平、董继平蒙在鼓里,看见一只蚊子在初春飞过,

都觉得煽起了稀有的诗意。会议结束后,我把恐龙
这项工作, 移交给李元胜。我累了。元胜
呼风唤雨,俨然一个舵爷,他邀约一大帮哥们姐们去做。
“除了诗歌,谁也不能把恐龙喊动。”


8

耳畔,女神的声音凭空而至:“那时,
“它们是高等动物,在大地上栖居,身影密布整个陆地。
“那时,它们智慧,庞大,所向无敌。它们走动,世界
“会发出嘭嘭嘭的声音。它们统治着地球那么大一个帝国。

“它们是王。那时,它们类聚、群分,
“生态链平衡而结实。那时,气候温和,植物茂盛,
“地球一派繁荣。那时,是中生代。在我们人类还没出现前,
“它们就已经存在。这片天空,被它们阅读了一亿五千万年。

“这片土地,被它们使用了一亿五千万年。人类的
“骄傲与屈辱,欢乐与苦难,光荣与梦想,它们都曾有过。
“我们从未进入过它们那个时代的生活,
“而它们……似乎已经进入了我们的时代,我们的生活……”


9

从冬天到春天,从重庆到自贡。我骑在恐龙背上奔跑。
高速公路上,黑色轿车在加速,在加油。
加速,加速,加速——
石油在减少,恐龙腐烂的血、肉,在新生,

流动,燃烧……在减少。我看见
油田告急,中东告急,车主开骂,油价一涨再涨。可是,
某一天,就是搬出全世界的黄金——想想看,
我们究竟还能买到谁的绝灭,埋葬, 和漫长的衍变?

推着一个时代前进,推着地球旋转。
翼龙,会飞的史前巫师,诗人,布道者,
你是否敛翅在黑暗的洞穴,掐指算过
会有这么一天到来:死亡也是有力的,是不可抗拒的。


10

做恐龙这项工作,我从成都到重庆。
现在,我已回到成都,并且无所事事。
恐龙于我,仿佛一场梦魇,并且过去了好几千年。
成都的朋友问我哪儿去了,我回答:病了。

哪曾想,在洛带古镇,川北会馆闲置的戏台上。
3月24日的冉云飞对一群本土女作者大谈诗歌。
他说:“诗人是这个时代的恐龙。”
夕光中的女作者领悟很快:“诗歌是恐龙下的蛋。”

我看一只鸟如何飞过屋宇,装着什么也没听见,一直
到天完全黑下来,他钻进长安面包车,折入加油站,
再折入成渝高速公路,望西,远去。
这个冉土匪,他至今也不知道,那会儿,我刚打哪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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