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韦白:生活研究(组诗)

韦白像

  韦白,男,1965年出生。在多种诗歌刊物发表作品若干。有作品收入《中国第四代诗人诗选》、《诗歌与人—中国大陆中间代诗人诗选》、《中间代诗全集》、《2005北大年选(诗歌卷)》、《二十一世纪的中国诗歌》等多种选集,以及民刊《阵地》、《外省》和《诗》等,和朋友合著诗集三部。并译有部分英美诗歌,译著有《狄兰·托马斯诗全集》、《野蛮之书》、《二十世纪欧美诗歌精选》。为滑动门诗歌网站()的创办人,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


   


◎夏夜·星空
 
这个夏夜,我一直在沉默
只静静地观望破败的乡村
像一只老旧的风箱,在狗的
喉咙里呜咽。星空纹丝不动
打印在水上,还是当年的图案——
那勺状的七星,那波澜不兴的
银河,还反转着,悬吊于村前
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河——作为
夏夜里一副镂空的骨架,它空阔、
原始、腐烂,并固执地从内部
散射出磷火似的光。每一阵风过
都仿佛是它褴褛的身子,舞动
在小桥上纳凉的、瞌睡人的梦里

  2006-07-15 


◎雪的比喻
 
它是纷纷扬扬的寂静,是悲伤的白
是纯种的刺了花纹的小动物
是光秃秃的树枝上多出来的
梦的外衣。但它的热量已消失
剩下的是融化时凹陷的眼窝
你由此看到更多的裂缝,更多冷却的
奔流的眼泪,在大地上排成了长长的
队伍。随着一次又一次的雪
带来开始时的新奇,和结束时的厌烦
你最终明白,雪也可以是伤口
俗气的病痛:一种悲剧式的循环。

  2006-03-01


◎夜晚·公园·鱼

在能见度极低的昏暗中
背后的山、前面的湖
在恍惚中抖动
我握住你手的刹那
抖动得更凶。那是捉住
而又松开的一尾鱼
我让她滑走。那是湖
让太多的鱼蹦跳得弯曲
在一片平静的波浪下
越来越多的鱼
沿着陡峭的湖水在上升
但在临近水面的一刹那
又回到水里
现在,我看到湖水
平静、幽深,闪动着
突然打开时的欢欣
和骤然关闭时的黑暗……

  2005-07-06


◎对入学新生的指导

你的喉咙将变细,口气将变尖。但现在,
你的原音是隔板,你自己动手拆除吧。
你的眼睛,无疑会闪烁出小烟囱般
讨好的火花,虽然这很危险。你会逐渐
长大,会得到一件体面的外衣,
一个修理好的躯体,并享受那些或智慧
或愚笨的猫头鹰给予的安慰性刺激。
你会看到理想,如果有,也已被踩塌,
在钳锅里“咝咝”地冒烟。
然后,你长得更大,身材变粗,变得
更加的烦躁而易怒。更多的肉,
更多的皮肤重新把你覆盖。你开始喜欢
甜食,漂亮话。嘴巴,变得越来越乖……
但这是后话。现在,你只须在众多的
座位里找到你的那个,享受它,占有它,
并把事物想象成你想象的那样……
(虽然它并不是那样,而是充满苦涩,
涂满泥巴:黝黑、干燥,乱作一团)。

  2005-10-06


◎那些飘浮于空气中的小东西

这布满各个角落的网、阴影,
或者发黑的烟,准备随时捕捉某个过客:
那些飘浮于空气中的小东西——蚊蝇、
飞虫,或幼小的蛾——那些小东西,
以较小的动能撞在网上(它们看不见网)。
于是,作为牺牲,被搓成了一团,
喷上好奇的、有毒的液体。
立即,它们中的每一只从世界上孤立起来,
反复抖动,直到力量越来越弱,
但仍然翘起尾巴,挣扎,乞求更多的一刻。
现在:翅膀是多余的了,螯针也无济于事。
只剩下干枯的、稻草般的躯体,
对着最后的命运和远远的尘埃而僵直。

  2005-09-26


◎一个夜晚的个人体验

地面上真空
空得只剩下椅子、桌子
四周的草木和一口池塘
一个人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而空气并不震动
只惹来几只蚂蚁围着、绕了几圈

在大地的上面
星空同样很空,一切
就像掉进黑墨水里一样
但有一点不同:
那里,如果有一颗星星消失
它一定是彻底地耗尽了自己
而存在的,也能充分地发光

  2005-09-03


◎二月 

二月并未挣脱冬之魔爪
你看风还戴着黑盔,提着飘飞的刀子
你看雨还手握铁钉,竖起万千的破折号
它要牵引一个巨大的群体——
一年一度返城的农民工——他们可简化
为无数颗粒状的黑点,如沙丁鱼
挤在统计数据里,使告急的交通线
迅速地充血。当他们被缷下
二月也就完了。城市张开它巨大的吸盘
把新来的人群一口吞进,然后慢慢咀嚼、
消化……直到下一个二月来临
才又把他们吐出,像吐掉渣滓,血和肉
早已吸干,还有汗和泪、腺和性、熄火
的希望、焦燥的烟、铁锈似的叹息……

  2006-02-08


◎歌者

他倚着窗,一半埋在阴影里
只露出半张脸和大半个鼻子
他沉默着,抛下以往的嘻笑、
油滑、小丑似的可笑的服装
这时,他是自由的
可以感受一侧脸对另一侧脸
的亏欠;可以感受自己埋于
阴影中的黑色而坚硬的部分——
那是他的主体,他躯干的
四分之三、内心的十分之九
你可以爱他,喜欢他的歌
但你好像从来没有看见过
他的这一部分,像锡箔包着
的糖果,你看到的是锡
是闪闪发亮的东西,不知道
那内部的熔化、崩解、腐蚀
那“矛”与“盾”的倾轧
当一切远去,他还是没有能
迎着光泄露、或释放出自己
他眼睛的玻璃体,正如他
赖以隐藏的毛玻璃,把一切
了然地收进去
又把一切镶上了薄薄的毛边

  2005-12-14

 

◎死者

瞬息之间
他已成为另一种生物
不再记得自己
为什么奔出马路
城市的灯
为什么突然之间熄灭
他可以毫无障碍地
穿越栏杆、墙、
细小的缝隙
他可以飘起来
从公园的喷池上掠过
像一个旁观者
把从前的他留在那里

一切消失
城市退隐
他像孩子手中的海螺
挤进罐头
干燥、无声
词语与意义
抹去自身的轮廓
和昨夜的气味
一根笔直的火苗
从天上一直照到地上
把他吸走
他顺应着
像民间传说的那样
有迎着他的使者
向他伸出了手臂
他感受到了宇宙
那巨大的力,以及
他将永远幽闭于
其中的、漆黑的穹窿

  2005-12-17


◎寂静的车厢

此刻,车厢里一片寂静
红灯尚未转绿
这些陌生人彼此望望——
他们的目光,与看一块
路边的石块、建筑物、
或绿草坪没什么两样
或凄迷、固执,或冷漠、
空洞。因为他们全都不知道
自己的命运在什么地方——
是红的、绿的,还是白的、
黑的,他们只是把自己交
出来,让车辆承载着
上坡、下坡、转弯
让自己随车辆摇晃——左倾、
右斜,或乖乖地倒在靠背上
感受一阵突如其来的加速
或减速。他们成为了车辆的
一部分——车辆的内脏
此刻,他们像一个人的肠子
和肺,在身体的内部安静着

  2005-05-10


◎切割机

过去的平静日子被撕开
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飞去
同时,它的锯齿
也一口一口地吞噬掉未来
我还在想什么?
我旧日的沉默将变成咆哮

此刻,锯末四溅
切割机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疯狂地切割着我的身体
我的诗句
空气里响起激烈的争论声
我已不知道,我已听不见

  2005-05-02


◎雪的启示


一场雪踩着春天的鹅毛而来,
一转身便不见了。
枯瘦的树枝、水泥墙、乌黑的
屋顶,又显露出来——肮脏,
而又不可或缺。这正是我们
在其中生活而又相当陌生的世界。
是雪,以一个魔术让我们突然
看清,并惊讶于这个世界慌乱
而又空洞。在湿漉漉的土地上,
尽是钢钻和黑漆漆的机器。我们
如夜行之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透过内心的紧张,把头伸出去
又缩回来,为了让肮脏的头发
盖住脖子上鼓起的静脉,并把血
再次逼回心脏。

  2005-03-15


◎枕木

那些被钉牢在地的枕木
忍受着一次又一次隆隆驶来的重压
并被无情的晚风猛烈地袭击
如今,它们瘫痪在那里,脱离了轨道
浑身都散了架。不再记得
从前掉落在上面的花瓣、鸟粪和咒语
从前的压迫之重,与如今的逃逸之轻
对于它们都是不存在的——就像
一只鹰隼凶猛地扑向草地
一声刺耳的声音,宛如折断一根钢筋——
都是出于我的想象。而枕木平静时
平静,忧伤时忧伤
比如,它们这时已不再输送车辆
便安躺在草丛中吞吸晚风,吐出铁锈
你所看到的那在枕木上奔跑的影子是我
因为我无法去面对那从身后冲过来的、
拚命地要把人压碎的、无尽的黑暗与车轮……

  2006-03-05

(本栏所有文章为中国南方艺术独家所有,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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