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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诗、断章、谣曲或无伴奏独唱）
１、那些美
藏在鞋子里，走过边疆。
那些鞋子
藏进灯盏里，放入天山。
那些灯火里的书卷——
含着疲倦和热爱，照亮羊圈。
那是十几年前的承诺
生儿育女，也需要去兑现。
那是生——
靠后一步，就是殉难的美。
２、一行秋雁
一瓶枯竭的墨水——
我在文字里取火，大陆的腹地
饮下神秘的伤怀！
一枚箭，穿行在中亚细亚的屋顶。
或者是渴
一束芦苇的罗盘——
掘井长饮的人，端着月亮
月光下站着爱情和她！
３、发光的乌鲁木齐
——一辆深夜抵达的列车
带着充电器。
在二道桥，我碰见了烤箱上昏睡的诗人。
有一些念想需要提及。
一些黯淡的花朵，错失了韵律。
４、“啊，吐鲁番一带的烈日。”
——玄奘法师这样写道。
谁穿着雨衣，躲避日光？
像我在葡萄藤下，嗅见了
历史的尿迹？
潮湿的地理中，让石头开花
让一只缄默的蜜蜂怀孕
让黑暗湍急。
是的，那些看破红尘的僧侣，不值得记取。
５、在热风中
在流失的沙砾中
在一把攥紧的日光中
——新疆，我骑着一辆高地的自行车
迎面上坡。
我的自行车上站着沸腾的新娘。
６、第十三页，我看见了一只锈迹斑驳的蚕。
热烈的棉花熟了。
热烈的葡萄也熟了。
新疆的少女们，饱满盈枝。
为什么丰收？为什么在暗夜下，独独拥抱了你？
７、一截废旧的钢轨
悬置夏日。
一段思想的天山
突破黎明。
我捧住了盆地、遗址和穹形的寺顶——
旷野中
凸现出谁的真身？
一种飞的欲念，攫取了我。
我的诗，犹如一只掉队的天鹅
返身触及了泥土
和草根。
边疆的天空亮了。
比时光明亮的边疆，更亮了。
８、我在封面上醒来。
我醉意朦胧，吮吸着书页中
流淌的蜜与奶——
边疆：辽阔的空白，一如我昏沉的大脑，睡在大陆架上。
９、三个哑巴
诉说衷肠。
一挂深夜的粪车，带来逶迤的清香。
帕米尔之侧，那些疲倦的日光
那些深刻的劳动
被我轻轻阖上——
爱人，这是一片陆地的疲倦。
犹如你和我
睡入边疆。
１０、看见了一盏高挂的蜂巢。
看见了，一片辽阔的
伊斯兰之光——
爱人，看见你的时候
葡萄园被一位天使叩响。
撕碎了面包
蘸着果酱。
我和贫下中农们，围坐一起——
寂寞的群山是正午的餐桌
一位天使在桌上舞蹈。
一些往事不必提及。
有一些血泪史，需要忘记。
１１、我被隔壁的战火吵醒。
披衣挑灯，我饲养下孔雀、大丽花和明矾——
抽搐的小径上
我蹩进了思想的宫殿。
多么发烫的神经
多么愠怒的空气。
和平的夜晚
一页经要认真抄写
一种元素必须析出。
我被隔壁的阿富汗和伊拉克吵醒。
１２、月光照耀喀什噶尔。
沸腾的巴扎上
一个杂种鼻青脸肿——
他喷火。
他玩杂耍。
他冒充了圣徒。
月光下晴朗的劳动人民
一眼认出了他。
１３、巧克力味道的云朵
坐入天庭。
边疆：夕光下的蝙蝠
携具着一只古旧的竖琴。
像爱人的笔端——
郊外的打麦场上
一个维吾尔的妇人，拾取了金箔。
可她为什么抹上了一堆红色的翅膀，去敛净夜色？
１４、一个邮吏
秦朝的邮吏。
一个邮吏
大唐的邮吏。
一个邮吏
明朝的邮吏。
三个邮吏，衣衫褴褛地走在《新疆简史》的上册里。
１５、秋天的黑山羊谣
赞唱的墨汁。
打麦场上——
庄门虚掩，夜色堆积。
一个新娘子端坐屋顶
面色潮红。
秋天的黑山羊谣
悄然隐匿。
黑山羊谣：一个《诗经》里手执木铎的文吏。
１６、麦子熟在了凉州。
《凉州词》里，有一片麦子熟了。
一匹韵脚里的马，累了。
私塾里的先生在咳嗽。
一碗油泼蒜香的长面。
一窖秋天疲惫的土豆。
烟村外
有一片麦子，在《凉州词》里熟了。
贫农的三儿子
拌好了明年的粪料——
鸡粪、猪粪和麦秸
一堆夜幕里静静发酵的营养。
１７、那些寂寞的沙枣
打着灯笼
照亮油井。
——油井里储满了爱人的香。
爱人
在地火的奔突中
你像一片凄迷的野花，含香摇曳。
沙漠里沸腾的油田，你的早晨
挂上枝头的蜂箱。
１８、暗夜中的小站
那些转运的羊皮
装帧了今天的诗卷。
秋天的羊皮。
羊皮里的霞光——
新疆的高地，八月驰越了山冈。
有一行秘密的文字在运行。
一次书写
带着隐约的锈迹。
那是你和我。
一卷讴歌的地图——
停伫在内心。
雨水中的小站。
沉浸的轨道，在发光——
一辆奔行的列车内心热烈。
去往明天——
黑板上的课文一目了然，而粗略的
段落大意，需要展开。
１９、看见了黎明
——一堆羊身上的黎明
边疆的黎明。
天山和我
——看见黎明的一刻
若有所思。
那是一道深沉的光
——石头的光
内心的盐碱被日光爆晒。
２０、车过哈密
三个小伙子执伞，抵御着
黑夜。
青年路上，谁在呼喊哑巴的名字？
有一袋金币丢了。
一个人走掉，再没了消息。
车过哈密——
人民在熟睡。
煤田燃烧。
而一行诗需要慢慢磨砺。
２１、叫卖热玉米的孩子穿街走市
鼻头发黑
双目明亮。
——深夜的龟兹古城
一片自然的香味
隐约的粮食们
仿如缄口的居民。
一束热穗。
一顶远古的战盔。
叫卖热玉米的孩子披星戴月
像饱读兵书的首领
挑灯夜读。
龟兹的废墟里有一种思想。
明月锈迹，被玉米们
铸剑为犁。
２２、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投石问路的人
涉河入林。他带着药草和逻辑
夜幕下疗治内心。
那些踞伏的兽群
口耳相传。如果海拔愿意——
木纹里要刻录下飞行的轨迹。
触手可及的寺顶下——
有一片辽阔的新疆。
明月朗照，天山流淌。
２３、黑夜的僧侣
——骑鹤。
驻守这一片寂然而静的寺院。
在克孜尔
有一卷经尚未录毕。
一片野芦苇，飒飒迎风。
夕光下的山体彤红——
斑驳的壁龛上
一颗心，热烈如初。
沙漠亮了——
马蹄下的风
仿如一阵集体的赞唱。
２４、打一捆柴去喀什。
准备过冬的柴。
一捆沙漠上的柴
一卷经书里的柴。
馕坑里储满了复仇和伤心
盐巴腌制下滚烫的爱。
在对街的诊所，一个婴儿哭声嘹亮——
谁在询问：冬天来了？
一日不作，手生荆棘。
是的，需要打一捆柴。
在喀什，需要打一捆爱人的柴。
储备未来。
２５、留下一双鞋子，告慰道路。
等于留下一块生铁
静候春天。
新都县的傍晚，一场豪雨
洗涤了草原。
而你深切的泪水，像一次失败的朗诵？
在裁缝店里，一些细密的针脚
将内心亡羊补牢。
２６、还记得那种高贵的威仪吗？
一位贫穷的塔吉克阿妈
弯身取火。
在塔什库尔干的夜晚
一盏星宿
——挂在她挺拔的鼻尖
贫穷的生活，像一河床的石头，欢快流淌。
２７、“嘘——”
那些落日下的天鹅，不要触及。
一个天使的家庭
需要梦境。
像爱情，手捧她灿烂的笑容。
在风中
寻找着拥抱的角度。
骑马走过了巴音布鲁克草原。
月光下
我看见了你的长发。
内心的池塘中，金色的天鹅赞唱不已。
２８、深夜的投宿，来自天山的客栈。
秋雨初落
我如何才能拣起一片离乡的枯叶？
用龟裂的泪水？
用一盏烧酒？
不！要赦免一个伙夫逃亡般的微笑。
要一卷陈旧的羊皮，藏住夜色——
犹如寒夜里
我抱住了你煤炭的身体。
荒凉的人世上，需要将两张空空荡荡的床，合而为一。
２９、一根针
落进天山。
一只羊
跑进诗卷。
思想的天山
要由一枚松针来诉说。
沸腾的诗卷
该让一只母羊去念唱。
湛蓝的夜晚，横亘的山峦——
像大地说明了
英雄，和他一生的战栗与徘徊。
３０、去亲吻那双鞋子——
假如它像一生的爱情，驰越了道路、云朵和边疆。
像历史的马蹄下
鲜花四溅。
像成吉思汗的一场热病
推翻了秩序。
像一座假期的课堂
黑板空虚。
它终止于一次雨后的朗诵。它张口结舌
说明了时日漫长。
如此辗转难安的一个傍晚，去亲吻那双鞋子——
像吻下你的体温
和追逐的大地。
３１、打馕的青年
浑身锈迹。
如果一把锡瓶里盛水
炭火怎么燃起？
无限的芝麻，流淌在喀什噶尔。
一个馕坑里，究竟要储藏下多少爱情？
你纯洁的体香。
你像一枚月亮，挂上天际。
也许对了，可是我错了——
打馕的青年，双眼明亮。
那是一番朴素的喂养
在我的诗行里，唇齿留香。
新疆的麦子。
荒凉的街道旁，一则晦暗的哲学之香。
３２、在和静或轮台的戈壁滩上，拾取甘草。
敛一把露珠
拦住牛羊。
——可是我如何从一堆石头里，获取食物、地理和方向。
谁躺在新疆的药箱里
微笑不语？
谁是大地，初夜的新娘？
——我和我的爱，奔行至此，刮骨疗伤。
是的，让我逐一认下甘草、贝母、明矾和黄连。
问天打卦，让我认清
一行大雁回归的鸣叫
和美的脚印。
３３、夕光下
那是蜜月的包袱——
被渡鸦抬举。
南天山
那是一座内心的教堂——
做了举意。
天鹅湖
那是一个受伤的女人——
被爱情唤醒。
那拉提
那是一片积雨的草原——
被颜料堆积。
是的，边疆
那是一册疼痛的诗卷——
转身，攥住了内心。
３４、天空被鹰提升，带着举意。
那时，我刚刚路经了慕士塔格——
我看见父亲的肩膀上
砌筑着教堂、信仰和泪水。
渡鸦飞旋
类似他一生的上帝。
群山之中，秋天落下
他峥嵘的笑意，像岁月吹袭的晚霞。
冰山之父：在塔什库尔干以北
他起身
——教会我感恩、爱戴和失败的本领。
为什么书写？
为什么，返身触及天鹅的泥土？
３５、怀念夜色下的一列火车
和它的轨迹——
亲爱的，当蝙蝠混同于黑夜
我要取出内心的灯台。
是的，纪念一幅潦草的速写
和她的铅笔——
亲爱的，当一个人起立
边疆：就不再是一个空洞的词语。
T２６９次特快，从兰州至乌鲁木齐——
昼夜轮回的旅途
是否前世转移而来的黄金？
你，是否今生注定要浇铸我生命的水泥？
一闪即逝的村庄，和它
幸福沉睡的人民——
我知道，在广大的人群中认识你一个，就够了
那是春天对我的赦免和礼遇。
３６、狐臭飘香的集市上
一卷丝绸，将卸下自己的
伪装。
一包香料
也将散净浑身的芬芳。
这些凌乱的叫喊。
这场拥挤。
这座沸腾的羊圈。
有一些花，在正午开败。
有一只手鼓慢慢皲裂。
日光下，我抱住你燃烧的肉体，害怕失却。
３７、那是凌晨的站台。
挂在七星之下的
蜂巢。
当黎明即起时
我恰巧翻到了《龟兹》的一章。
湖泊游移。
野兽迁徙。
一位暴躁的国王，迎娶了他的命运。
那些站台上恍惚的面孔
让我误以为，一个王朝的背影。
凌晨５点，票根上注明：通往未来。
３８、水上
他们接受了婚姻。
傍晚
他们敬畏了上帝。
萨黛特
窥见了婚姻里的金鱼。
阿力瓦尔
捧住了锡制的净瓶。
一只火红色的手风琴，像鲜花密布的婚床，在伊犁河顺水流淌。
３９、微暗的诊所。
门帘后，一位俊俏的上帝
擦着酒精。
或者，喀什噶尔的婴儿。
假如一身的骨头成为跳棋，一只羊
要拒绝接纳。
一枚伤心的药片丢失，一定是
赞唱的曲谱出现了病菌。
要不，黄昏下的马车为何激烈不已？
所以，请给一群踉跄的天使
一个名叫“春天”的姑娘
——输下葡萄和蜂蜜。
４０、沉默的绿。
像春天穿越了石头
鹰隼掠过了内心。
坚持的绿。
犹如海上的寺院
一个人，和他的生命。
一群暗夜中的使徒
带着信仰的地图。
比如一颗露珠，口含宗教的黄金
辗转于途。
伊斯兰之风，吹绿了头巾和葡萄藤颤栗的念头。
４１、譬如一只黄羊
走下了天山——
譬如，一株松柏
深入了天庭——
也譬如，一座寺院
在夏日盛开——
或者，一幅内心的油画
丢失于喀什以南——
你天鹅般的嘴唇，掠过了边疆。
你泥土一样的肉体，看见了梦中的桥梁。
４２、——为什么不？
深夜的乌鲁木齐。
一截清凉的铁轨
铺向天山。
一只理想主义的猎隼
被困动物园。
今夜，只有穷苦的人坐在屋顶，抬头问天。
今夜七星高悬，爱情缱绻。
今夜，有一句话必须说出——
４３、游移的街巷，携具了
内心的罗盘。
异族的方砖，驶离了日常的炊烟。
一些美
一卷丝绸、一些风俗——
几个粗壮的妇女
在泉边，刷洗地毯。
我记得那座幽静的古城。
喀什噶尔的正午
静等一把伞。
一架运送鲜花的马车，使我的爱人
留驻了童年。
给我一团内心的毛线，我就能
丈量出一个人的一生
能走出多远？
是的，只有一株热烈的夹竹桃，奔跑在视野。
４４、是一座清真寺里
包含的寂静吗？
那么热烈的日光，吹袭在塔克拉玛干。
干旱的蝴蝶
抱着风。
在空无一字的书本里——
我看见的是黑暗
和蝙蝠一般可耻的嘴脸。
但是那么热烈的日光，还在照耀着今生今世的脸。
我知道，有一种礼拜朝着你。
有一种忐忑的敬畏
需要书写。
４５、在你的身体上，看见了国境线。
我敛起翅膀——
其实，有一种飞翔必须期待。
犹如慕士塔格。
黄昏垂降，一些冰
守住寒冷。
一些苍茫的鹰隼，嘴唇冰凉。
如果水中有火
那是由于追逐的信仰。
——我和我的爱，奔行到如此之远。
我知道一个人内心的煤炭。
在这个空空荡荡的人世上，有一根
憔悴的火柴
能将马匹点燃。
４６、棉花地里
有一只寒凉的鸟巢。
一枚心跳，究竟有几克的重量？
黎明的光，怎样将诗卷包藏？
天鹅湖畔——
一个人纵马，将涉入爱情的海拔。
我们是那样的珍贵。
灵魂的马桩，咽下了早晨的露水。
但是，不要惊扰——
一段飞翔的梦，有它脆弱的双脚。
像心上人目光里的金鱼
忐忑、娇气，却又珍藏于氧气的鸟巢。
４７、在晴朗的墓园里散步。
去和一位暴躁的国王争辩
蔬菜的价格，和股票的指数。
和一介书生
谈及史册中的小人、佞臣、优伶
以及藏书楼的火光。
是的，在晴朗的墓园里散步。
问候一群唐突的蚂蚁，一只偶尔飞临的麻雀
一枚丧偶的蜜蜂。
持一把扫帚，将秋天
打扫一空。
但是，不要打搅一位诗人的睡眠。
他的陵墓仿如一册歌谱
止息于一场梦的散步——
歌唱队长、信仰者、文字的泥水匠
大丈夫、美和美的发现者。
他的名字：玉素甫·哈斯·哈吉甫（YUSUP HAS HAJIP）。
４８、有一行字，已经起火。
在蒙古人的宫殿里
谁在试探水银？
谁在一匹狮子的卧榻旁，赞美了
流浪汉和英雄？
接着，一个乖戾的文吏
手握刀柄
写下了谁的年月？
又是谁，尾随着内心
目击了一段踉跄的岁月？
我走上了你的舞台，边疆。
弧形的天空下
热烈的人热烈不已。
悲伤的人，泪水盈眶。
４９、一团风，出现在库车。
或者说——
一个踉跄的人
加紧了踉跄。
我看见了他的形状：瘦弱的肩头
站着呕吐的鹰。
内心的天平，朝向了玫瑰色的街角。
一本前朝的古籍
走出了博物馆。
一盏春天的草帽，泄露了果实。
是一团掉队的风，猫着腰身
舔舐着日光。
在正午，他多像一个失魂落魄的将军
奔行喊叫
却无人问津？
他穿过了龟兹的乐器、废墟和六月
接着，他还要蜿蜒——
叫卖热玉米的嗓音斜了。
一件裙子，昏死于屋檐下的荫凉。
而建设银行的报警器，丢失了心跳。
一团风，吹袭。
犹如一个人，在人世上找寻着
功课和信仰。
空空荡荡的街道，即使一只拴马桩
也难以寄托心灵。
我来到前，他带着成长的疾病。
我离去，他仍将吹袭。
在这个世界上，和一个神圣的人，擦肩而去。
５０、“那是一片水，但不能
用一滴盐去试探它的耐心。
“当春天驶离，一些寂寞的巨兽
会在水面上麇集。
“要是牛羊隐匿于天山的密林
这波光潋滟的湖水，一字不语。
“有时候落雨，可更多的季节
一个人的灵魂将大汗淋漓。
“是的，鸥鸟记得——在那个微弱的夏日
一位女神，勒马引颈。
“这不是幻象、倒影和速记。
水上书写的乃是一个潮湿的国家与地理。
“芦苇的天空，一卷纸莎草
并不比一本羊皮的诗集要靠近。
“赛里木：一段山脊上的水。
当云朵垂临，枯坐王位上的思想者是谁？
“那是挤奶姑娘的手。
那是爱，被一片浪花挥卷。
“我知道一个最重的词。繁星朗照的夜里
我会攥紧另一只滚烫的手。”
５１、把一卷地图
搁进列车的阁楼。
要是抵达不了未来，我们转身
重新拣回丢失的
图钉和脚步。
漆黑的旷野
一定有一匹踞伏的野兽。
而一闪即逝的站台
晦暗的灯盏
像一个人，对这个时代饥饿的态度。
我理解那些枕木
与它痛楚的胃。
深夜的翻阅，一帧插图的痉挛
分明是耐心的时钟。
天使入眠，一阵潦草的呼噜，也类似于丝绸的歌喉。
天山以南。
是的，一座奔行的阁楼，怀揣纪念。
我想在站台上叫喊。
一个人和他全部的血液，是否
能擦亮道路，与夜晚？
５２、泥水的屋顶。
葡萄的心跳，迎向了坡上的秋天。
埋锅造饭。
像葡萄一样生育，带着心上人的笑脸。
贫穷的生活，多么彻底。
谁不知道，一个人的一生会由苦变甜？
像风吹来的悸动。
像一枚羽毛，含着感恩的颤栗。
一些细碎的花，将开败在夜里。
但葡萄园里的孩子，不会半途而废。
我的手摸见了锄头。
一颗葡萄，能在我的生命里滑出多远？
尤其当一枚坚硬的果核，哽咽难语——
我明白爱情会蔑视春天的诉说。
５３、那么久了，在大陆的腹地。
像馕饼一样素朴的日子——
一些书卷
灰尘不已。
神秘主义的伤怀，使人凋敝。
含盐的野花
细察着岁月的纹理，惊鸟掠去
一个人置身于西北偏西。
那么久了，一支痛楚的钢笔
内心孑然。
而边疆的蝴蝶，亦使嶙峋的天空
出现了倒影。
如今爱情杳然、斯人远去
一个寒凉的季节
如何翻越？
那么久了，有一些泪水还在发咸。
有一行文字鸦雀无语。
５４、将一尾嘹亮的金鱼
放进沙漠。
也许，还要将一口井
凿进天空。
将一群使徒般的羊
赶进石头。
或者，从一堆酥油里
取出灯火。
将一腔热烈的爱情
领进葡萄园。
是的，要把喀什噶尔
比喻为天堂。
将一只内心的梯子
交给风。
当然，也要把一座神圣的寺院
看作亲人。
将一颗逐散的心
递交青春。
心上人，从埃及到新疆——
要留下一截寸断的柔肠。
５５、劈山伐冰
有一些去年的肥雪需要养育。
钻木取火
一群夜晚的渡鸦等待引领。
勒石立碑
一段飞行的天山，必须铭记。
引马向西
一把神秘的乐器，好似上帝。
弯弓射雕
一场追逐的青春，取自内心。
穿州走府
是的，新疆！我和心上人难以止息。
５６、如果雪线以上的豹子也是传奇
那么，一根空虚的芦苇
如何持有秋风
和沉重的思想？
我知道，有一个鲜为人知的秘密
藏在新疆。
在内陆的腹地，就算
黄金也蒙覆了灰尘
一个洒扫的季节，也会垂临。
天空挂满了标本
一些消失的野兽，和它们美丽的犄角
无迹可求。
我走出了古旧书店，傍晚的集市烟熏火燎。
甚至，我怀疑一个词
和它鬼祟的外延。
当青草避离了人群，湖在游移
这徒然的日光
斜入了哪一根爱戴的神经？
５７、老鹰飞了没飞？
飞了的话
天空就亮啦！
小羊上山没上？
上了的话
青草就绿啦！
心上的人来了没来？
不来的话
人的心就要毁啦！
５８、看见了夏日的阴影——
一挂马车
载着芍药、牡丹和月季。
喀什噶尔的正午
一串葡萄正在发育。
假如鹰翅里藏着书信
一个唐朝的邮差
将如何解释？
奇异的风俗，往往是在早晨
一只羊会泄露血腥。
低首念诵
缭绕的文字，一准要细究
宗教的纪律。啊，晴朗的午后
一些寺院的尖顶
会比一场提前到来的雪，懂得宁静。
５９、小小的白桦树
藏起衣服
躲进边疆。
小小的，白桦
问候你的时候
你赤身裸足。
小白桦
三册树皮的课本上
写满你的名字。
白桦树
泥土的灯盏、爱人的灯盏
被夜晚拨亮。
桦树
就这样，你和十二月的新娘
闯进了我的诗篇。
６０、我把这一亩棉花，称作“星空”。
安顿下雨水、阴霾、虫害和飞鸟
接着，我要把八月
洒扫干净。
我要摘净伤心、沮丧和被出卖的念头
洗净一只竹筐。
是的，我还要安顿下一张桌子
唤来一位天使
请她旋转、赞唱，把汹涌的日光细细擦亮。
我捧出心跳
看他们在一面光洁的镜子上
走过辽阔的边疆。
如果不够，请一卷丝绸
跑出我的身体，引领丰收。
最后，我和心上人紧紧拥抱
在这灿烂的星空——
那么久了，我的爱
才像棉桃一样绽放。
６１、夜雨落在了新疆。
天山两翼
沉入了寂寞的太平洋。
一粒星宿，其实
和去年的没什么两样——
我坐在一座旧粮仓里，抚摸大陆和生平。
草原上的风，草原上喑哑的兽群
好似一幅漫漶的草稿。
你泥土一般的嘴唇，挂着马灯。
补好一双旧鞋
还要向山坡上的女神，请教一些细节——
什么是盐？什么是美丽的姻缘？
今夜难忘。
在大地的教堂，我在黑板上
写下：今夜难忘。
６２、我听见了那一群玉米的声音
河水两岸，一群水鸟呼唤玉米的
声音
有一些火光，藏在水里
但是，有一群金鱼游进了云朵
美丽的异族妇女
如果我的灵魂脏了，请你们
在岸边摔打
要是我爱意萌发，也请你不要告诉
我的爱人
是的，那是一群玉米，呼应水鸟的声音
翅膀掠过了我
我承认，这是一顶幸福
的王冠。
６３、南疆的小镇上
我碰见黄昏的葵花
妖娆的葵花
但，我并不打算说出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一片水
在南疆的小镇上
只有你
担桶汲取。
要是你也能碰见，那群黄昏的葵花
你该知道
我是多么想你
那群疯狂的葵花，奔跑在边疆
我也明白
其中一株是你。
６４、坐在酒馆
野花荡漾的中午
我和一行诗，坐在酒馆
等你
我想起离去的一人
她也曾手扶野花，爱着
痛苦的边疆
艰难的北方
她也曾美丽、勇敢
爱上了野兽和牛羊。
但是，这个日光飞溅的中午
只有我和一把椅子，坐在酒馆
等你
一行秋雁一语未发，离去的一人
走下山腰
一语未发。
我知道有一件事情需要慢慢等待
一个野花沸腾的中午，必需
醉卧疆土
６５、八月的松鼠
守着天山，和一座村庄
八月的小松鼠
比蜜蜂还甜蜜
的小松鼠
像孤独的心上人勤劳持家，拖儿带女
我记得树叶遮住的
一双眼睛
我记得蘑菇、野花、鱼和鸟的山上
跑下来的
一盏灯笼
红色的灯笼，像一卷丝绸裹住的八月的小松鼠
６６、葡萄架下的
菩萨
穿着草裙，戴顶花冠
葡萄架下的菩萨
是我的母亲
有时候，我像一堆泥土
坐在地上
我盯着村庄的炊烟
与黄昏
安安稳稳，不许自己晃荡
我知道有一颗葡萄是你，被菩萨
照亮
你们是我一生爱上的女人，像一幅神像
挂在
我的厅堂
６７、顺水而上的那些芦苇
迎着秋日
村庄的门，为你敞开
我也敞开
我们像一群羊
沿着河流
在无限的边疆，有一座秋天下的教堂
就这样，我松开了
风的手
有一亩棉花大病初愈
一只鸟，刚刚疗治好
崴坏的脚
弧形的天空下
我握住
你空虚的肉体，写下一组
明亮的诗
我的诗穿着一双鞋子，跑遍了国土和你的全部爱情
６８、我向吐鲁番的郡王，求教
七个圣人和一条狗的麻扎（陵墓）
的故事
我想打问，伊斯兰的流水
朝向东方的事情
我饮下了奶茶、酥油和瓜果，有一天
领着三只羊
翻过天山
如果我碰到一位圣人
就做他的兄弟
或者例外，碰见心上人的时候
我要说出心迹
是的，经上曰：“他们在
山洞里逗留了三百年
上帝是最知道他们
逗留的时间的
“惟有他，知道天地的幽玄。”
６９、十二个歌唱的婴孩
跑遍新疆
犹如黎明，在风中呼唤他的
合唱队员
我和一只陶罐，在地平线上醒来
——歌、诗、乐、舞
四个方向上，我遭逢了四位花团锦簇
的使者
如此美妙的盛宴，像一件乐器
殓下一个人遗漏的爱情
边疆：你伟大的夜晚说
一个民族一定要埋下一本
深沉的经书
而一个人，的确需要一段辽阔的飞行
泥水匠的木卡姆
贩盐人的木卡姆
唱诗者的木卡姆
“十二木卡姆……樵夫和狱卒的木卡姆。”
７０、我和长春真人，天山论剑
我想叩问一下蒙古的灵魂
马蹄下的鲜花
是否疼痛？
要么，我想打问一下骑射和弯弓
一枚理想之箭
能否装订出一册史书？
马背上的宫殿
饲养着所有的猎隼、大雁和梅花鹿
一个人怀腹的伤感
无药可救？
是的，我还要询问一下成吉思汗的散步
在北方
一群先知般的渡鸦，能否
涉河入林？一卷福音的地图
是否标注了一腔热血滚烫的高度？
一个辉煌的帝国
站在草长莺飞的季节，一只鹰
是否失落？
我在天空寻找一枚图钉，挂下
心上人微醉的笑脸
——那么久了，她从来也没怀疑过我的双肩
是的，我和长春真人丘处机
天山论剑
我对着雪山、草原、牛羊和秋天
想问一问诚实的大地
说明了什么？
风，怀抱雷霆
——我所目击的大地，缄默不语。
７１、疏勒河上的监狱，空了许久
但并不说明民风质朴、饮食细腻。
骑马的僧侣
在烈焰下查找经书
而一匹浪漫主义的骏马，梦及了
古代的黄金
我还明白，有一片水
不需要波涛
有一盏塔吉克人的草帽，安顿下
鹰巢
葱岭以西，在佛教的羊圈里
一个喷火的怪物
买卖着神器
我站在三岔路口，其中一条
会通向印度和埃及
在晦暝难分的大气中，一座村镇
像《天方夜谭》里咆哮的狮子
７２、佛教的黄昏
在一把斧头上
读出奥义
在《南方伽蓝记》里
读出货币
和湮灭的信仰
一树桃花下
读出部落纪事
与神经
在一根拐杖上
认出荷马
和他失败的记忆
在一束麦草上
接纳下爱人、礼拜、赞美
和舍利
在法号的鹅毛中
走近吹手和鹰笛
在一堆干粮里
找见水、葡萄和真理
是的，在深沉的黑暗里
含着耐心、隐忍和光
穿越边疆
７３、那些露天的剃头坊
离瘟疫、饥饿和无信的慌乱
最远
喀什噶尔的大巴扎
一颗灵魂
走私入境
而一册吐火罗文字的古卷
萌发了火灾
四季的牛羊在轮回转移，而一首
穷人的诗歌
如此艰难
那些露天的剃头坊，要卸下
心灵的胄甲？
他说，在人生的每一个关节
剃度的内心
仿如黄昏下，一道举念的圣餐
要积极领取
坐在肮脏的街道上，我像一座历经
七个朝代
的烽燧，问天打卦、扑朔迷离
７４、一路上拾取丝绸，一路上
和鸠摩罗什
拾取了龟兹乐舞和偈言
《大唐西域记》里的鹅毛大雪
充塞于途
一个内心毁坏的皇帝
病于长安城中
有一枚钥匙
藏在克孜尔石窟
骑鹤的人
守护着桦皮文书和婆罗米文
一路上，拾取了
奔殂的心跳，一路上和鸠摩罗什
梵音高唱
在水泥厂的招待所
我们安顿下来
一本飞行的《金刚经》，在午夜的天坑里
发光
７５、你的脚
像春天的草莓
开在天山
你在黎明晾晒的衣服
让唐突的蜜蜂
迷了路
你在馕饼店前丢失
的芝麻
像一幅神像
走上了坡顶
那些雨中的黄昏，山里的黄昏
有一股风
钻进了帐篷
三个朋友带醉而归
他们赞美了你
还留下了一桶冰糖
我们流浪至此，亲爱的
在一棵树上
安顿下温暖的家
白昼漫长
而在夜里，我明亮的诗
被你一行行哺育
你热烈的嘴唇，犹如两盏白天鹅，飞掠了我的脸。
７６、一只水中的白鹭
唐突者
携具了羽毛之书
闯入巴音布鲁克草原的
地图
我在第１３页里找见了你
微弱的体温
曾使一条金鱼复苏
土尔扈特部落的青年王子，火中取栗
仪式上散失了心跳
一只静止的白鹭
像上游漂下的钢琴，双唇彤红
那么明亮的骨架
小小的心脏
让人误以为歌唱队里的青蛙
白鹭：你飞越了新疆的屋顶
飞出了我的诗
飞越生者和大地埋下的亡灵
站在水上
成为一朵云，宗教的城堡
你在我爱人的笔下
成为一幅油画
７７、在二道桥
请回一册《古兰经》；
眺望红山
抚摸一下
鸟和鱼的化石。
雨中沉浸的小城
异族的雨披，幻化成一幅
迷离的图景——
人民医院里的婴儿嘹亮诞生。
一个达斡尔的女孩，身高盈尺。
周五是主麻日
清真寺的灯泡
高挑入云。
而一束寂寞的乌斯曼草，需要
装点新娘的眉心。
雨在琴弦上跑过，弹拨着
内心缭乱的云朵。
市场上的干果梦及了春天
逼视的情欲却难以破土。
在手鼓和响铃的间隙中，一个舞蹈
的疯子系紧了鞋带
用一块土肥皂净手。
用一撮莫合烟叶，将自己混淆。
雨中沉浸的乌鲁木齐
当一颗灵魂冒烟
一幕追逐的青春，拐出了
五星街颓废的工地——
夜半９点，一场秘密的爱情
要抽身而退
驶往南方的葵花林，烈日灼人的西北偏西。
７８、谁会在乎一块石头
被称作“玉”？
像一个颓唐的人，在身体里
摸出一枚糟糕
的跳棋？
一个人在石头内道貌岸然、宽衣解带
佩玉的君子
犹如宋朝的文吏
破坏了律法和天气。
温润的墨汁，潦草的内心
让一枚石子
镇住慌乱的操行。
在辽阔的亚洲腹地，我知道一些
大地的碑文
祭献给了鹰群、季节和海拔
我知道勒山伐石，其实
是砌筑着一个人
飞行的姿势
我从地平线上醒来，看见的是葵花林的穹顶
给我一串全世界的号码
——让怀揣福音书的人，热烈依旧
让失败的人鸦雀无声
７９、在一首谣唱里，看见了那座镇子
一只母羊的腹部
找见那个姑娘。
在风力发电机下
看见堂·吉轲德的蛇矛
和一匹瘦驴
在湖上，找见咸腥的盐，和
一群右倾机会主义的鱼
拐过那些错误的曲谱
篡改的夏日
看见了那座发光的镇子
打一碗酒
称一根牛腿
结识酒馆里一个名叫王洛宾的伙夫
我醉也
爱情扶住我
像扶住了一只泔水桶
在达坂城，我要娶下你，和你的妹妹
绝不许他人染指
８０、没有一种风
能将羊，吹灭。
没有哪一位天使
带着钢铁的翅翼。
没有任一的光
点燃美，和脚印。
没有什么秋天
按下慌乱的心跳。
也没有鹰
投下琉璃的阴影。
是的，没有一双手
殓下青春的骨殖
没有爱，纵使真理
也流失。
在这翻卷的草原上，坐在亲爱的上帝身旁
没有一截马桩，拴下漂泊的心灵。
８１、我们打岩画上下来，带着
生殖、狩猎和迁徙
回到村落
我们在夜晚给麦垛翻身，早晨
问候了水中的鱼
扶摇的天气，用一只筐子代表嫁娶
结绳记事，假如一颗葡萄发酸
要归咎于狐狸
一只烧烤的黄羊，散发着三千年的香气
有一些花能够入药
傍晚的蝴蝶，像被爱情迷惑的巫女
但是等等，谁的胸脯在发育？
谁的脚穿着草裙？
在这空空荡荡的人世上，我们打岩画上下来
带着人类的悲伤
８２、那些混乱的语言，像一地斑驳的日光。
汉族的丝绸
突厥的弯刀
吐蕃的经幡
波斯的大蒜
埃及的小丑
麇集的集市上，有一种手势
带着荫凉。
对了，那些混血的眼神
罂粟般绽放。
我挽着形形色色的宗教和长老
穿过广场。
我年轻且幼稚，指给他们
风和鹰的方向——
在边疆无限的高地，神坐在一截陈旧的木头上。
８３、风中的遗址，被
时光弄废的一步险棋。谁
腾空了羊圈
掩埋下经卷
接着，把一段历史交给了秋天？
我看见了陶罐上，破碎的纹理。
蒙古的铁蹄
游移于西域三十六国
的正厅
一条灰白的沙蛇，枉费内心
而湍急的庙宇
举刀自引。
谁的手，搅乱了河流和鸟群
焚烧丝绸
弘扬僧侣？
混沌的章节中，一个倔强的娘娘
回忆了后果前因。
是的，谁留下一盘寂寞的
流沙残局？
我来到时正午高悬，离去
将它们在夜色下
隐匿
８４、一根梯子
被砖筑砌；
一座缭绕的清真寺
被壁画装饰。
唱读着《天方夜谭》的国王
泪水婆娑；
一块锦簇的跪毯
安放黎明。
大雁走了，燕子归来
天是背景；
如果河水沸腾、石头开花
那是带信的隐忍。
８５、相信远山，相信吹我的风
仍将吹袭你的脸；
相信一只陶罐埋下的秘密
即使现出了龟裂，但青春尚在。
是的，在浑圆的地平线上，一个人的轮廓
比骏马明亮。
相信码头，流水带下的屋梁
比天堂更美；
相信手，一生的劳作
比梦想富足。
走过壮烈的边疆，在永恒的白云下
要相信一只大雁的哀伤。
８６、无花果树下
谁最寂寞？
银饰的刀鞘中
谁热泪双流？
在一册旧课本里，谁碰见了
采摘药草的佛？
一挂旧日的破马车上，谁
带着疾病？
暮霭垂临了北方，夜色杂陈
孤苦的掌灯人，亮若神祗——
我知道有一片
芦苇迎向你；
在异乡，一支约翰·列侬的《想象》
囤积下月光；
鸽子飞越了葱岭，而
山腰上的动物园
少了一只马驹；
是爱情吗？为什么那一亩
晴朗的棉花
带着泪水的锈迹？
用一根鹰骨，在边疆的青铜器上
刻下你发光的名字——
８７、香妃：喀什噶尔的一颗葡萄
泥水匠的姑娘
黎明即起，又在哪一根
秋千上荡漾？
是夏日的沙枣花吧，或者不
一卷丝绸里蕴藏的温度
你缱绻的蓝色，仿如一群鱼
游走于哀伤的湖水
一只檀木的匣子
安放一部经
一座雕梁画栋的陵寝
失却一段爱情
你的心在天上，你的心在高高的天上
请你立刻回到我们中间！
８８、你走到了诗歌的尾声
大丽花、葡萄架和一阵燕群
死亡只是你的一纸草稿
用橡皮擦，抹掉了
一缕歌唱
在雨中的陵寝，你冰凉的诗行
藏进了文物的仓库
玉素甫·哈斯·哈吉甫（YUSUP HAS HAJIP），多么好。
你赞美过的茶炊，仍旧
像生活的圣人
一只福乐的手，逗留荒凉的人世
回顾往昔
天空像一卷发霉的裹尸布，含着
赞唱的病菌
你徒劳的发言，走到了生命的结尾
玉素甫·哈斯·哈吉甫，多么好。
８９、今夜的厨房，无人照应。
我混进牛羊、麦子和水缸
像波斯下游的国王。
今夜，一把青稞憔悴
一块酥油寂然融化
月夜下的梆克，出神入化。
一阵念想逼我写下——
守夜人
在镇子的路口，翻晒内心。
有一匹马，正慢慢靠近
一段神秘的爱情，嗅见了
我的踪迹。
那是一盏天鹅驮着月亮
一颗心，抱住了黑夜的石头。
９０、打点一介税吏
用块鸦片；
扯一纸官府的度牒
蒙混过关
需要一口袋青稞；
路遇土匪，暗号不对
赔笑之外
还要交出银圆；
对一条唐突而至的蛇
鞠躬致意；
遭逢婚礼，讨一把干果；
落雨的傍晚
听清风中的门环；
胯下的驴子发怒
尽可能地讲出真理；
借着鹰翅下的凉爽，望见
蒙古的王陵。
在伊犁河谷地——
对油菜花田上的蜂群
缄默不语；
路上，要扶正一只危险的轮胎
一次车祸
和善良的人民；
肖尔布拉克大街上，一个
醉鬼询问云朵
请他听一听时钟的意义；
经过博物馆，对犀牛、银印、木椟和楼兰美女
把脉问诊
擦拭一新；
一个哥萨克的后裔酷爱诗歌
但韵脚的背后
其实，是普希金的玄虚；
加油站的女孩胸脯饱满，目光频递；
吹手向西，如果可能
恰巧能望见故乡的一个街口
白发的母亲。
在伊犁河谷地——
９１、我们绕过了
那拉提的葵花地
去寻找一个观察的角度。泥泞的天空
使一些寂然的笔触
一堆颜料，得以湿润。
远山像一群黧黑的牛
耕作天庭，而妖娆的云朵
指示着边疆的纬度。
什么是艺术？究竟什么样的
忍耐、勇气和构思
在你的内心飞渡？
我们绕过了三棵白杨树、一个垃圾场
几匹乖戾的走马上
是异族凛冽的风俗。
你说：“无非是一些涂抹，无非是一种奔跑
趁着青春的年少……”
凿空取景，从新疆的高地
截取下纪念的一章。
日影游离，几只微弱的蚂蚁
酷爱着松脂的浓香。
我忐忑于如此的安静，像
婴儿的吮吸，也类似于一个少年
在一只船街道上梦遗的成长。
瞬间闪亮的葵花，犹如
金色的宝石，一盏天鹅
要饮净露水和苍茫。
是的，给时光一段宁静的喂养，给一团音符
喘息的滋润
比如，给爱情找一座憩息的码头。
我们绕过了那拉提草原
突然，从山坡上跑下来
一个孩子——他有着神祗一样的名字
边疆一样的黑眼睛
他的手上，沾满了
全世界的颜料。
９２、我把你的生日
挪到天山，在密林里
用鲜花做成秋千
我用一卷诗，贿赂春天
把你的生日
置换到花团锦簇的秋天
我还带着一勺子水、一把扫帚、一双麻鞋
扫净一座寺院
一炷燃香，带着世外的思念
我会让一群羔羊
成为合唱队员，一只天空里恋爱的大雁
担当领唱
扶正一架梯子，把狂风
赶进马厩。顺便，我还要
将山路上的露珠拾取，珍藏进葡萄
如果这一切都不够
我要闯进铁匠店，隐姓埋名、偷艺十年
为你打下一枝银簪
可是现在，我坐在荒凉的山顶，像一块
石头丛生苔藓。
我带着孤独，和他的儿子
想起那些过去的好时光。
旧日的一切，比夜漫长
我焚烧诗稿，在一只金鱼的竹筐。
９３、 醉倒在地平线上，醉倒在
虚弱的云
一块波斯的地毯上
醉啦，一只出土的沙瓮
手扶门环，像一条理想主义的瘦狗
怀念背井离乡的
骨头
我醉了，像一付吮净的鱼骨
退出了碟子
一块石头拒绝发芽，鹰
也退出了崎岖的天空
醉了，像一块黑板溜出了课堂
空旷的采石场
奴隶们讥笑着公共食堂
一个喧嚣的时代，衣衫不整
迷失街头
我抱住一挂马车，在麦草里醉了
在秋日的门槛上醉了
和壁画上的观音
钟表的心脏，一起醉了
恍惚的月亮
摇摇摆摆的地球，我被挂在
北方的纬度上
我醉了，像一扇半生不熟的羊排
一块发酵的酥油
驾着一顶膻腥的帐篷，念叨着
仇人的姓名
繁星飞渡的街道上，我醉了
醉啦，像一本作废的书
页码全无
一双奔跑的鞋子，丢掉了趾头
我的身体像一口井
地火、阎王、流水和化石
统统醉了
就这么醉了，像一只
踉跄的麻袋
醉倒在心上人的乳房
我穿过了酒杯和敌占区，奔向
爱人的根据地
舌头醉了，嘴醉了，胃也醉了，脊梁醉了
十面埋伏的荒凉
我拧亮一盏油灯，照见自己，说：
嘿，这个半途而废的人！
醉了。让我带着酒精和燃烧
陪你度过——这时代的晚上
９４、是多少痛苦，堆积在边疆？
沿着那一排白杨，月亮
像一群野鸽子，挂在天上。
河流上的风，逶迤流淌
今夜，谁活在世间，谁就是国王。
和五谷杂粮，一道生长。
萧瑟果园里，让心上人睡在一滴泪上。
一盏天鹅飞渡星光
劈开了谁的内心，望见秋天下的教堂？
９５、我记得那一把伞，和日光下
金属的嚎叫
我记得路碑，世界和我
不能后退
我记得一些迷离的图案，彻底的蓝
游走于故事的砖缝
我记得一个地址，在玉石店的门口
却六神无主
是的，我还记得马不停蹄的忧伤
从不停顿
——生命是一场寂寞的火灾，我还记得
那一声尖锐的惊叫
９６、你的脚
走下乱石嶙峋的城。
我在马背上，听见风
穿过波斯宫殿的声音。
塔什库尔干，一种细碎的野花
未被命名。
白杨树的村庄，一捆丝绸
唤作艾德莱斯的布谷。
鹰在帕米尔高原上，惊鸿一瞥
群山如狮，麇集于信仰的蓝天
什么样的废墟，接纳下
逼近的祷念？
残壁颓墙，一记侵袭的热吻
是否比历史久长？
比鹰笛嘹亮，比梅花温暖。
像鱼穿过了石头，石头
提着饥饿的胃——
那一刻，你的脚踏入我嶙峋的内心。
在祖国的土地上爱你，多么好。
在晴朗的边疆爱上你，多么好。
９７、东门上，望见你
西门上却有一只刺猬；
巴扎的镇子上，人稠密
瞥不见心上的眼眉；
香妃的妹妹
沙枣花一样，花辫子的妹妹；
卖冰的小伙子，多忧伤
也抵不上我脚心发烫；
我不要知道天房的朝向
《一千零一夜》里耍嘴的姑娘，不值得交往；
东门上望见了你
西门上，碰见了税吏；
喀什噶尔坐在天上
吆着一堆羊，怎么能吃下天上的青草？
９８、抱膝坐在夜色未定的南疆
抱膝坐在，这爱恨情仇的
世上
屋顶上，暮色苍茫
骑住木梁的神
令人难忘
今夜，塔克拉玛干以西
有一束荆棘独自盛开，一匹骆驼
死于高潮
沙漠深处，那奔跑的
夜色女王
戴着黄金面具
坐在金字塔，抽搐且慌张
我央求着你
一把斧子
一只琴
天鹅
和云层下寂静的村落
坐等黎明，风吹开你寒凉的身子骨，照彻曙光。
９９、还有那暮色中展开的
渡鸦
像一行神秘的标题
被黑夜饲养
还有丝柏树上，混乱的星群
还有走下神龛的一枚钉子
像圣徒一样高贵的夜里
还有帕米尔高地
埋下了竖琴
和青铜器。
还有麋鹿自敛，而三只斑鸠
掠过了湖泊的双肩
还有草原，还有盐
还有一个哽咽难语的人类
钻木取暖
顾影自怜
悲痛的夜里，我守着人类和篝火
什么都没有失去
什么也没有获得
１００、我带着日月赴宴，群山像一顿美不胜收的功课。
这些粗糙的章节，像过火的山林
植下了字母、恩情和养育。
像一个亚细亚的孤儿
蔑视海拔
讴歌黄金。
有一句转折，发自内心。
一匹赞唱不已的骏马，在黯淡的剧院
却难以抒发。
陡峭的路途上
还要砌下一座寺院，用真理、美和青春
擦亮眺望的金瓦。
不，这些都还不够
在潮湿的地理中，有一个人
带着火把
像一颗突如其来
的灵魂。
为什么，转身的一刻，流下了泪水？
为什么无端的秋天，成了灰烬？
在《新疆简史》中飞行，铁马秋风的塞上
埋下坚持的神经。
飞行——这暮色苍茫的北方
容忍了羔羊和玉米
却对一盏灯火，表达了
哲学的敬意。
是的，需要一段无畏的追取
一只悲痛的鸟
必需含着耐心、隐忍和宁静。
天鹅的桥梁
梦中的工地
在泥泞的天空飞行，俯身
望见了王朝、岁月和地平线上的阴翳。
边疆的目光，使一个人
漏洞百出
但奔跑的追逐，令人敬畏自然
和书卷的疾病。
是的，飞行！像生活一样飞行
像一日三餐那样
说明自己。
在西北偏西的亚洲腹地
和一个滚烫的词，一个神圣的名字
充满回忆
并且，飞行——
2003年夏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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