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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和风扇
厨房里光线很暗
风扇立在餐桌边
还没起床就听到
屋外的树上蝉鸣
早餐吃豆浆和包子
豆浆很烫，包子还热乎
汗从头发里流下来
天气还是很热
风扇在转动
风声呼呼
一个人在桌边吃早餐
厨房里光线很暗
铁丝罩里一片更暗的光
从浅到深，依次变化
胡子碴有点刺人，汗糊成一片
一边嚼着包子，一口一口就着豆浆
风声呼呼，在风里
他想着这些不同层次的光
雨
凌晨时分
雨就开始从空中下落
那时我们都在各自的被窝里做梦
一整天雨下个不停
野外乌云滚滚
雨下在甘蔗田里
雨下在高速公路上
高速公路上都是奔往厦门方向的车子
雨砸在车头上溅起
雨撞在挡风玻璃上流淌而下
遍车窗景致荒凉
搁在座位下的双脚冰冷
来世的荣耀曾让我心迷神醉
而今我却沉溺于追逐现世的快乐
荒芜
——给德安
房子四周
荒草没膝
门前的水潭
飘满水浮莲
疯狂、敌意
我为这荒芜心惊
仿佛置身于空空的梦境
春天，他一天到晚
修啊剪啊
冬天，又把滚落水中的石头
一块块清理
主人去了远方
似乎要把房子遗弃
事实是，他操劳着
只为了回来
安心地居住
即使有月光
即使有月光
人间也是寂寞的
也没法带来清凉
仅有的那点来自记忆
在乡村
在石头的台阶和门廊上
清凉而不寂寞
就像水里有鱼虾
月下有熙攘的人声
那是年轻轻的姨姨、舅舅和舅母们
而孩子们追逐着
月下的影子嬉戏
即使有月光
人间也没法不寂寞啊
死的死了、老的老了
即使还能感觉到记忆里的清凉
也已经很微弱了
有什么是经过三十年时间的淘洗
而不磨破的呢？
野花（一）
她勾着我的手指引领我穿过竹林，
两个小泥猴——她的弟弟
（一个四岁、一个六岁）——
跌跌撞撞跑在前面。
我们奔向树荫覆盖的溪边，
在夏天正午斑驳的阳光下，
树丛间溪水晶亮、争琮流淌。
她突然拉住我在坡上蹲下，
小碎花棉布裙张开了，
我一眼瞥见她突出的玲珑的膝盖
削瘦的小腿、剔透的脚踝，
一片阳光落在上面，脚背上还沾着点泥土，
那干净整洁、单薄脆弱的美瞬间将我击中。
她把一朵小小的紫色野花举到我眼前，
朦胧的花瓣后面是她那象溪水一样的眼睛。
一股遏止不住的欲望、突然的勃起
使我在不远处两个孩子的欢叫声中万分羞愧。
那年她十岁，我十七，
对她来说我来自遥不可及的县城，
而我刚结束了高考，来乡下度假，
像一个刚从漫长战争中退伍的士兵，
心中展开的是无限宽阔的图景。
野花（二）
高速公路修到这里嘎然而止，
工棚前堆着沙石，一个人影没有。
几声鸟鸣传自山顶茂密的树丛，
午后的酷热让山谷更加寂静。
我自小路拾级而上，汗水从发间流下
渗入眼角。十五年前的印象
至今已经模糊。如果不是顺道
我不会重访这座乡村。
村头路边修起了水泥砖房，
杂货铺搭了个凉棚，一群老人
摇着蒲扇、几个孩子光着上身
疑惑的目光追随着我这个陌生人。
我窘迫地走向记忆中的木屋，
房门大敞，几只母鸡在泥地上啄食。
鳏居的堂叔已经驮了背，“家里没别人了，
你的两个弟弟都在外打工。”
我终于问到了她，堂叔长叹一声：
“这个不争气的贱胚，再不回家了，
跟一个破仔在外面野了两年。
听说现在在泉州，开了家发廊。”
晚饭后我到溪边散步，
薄暮中树林香甜的气息使我沉醉，
黑色的泥地覆盖着柔软的腐叶，当我蹲下
才看到遍地阴湿里生长着的全是那小小的紫色野花。
【选自《诗歌现场》 主编 朵渔 副主编 余丛 黄礼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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