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锋诗歌11首

王锋像


博格达的黎明是一块石头的光

一百种颜色从黑夜中冲出来,在博格达停留
解成一种真实的时光或者季节的头一天
更短暂的黎明;宁静的山边,一个旅者和一块石头
组成了另一种黎明,把颜色中的孤独留下

圣灵的孤独在黎明显出外形,某一种颜色
明亮的另一面是……孤独,孤独的塔里木河
在南部,孤独的太晤士河和密西西比河
那种深厚的河流中的心也在漂流
与黎明一道更短暂更短暂;博格达只剩下
博格达,因为黎明走后,惟一的博格达没有走开
博格达的心在宁静中也在漂流,红色的飘流

我的心更加宁静更加响亮,才更加孤独
那是一块石头,几千年的石头,怎么会不孤独
它风化之后,变成沙砾,飘流到宇宙的尽头
谁能顾及它,超宇宙的孤独,一块石头

2001 年6月5日
选自《诗刊》(上半月) 2006年8月号

 

石版:北山坡的古鱼化石

古鱼化石。要比
风中流泪的鱼、空气中悬挂的鱼、沙漠中蒸溜的鱼、铁板上干煸的鱼、海岸上搁浅的鱼、油锅中煎熬的鱼、烈火中炙烤的鱼、猎叉戳穿的鱼、香料中熏制的鱼、炸药中飞翔的鱼、硫酸中浸泡的鱼、沸水中翻滚的鱼和酱汁中腌制的鱼幸运得多。沧海桑田的变革来临之时,海底
像干燥的空气
像炽烈的沙漠
像滚烫的油锅
像焚烧的火焰
像透彻的硫酸

是鱼就好,游弋
成千成万的鱼群,展开幻想的翅膀开始打磨精制生命的石板。它们光亮的躯体以一道一道银色的闪电,瓦解分离着无边无际的大海。蔚蓝色的海面,电闪雷鸣。灰黑色的海底被击穿了,火山爆发了,山崩石烂,海底漏水了。它们鼓动腮帮、摇头摆尾地自如生活。无怨无悔,直到作古

它们来不及死亡,或者还没有死亡
它们也无法死亡,或者不懂死亡
就失踪在石版上,成为石版,另一种石板
成为石版亿万斯年的珍藏,成为生命
成为生命在石版上的涅槃

2001年12月20日
选自《诗刊》(上半月) 2005年4月号

 

 

早晨的味道

不透明和天空和透明的阳光使早晨溢满火热的粉气
脸色灰郁的工厂咬着粗劣的雪茄
汗流浃背的建筑队只顾埋头在地上挖大坑挖大沟
公路常常被拦腰砍断,大桥在一夜之间坍塌
自来水管道也被挖断,泥水四溅
这是关于一幅废墟与新市的水粉画

画家坐在草坡上。看了看陌生的自己
然后,把一根草茎塞进嘴里轻轻地嚼着
天空的味道。水泥的味道。砖头的味道。大桥的味道
公路的味道。泥巴的味道。汗水的味道。烟尘的味道
味味皆来,在他的嘴巴里游来游去
而眼前的水粉画仅仅是一张刚刚揩过嘴的餐巾纸

2002年5月21日
选自《诗刊》(上半月) 2005年4月号

 


宁夏大地上开动的向日葵

向日葵没有驿站停靠,它们永远地开动在拥挤的大地上
它们的开动,没有轰鸣,连虫鸣的响声都不会发出
然而,它们开动着,向前,向前!

拥挤的大地,已经令它们的开动头昏眼花了
龟裂的大地,又以无形的大火灼烤,令它们疼痛不已
望着它们的痛苦,一位一米七五的男子汉
像一位多情善感的少女,打湿了九月打湿了列车和铁轨
打湿了大地,坚强而愚昧的向日葵披着泪光,摆动巨大的手掌煽情
它们开动着,向前,向前!

向日葵停下了,它们迎着一把豁嘴的镰刀
驯服地低下头,又平静地抬起头向太阳望过去
九月神奇地变成了金色的,大地和风和雨变成了金色的
与太阳一个颜色,我的呼吸凝固了泪水凝固了
在收获的田野上,成为一株株一株的向日葵
太阳也来帮忙,四射的金色,成为一片又一片的向日葵

向日葵向前开动着,大地已经失去了令它们扎根的能力
它们干脆把金色的脸盘全都变成滚动的车轮
变成长长的滚动的车轮,它们开动着,向前,向前!

2002年9月9日
选自《诗刊》(上半月) 2005年4月号

 

李树底下

成熟的果实被风吹落,蜜汁四溅
果核瞬间脱离了果肉,裸露在大地

风起尘落,果核被埋进土壤
在黑暗的深层世界,它伺机发芽

一只路过的虫捕捉了它,虫打开它的屋门蚕食了它
还霸占了它金碧辉煌的家,李树看到了这一切

1999年9月3日
选自《诗刊》(上半月) 2005年4月号

 


窗外的声音

无数种声音,在窗外,我还是分拣出一种画眉鸟的叫声
在所有直来直去的嗓音中,它婉转地直来直去

我把头伸出窗口,看不见这只鸣叫的画眉鸟
在灰茫茫的天空中,鸟笼比天空还灰茫茫

如果,它能跃出笼樊,高鸣在天空多好
那时,天空会裂开一个口子,闪电会蹦出来

阴云也被赶走,太阳将会从云中透出脸蛋
把脆脆的阳光洒满人间和阳台

然而,这声音越来越小,人家的窗子关紧了
原来,天空越来越冷了,我也关严窗子吧
免得把原先跑进来的鸟鸣冻感冒了

2001年11月17日
选自《诗刊》(上半月) 2005年4月号

 


冬月记事

大雪总是与我一道出现一些必要和不必要的担忧
大雪厚厚地像棉被一样盖在了舒缓的呼吸上
大地的呼吸不必要担忧翠绿欲滴的鸟鸣
而我却必须担忧,马匹嘴里的草茎此刻在什么地方
不是秋风瑟瑟的担忧而是冬风冽冽的担忧
甚至是马匹饿伤的担忧。马蹄掀开雪被
一抹一撮最初的枯草便是这个季节的极大奢侈

一匹马独立雪原,它的皮毛和神情测预着它的饥寒
想把雪原整体吊起,让马匹看到地上的草料
这匹马攒集了春天和秋天的飞驰,唯独被冬天冷落
它踏着雪原,深一脚浅一脚地探索,无济于事
它的眸子里都掀开了关于往事里的飞驰
沙漠里的飞驰,砾漠里的飞驰,戈壁里的飞驰,草原里的飞驰
郊区里的飞驰,马路里的飞驰,赛马场里的飞驰,电影里的飞驰

无数飞驰,在于草茎和绿叶的转化
吟哦草料,草料在梦中繁荣,大雪冻不死,春来就向荣
认识马和马匹的奔驰,从冬月的枯草和寒饥开始
从策马的豪气和马蹄瓷实的声音开始
从正在飞奔的马的骨骼里微微发出的声音开始
从乌鲁木齐的冬月开始,从冬月的整理开始
从我开始,从我的担忧开始

2001年11月20日
选自《诗刊》(上半月) 2005年4月号

 

梭梭披着华贵的紫外线
?
崛起的毅力就是用根用筋
用冬季视而不见的沉默
困住沙碛
向外散开
?
春光里斑斑驳驳的绿
绿杆绿枝绿叶
绿桠绿梢绿芽
在比云更加自由的时空里飘曳
身躯里的敬仰披上
凋零之后的衣衫
打伤了阳光,华贵的紫外线
在辽远的大盆地
掩笑而去
闭合眼睛
??
大盆地还活着,夏天的火焰
命运虚荣,遗忘在一丝不挂的大盆地
酒后的马车
花季的孩子
惆怅的忏悔
焦死的茎根
把家裸露在阿尔泰山和天山之间
苦涩的梭梭,带着迷茫的方向
带着守望的火焰和虚荣
进入
秋天
??
像一个流动的部落。秋天盛大无比
牛羊欢畅地涉过季节的河
占有绿梭梭,牧人占有奢华
秋阳金发披肩
蓝天万象飞临
鲜花万紫千红
晴朗的鼾声,以权威的胆量
使噪杂的大盆地变得静谧
声浪起伏,一声高过一声
与秋天一起呼吸一起行走
??
行走呼吸,进入的就是雪片
冰凉的小刀闪着银光
绿叶茫茫地落入大盆地
像雪片茫茫地落入一只银碗
大盆地不像一只银碗吗?
盛满了天公的美意
把鹰翔鹰翥的想往
堆积在像银碗一样的大盆地

1994年11月6日
选自《绿风》2006年第6期


玛纳斯河写意
?
蓝色冰川揭开,垂挂了千年的黑幕
水从寒冷的梦中苏醒,像一万个
钟表嘀嗒而下,汇成流动的时间
时间的大河,阳光以利齿在其中翻搅
无数以黄金蒙面的英雄
在水中勒马四望
或执剑四顾,顺流而下
史诗的故乡,打马奔驰的英雄
淋漓马奶的胡须上倒挂
骠悍的勇气,铜镜一样的脸上
厚厚的阳光照耀在草原
岩石一样的肩膀上,鹰稳劲的爪上
还夹着狼眼的血腥,丝绸一样
的马肚子下面,猎犬春雷一样的酣声
与大河的滚动一起一伏
百草抬起了头,千树亮出绿
羊像白雾一样飘动在河岸
马像火团一样闪动在河岸
毡房像白菇一样在雨后突兀
透明的阿肯弹唱像风
在鹰的飞朔里
在羊的憩息里
在剑的出鞘里
在狼的哭嚎里
在龙的睡梦里
在蓝色的冰川里
在奔腾的波浪里
在黄金蒙面的英雄里
在阳光铺就的草原里
在英雄生儿育女的炉火里
轻轻地吹动,狠狠的吹动
时而天上,时而地上
永无绝期的风

1995年10月5日
选自《绿风》2006年第6期

 

奎屯河写意
?
只能将影子留在云彩上
而奎屯河的圣迹却永远难觅
??
搜寻吧,骑着时间的快马
就这样把自己隐进黑暗
骑着黑暗的骏马,奔驰在黑暗
这是诞生英雄的道路
横切阳光和立体的光明把死亡
垒结在水晶的棺材中
这仅是诗人的幻想
而死亡却像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一分一分地流逝
像水溶入地下,接近黑暗
而后完全是黑暗的写意
??
奎屯河的影子仅在云彩上记录
准噶尔盆地的苍白上
有一条是否斜斜的痕迹
天才摔倒之后的痕迹
它是奎屯河
划破盆地的寂默,却又给自己带来
寂默。寂默的鹰,寂默的天空
时光的寂默,死亡的寂默
是不是词的寂默
??
奎屯河永远难觅的寂默
像影子一样,只能留在云彩上

1998年6月9日
选自《绿风》2006年第6期

 

雪光扑面

在古尔班通古特的询问里
丰田越野车像一个巨大的烤箱
把我当成已发酵过的面包
我还在发酵,这是我的思想
它像吐绿的梭梭林在火的氲流里
以自生的曲线,承受自我的重量
我看见沧桑的枝干的兑变

它满身伤痕的地方,新芽怒放
掠过绿影,那雪山以柔弱的雪光
向这里放射,那可爱的笑脸
蓄意绽放,那凛冽的水扑面而来
湿漉漉的空旷在我正午的梦中
结成肥沃的词藻,垒结秘密的通道
指向一个狂欢的花园
??
认识和不认识准噶尔的人
都是这次拍摄的构成
毫不相干的丰田越野车在更远的岁月里
脑海里可能还是一片混乱
它来自东京,它的故乡是海岸
永远的春天,青草上的鸟和露水
延岸而伸的渔网和放影《人证》的电影院
??
启动的雪山,使准噶尔摸着
古尔班通古特掉进悬崖
一个比一个更强烈愿意,都不公正
少数的词正在滑倒,大部分句子抓住悬崖
雪山在伸出手臂把它们救起
放进烤箱一样的丰田越野车
车内多像浓缩的别墅呵,一张图片或一个句子说

1994年9月1日
选自《绿风》2006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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