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李郁葱:《地名:南方偏东》(组诗)

    李郁葱:1971年生于浙江宁波,现居杭州。作品散见《作家》、《人民文学》、《今天》、《花城》等刊物,曾获《人民文学》创刊45周年奖,《山花》诗歌奖等,著有诗集《醒来在秋天的早上》、《风景的证明》、《岁月之光》,散文集《孤独的慰藉》(合集)等。


一枝黄花

繁衍得这么快,在我的视野里
已经开遍:像暴力的拳头,在空中紧攥着
它是贪婪的,不由分说便霸占了这土地
它的到来是一种侵略,一开始它是美的
装点那花束和季节:它燃烧,
一个引颈的姿态像我多年来遇见的人

迎风就摇曳,“又名霸王花……
菊科多年生草本植物……
 3月开始发芽,6到12月开花结籽……
像蒲公英那样随风飘散……”
它的领地漫无边际,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
在很多的时候,他们也一样

来自于那个方向?风往东吹
幽暗的血液扩大了它的年代
起先只是微小的一瞬,但接着
便蔓延到了报纸的头条。“结束它
需要斩草除根。”是的,一不留神
它又悄悄、然而坚决的开放

他们来,那声息里的暴动
在最不引人注目之时占据了我们的身体
并不要求摆脱,如果这草茎
能够变成纸张:那些复杂的循环
利用一个美妙的假设:
但我们需要一条粗大的根,野蛮的、生机勃勃着

我们需要那进入阳光的勇气
在我们的另一面,我们要向下扎到土里。

 

拾荒者

是那些叫不上名字来的,他们有
相似的面容:用废柴敲打着铁轨
远方是他们内心的波澜
或者能够像一面镜子,看到那些外出旅游的人

他们并不在乎这路上的风景
追着那扬起的纸片跑,和他们一样的薄
和他们一样的轻。他们的闪现
在风中只有小小的一瞬

不挽留,也不追随
但他们中最小的那一个
突然驻步,看到那云彩变幻
他的秘密,随着铁轨越来越远……

 


晚景

适宜着这样的时候看,夕阳
像一个悬着的红柿,而炊烟更是虚无

适宜着如同一本书到了卷末
沿途的是那些散落的景致,麻雀叽叽喳

适宜着是那一个心中的酒鬼
他一饮旅途就是那醉着的

适宜着是把硬座换成软席,头
靠下来:鲨鱼们发誓要吃素?

适宜着是一个恍惚中醒来的人
不再回家,也不期待远方

适宜着在这一节车厢里
听风的呜咽,风在他们脸上流动

 


田间劳作

那个姿态是如此的熟悉,手
驻着锄头,点着了一根烟:而这只是一闪而过
如果说我们把它存留在了内心
为什么越来越恍惚?像是那疑问
犹豫着,直起身风景已经改变。

时间不曾流逝,是的
在这样的季节,薄薄的凝望
赋予一个旧的移动,他走向了谁?
我们只有一瞬间的感染
当过去成为我们的外衣

也许要脱去,不愿意披上一生
但也许就这样如影随形
它跟着我们,一直,跟着另一个
暗中的呼吸——它是一次机会
如果劳动为我们解释生命

它在,不过是反复的耕种
在同一块地里,要深耕,也要细作
期待着的气候:牵引一个可能
而劳动者离去,土地还在
比我们稳健,也比我们沉默。

 


流水

是那些綄衣者吗?流水像是巨大的疑问
悄悄流出,而船这样缓慢
我们需要一个速度,因为太快
或者太慢:我们需要一个时间
在被勾引的路上,我们需要那俯视
流水收藏了多少的面容?

在我们的身边蜿蜒,一直以来
它肯定了大地、村庄、和鲜花般怒放的身体
它肯定那轻的要重过那重的
那重的是一种上升,而我们的体内
一直就埋着那卷刃了的剑
它等待火如同一个时代的锤炼

那些人他们不曾变化,尤其
是他们脸后的表情,不吃惊,也不颤栗
他们目睹那发生。是平常的,而他们
依然饮用这水,并不来自于传说
平静的水面下自有鱼类贪婪的争食
他们看到了速度,慢的变成了快的

水依然覆盖着水
水洗着水,但时间并不加速
它有那不变化的尊严:鹭鸟依然优美
天地依然辽阔,有人依然诵读
风带来他们那些微弱的面容
我陶醉于这凝视,渐渐如手中松开的沙……
废墟

曾经发生过什么,散落的草垛
把土地指向那城廓:那是离开了的吗?
那些模糊的人,那些暧昧的声音
他们如游动的鱼,在黑暗中闪过
我看到那光亮隐约
有一些人很快就在远远的身后
“人生就是省略,大意大抵如此……”
是难言的往事和幽暗的月亮
是曲折的言辞和简单的事实
谁把那废墟保留?谁
活着就像一个空虚的城?
窥望里,暗夜让它们都成为废墟
旅游指南里也没有留下
那气息就在我的一瞥中:干戈、斗争……
现在都归于沉默:倾听原野上的繁茂
倾听是一种姿态,而我们都将离去
我们都是离开的人,
并不出奇,这样静静流逝的夜晚……

 

涉及
??
它一定在某处叫醒了我,像春天
涉及到另一个:它在左,就有一些在右
关于答案他们并不说明,会有
那些他们知道的,当夜晚涉及到月亮
同样有往事涉及到爱情
一个人涉及到另一个,而未来的
涉及到过去……我们并非单独
但也不在一起,我们涉及到另一种
比如两个人之间的影子
涉及到一种关系,微妙、幽深
像是有鸟啼在我遥远的某处
它在,在我暧昧的年龄里,它涉及到
一个可靠的保证:没有什么不会改变的。

 

恍惚

不过有那么一瞬间我从不知道
再一次:那推动着的
成为我们片刻的解释
像是莫名的瞌忡,来自我们身体的风暴
我记得那是暴力,依稀、徘徊
它让一个人低声发言
而打断我们的是南方的脾气
也许那压着我们的很快就稳住了
我们可以离开得更远一些
记忆如沙滩
风吹着我们所留下的
是的,那风,它遗留下了风
不过成为这浩荡……

 

促销单
??
它们塞满了信箱,在接下去的这一周
它们继续不邀而来。看来
还将往下延伸,像我那填充着
琐事的生活,岁月流逝
理想打了折,那被迫的换季
每一次都能让人降低那么一些
每一次,每一天
它们的到来减去我们的一部分
也许是允诺那镜子里的容颜
保证并不可靠:那么容易的易手
那么匆促的诱惑,如果
这是在生活的另一面
身体的快餐,有那并不讲究的脸
我们向空气、向尘埃、向时间
推销着自己:但并不被注意
从我们的手边匆匆滑落……

 


半公里之远

将走到更远一点,在你的身体之外
你有一座城被暴雨所洗劫
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暧昧的声音
在你的正午,他们被恍惚
像那光阴:钓起那水落石出的人
他或者是一次走动,或者
就是一个不在的人。他的阑珊
这一路让你想,国王的人马已经到来

但不是,
在这臆想的国度,孩子沉浸于他的想像
絮语只是为了说明,他在
在一小片城市的郊外
像是灯光所漏出的黑暗,那让它更黑
但沉到了你的身体里
能够说明什么?片刻的经过
针眼里的骆驼,
面对又一季的大地

他们从不改变,像河流的拐弯
都在你的视野之外:
国王的人马已经到来,说的是战争
因为抵抗如此虚无。抵抗
一直在你的内心
如果虚弱的时间能够抓住
如果屈尊于那波动的美
而孩子已经认出:衰老
脚注

在这,版图上的小小一隅
旅游规划中的必经之地
一个人也许,一个人开始他的全部:
他的气候、他的梦想、他那蜿蜒着的
风景,展开并且收回
他的视野被局限,这并不出奇
那光阴来自于悠悠
风起于青萍,而他有完全的季节

并不拒绝,如果风往西吹
罗盘依然指向南方
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犹豫,他完成的
只是那一个:他有那删节的注视
在梦想和结束之间
他有晦暗不明的梦
他的手无力支起那思考
拖泥带水的他的内心

经:流过他的时间
纬:堆积他的空间
他的经纬谁去丈量?“一生的阴影
在疾病的咳嗽里,他是席卷着的
往事和前程,那完成的,正是他所勾勒的……”
那版图正是对他的旁白
地域是他的注解,在他的声音里
他们找到了:他来自今天

 

何所似

沙鸥,如果是指那一只鸟儿
他收起了弹弓、皮筋、和如烟的往事
视线乱了,他数着斑马线过了街
挽起那一路的行道树,但是没有鸟儿
飞高了的是怎么样的斑驳——
可以在夏季,或者秋天,就在弹指的瞬间
颠沛那一个远处的人
如果把他惦记:像一阵风吹扬着的纸片
记住了的电话号码,涂抹后的地址
也许已经忘记,也许还在
迎面走来的让他痴痴的想:吊带衫、超短裙
藏着怎样的鸟?他有那欢乐拍打的梦
蓬勃着,但他的鸟儿作着怪
意味着这盲聋有着柔和的灯光
看、或者听,但林子大了,
他的鸟儿还是那一只
定义那一种距离:树木在挽留
路在向前,而天空无限的遥远
迷离的是他的耐心
你递过的那杯浊酒,正好挡着了我的醉
而玻璃杯捉住的鸟脚,还在那里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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