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王锋:塔里木河的沉默

铁渣堆积的塔克拉玛干,流动着铁渣
铁渣杀死了一切,塔里木河活着
塔里木河,水浪奔腾
塔里木河,河床裸露
都是沉默。塔里木河的性格以沉默注明
炽热的铁渣,拉着光弧,夹着鸣叫
蹦进水里,落在岸边,都是死亡
塔里木河以沉默生活下来
一种轰响,越走越远,却雄阔高亢
一种轰响,近在咫尺,却淡如虫嘶

这是沉默,暂时没有具体的意义
这是沉默,混沌粗野,轻于言表
塔里木河的一半,被铁渣垒结的沙丘
装载。隐藏。损磨。沙丘是坟堆
就是铁渣死后的坟堆,沉默一直活着
成为一种生命,成为一种浩大
无形之中统治着塔克拉玛干
沙丘,陈列出死后的愚昧,沉默
一直活着,成为一种庄严,一种理智
沉默,像一场无焰的烈火主宰
塔克拉玛干一派死寂,一派焦糊
沉默,纵横捭阖,令铁渣漫天蔽日
沉默,优柔寡断,在朦胧中蜷伏
……沉默凄凉,沉默悲壮,沉默柔美
沉默桀骜不驯,放纵奔流,恣意汪洋
属于另一半的,却楚楚动人,分外妖娆

城市和绿地,顺水而漂,喧哗不止
这是沉默抛弃的妓女
风雨之后,塔里木河依然沉默
远方有节奏的奔腾和裸露
抽搐。伸伸缩缩,波及而来
声若洪钟,声若虫嘶,沉默
的塔里木河,裸露,让铁渣锈蚀,成为沙丘
塔里木河,奔腾,让铁渣溶解,成为血液
疲倦满身的塔里木河,想念群妓
它匍匐于岸,她们的身影
宛如蜂群,她们的乳房
宛如牛粪,在冥茫中,生满根须
她们的腰肢宛如杆与叶、垅与埂
在沉默构成的单调里弥漫清香
她们蠕动,向婚礼的盛典走过去
走向流放,走向终身的悲恸
她们的渴望宛如蜥蜴在爬
在细微的足迹里,坚定向前
被沉默节制的分娩,是塔里木河的选择
它沉默于岸。宛如脑沟回
大于了塔克拉玛干,铁渣也不能杀死它
冰封大漠,霜固长河。沉默宛如母亲
冬居于松软的沙漠,针形的阳光直刺
沉默宛如母亲。寡居在千年的枯季
哐啷,哐啷,父亲的咳嗽。塔里木河的沉默
沉默宛如父亲。粗鲁地感染泥土
潮湿。漫长而剧烈,交合的过程
播满黄金之梦。沉默,打动一丝不挂的
母亲。塔里木河的沉默,沉默
宛如母亲,情潮泛滥的母亲凝视着父亲
在困倦娇柔的颤动中拔节。哐啷,哐啷
父亲的咳嗽,灿烂了塔克拉玛干
拔节声一天一天响彻,一天一天明亮
母亲在孕期中惶惶地勾下了头,向阳光
走去。父亲的背影是塔里木河的沉默
沉默地走远了,踏着铁渣走远了
繁殖,更新生命。沉默富有内容
像失去了内容,不能显而易见

塔里木河的沉默
又一个秋天,飞扬的铁渣在塔克拉玛干
装饰了塔克拉玛干。干燥的季节里
沙丘飞舞,离碎成铁渣,不能杀死沉默
塔里木河的沉默宛如一面一面的绿旗
插在金色的麦地里呼吸,麦地
一群育龄期的女人,与母亲的命运一样
在气氤里依稀可见。她们赤裸着身子接受
沉默的恩泽,沉默宛如强健的精液,顺着
子宫,顺着塔克拉玛干巡回,与巡河的
父亲邂逅,她们狂热的喊叫,轰响奔腾
她们狂喜的喊叫,淡如虫嘶
消失在塔里木河,沉默,年复一年
沉默之中诞生了血管,向苍老的母亲
爬去,母亲抽动着,抽动着记忆
抽动着爱情,抽动着失落,抽动着
塔里木河的沉默,塔克拉玛干,
始终潜藏着塔里木河和它的沉默
始终潜藏着像父亲母亲一样的沉默
沉默,生命的造化。她们赤裸着身子接受
沉默的恩泽,沉默宛如强健的精液,顺着
子宫,顺着塔克拉玛干淌开,水爬上去
树爬上去,油菜花玉米爬上去,舞蹈爬上去。
她们春天点播黄豆,秋天
采摘西瓜,她们夏天翻晒蚕茧,冬天
纺织棉花;她们在花园里种植玫瑰
她们在果园里酿制蜂蜜,她们在房前
栽种桑葚,她们在屋后莳弄翠绿欲滴的奥斯曼
她们在灯光下描眉抹粉,她们在月光
下梳理青丝;坡与坡对峙,背靠背
树与树对峙,手拉手;风与风对峙
嘴碰嘴;水与水对峙,胸贴胸
这些沉默的心情,始终在沉默里完成
沉默,平凡的事物却结晶出力量
在铁渣堆积的塔克拉玛干,流动着铁渣
铁渣杀死了一切,只活着塔里木河

塔里木河奔腾着水浪
塔里木河裸露着河岸
都是塔里木河的沉默
沉默,大于了塔克拉玛干
就是血肉之躯的父亲和母亲
沉默,有具体的内容;
在铁渣堆积的塔克拉玛干,流动着铁渣
铁渣杀死了一切,只活着塔里木河;
塔里木河奔腾不息
塔里木河裸露不止
都是塔里木河的沉默
沉默,大于了塔克拉玛干
就是血肉之躯的父亲和母亲
沉默,浸透心灵;
在铁渣堆积的塔克拉玛干,流动着铁渣
铁渣杀死了一切,只活着塔里木河
塔里木河在沉默中,干成了大事
塔里木河在沉默中,将庞大的身系融进
塔克拉玛干,塔里木河活了下来
塔里木河呵,盛大雄伟的河,沉默的河

    1996年7月
 
摘自长诗《塔克拉吗干的心旅》的第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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