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策兰与“诗歌的终结”(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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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这种倾听,一个诗人不得不“陡峭的/阅读自己”。而且,不得不去辨认那个“沉重的/发光的/指令”。 我以为,被哲学家们所谈论的“诗歌的终结”,也正应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找到/失去”。 自波德莱尔、马拉美、瓦雷里、里尔克以来的现代诗歌,历经大半个动荡的世纪(不要忘了在这中间所贯穿的世界大战,“前方,达姆弹地平线/被无限增扩”,策兰《丘陵绵延》),它在“找到”自己、确立自己的同时,也“失去”了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策兰的朋友、海德格尔晚期最看重的另一位诗人勒内·夏尔会称他自己出版于1956年、取自诗人战前三本超现实主义诗集的一部诗歌片断集是“一场事故后幸存的残骸”。 “奥斯维辛”之后的诗人,只能“把终结当作终结来经验”。“奥斯维辛”之后的诗人,只能“在不断的丧失中作为诗人”。 也只有这样,诗歌才有可能在它的终结之处真正成为诗歌。 这无疑是一场同死亡的搏斗,也是一场与死亡同样神秘的语言的搏斗。到了二十世纪下半叶,还有谁比策兰更有资格和能力来对欧洲多语种的现代诗歌进行总结呢?没有。但他却是以“穿过”的方式进行总结,甚至是以自我颠覆和瓦解的方式进行总结。在《再没有沙的艺术》中他宣称“再没有沙的艺术,没有大师”,也没有任何事物可以“被骰子赢回”。显然是对马拉美的一种回应。马拉美当年还对诗的绝对存在有一种幻觉,但到了策兰这里,除了死亡,再无别的“大师”! “大师”(Meister)这个词,在《死亡赋格》之后再次出现了。策兰之于我们这个时代的诗歌的意义,我想,就在于他彻底瓦解了那个“古典风格”意义上的“大师”,而把他变成了一个“晚期风格”的诗人。因而他重新获得了一种与现实,也就是与死亡和语言的紧张感,也因此获得了一种写作的内驱力。他可以在他的丧失中重新开始了。 他的目标仍是兰波的“到达陌生处”,但又不可同日而语。如他在《线的太阳群》中所说,他要唱出的,是“人类之外的歌”: 弓弦祈祷者——你 不曾一起默祷,它们曾是, 你所想的,你的。 而从早先的星座中 乌鸦之天鹅悬挂: 以被侵蚀的眼睑裂隙, 一张脸站立——甚至就在 这些影子下。 那微小的,留在 冰风中的 铃铛 和你的 白砾石在嘴里: 也卡在 我的咽喉中,那千年—— 色泽之岩石,心之岩石, 我也 露出铜绿 从我的唇上。 现在,碎石旷野尽头, 穿过蒲苇之海, 她领着,我们的 青铜路。 那里我躺下并向你说话, 以剥去皮的 手指。 ——《西伯利亚的》 这可视为是一首献给曼德尔施塔姆的哀歌,因为策兰想象他的曼德尔施塔姆有可能死于西伯利亚流放地(见策兰“曼德尔施塔姆诗歌译后记”,1959)。从艺术上看,这首诗本身就是一种“去人类化”(即对西方人文、美学传统的穿越和摆脱)的产物,在“早先的星座”中出现的,是“乌鸦之天鹅”这样一种在一切命名之外的造物。他要把生命重新置于原初的冰风和“千年——色泽之岩石”中,就在这里,“我也/露出铜绿/从我的唇上”。 这是怎样的一种诗?这恐怕连兰波、马拉美都很难以想象了。更为惊人的是诗的结尾:“那里我躺下并向你说话,/以剥去皮的/手指。”以“剥去皮的手指”对“你”说话——这就是策兰不惜一切代价要重新获得的语言!在一种去“美文学”的历程中,他给我们留下的,就是这样一些“本质的遗骸”。 显然,这不是一首诗或几首诗的问题。对策兰来说,在“找到”与“失去”之间,必然会指向一种对语言的重新勘测和定位: 盔甲的石脊,褶皱之轴, 插刺穿裂—— 之处: 你的地带。 在隙缝之玫瑰 两侧的极地,可辨认: 你被废除的词。 北方真实。南方明亮。 这里的“隙缝之玫瑰”,已和里尔克的玫瑰很不一样了,它是从痛苦的挤压中重新生长出的语言的标识(在伽达默尔看来,这首诗所描述的正是诗人试图穿透语言的坚固惯例和空洞言辞的经历),而“北方真实。南方明亮”,这就是策兰想要进入的语言的地带。这里的“北方”,我们不妨设想也包括了曼德尔施塔姆的西伯利亚(从北到南,一条牺牲者的光辉的“子午线”!),策兰在同时期另一首诗中还有这样的诗句:“未来的北方”:它指向了一种语言的未来。 为此他艰辛地劳作于他的“晚词”里(“在你面前,在/巨大的划行的孢子囊里,/仿佛词语在那里喘气,/一道光影收割”,《淤泥渗出》)。他坚决地从人类的那一套已被滥用的诗歌语言中转开,而从我们陌生的“无机物”语言中去发掘;然而,令人惊异的还不仅在于他对诗歌词汇的拓展,更在于他惊人的隐喻能力,在于他对语言的潜能和表现力的发掘——我想,这才是策兰作为一个诗人最了不起的地方。 从这个意义上,他简直是在发明一种语言。在他的创作中,他无所顾忌地利用德语的特性自造复合词和新词,比如“乌鸦之天鹅”这种“策兰式的合成物”(“Celanian composite”)。他后期的许多诗,通篇都是这种陌生、怪异的构词。不仅是构词,还有他那往往是打破常规的句法。总之,他对语言的颠覆、挖掘和重建,都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正如费尔斯蒂纳所说“他驱使语言朝向了一个出乎意外的革命性的边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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