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新:策兰与“诗歌的终结”(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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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如此,策兰的诗至今仍对我们构成了极大的挑战。但是,读吧,读进去,进入其内核,进入其起源。我们会发现,策兰绝不是那种外在形式上的先锋派,他所做的一切,包括语言上的“革命性”,都立足于他自己“古老的痛苦”,立足于他对自身语言法则的建立: 黄泥玩偶:不翻动 这里的石头, 只是蜗牛壳, 那未吹胀的, 在告诉你们荒漠:你们 是居民——: 野马群猛攻 猛犸的 犄角: 彼特拉克 再一次 出现于视野。 “黄泥玩偶”,这个自造的复合词,显然带有隐喻的意味;“只是蜗牛壳,/那未吹胀的”,诗在这里达成一种精确,策兰式的精确;然后“时代”出现了,它以野马群对猛犸犄角的“猛攻”,转瞬把我们带入一个洪荒年代。然后是一位流放诗人的出现——还需要去形容他吗?不必,在上下文的共鸣中,在荒漠的飞沙走石中,他就这样向我们的策兰走来。 米沃什曾说:但丁是所有流亡诗人的庇护神。对策兰和曼德尔施塔姆来说,彼特拉克也是——曼德尔施塔姆就曾在流放地里吟诵过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 也许已有无数献给彼特拉克的诗篇,但只有策兰的这首诗让彼特拉克成为彼特拉克,正如他“让词成为词”一样。 如果我们去吟诵,还会发现,策兰让“Petrarca”(“彼特拉克”)成为了一种诗的发音。这种发音一直折射进他所有的诗韵中——在另一首《从加冕中出来》中,诗人就这样唱过:“而我们唱过华沙之歌。/以变得细长的嘴唇,彼特拉克。/进入冻原之耳,彼特拉克。” 的确,这样一位诗人,已可以在词语中“移太阳而动群星”了。他带着他秘密的武器,一意孤行,拒绝被他的时代所消费,而又往往直达语言的造化之功: 起源所在,在夜间, 在高速公路上, 众神的期待, 你的脚步坡,脑筋山, 在你心里, 被它们 浸入飞沫。 ——《起源所在》 这同样是一首“找到/失去”之诗。策兰怎不关注他的时代?但这完全是一位错位或逆向的关系。在这样一种时代的加速度里,我们不能说话,不能发出声音。我们重新找到的语言的躯体,“被它们/浸入飞沫”。 “脚步坡”(Auslaeufer)、“脑筋山”(Hirnberg)……这就是策兰重新“找到”的语言躯体的一部分。这让我联想到中国古诗中的“松风”,两个词拼在一起,构成一个新的意象,但在策兰这里,他的构词不仅更具有物理的属性、质地和隐喻意味,更重要的是,在他从事语言的劳作时,正如他心目中的曼德尔施塔姆,他首先并永远是“围绕一个提供形式和真实的中心,围绕着个人的存在,以其永久的心跳向他自己的和世界的时日发出挑战”。 正因为如此,这种重新“找到”、重新劈刻出的语言的“脚步坡”、“脑筋山”,纵然会被浸入到时代的飞沫里,但它们——用荷尔德林的方式来表述——将会“持存”1:在不断的丧失中持存。 2011,1,于北京 2011,2,改 (载《诗建设》创刊号,作家出版社2011年5月出版) 1 荷尔德林《追忆》一诗的结尾有这样的诗句:“但诗人,创建那持存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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