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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律像
追忆
——在单位所在“桃源春居”看雨
雨已过了午后
小区里的一块块遮阳板
放大了密集的雨声
聆听这巨大、宁静的噪音
时而叠加
时而抵消的自语
让我觉得，似乎漫游在
一个个相互联结的洞穴
恍惚的我
正需要这种清晰
以闯入天地的心跳
终于，走出一间阴暗的当作办公室的车库
我准备穿过广场
准备穿过这声音中
惟一的开阔地带、暗道密布的边境……
在这里，声音总是旋转着慢慢减弱，就像雨水
流入下水道
这时，我看见一位采桑的妇女
正举起彩虹般透明的手臂
轻盈得没有一点热量
无需一点支撑
轻盈得……
只是升起
让人觉得，那些纯洁、饥饿的蚕
那些爱用无限绵长的丝
“透明的丝”
缠绕一生的蚕
正绽开
细孔的
膨胀着的蚕
一定是她的宠物
终于，隔着雨
隔着时间空虚丛生的脉搏
她无声
眺望着我
像——
“无声”
那样眺望着
似乎眺望着的
已是无声本身
是无声深处的一点光明
或者最黑暗
是无声
已在眺望无声的未来
隔着雨
我似乎听见
她无声地说：“我们结婚吧。”
但……
只一瞬间
她就恢复了常态
“就
关闭了。”
“就
结束了
采摘。”
转身，走向广场
啊！雨中，一个四射着疾雨般热情的男人
跟着正在溃退、死亡的她
穿过广场……
独自走进一间公厕
掏出雄壮的阴茎
此刻，我发誓
我听见另一种声音
一种诞生于膀胱
而不是子宫的时间
一股清澈的去除了全部谜底的水花
正在绽放
不顾一切地绽放
正在天地间升起
已让天地消失！
2006．6．1
懂 得
人近中年
他更不愿轻易睡去
每晚都要熬尽
每晚都要拖到破晓
不停地，他在这本书
与那本书之间磨蹭着
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渐渐觉得一生都是亏欠
亏欠父母，亏欠生命
亏欠了两个深爱他的女人
其中一个已离开了他
另一个爱上他
完全是为了把他再领回家
渐渐，在无穷无尽的失去和亏欠后
在又一次被爱后
他懂得了时间——
这物与物之间恐怖的合同
似乎物与物
完全是为这不可测而生
明白了，假如你不明白
你就会被它耗尽
假如你明白了
你会更想去死
渐渐，他懂得了一个能独处的人
需要多么无畏
懂得了人与人
互相面对
完全是因为无助
啊，他变得那么紧张
对时间的一举一动
就像被操后的妓女
紧盯着还没付钱的嫖客
变得那么惶恐
只因为他还知道
总有一天，他会变得
比时间还要巨大
还要恐怖
就像一个归零的宇宙
或者，清醒时
“那种仅有的空荡”
2006．6．12
夏末在龙井路7号花园餐厅前观茶
——给东梅
被田垄、坡顶的树
分隔、环抱，暮色里
墨绿的线
一排排
律诗般工稳、起伏
迭往高处，摊向溪边
有几只白鹭展翅的舒展
这，只是几亩茶田
垄外的几亩
被石头垒护
更挨近茅家埠的炊烟
几年来，这些精致的灌木
密长在这片低洼、凝聚风水的郊野
每逢此时，比春天厚实的芽叶
健硕立在干硬细枝
一蓬蓬，蒸吐着一个夏天的热
刚出生就燥性、沉郁
闪着点点“雀斑”——爆炸的褐色素
拙朴呼喊
沉入热烈无言
下头，粗壮、绽开锯齿的老叶
纷纷，更贴近干旱赤土
彷佛越靠近根
越多苦涩
这是龙井
“七月流火”
的最末
蓄满的热
就快散逸
再过一月
农妇就采
平和的小春茶
我，走上田垄，牲口般
嚼着一只刚买的石榴
嚼完时，还没到茶田纵深
新风里，林中
虫鸟的沸鸣
如细微流水
蔓向田间最孤单的一棵鸡风树
一只金星般痩削的鸟
前天傍晚就立在枝头
静静立着，渐凉的我
感到意识中的盐
被汗水阵阵排空
余下清新的空巢、晚云
感到自己已被自然庇护、保佑
像这片茶田，蒙上了日落
已蒙上更疾赶至的晦瞑
2006．9．3初稿 改于2007.12
意 识
——致罗伯 • 格里耶
——诗无言
当纷转不息的它
试图返回
无法看到
无法听到
无法闻到
无法触摸
无法味觉的自己
试图不再执着
它意识到
它，不是物
没有起始与终结
无形、甚至没有光影的它
只能是它自己的呼吸
只能是运动与运动本身——
运动惟一的参照
如同音乐，属于没有位移的运动
比音乐更高深——没有声音的束缚
比寂静更细微——充满
寂静深处各样的背景
它，无法停下来
甚至死亡也无法关闭
它是种程序
它想，是自然
已进化到了智能
或原本就是
已预设了可能
也预设了不可能
是循环与循环中的差异
起始与终结本身
因为它，时间才被发现
它——也才有了意识
因为局限
鸟，只能像鸟那样飞行
人，只能做人的事
不可能抵达宇宙的广阔、自由
但，人的意识能洞悉这一点
就像陶渊明——
“天运苟如此
且进杯中物。”
就像悲剧
以人的牺牲为代价
是人类的盐
啊，就像所预言的
就像曾经历的
如果有一天
这运动的圆
退化到只是抽搐、直线
退化到破碎、不可修复
区别于原初的求平衡
它将被地狱耗尽
直到清空
将赤着苍白的身子
连同赤着苍白身子的地球
返回缥缈、不死的根系
2006．9．5
白蝶的幻觉
玫瑰，还是月季
此刻，这三枝细碎的桃红色的花
静立墙角
让我想起四月的蔷薇
一只甲虫沿茎着地
青色的背，星星点点
仿佛月下变形的仙人
啊，为何，它要拜访我——
一只僵冷的白蝶
在玫瑰，或月季花下？
为何，敦实的它
有百草的微苦？
但愿，这抖动着神圣触须
缓缓爬来的甲虫
并非花前水渍
不会对我说：“别害怕，我们只是幻觉。”
2006．10．12
中 秋
——给丽宜
像一枚夜空孕生的卵
被我深情的目光拾起
今夜，你一直
微涨着体温，放着电
一直，贞洁地舒展
此刻，地球上的桂花已谢尽
只有我一直等着你
在精气四溢的瞬间
拂开追逐着你的彩云
抵达一年的最丰盈
2006．10．6
虫 虫
——献给柳永
退潮了，冷月收拢清辉、波荡
竹枝里，胭脂色的蛹
梦见对岸一只寒雀飞来
江上，许多爱仍摆渡烦里
情是舵儿，粉肉帆
好似——“就中堪人属意
最是虫虫”
呵，何时，春之细馅
又填满群山的香囊
腮，幸福微圆
退潮了，黎明垂着一瓣月的冷蒂
最湿，是天上
2006．12．8
注：虫虫又名虫娘，是柳永最爱的情人，柳永曾为她写过多首词。“就中堪人属意最是虫虫”出自柳永《集贤宾》。
忆 梅——献给姜白石
庙堂般冷，情的暗香里
新月口脂，浮映前世曲律
几朵红花，饱含冰的膏脂
新写人间词笔
曲折苔枝
彷佛跳了一千年芭蕾
却仍轻盈，更爱上无情、有情
与薄薄旧雪
照料一块白石的宿疾
孤山下，西湖水
细音，云吸去
似“水沉亭”畔琴声
刚刚停歇
呵，就任那《玉梅令》
“便揉春为酒”
那个树下男人，此刻——
盛香躯壳，还能容翠禽睡啼、半碗阳春
又想起，再过数月
含圆肥梅子，湖边钓虾去
2006．12．23
注1：水沉亭见白石中年寓居杭州时所作咏梅词《又》：又见水沉亭，举目悲风景。白石自注：“水沉亭在孤山之北，亭废。”
注2：《玉梅令》亦白石咏梅词。
琴
——献给新年
琴声里，一尾虾爱上了莼菜
嬉戏时，弄伤了须
琴声里，流水有离别的旧谱
雷峰塔底，白蛇更冷
琴声里，孤山梅花般瘦
像姜夔，思念着一对姐妹
琴声里，西泠桥像“断——桥”
恍惚，“又见水沉亭”
琴声里，鬓角抹上雪的香水
心的园林，小门已开
琴声里，有冰
让元旦更新
琴声里，传来远方空山
就让这空山作了我来生的摇篮
2006．12．31
桃 花
——给丽宜
环湖都能见到
和风中，多瓣的阴气
粉红、素白
浸透了宿雨
清寂间，当与对岸青山相望
这斜在水面的枝丛
更映上了一蓬垂柳
新叶下，仙女们牵着手
在细脉间飘逸着同性恋般的孤独
羡慕几叶远去的艇
微凉的蕊，只能在
匆匆清明前
隔着春水，勃发爱与思乡
2006年．清明 初稿 改于2007.12
折 向
冬日，比枯荷略高些的艇子
离岸驶向摇摆着的湖面
远处，几只水鸟一径立着
轻踩寒波，振翅以求平衡
落下时，又潜入微温水下
缥缈身影，隐没于那片密纹
一点点，生命加入这不息的波荡
巧克力般，越冷，越苦，越甜
无限视野中，翘起的船头
爱上了微细偏差
在两岸间，折向一座柳丝的厅堂
2006．12．30
我想死后葬在杭州的青山
笔法如柳叶、竹枝、松柏
玉泉中雄壮游曳的青鱼
如湖边那些接吻、分手的情人……
不辜负西湖对我的情感教育
就这样，我要去写一些领悟自然的诗
领悟死亡，进入更广大的神秘与无知
我要学习“人如何又成为自然之子”
我想，这才是我写诗的因果
是37年后，才明白的一点道理
假如这是我的命运
这一生一世的福报
我想死后葬在杭州的青山
2006．4．29初稿 改于2007.12
月 季
——献给卡瓦菲斯
纯洁得只爱过去
只爱那些彷佛自己年轻时的青年
你，一位活着时就已死去的诗人
一把希腊的早已毁于生活的竖琴
活着，只是为了淡淡回忆
用仅剩的一根弦喃喃低语——
“……放了花圈
可爱的白花，非常适合
他的美、他的二十二岁。”
当时间彻底征服了你
祖先寂静的音乐
在你寂静的语言中显形
记得，我曾在很久前一个
还活着的下午，想象着来到你坟前
献上几朵月季
那时，我还年轻
犯了一些错
意识到已永远无法挽回
2006．10．15
锦 鲤
注入了新水
这些锦鲤——
一尾“白写”
一尾“丹顶”
一尾“秋翠”
从冬眠中暂时醒来
一尺长的它们
贴着玻璃缸
在冰水中
缓缓划鳍
它们，已一月不进食
脊背不复夏秋丰厚
衰弱的眸，更静净
偶尔，一丝细长
拖着透明粘膜的白色粪便
从缸底升起
彷佛一盏高高的清冷监狱里的灯
啊，这些极度进化
可以长到一米的美
悬浮在巨大的玻璃缸
细小血管，已不像最初开裂
脉搏，起伏在“一”与“零”
温良，似已有人的基因
只在冬天，呼吸
才不那么依赖过滤器
2006．12．5
注：白写、丹顶、秋翠皆为日本锦鲤品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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