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伦短诗14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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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那女子一定预感到什么 长长的睫毛，像五线谱 填满安魂的音符 清凉的小夜曲，从钢琴师指尖出发 漫过幽暗的河床 白昼的琴盖轻轻合上，熄灭旋转的火 裸露的乳房、开花的石头、梦 将飞翔的翅膀合拢 渴望与呼喊，凝结成霜花 上苍！如果还能祈求什么 就用亿万光年置换一张小小的眠床 安放疲惫而高贵的灵魂 尘世已被翻转 她从容走进一片浩瀚的光 2011 7 10凌晨 钝痛 如果妥协，如果与陈词滥调沆瀣一气 写作，就会像交际花在眩目彩灯下的 旋舞。那过程想必是十分快乐的 但我不能！用灵魂和精血喂养的鱼儿 那些不断重临的诗思，必须冲破重重渔网 哪怕有一条逃出生天。一条，哪怕它已经 惊慌失措，遍体鳞伤 也必须带有鲜明的个性标记 唉，锈刀砍柴，粗绳锯木 我必须忍受这种钝痛…… 2011 7 16 晚 每个诗人都是天上一颗星星 那地下黑煤层囚禁的千年呐喊 终会在日月轮回中，旋转成银色的宝瓶 终会在某一天喷薄出一道强烈的光 攫住满天星斗的狂奔 为自己这个念头,无比激动和着迷 并奉献一生的热爱和期待 耽于幻想的人！最终被幻想抛弃 就像最终抛弃所有的词语和隐语 无比轻松的灵魂，最终 被天上的某颗星星攫住 2011 7 13 竹林 在二月，他们和青草一样，解开葱翠的发辫 迎风吟唱，雨丝滋润的诗之灵感，破土而出 我在春天遇见他们 他们正迎着太阳朗诵，沐着月光沉思 是一群古典、修长，追求爱情之终极完美的 学子。他们文质彬彬，又落落大方 做事循理，做人有节。在春天 他们是清贫、感性，又有点痴愚的梁山伯们 过了仲夏 他们就成为狂放不羁又清廉自守的郑板桥们 而秋天多么干净 他们，用疏朗有致的阳光和阴影，用无言 抒发内心更深沉的爱。让我 看见如此灿烂的宁静 听见季节深处，正回响着管风琴庄严的旋律 2011 10 9长沙 诗歌，不过是灵魂溢出的泪水 对诗歌的诠释，有太多比喻和赞美 如今只剩减法与否定—— 不是认识世界理解人生的唯一途径 也不是唯一载体，承载欢乐与痛苦 如果没有承纳生活的意义，它是虚幻的 它也是无用的，如果不能充当爱的使者 年轻时我向往远方，像滚动的石头 寻找一团温柔之火。“生活在别处” 兰波的这句话，把多少灵魂引入歧途 当我头顶雪花回到故乡，故乡是如此沉重 我学着古代的智者和贤者，面水背山 对着一棵松树吐故纳新，感受安静的气息 我把诗歌减得只剩精神的洁癖与自恋者的呓语 绝望处开出的小黄花，苦涩的温馨 引不来蝶舞蜂狂。诗人都是些自讨苦吃的家伙 一边饱受孤独与贫穷之痛，一边还要 拼命鼓动波希米亚人轻盈的羽翼 这是个谁都可以兴高采烈嘲讽诗人的年代 仍有那么多人与诗歌恋爱，真情或者假意 有人对着雪白的墙壁吐痰，有人 向着水里的天空撒尿。我无言以对 但我不敢说，自己流出的都是鲜血 血，还要用来供养生命 诗歌于我，不过是灵魂里溢出的泪水 2011 11 25 夏夜，听钢琴演奏 从漫长的旅程，把我的遐思领回 你缓缓抬头，散漫的长发、苍白的额 让我照见自己久病初愈的样子。我知道 我们都要恢复体力，让气息内敛、再内敛 臻至饱满浑圆。然后，我们的目光 才能越过近处的暗影，投向远方的苍茫 你说，等等，必须用月光喂养那些饥饿的幼兽 你精心看护的孩子们，居住在你胸腔的旷野 一季又一季。她们在你体内的森林、湖畔 安逸、自在、嬉戏，迎着风圆滚滚地成长 静静等待一场洪水，汹涌地漫过 然后，我知道 夏夜的静谧，要被如期而至的洪峰淹没 我的心，要在你制造的一个个漩涡里沉沦 然后，我看见十名奋不顾身的勇士累倒 你我的大脑会出现短暂的空白 那些精灵，趁机逃离十指黑白的魔咒 她们跑得那么远……那么远 在我们意想不到的那片幽蓝的松林 她们毫无倦意，为庆祝这胜利的逃亡 继续上演，月光下的芭蕾 2011 7 25 晚 进山 于是，进山 我们向高处引领自己的灵魂 对于进山的目的和动机，开始 我们并不清晰。只是自然来到山下 肯定不是怀古遁世，采风慕景 但对邂逅一部想象力丰富的杰作 我们没理由，假装视而不见 溪水节奏明快；微风的语言生动传神 那些古树枯藤，风格纯正质朴 每条进山的路都引人入胜，深入某些神秘的灵异 穿透浓密树枝的光，我们不曾怀疑过它的意义 它们在腐殖层下探寻根的梦，和一些生命的碎片 山中的一切，我们都没有怀疑过 山同样以无比宽容的心，接纳一个矛盾的集合体 进山的路也是出山的路。这是走向山顶前 我们一直明白的事。我们不是赤脚而来 都穿着旅游鞋进山。行李还在山下旅馆 我们还必须出山，回到原来的生活 像影子重新回到它的形体 2011 7 28 多梅里克之夜① “欢乐，总有为之欢乐的理由 忧伤，什么都不需要……” 这异域的眸子，含着琥珀的温情 让北京欢乐的七月之夜，蒙上一袭淡淡的忧伤 是的，有时忧伤不过是一种莫名的情绪 素淡，雅致，无须着墨 让正装的我，斜倚烛光与思绪、仲夏夜的微风 “葡萄酒的酿造过程，就是投胎与转世” 灵魂绵长悠久。这过程一定能醉倒时光与东风 我在梦里仰视浑圆的孤独 呵呵，危险之夜，煽情之烛，精美之你 还等什么呢？品味一种果实的千年之泪 卑微的一生、高贵的爱情 不由得你粗糙的心，不在此刻 也柔软得如同春雨滋润的泥土 青草滋生，光阴剔透！ ———————————————————————————————————— ①多梅里克：澳大利亚著名酿酒师。2007年7月某晚，多氏在北京召开了《多梅里克之夜》葡萄酒发布会。我应邀参加。会上，多梅里克娓娓述说每一款葡萄酒所用葡萄的产地、栽培、采摘日、以及酿制过程。他的述说犹如长吟，令人陶醉。最后，他真就用两句诗结束讲话。至今忆及，感触良多，以诗追记。2011 11 24 长沙 我是个卑微的人，拥有一颗羞惭的灵魂 我羡慕：魔术师十指翻飞，将火焰的玫瑰 化作翩翩的白鸽。时光的骗子说出一串串谎言 美丽动人，并且斩钉截铁 我是多么卑微。只能远离热闹的人群 害怕伤害。我怕命运女神一个随意的手势 就把我从她的生活里清除，让我永失所爱 我最大的乐趣，是躲进自己影子，用词语的镜子 照见自己尚带孩子气的、野性的、自豪的印记 还有，在梦里酿造一点点蜂蜜，企图粘住夏蝉歌唱的羽翼 黄昏绵绵不绝，未知是那么辽阔冷峻 当我鼓足勇气拉开窗帘，冬日阳光柔美 偶然的提问，意味深长。原谅我语无伦次的回答—— 我，我不过是个卑微的人，拥有一颗羞惭的灵魂 如果，一条条道路犹豫着不肯前行 如果，我不能在一首首诗里向你靠近 冰凉的花朵，就会同它最初的枝条分开 我羞惭的灵魂，最终会在即将抵达的黑暗缩水 2011 11 28 草垛 秋风如刀片，将我的生长和终极意义一刀两断 不曾渴望但必将到来的冬，悄悄，走过明亮与幽暗 在季节古老的血液，布置它冰凉的花瓣 饥饿啊，请通过我的牺牲站起来，紧紧抓住活下去的理由 在别离的道路上，我曾骄傲地站立，或卑谦地躬身 向黑夜无家可归的游魂、爱情失守者，指明 流星的方向，以及石头和苦楝树的坚持 如今，我感谢农人将我的骨殖收集，垛成塔的模样 不是纪念碑，不是死亡的标高。但我踮起脚尖 看见明春一把野火，和最后一张灿烂的笑脸 好了，无需再喋喋不休地饶舌 沉默，往往比原始的词语来得更有力量。但此刻 在贫瘠的风里，分明听到一种惊心动魄的絮语：我们紧紧依偎 因为漫长的寒冷和孤寂，因为渐渐走远的爱、和步步紧逼的死亡 2011 11 29 读画：《吹箫的女子》 仿佛这样就可以把一个失落的朝代，和一个女子 鲜活的爱情保存下来，并隐入往事的情节中 她把美好的怀想和梦抱在胸前 眼眸含春，低眉如水墨的远山 满月似的脸，写满曾经的幸福与幸运 一如庭前那树冰清玉洁、玲珑剔透的梨花 而暮春轻狂的风，把夕阳吹得颤动 把梨花的宿命，作潦草而不失简洁的表达 ——从含露乍开到红销香殒 当黄昏收拢光的叶子，她盎然的灵魂 或疾行在月下凄冷的长城，或把黑暗含在嘴里 吹出流水呜咽 呵，吹箫的女子，端坐在画框里 让你感受一个时代的苦命相思，或者 关于相思的最著名的隐喻 2011 12 4 青春痘 开始有点羞涩，渐渐明目张胆 凭着夜色掩护，在她美丽的疆域攻城略地 直到清晨镜子的一声惊叫，完成得意的占领 这些被她反复驱逐，总又卷土重来的 调皮又可爱的小东东们，既与青春扯上瓜葛 难免让人想到歌唱、舞蹈与爱情 比如跳跃的音符、圆舞曲伴随的激越鼓点 静谧天幕上悬垂的北斗七星 相思滋养的心爱珍珠 呵呵，可以有很多妙喻 唯独不要把它们比作玛瑙、钻石 过于昂贵，过于坚硬，让人却步 而这些南国的红豆，多么柔软、鲜活又可爱 适合一双清贫干净的手抚摸和采撷 是一首爱情诗里最奇崛的意象和闪亮的词语 让人情不自禁，倾注满心的喜悦去镶嵌 并说出对整个世界的无限爱怜 2011 12 5 写到雪 他在云里写诗 迷乱的花絮和汗水洒落峡谷和草地 他把光芒推进黑暗的体内 秘密的海水漫过堤岸 教堂的歌声长满翅膀 一切的过程之后还有什么可以述说？ 巨大的嘈杂必定隐藏巨大的寂静 抽象的，具象的，狂暴的，理性的 都是这一个字 为整整一个冬季铺好眠床 也将所有道路埋葬，包括通向爱的方向 2011 12 19 在庐山见到今冬第一场雪 我不得不折服于你的大气，庐山 你如此慷慨地用今冬的第一场雪，镀亮 一个外省人的内心与惊喜！ 是竹林里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叫醒山中早晨 在辽阔的冰雪世界里，只有我俩挥霍巨大的银白 饕餮清新的空气。我不知鸟儿在述说什么 也不知冬至这天，在庐山遇到今冬第一场雪将意味什么 接待我的朋友对我刻意选择最清冷的季节来登庐山 很是不解。我没有多加解释 也知自己并不能完全说清。但我知道一点 年龄渐大，越喜欢清静，喜欢绕开众多游客 登临自己心仪的山水、拜谒自己崇敬的先贤 昨夜，暮色过早到来。我乘着夜色进山 下榻中四路8号，紫园第一幢 偌大的园子并无他人。我独享一个长夜 长夜像长河啊，有着细密的波纹 山中会有多少和我一样的灵魂在等待渡河 或正在泅渡？我听到山风呼啸，吹过山岗和山谷 我第一次拉开所有窗帘，亮起所有灯入睡 并不是害怕什么，或是给自己壮胆 只是告诉旷野孤单的灵魂，这里尚有一丝暖色 我想庐山对我是友善的。那些六角形的花瓣 一定是沐浴灯光的暖色，悄然开放 在经历漫漫长夜后，庐山以一场浩大的雪回报我的诚挚 ——这是我今冬见到的第一场雪 试想昨夜的雪，以怎样妙曼的姿态赶赴这场约会！ 我们并没预约。我在薄暮时分穿越浓雾进山 心，复写着山道的蜿蜒，经历从童年到老年的 全过程，但始终如流水般的宁静 我在山顶这幢空荡荡的房子里安顿好自己的肉身 然后让灵魂成为庐山黑夜的一部分 那高天的寒云此刻多么不情愿地被冻成灰白的画布 李白笔下灵动的飞瀑，也成为凝涩的壁画 寒风劲吹，竹林摇曳。我由此看见 庐山是强大的，她紧紧抓住每一棵树每一根草的 幸福，和它们飞翔的梦想。但她再强大 却抓不住树或草们的死亡。当然也 抓不住这只飞鸟和它的鸣叫 我是时间最真实也最精致的一个片断 有幸成为了庐山银白世界的一部分！ 多少游人并无此种幸运，他们只是喧闹的一部分 也必随着喧闹散去。此刻的庐山多么静谧 像一个人在慢慢变老。庐山的雪 多像我提前到来的白发，让我更加怜惜 如一个老农怜惜他收割后空旷的田野 “不识庐山真面目。”这是流传千年的谬误 我所见到的庐山——黑的庐山、白的庐山 都是庐山的本来面目 但我终是过客。我的灵魂 与这真实的庐山、以及她的雪、她的雾 久久拥抱后，然后分开 2011年12月22日庐山初稿 2011年12月26日长沙改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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