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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物语 万物在不自觉中各自言语。谁能否认树在通过绿色和浪迹的根诉说?谁能说土地不是在用生灵的骨血向天空昭示自己的富有?宇宙万物,都有一颗心,都有灵魂,都在互相倾诉、交谈,她们都有自己的语言。
古庄 推开启示和预言的门。暂时清贫地远离高烧的土地。我是古庄的一种暗流。山犹如一位仙逝的老者匍伏于地,长睡不起。那些岁月,我一直梦游于天空和地狱,如一位小天使。
歇斯底里:轰炸炸轰 深陷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躁动中。声刃切过之后,涌出朵朵血花。我无法自制。任何人走近我,我无法视见。我思维混乱跳跃,色彩成千上万地蜂涌而至。心灵的愤怒创伤,无法述传。只有轰炸,只有歇斯底里。 他人是面具,36 在我们南方老家,没有人说自己今年是三十六岁。我们惧怕这三十六张面具。三十六,一个神秘的山穴。我们不可避免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今天才看清他。他在我这里潜伏、游说了几十年,他出手很轻,可就那么几下,我已经伤痕累累, 我与他对峙过。
扑克牌 四种颜色,四种季节,每种花色13张牌,下面生活着一个季节的13个星期。大王和小王是太阳、月亮的神话。余下的52张牌在每一个人的手中成为一年的52个星期。 开牌之时,就是人(男和女)的出生之时。 心灵物语 1序诗 生命比血更深刻地沉寂于万物的湖底,或轻或重地承受物质的核。万物在不自觉中各自言语。 谁能否认树在通过绿色和浪迹的根诉说? 谁能说土地不是在用生灵的骨血向天空昭示自己的富有? 谁又能阻止九天之外的信息通过星辰显像? 宇宙万物,都有一颗心,都在互相倾诉、交谈,她们都有自己的语言。 2死亡 大地必须献出我们——做为她向天空的祭礼。 大地必须淹没我们——通过一条河,洗劫一件无血的衣。影子在光亮前迎面扑来…… 我们曾经活过?应该向天地举杯,庆幸自己会死。无数次,目睹死亡攻占我们的身体。一点点,从头发到皱纹,从厚朽的指甲到逐渐失去弹性的皮肤。死亡已逐渐占领血肉的阵地。无论被谁占领,我终将活着。只不过,它们的统治方式不同,或以血肉,或以土和气,或者是肉体的我们所无法猜测的方式。 我庆幸自己会死。只想有一个地方,能够让我静静地存在着,安静地让死亡和血肉交战,让它们在战斗中完成一个个城池的交接,引出噬咬我心跳的三步花蛇。 我的手终生坚持不欺骗自己的纸。纸再次听到了我的声音:我终将会被死亡全部占领,我举杯,庆幸自己曾经活过。 3陌生 彼此站立。彼此把手伸出。彼此流动。彼此的目光仰视另一天空。彼此的树开始陌生。彼此的手流泪。彼此被刀刺伤。彼此陌生地走过来,彼此陌生地离开。彼此陌生的影子倒拖于地,拉得很长很长。 冬季的树,狂笑着穿过骷髅地,洒播物种。春天了,走出室外,人满为患,陌生的脸孔。一幅幅如旗的风,滑过线条,又依附于另一物件上。满目的陌生,彼此握手言欢。 我们都还未找到自己的位置。 当我回到教室时,一切都变了。 我找不到原来的位置了。我在别人凌乱的座位上寻找。一排、二排、七排都没有。老师在讲着什么,我不能再找了。我随意坐下来,静下来,听心的语词。有光划过肉体。我看见自己握着那本最初的书。 我的位置,就在坐下来的瞬间得到。 4村夜 夜淹过来,随手拨亮几盏灯,洒抛在疏寂的窗户里,暗红地映射在土墙上。 祖父用过的镰刀,老泪纵横地蜷缩在屋角。流过村庄的河,在土地深处微响。躯体是无法进入的,只有以血为舟,才能与祖先相握成穗。 田野的火正在燃烧,祭祀那些溺死的魂魄。 欲望的潮继续上涨,挟残枝败叶呼啸而来。视线,被一张张阴灰的脸占领。终于,夜来了,倒拖着诗歌的辫子。逃匿于城市的喧哗处,用红尘洗心,我是否能够走出这弥漫的尘土? 万物持续不断地经过我们身边。我们站在自己一天天地修建着的家里。 易逝的脸孔变幻着。每件事物都有一个面具,谁又能摘下这张脸? 我伸出去的手无法把握任意一种真实。亡者在每一捧土里微笑,每一条路上都有亡者的声音。我们,只能倾听——源于心灵的、与宗教有关的音乐。 5死亡练飞 在黄昏中醒来,疼痛折断了鸟的双翅。 头脑昏沉,静如墓地。她什么也不需要,生命轻轻流过时间的阶梯,向死亡的花圈靠近。名利场在花朵的芬芳中缓缓掐熄了自己的烟蒂。 慢慢地,许多事物在手中平淡下来。 没有了颜色,没有了向往。淡淡的。人群渐渐远去(也许就不曾靠近)。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路上,迎风对雨。流动在大街,斗志被人和事平息下来。翅膀在醒来时,再也扇不动一点流云了。任何声响和色彩也再难以沾染她的手。 上路吧!灵魂的鸟飞起,穿透乌云拨亮惊魂的闪电。 雨下来了,刷洗大地的污物,掩盖人类无奈的话语。路在天空的惊颤中延伸。把肉体留下来交给炎凉世事,相信灵魂已把她感染,她必将不屑于红尘深处的喧哗和躁动。 6魔力 所有的生命,都将被一种无可名状无可比拟的魔力轻而易举地抹去。 魔力是不可重复的。我惊恐而又欣喜地伸开双手,做婴儿状,迎接母亲的拥抱。晨昏的阳光,漫上长满苔藓的石阶,浸染一林的涛音。生命原初的啼哭,让我想起母亲的呼唤。日升月落的循环,让花草鲜绿,让我唱起苍天的赞歌。魔力无所无在。魔力无在无所。 “望火”。老者用细弱而不可抗拒的声音命令我。 我想到了要去望火,但我不知如何去望。我看不到火,但我隐隐感知到了火。感觉到了温度。一天过去了。我想逃离。此念一起,老者枯柴般的手,抓住我试图离开的身体,“别动,坐下,望火。”望火。我看见了火的忽闪,但每次就那么短暂的一闪,瞬间消隐,容不得我看清她的形状。我想休息。此念一起,老者尖细的食指就在我瘦弱的肩上传递着疼痛,“别动,望火。”许久之后,我看见了火,暖红色的一团,轻轻跳跃着,欢愉的色彩浸染着我。心里的魔开始悸动。“她饿了,她有欲望。”老者的声音和影子投在火上,使火显得虚弱。惊叹。我端坐。一阵暖意从火的身体里流向我。火旺起来,我看清老者慈祥地坐在我面前,胡须花白飘飞。 这是我的火。火望着我。燃烧自己。
7她 只能是她。个体无法相融。 我无法深入任何一双伸过来的手。解冻的河,流着,一如往日。她依靠自己的脚,用各种语言和方式把肉体挥霍殆尽。从她周身散发出来的体息萦绕成一种氛围。她是人。她是单个的人。她是神。她是魔。她是床和梦。她是心灵。她是物语。她肯定不仅是女人,她也是男人,她就是万物。 她坐在那里,没有发言。 灯亮了,夜习惯了退隐。她由远而近,我感觉到了时空的重量。曾以为消逝了的颜色又在文字中浮现。因她一句话,城市的石头开始与我交谈,她已经把整座城市移植在我触手之间。我不再孤立无援。她把时间递给我,是完整的半个世纪。她站起来,尘埃落地。流过她身体的时间在我的上游涌动。我看见了清澈的水,我是否可以发现那张发射时间的弓呢?星空,可以显像了。 病痛又无缘无故地来了。 是谁让我一个人躺在这里?外面的车灯和声音与我无关,没有一只耳朵真正放在我的心跳上感受冷热。我喜欢生活中的种种阴谋,我看不见她们。我没有占领谁,也不被谁占领。摊开棉被,解开生活中的一个结,想起童年的一朵小白花,埋在立冬的风里。冰的土,冷的空气。三十年了,我有了清甜的女儿,她有一百天了。我忘不了童年的小白花。 8时空交换 麦克·杰克逊在房间里嚎叫,一切没有理由。他的语言来自另一时空,来自一种渲泄。可以解开衣服,但找不到解开皮肤的纽扣。只有他的嚎叫才能把我的身体层层打开,平息骨关节的愤怒,重新安置一切。 站起来。在镜子前成为一面镜子。里面的人正在整冠理发。镜子看见了我的背脊。我在说话,镜子听见了。我转身便走,玻璃碎了,我砸伤了自己的拳头。 抹去脸上的雨,我们忘却了什么?雨自天而降,阴沟里的浊物涌出地面。地震。摇晃的床把梦一块块撕扯,弃于悬崖边的草叶尖上。还等待什么——一粒沙石的忘却?飞来的横祸,已使我们疯狂。绞痛的极限。向上举伸的双手再度触到死亡岩石的凉。 一段路的情绪。忘却是一种谎言,忘却只是一种刻骨的记忆。巢,漂泊在忘却的河面。我们永远牵挂巢的状况。 9归宿 风撕扯着小风车,只剩一个骨架在左摇右晃。昨天,小风车还转动在晨光中,我欣赏着,任阳光在身上一点点剥蚀寒冷,我们都曾悠闲。感觉自身空松。一种疼痛随残骨左转右晃。她醒来了?她习惯了赤裸吗?她别无选择,她也许喜欢这样:身体四零八落地在暴风中狂笑,奔跑或踱步。 她像一颗星,平平静静地悬挂于深渊之上的天空。 可能的我。死亡在踢门,嘶哑的声音扯断我灵魂的脐带。不知何去何从的魂能否在麻木的乐曲中找到一张安然的椅子。躺到日暮。喝完最后一杯水。 然后……随……心[微软用户1]…… 病痛乘着夜色,泅过清幽的河水,漫上一棵树,斗志的树叶被打湿。颜色开始退出我的思维,远远地驻足观望,看精壮的病魔如何用纤细的蛇针把我折磨。我的战士全部溃败,只有肉体还在挣扎。无名的菌毒把我击倒在床上。目光从向上的寻找中跌下来,死亡是我此刻唯一的向往。她扑过来,我承受着。我只想在通往亡宫的路上不要有疼痛。死亡是否能够与疼痛无关? 不知道昏迷的床能否再次把我渡回时间的堤岸,做一个人! 10招魂 在岩石的城市里,为自己招魂。风让草枯荣复返,生命的血一点点消隐。三十年了,手中的枪始终找不到射杀的目标。下滑的城市不能够成为丛林。美的翅膀滑过天空,云的后面,那首真实[MSOffice2]的歌,被叫嚣的时间稀释。在激涌的城市,为自己招魂成为一种可能。 外婆躺在墙边。床用土砖和木搭成。床上铺了些稻草。青色印花被子里睡着她的外婆。那年她三岁。外婆家中的天井,隐藏着一些她已想不起来的东西。房子后来拆了,砌了新土房。 伯父的房子着过火。她喜欢用手去摸烧焦的黑色门框。门前的池塘慢慢缩小,水黑黑的,是泓死水。 爸爸在她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工作。狂风、炸雷、暴雨。她被惊醒。年轻的妈妈抱着她,紧缩在床角。妈妈哭着祈祷苍天,直至天亮。那是她童年最长的一个夜晚。早上,一切依旧。父亲回来后,旧房子推了,全家睡在临时帐篷里。她走出来,有人叫她。下起了大雪。 谁能给她一个时空,让她离开撒满碎瓷的地方?几十年来,她被胎儿以前的往事煎熬着长大。 11影子 她的头每天下午就开始痛。五岁以前的片段,她记住了许多。每天,总有几十件隐约的事敲着她记忆的门。 有些东西阻碍着她们。她们进不了那扇门。 夜深不过一条巷子。一位成熟的女人把尾随的影子,弃在巷口。她不会再去寻找,她有足够的条件挥霍,身体内还蛰伏着许多随时接受光的召唤和让黑色去蹂躏的影子。影子无须睡眠,她坐在被单上,在主人这面镜子前。她与起伏的呼吸做着游戏,嘲弄主人的身体,也打量着自己软的骨头。 一个男人吹着口哨,走进巷子。她们都听见了。主人正在梦中与影子打着招呼。 她躺在床上,手本能地抓着床沿。煤油灯、放灯的桌子、门、窗,都在转,倒转、旋转。她看见一个人坐在窗户上,又从镜柜落到纹帐里。她惊叫着,用手指着那个人,母亲在她的惊恐中开始惊恐。下午过去了,霞光收回了那个虚无的人。她闭上眼睛。她看见自己慢慢浮起来,身边有座模糊的山。她细小如一只蚂蚁,在狭谷里爬行。她发着高烧,体温计却证明她的正常。醒来时,身边没有一个人。她走出屋子,坐在石槛上喊着娘。远处的田地里有人应答。赤脚走进大山的影子,没有人陪她,她是孤独的。一个杜撰的故事让她自己高兴,里面一个摆不脱的人,总是袭击她。她反抗着,用思维。 路边的树枝上挂着一只死猫。她看见毛茸茸的皮。这里的猫死了,都这样。有点像人。 12中心 她根本未曾存在过。她是千万种声音的回响。雪花飘落在冬季的长廊。有水滴落,春天了。中心如露,凝结在时间的每片花瓣上。信念,沉默上升。世纪末的情绪,刻骨地迎对万物的花朵。 〔清晨〕经过任何一条通道,随意撞开一扇门,她就醒在清晨的床上。梦的时空依旧伸手可触。这是一种错觉?“梦就在眼睛的左上方。”她相信。 〔上午〕两只脚在时空里不停追逐,引爆喧嚣的街道。她想到昨天,身体再次晃动,零件一点点掉落。 〔正午〕欲望的季节调控着温度,一九九八年只有夏天。裸臂露腿地把汗与热浪拥抱得近于窒息。历史不会拍案而起,她已经弱小得只能看着很少的几个人从身边站起来,拍拍肩上的微尘。“世界正热闹着。”她的低咕自己也未来得及听见,就被车轮卷走。 〔下午〕在天空的眼皮下奔跑,很少有人在红绿灯前抬头。云上是云,空空阔阔的只有云,微白的蓝。 〔傍晚〕她放慢脚步,世界暗下来。她被自己流放在大街小巷的霓虹灯中,她无法抓住横亘在河面上的桥索,爬不上去,她被水推涌着,直至精疲力尽。水把她推到零点的沙滩,着魔的火焰被熄灭。 〔深夜〕把一根烧焦的树枝送回家,她不想燃烧(燃烧与否她无法把握)。静寂的声音在她耳朵深处隐隐作响。她想还原为一棵树,进入树的境界。 〔凌晨〕她又进入一条通道,一扇门又在她身后关上。 13掘现 死亡之书[MSOffice3]在我与现实格斗时迎面扑来。曾经,我抓住悬崖上的一根藤,但饥渴无边,我甘愿松手把躯体放下去,感受飞翔的绝寂,躯体落下去。这是命。 “命”是一条河,流过生存的河床。水花在博击中轻轻跃起。我的河,流在城市深处。一次次亲近死亡之书,我忘记了一切。我能够听见,因为我是水铸的。亡书复杂而简单地叙说着一个个幻觉,一个个现实的鞭影。在亡书中,我才活着,才知道自己是个水铸的人。感谢亡书降临。我会终生聆听、记录。 秋天,把手伸出,“到达”似乎遥不可期。婴儿侧过头,看着阳光的背面[MSOffice5]。万千的历史被人左涂右画。 是人赋予了万物(包括自身)意义,意义不存在于万物中。万物就是万物,万物存在着、呈现着。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她喜欢这样。 14树 几百棵树,简简单单地站在这里,不着一叶。应该有一百年了,头不停地被砍断,曲曲扭扭地挣扎着,没有一点绿色。粗壮的树张开干裂的嘴,呼喊和对话的声响如树浆,滴下来,凝固我们不敢呼吸的目光,如同化石。这是片活的坟地,被我们意外的闯入吵醒。 我们不再是时间中的人,我们的唇在花匠们的目光中靠向一棵树。舌尖传递着时代的缺乏——激情和幻想。树又开口了。一百年未吐出的字,终于掉下来,砸伤了我们。是夜,我们相互捂伤而谈,忘记灯光以外的所有事情。零点了,灯也将被忘记。我们握手而眠。几百棵扭曲的树在梦中睡去。 众多亡者披着黑色的披风,站立的土地以及身后的天空都是黑的。风黑黑地吹过来。我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切。我被一阵雨所驱赶,匆匆来到这里。我从她们的臂弯下走过,触摸千古的树木,千古的石柱。 还有蛇在雨中翻飞,液体流满所有道路,我无能为力。我只能在莫名的驱赶中前进。告别黑色的亡者,他们在身后站立,一动不动,如石如柱如人如蛇。我离开她们,超越她们,前方会有什么?亡者也不知道。 15门 门是不存在的,是我们强加给自身的。“世纪末的门正徐徐关上,新世纪的门在云涛雾海中轻轻开启。”这是梦呓。门是不存在的,生死无门,我固执地与婴孩言说,她的眼睛和哭喊的嘴在继续着她早些时日的事件。她在回味,她在抗议,她将被同化。生死无门。亡者的言语随同容貌隐隐地急速地拐了一个弯,慢慢地潜隐入感觉的梦海中。我们还在流动着。不存在的门,横行于世,框架万物。 黑夜在正午十二时抵达我阴凉的阁楼。我还能说些什么?我还能做些什么?打坐于室,贫困固守在门外,我不能把门打开。我害怕什么?我无法言说清楚。我的灵感被生活的蛀虫一点点啃噬成屑末。 打开一扇门,露出半张脸。我知道是谁——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外笑着。莫名其妙地又把门顶上。我看见了猫眼后那双自由的眼睛。实质上,我只能想象自己。对于那种笑和系列动作,我也莫名其妙。 门,打开在涨潮的沙滩前。脚印,湿漉漉的。线条、色彩、角度、模糊感人的画面,无由而自然地呈现出来。我没有看见自己,我感觉到她是自己。我与她共同承担潮水的力度和沙的松软。一个浪扑来。睁开眼睛,我跌入另一个梦。又一个浪打来。 16对话 深怀信念,走进苍天。天空的路和云,从老家那棵法国梧桐树后升起。肉眼告诉我,身边发生了许多事。一位我爱过的女子也说:“人与人,不停地发生化学反应。”睁开闭着的眼睛,无欲地走过各种“场”,进入自己的居所,坐下来。神永远坐在静寂奋进的心与心的中间等我醒来。是的,我一开始思索,她就含着微笑的花蕾望视我心。 “自自然然地生活。” ——谁说的?开玩笑!谁又能有所谓自然的生活。 “人是合群的动物。” ——一派胡言。我们只是一根根孤绝的柴,只有凑在一起,自身的生命之光才能发挥出来。我们的本质是孤独的。然而孤独于我们,却也只是美丽的童话。 ——谁怕谁?!把敬畏踢进臭水沟,我就是先知先觉。万物万理,如水自流,如镜自照。 ——伟人活在自己的思维里,活在众多莫名敬畏的心胸中。只有对自己心怀敬畏,才能进入疼痛的内核。 ——这是一个无所谓敬畏的年代。 17空 路在哪里?可我已经上路了。 我微笑着与祥云里的神侃侃而谈。一百七十二名隐士在关上大地的门后,又一页页打开天空的窗户,任风来雨往光照。管风琴使窗户里的灯停止摇曳。我主在语言之前就抵达了我心灵的湖面。我无色地听一首空空的歌。 1999年1月1日零点。 缠着绷带的云在她的身体里不动声色地拐来拐去。一声脆响,经过窗户的风把绷带扯断。灵魂一跃而起,死亡的气息染红白色的绷带。死神的轮廓渐渐清晰,她的脸部表情依旧模糊。时间的镜子是否真实地把她映照?她失重的身体一点点被云占领。失去的重量又加压给了谁?抽回答案的手,掌中只有几只奔忙的蚂蚁,在不停地搬运数字:1888、1999。走进任何一个数的组合中,都有敲门声和脚步声——那是两种生命在较量,或者是在自然交接。 18给命运打个结 停下来,给盲目流动的时间打个结。 在没有辨明方向之前,我只希望退出斑马线,站在红灯之外,站在潮水之外。从许多人的脸上我读到了自己的结局。不要计划、言说和拉扯,蹲在一个角落里看一只在都市里逃荒的蚂蚁,在独居的时空里,找回自己。上帝又准备落座了。 历史的拐杖,从时间的手里甩出,击中我的头部。我只能躲避。我无法用诗的光芒去对仗,也无法用文字的灯去重照历史,我只能凭借微弱的天外之光对明天和今日深夜的可能事件做出预示,除此外,别无所能。 19哎,这帮人 呐喊的城市。狂躁的风暴漫天而来。赤黄刺目的莽莽黄土,广漠无垠的沙地,一切咆哮和扑灯的飞蛾。在虚构的缠绵中肉感轻柔地流过这城市里每个人。肉感显得如此理所当然。个性由城市和民族共同体现。城市,煤气中毒。夜游者数不胜数。她们举杯邀月,她们恩恩怨怨,她们已无可选择。她们只能这样。她们被消解。 她们的拳头在梦中轻轻握紧。 又在黎明悄悄松开。 我们只是自己的象征。 魔鬼与神的洪水在心灵围筑的湖泊里剧烈地碰撞、融合。醒世的声音从九十八层天空上意外袭来。十二朵死亡的花复活在季节的唇齿间。“肉体将朽,谁将永存?”七十二种音乐从掌中流出,泄露了一个秘密——我们所握紧的,不再是攀沿向上的绳束,而是蛇的蜿蜒和温柔。谁也不是谁的象征。自己都是为自己而生存。我们手足相连。我们只是自己的象征。我们共构一个象征的显像。
20情绪 请拧断时间的回响,请脚步跨越每一个星座,请阳光走开,请把我抛出去。 我来往于一条绳索上,我在自己的脖子上系上死结,我呼唤天空里的每一朵云彩。天雨乘机而入,天命半遮半掩地把鸟笼悬挂在敲开的窗口,天白茫茫一片。我没看见一块砖,我只有一扇扇窗户,我被玻璃反射过来的光虚化,我竟然还感觉到了痛。 当我追上伤口的疼痛,当我开始与遭劫的日光拼杀,当我甩给自己的土地一记耳光,当我醒过来。欲海无边。欲海只是一滴淹没世界的水,我端不起那个盛水的杯子。我在杯沿寻找长在我家门口的那棵把守秘密的树,我所有的梦都源于树上的每一片叶子。冬天了,我想回家看看。 揪住内心的根,一点点沉落。空灵的风吹暖谷地的问候。下滑。继续滑落。 石划出弧线,穿透烟尘,落井。击破碧清的思想是一种流血的痛——石子下落,抵达井底,接近明澈渊源。你能照亮她吗?我问自己。 21唤 土地的根开始发芽,并不意味着春天的到来。并不是所有的种子都会发芽,并不是所有的发芽日期都值得举杯庆祝。 归还她足迹的夜,依旧隐遁于亡者的白骨内。阳光的声响是有形的,它呼唤她离开足迹叠加的路,它让她生命季节的枝桠露出淡淡生机。这就够了。她静静地走向一种召唤。 回忆死在过去的一堆泥土里。脚踩过,身体在叶的飘落中苍老,把岁月的头发一次次剪断。土地与植物为什么生死相伴?我发现了宽容和互助的踪迹。我没有忘记,因为我还活着。 只要生命不息,只要我们没感觉到石头的呼吸,回忆的那片土地就将不断地升降,不断地有人践踏。文字,是对梦和回忆的复写和抄袭。安息吧!回忆。
22神示 她久远的目光,亮在铁灰色的时空里,与大地的影子相映成画。许多影子靠着将枯的树,等待黑暗来洗劫肉体。她喃喃自语,声音总有不小心的时候,漏下来,惊醒宇宙的某一个部位。 屋檐下的石块上,有一小凹。 无为。跌坐于童年的山岭。最初的依靠是山,最后依靠的还是山。宁静地坐着,从时空的世界来到永恒的世界。人的呼吸一次次向我袭来。我无法拒绝,也无法以认同的力量汇入。隐居是我的归宿。有时也怀疑自己举起的信念的手能坚持多久。有风掠过丛林。我越来越感觉到四肢无力。手中的小鸟会飞走吗?脱离肉体的精神,将飞过红尘的泪眼,进入另一个无时无空的领地。暴风雨一旦再临,我依旧将无为而生。 雷电又隐隐传来。 23良知 魂如水,流去流来。 从岩石中站起,我满身砾石,翅膀早已消隐,但第三只眼睛依旧坚守在眉宇间。仅借着乘虚而入的光,我们无法弄干净这些石子。阳光深刻地含笑照视。从岩石中站起,魂如水。 都走了。一地的碎玻璃。妻子的愤怒还残留在凌乱的书堆上。突然没了女儿的哭声,房子更显空荡。今夜,应该放下一切,面对一切,痛哭一场。走上街。在喧哗的人潮中,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得让人恐惧。周围走过的人面容模糊。他们是在游,不是在走,他们没有脚步声。街很长,不着一叶的树站立两旁,枝条错落弯曲地把天空遮拦。谁能让我牵手去看高阔的云,消隐于云烟之上。“没有。”叠加的故事证实了这一点。天空下,土地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与你的脚印同行。也许,没有任何人可以与我牵手走完这条四季的街道。 我的女儿玄玄,在另一个地方长大成人。 24双重思路 在无我之前,太阳自焚衣服,裸体地沿自己的方向前进。万物互存,就必自有她的意味。笔只能够独自进入万物,照视万物,流承万物的荷,无所谓重和轻。自我必须介入,传承才更有意味,至少对人类如此。二种思想和观念,穿过平原感受温暖的慈泽,我无法取舍。怀揣二种情结是否能够抵达“道”的悬棺?我无法预料。 世界的轮椅专为梵高的姑娘而出现。从飞飘的耳朵和怀疑的枪声中醒来。去年的树草,又在发芽。 有脚步过来,枪口对准了自己。终究要以怎样的方式才能脱去鳞甲,游荡在宁静无为的湖面,如一只野鸭,不为赞许而嘻水游弋。羽毛零落一湖,这才叫漂泊,就像我们流离失所,只剩下终会溃倒的屋檐。 25真相 窗外并没下雪。 这是南方的八月。但我总想起飘雪的天空和积雪的田野。阳光唤醒了城市的声音。房间里的书,堆积着。她们用不同的声音构筑着不同的世界。花的香味是不同的,一个孩子教导我。我是中年人。我不能再发问了。已经没有文字为我显示真相。天道的追问只能用自身的冒险去发现。在万千种偶然构成的奇迹下面,我的欲望还旺盛着。我必须攀登。途经一扇窗户,里面有东西在移动,那是些什么?——我又发问了!在虚空面前我充实吗?在事物面前我一无所知?我只能发问,把身体投进火中,用光去抚摸真相的心跳。真相就站在远方。 真相活着。我们必死无疑。 我们无由地莅临于此。 沙漠里有许多条路。许多条路的中间停驻着些许有水的绿洲。我引自己上了一条路,我选择此路的同时,意味着前方的一切早已在我无法估摸中注定了。 我们必须出发。我们必须上路。 26疼痛 道破天机必遭厄运的人。 身披风衣在岩石的道路上寻找人类的果实。放鹰的手已不复存在,天空的独白平淡而恒久。岩石里放飞的鹰经常分裂我与自己的和谐。从一个城市到另一城市,从此地到彼处,我和自己终于被抽打得体无完肤,可遍体鳞伤的故事仍在续演。愤怒中,突然惊醒的是我,打量自己的肉体,好久没有病痛了,我不习惯,我习惯了疼痛。来吧!不就是痛吗?在疼与麻木之间。 我宁愿把鹰放飞在疼痛的血液里,听骨的铮语和风吹过折骨处的哨声。 一局不死棋。 难以置信我能够走出这么远。焦虑、病痛、独处的悲苦随时间而萌发、消逝。她们只属于我的记忆。别取笑那几十根枯草般杵着的头发,那是我心境的唯一印证。偶尔抬头,发现自己二十八年来都是一个人走在寸草不生的土地上,曲曲折折地,也不知要把脚流泊何方,把每一天交给新的地平线,也随时接受地平线翻过身来把我淹没的事实。但我可以继续走下去,我还有我那在家里整装待发的女儿。 女儿是我天空里一步永生[MSOffice6]的棋。 27信仰 在城市里流来流去,日益被某种习惯和惰性卷进去。 过程是逐渐的。从婴孩到老人,每个人被拉扯得很长,这是一种假相。孔子。杜甫。曹雪芹。鲁迅。恍如昨日。随手抓起一把土,便可触到几百位先人心跳的温度。死者的呼吸最终归于另一时空的万物。 很久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从白天的喧哗回家,城北停电。一个人什么也不想。沉坐在深深的沙发里,望着黑的周围,自己像条虫子,像乱窜的小动物在某个瞬间静静地蹲坐在墙角,转动着二粒小眼珠四处张望。人死了不也一样吗?像间微微透光的窗子,像墙,又像沙发,一切与境界有关。谁说墙与墙的世界,砖与砖的世界没有对话?没有动作,墙就永远不会塌。还有,土怎么会把一个人淹没呢? 不要妄想我们的工作与深度有关。我们对工作以外的事物熟视无睹,何况激情在建构的同时也在摧毁一切。站在大地的影子上,握笔的手有些打颤,无数个念头在头脑中潜伏,随笔的流动而失色而君临悬崖,与生活的每一个章节握手。画面是镜子,我的树在生根长大,深渊的高度是无法描绘的。我还在镜子里成熟。 我还在镜子里看见了另一个世界的深度。 28创世纪 〔星期一〕我们被谁推上了这条路?所有诘问都是无力的。人潮翻涌,肯定有谁在不知疲倦地把生灵一点点抛下悬崖。 〔星期二〕我们无可避免地卷入一场场“活动”[MSOffice7],我们的体质在下降。 〔星期三〕初冬,我看见了树枝上旧年的雪迹,还有一张疲倦的脸。想握住一个眼神,却被身后的光束刺伤——她死期已到。 〔星期四〕密集的人流让我轻松下来,陌生的脸孔…… 〔星期五〕一个人来来回回地进出我的身体,扎伤我,窥探我日常生活的姿态。她不是我,她是她自己。她是我身体的一部份。 〔星期六〕生苔的文字模糊了死者的面容和今天的时间。 〔星期天〕有悔不改的脚步响成盲者的拐杖声。 问:谁是最后一个关上门走出家的人?谁是第一个持钥匙走进家门的人? 过程:世界就是一个过程,我们在劫难逃。我们不逃。我们把尸体埋进土里,就像种子。我们活在一个过程中。 春天:谁说这是花的季节? 个体:我没法找到自己的影子。影子零乱地被万千人的身体扯碎,填充。 毁灭:战争最后的果实是——毁灭。寻神的过程不可能在毁灭中实现。 29 1998年12月31日 上午 在世界的奇妙面前,我们哑口无言。一句话,一个动作,只是一种抄袭,甚至是歪曲。欲望在呼吸的进出间变幻着自己的面具,诱引所有的行肉。耗费生命是一种罪恶。我们的脚步被许多事物耗费挥霍。戴着帽子的死神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推着一辆白色小车,把童年和衰老相继推下悬崖。然后,她笑眯眯地取下帽子,给我戴上。我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推着一辆白色小车,出售生命和自在。走到她身边,把帽子戴在她的头上,我们就开始了散步。这应该不是梦想。 下午 过去留在回忆的房间里,那里是空的。许多事情被不断叠加的时间所遗弃。我们在冥想中进出那间屋子,这是一种安慰,这是日常程序中所不能缺少的一环。我们握住的是一根钓杆,有线,有杆,撒了些香料,下了诱饵,隐约知道水里有鱼,有一些人在钓,有许多人钓过和被钓过。人生就这样。这就是生活。 我们在等待中垂钓。 30死期 我的死期到了。 不然,为什么每夜都有人为我读诗?为什么每次醒来只记得一句[MSOffice8]呢?“她根本未曾存在过”、“深怀信念,走进苍天。”很久没有走进春天的田野闻百花争香,看百草争色了。“我的死期到了”我不想告诉她们。这是命,我与她们无关,她与他无关。我的死期到了,最后一次想念一位远在异乡的女子。 “以欲望为食的人们,没有错。” “那,拒绝天光的照耀,一味沉溺于浊水中的人们呢?”凝视田野里的一株小草,凝视地里的一株稻禾,凝视城市里的树,凝视高楼上的玻璃,我发现了自己的渺小,发现“苍天”是“我”自己。“我”如云上升,“我”如雨降落。 31水过无痕 梦击倒起伏的海。船的航线,在海鸥的呜叫中歪歪斜斜。 礁石盯着死亡的眼,暗自隐藏。时间在舵手的指掌间细微地搅拌守海的月,波光粼粼。我踏步而归,夜把汉子的脸蒙住,逼我交钱购买树上的钩月,我翻遍所有口袋,找不到脱身的理由。翅膀展开时间,我在一片羽毛上,寻找一个脚印,我必须回家,时间不是明天,就现在。 “我”安静地栖居于火与水共铸的岩石般的肉体里。 “我”的土地放牧着梦中幽幻的精灵。许多年后的今天,当我面对一幅画——黄昏的河,流过平原里有唯一一株红枫树的河堤——的第七天,我才知道,我们必须分离了。天空和大地依旧将存,而我们必须松开握在一起的手。离开的那一天,是影子与风化的岩石告别,是水火与梦的告别。人生恍如一只灯蛾,急不可待,在临终的火焰上相握成信念,焚毁自己的全部。 32时间碎片 〔1月1日〕在旅店的最后一间屋里醒来。门牌号码是1999。 〔2月10日〕影子的伤口会自动愈合,但疼痛不会消失。 〔3月20日〕欲望已经超过精神十倍的重量,我们的呼吸才如此紧张。 世界的气息开始清晰地浸入身体,我洞开眼睛,村庄的风把我内心的语言吹远,一片恒久的空白留给我的手和心跳。深含疼痛的村庄以墓地般的安静迎接我的进入,但愿脚步不曾惊醒白骨的睡眠。有人曰:千古如斯。 村庄,一首吆喝中的宁静中的苍凉的歌,随季节飘落起伏。镰刀收割村庄每一个不断重叠的段落。时枯时涨的河清秀地流。村庄,我终生的故所,沉落于我漂泊的脚印里。打坐于心的佛,在某个时候降临,安居于我上升的村庄深处。 33路 与生命同在的是肉体无知无觉的路。 我们都不是梦的主人。梦,我行我素地在黑色的帷幕上涂画。我看见自己在那盏亮着红灯的线上停下。翻一下身,醒来。 路是鱼?城市是水?路是网?人是鱼? 把一切推进梦痕。我只记住了那群与阳光同肤色的汉子。他们天天用汗水填平坎坷,拖着坚实的脚步(没留下足迹)走在世纪的每一次心跳上。汉子梦见了鱼。鱼梦见了汉子。 被世界巨大的阴影所驱赶。大地逃离天空的俯视。 飞翔。她流浪至今,无始无终。睡卧的石头,咬断自己的舌,不肯透露一个字。飞翔与目的无关,飞翔是一种过程,她在风中悠然飘响。栖息的巢飘浮在浪花上。 34买卖 “给我来点灵魂。” 我伸手给她一掌虚无,她满意地离开;第二天,她牵着自己的女儿。“给我们一点灵魂吧!”高高的柜台里面,如血水浸泡的红色房间,在我体外颤颤晃动;第三天,门外又来了许多人,房间不断膨胀。铜臭味充满呼吸。“给我们一些灵魂。”我们继续交易。我笑了,“灵魂?我给你们的是灵魂吗?不,那不过是一些先贤先知的影子,影子在你们身边也只能是影子,而不会通过信念和光以及追求中的苦乐来成为你们的血,一切,注定了你们只能永远贫穷。” 人类应该由来已久。 不然,为何当她采撷黄昏里那朵秋菊时,会被一种芬芳刺伤?她感到了疼。千万种情感简简单单地由一种气味传递过来,途经几十个世纪,抵达她疼的部分,她被击倒。她幸福地不愿睁开双眼,她体会到几十个世纪前的感觉。流动飘飞的芬芳,让她与大地相拥相依。她相信:人类由来已久。 35围歼死亡 队伍步调一致地向死亡的漩涡进发。 声音滚过秃顶的天空,雨在眼睛里醒来。“这是一种预兆。”人群仰首而答。我们的行动受心灵的指使,我们是心灵的主人。缺少光明,狗与狼的眼睛在我们的视线里发亮。生活被一次次盗制,但他们盗不走世界的死亡和鲜血。我们在沙石路上,围歼死亡,潮水喧嚣着远去。我们在向死神靠拢,我们正慢慢地活着说些笑话。我们打开一张床,躺上去。打开一本书。闭上眼睛。随意抛出一粒文字,足以让摇晃的生物打颤。我们挽住了死亡的脖子,但手在发软,我们害怕死亡的僵尸,就像握住一条蛇。 在没有剑的年代,铸剑是一种理想。空幻的城堡被卡夫卡真诚地召唤,坚实的砖石被读者偷窃,砸伤自己的目光。 我们还在前进,步调一致。我们在围歼死亡,这是死亡的命运。 36空 焦虑点燃了旷野中一堆枯枝败叶。水在火焰中流动,浓烟滚滚。望视平原,我忧虑什么?我又担心什么?不,绝对不是死亡,我并不害怕死神那双随时降临的手。“那你忧虑什么?”“火在水中燃烧。” 谁能与时间抗衡?谁能阻止时间对万物的蚀食和赋予?——只有时间。——只有生命。 根本无法绕过那条沟一一臭气冲天。朽腐残渣,黑糊糊的液体流动着。历史的残渣还是生活的辉映?脚在百米之外停住。淌水过河?还是绕道而行?臭水沟仅距我们一堵放倒的墙。 在大街上游荡,姐姐迎面走来。迎上去,她穿过我的身体。路人望着我。我走着,在大街上流动。汽笛拉响在另一条街。姐姐,在另一条街道上发现了我走失的鞋。 走着,通过水,打开一扇平原的窗。走过去,跌落于平原的小河。我精力充沛地唱着自己的歌。房子低矮得可爱。渔夫的家从这条河拐向那条河。他的家在水上,他撒开的网是向臣民收取赋税,但仅只限于充饥。老婆、孩子很有趣味地工作、游戏,像些天使。我走着,伯父与我同行,交谈。风的缘故,我把脸转向她。她,一个陌生者,与她同行、交谈?谁是亡者?是谁活着?梦到底属于谁?“别关心在意这一切,我们正在行走。”她说,“这点最重要。”我走着。通过水…… 37自我观照 让位于死亡 低吼着,穿越广漠的沙地——不毛之地?丰沃之地?我无法判晓。只知十年后,当我怀负一腔热血,奔赴向前时,师父,总是用棒把我击回。我回来了,龟缩于室,负债的家无法再让我在寒窗前欢欣雀跃,必须另谋生计了。必须承担各种风的侵扰,必须让生命在琐碎中磨逝。泪终究没出来。凄艳的音乐调到最大,让声音来振颤平衡我狂躁的心腔。苍天保佑,别让我干出什么事来。我无法自制。 无法自制 我无法自制。我听任自流。身体滑向一堵墙。墙上的白花狂放地破绽,一朵朵、一簇簇。我抓住一根藤,不让自己流出去。嚎叫苍天。苍天无语。嚎叫时间。时间无语。嚎叫音乐。音乐歇斯底里地荡响,也许只有她才能缓解我痛的魂。系着白带的魂啊!别飘上去,上面有雨,上面有电。苍天啊!我歇斯底里。我坚守。我改变现状。 改变现状 改变现状,一组荒谬的词语企图来替代荒谬的现状。改变现状是一次误诊,也许只能让位于死亡。 38阅读 天空由亮堂到幽暗。大地由喧哗到静寂。 一篇篇穿越时光而来的文章,抵达我站,没有被时间烙上印章。她们属于任何一位勇于在幽寂中言说者。她们是漏石而出的泉,为我们洗礼,让尘土飞扬的世界安顿下来,让我们远离伤口。 散步。夜。睁不开眼睛。躯体无法适应任何一个睡姿,只好出去散步。思路清晰,爽净。我游向一个处所。情绪像被谁的意念梳洗过,湖边的气息从远方而来,心旷神怡。一生,只要能够这样走下去,也就足够了。不想停步,甚至有些担心会被人与事打扰。我不再是我,我是湖畔的空气,清新、净明。 坟冢。墓地。诧然惊醒。我正迈步于一片墓地。恐惧的蛇,冰软地溜进胸心。呆立几秒,我仓皇而逃。但无论怎样,我最终总在一片墓地里抬起头来。一种力,无形中牵着我,一次次闯入死者的梦。 39回去 回去,回到那座漫无边际的树林。 经过城市,经过故乡的现代语言。人们在身边狂奔,请主保佑,别影响我回家的脚。回去,向一座树林的翅膀飞去。有声音在流动,刻不容缓,我把目光投向久违的天空,避开呼兄道友的喧哗。 回去,在那座村庄里,有无边的树木,有我原初的第一个念头。 仁慈的黎明发现我睁开了眼睛。 我重新看见了一切,昨天的遗物证实了我没有被梦谋害。饥饿和工作意味着我仍将豢养一批死亡的昆虫。要不了多久,土地里的骨头将被蚂蚁占领。一大群黑压压的幻象又开始袭击暂时还活着的我。立即起床,逃离这恐怖的意念。在镜子前把自己装扮得绅士样。转身,我又随意地摇起头。我毕竟是个流浪人,我不是绅士。谁也别想做绅士,绅士只是一套服饰。下楼,汇入人群,走着自由步。我已经不再担心唾液会抹去影子。我是从唾液中走出来的,我曾经以唾液为食,我在人群中回忆自己的唾液时代。我已逃离了现场,我在陌生的人群中把自己的呼吸挥霍。 拥有呼吸,多好! 40艺术 画面流动起来,绿色浸染着视线。无法拒绝色彩的诱惑,我把手放在迷乱的画室里。世界的灯开始亮堂。生命的喷泉在艺术之水的欢呼雀跃中得到实现。没有水,生命与艺术,将永久地被抛弃在冥漠中。 雨,扑向大地。让肮脏的土地更显腐臭,让洁净的土地更显清亮。 黑沉的云和傲慢的天空赋予了她勇敢,让她无论面对美和丑,都义无反顾地扑下来,滋润世界,让万物增加一些宽容和永恒的迹象。 41鸟笼 作飞鸟状刺入云雾的情境中。放飞的鸟是不会回笼的。空空的竹笼,我无法联想到竹林,竹片[MSOffice9]编织成另一种时空,把手伸进去,幽暗的天气接踵而至。我把美丽的色泽憧憬给明天的额头,以额当灯地打发日子,我只能用这点点虚弱的光照亮门槛,走进生命的重影。鸟笼被我打开,我失去了一位同病相怜的朋友。相信我,依凭自己的拳头终有一日能砸碎竹笼。 一种语言用原初的声音言说着。我无法解释,心灵之湖有了美丽的浪花,在言说中愉悦地舞蹈,踩亮、踏响一个个词语。凭借这些萤弱的光亮,我察觉自己置身于森林最暗的中心地带。 星辰、夜空。什么暗示也没有。万众呢?——群众的意愿在死海的幸福中沉溺?抓住风口唯一的根,听凭肉体被扭曲,我的目光还在挣扎着寻找象征,我坚信,水里还存有几朵孤寂的仰望。 42天使 天使是有的。 她展翅的声音通过风流过来。她来自另一时空,无法形容她的模样。她就在我面前。我有点冷,她是天使,我就这样称呼她。一旦我离开地球的轨道,谁也将听不到我的声音,或许我将留点风给树叶和女儿。天使来了。 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诉说。 我飘了起来,如初冬满目的黄叶。经过腐烂的过程,我干干净净地离开。停止了与欲望一起寻欢作乐的过程。停止了流血,闭[MSOffice10]上我身体的眼睛。在另一个地方醒来,有如打开一本书,内容是新的。她们漫游着,闲逛着,就像现在的我。 43记录 我不只是一名记录者。 一种力无可抗拒地把我逼到树下,我不得不记录那双眼睛。绿叶般的眼睛盯着我,令人不寒而栗。夜,洗劫村庄的晚晓。村庄荡然无存,一马平川。眼睛挂在远去的风中。清洗肺腑的水止于咽喉。无齿的夜,把铮骨的村庄吞噬得如此干净? 她并不是胜者。我们身边还有许多幽暗的清澈的眼睛。 我是死亡路上的一棵树。 行人无可奈何地把手伸过来,摘二个果子充饥。谁又不敢这样?谁又不能这样? ——我是死亡路上的一棵树,长在众生必经的路上。若你跨越生命的十级台阶,一头撞倒在树上,那样,血让我更有灵性,血让我与众生通灵(已故的林业工人岳父说:树染血而成精)。 血让我醒悟,脱离浑浊状态,与万物同居。 44活 在文字的召唤中睡过去。 房子很高,空调呼吸着冷气,声音微弱。激情被时间一截截燃烧,她如此轻松地毁灭一个世界,又照亮一个世界。“这是个可以放纵自杀的世纪。”火在不停地言说。我的眼睛被画布蒙蔽,颜料在脸上流放着死的气息,我还要支撑多久,我不敢问!不能承受的轻,冒出世纪之交的公海。把死神扶进上座,我曾为此费尽苦心。但,今天,我用切齿的力量把她踢下来! ——没有死神,我照样可以去死!我还在苟活着?! 受她的控制,我看不见其余颜色了。 我还在下沉,喘不过气来。身体终于又被灵魂打败。灵魂的王位上睡着死神的眼睛,她盯着我,穿过一路车笛和蜂涌来去的人群,她逼视我去冒险。我缺少一双略带温暖的手,脚下是块在融的冰。 把生命抛出去,砸碎死神的头。趁我还年轻,是块石头。 我斜靠铁门,苦役犯样。钢铁的噪音在碰撞中狂啸,我惊悸麻木地走过去,把手伸进它的口中,汗出来了,盐水绘制地图是每日的功绩。我厌倦得无可奈何。五分钟后,我又斜靠铁门,烫的身体传递铁的冰凉。再五分钟后,我又把身体塞进钢铁中。反反复复的五分钟。以五分钟为单位的时间,榨取我可怜兮兮的一点呼吸。
45纸的练习 梦里的事物只有黑白二色。 年轻的孩子,她走进都市。一张纸,刺疼她的视线。纸被一辆辆汽车卷动着,飘起来。她望着那片纸,她觉得那就是她自己。她去捡拾那片纸。人流、车流阻挡着她。年轻的孩子只看见了眼前的小纸片,她的脑中也只有这小纸片在飞。纸一次次无奈地被吸起,又被丢落。她的翅膀和脚不是自己的。她只是一张空白的纸。年轻的孩子在追,她朝纸的方向跑去,躲过一辆辆车,一个个人。她似乎在领引一条微弱的河横跨沙漠。她没被人诅咒,没被人踢打,因为她无所顾忌。她只会说三个字:无所畏。她想把这三个字写到那张纸上。她只考虑自己的问题。她还在追那张纸。几十年的经验和学习,什么也没被留住。什么也没被带走。她害怕自己了,她的行动不受别人控制,她经过一扇扇装饰讲究的门。年轻的孩子,忘了女人,忘了商品,忘了男人。她已经没有了这些记忆。她只是在追一小片纸。追到了。终于,她可以俯身去捡拾。周围的声音对她没有了任何影响,她存在于自己的声音和小纸片中。这是一张纸钱,一张去冥界的纸钱。 她抬起头,车上的人还在丢纸,一张张,一片片。 一个女人把幻象追赶。阳光被一只手掐灭。 烟蒂把她点燃。她还在路上。她不想去整理记忆的口袋,她把伤口藏得很深。足印被灵魂的雨水打湿,只有把自己流放在人群中,才能感觉到自由和陌生,才可能从各个角落里找回走散了三十年的魂。火焰在上升。她不冷了。走在街道上,身体重起来。伤口正在暗自愈合?夜深了,高空的一盏灯把她的目光晕湿。“我不是不想。”“我愿意停下来。”“那不是我的。”她说话了。她还在把幻象追赶。谁敢断定幻象不是一种真实!谁敢断定真实不是一种幻象!她起身,没有说话。她能够为城市找个过夜的地方吗? ——一只出门在外的蚂蚁。 46抵达 从一个时空到另一个时空,从一个群落到另一个群落。我恍恍然如一朵随意的云滑过各自为林的树。不想倾诉,不想走近另外的人,只想一个人在房间里成为自由人。打开阳台的门,看男欢女爱,看世事人情在我之外一次次重演。关门,独坐于内,无须亮灯,我看见自己的眼睛和那颗悠闲无为的心,在黑夜的最深处一起舞蹈。
我已经着手修建了。坚守一盏清贫的灯,把世事烟尘,把几千年传承下来的血脉和谐地接下来。我隐隐看见了大厦的轮廓。 生命深藏在万物的隐秘处。她照亮万物,谁都不能拒绝。谁都将被她遗弃。黑夜也必须日复一日地容忍她由死到生地进进出出,经过坟地和乳房。她被梦惊醒,她必须离开时间的房子了,站在外面,看着不远处高高的清真寺。飘逝的钟声传过来。 又一片叶子被季节随意地拂落,形同亿万个秋天的命运。 47赴宴 ——致亡友刘剑和香玲 一种声音远远传来,轻柔、幽怨。天空暗下来。城市的灯突然退隐,建筑物也黑魃魃地下陷。声音还在继续,我们开始倾谈,血在体内流动,沙石和苔藓从身上掉落。我们裸着倾谈。墓地的碑文开始自吟,一株株草木适度地游向我。她的嘴空荡荡的——无舌无唇,但语言掷地有声,每字每句都在岩石上溅起火花,亮光让我震颤。声音魔力万千地继续,我试着用空荡言说。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直接触摸到言说的实物。 声音还在继续,黑色一层层淹过来,颜色一层层加浓,我却越发清晰地看见言说的石和草木的形姿。种种灵光,在无忧的时空里闪烁。我彻底迷醉于这声音,我涉足这世界,我学会了言说。 声音,从手中流出…… 亡者在土地里发出邀请:随山脉而入。 年轻的友人,不久前在另一个城市把生命演绎得特别简单,就那么一低头,便去了,留下一件悬置的衣。我还在异乡为名利而沉浮。她被送至一个洞,一个燃烧的洞,她被送出一个洞,一个宽阔的入口。三个月了,三年了,我还未给她一滴眼泪。因为我正走向她,因为我还未抵达她睡卧的那片土地。 48枪击 枪的黑色隐喻逼向我。枪并不可怕。隐喻的石子从各个方位飞来,加速我身体的衰老。也许必须离去了。让我坚守天空的霞光,可能吗? 一粒沙子从星星的手里掉下来,击中我。我就是那粒沙子,那只在高速公路上努力爬行的蚂蚁或者甲壳虫。结局在等待我,无可逃避:奔驰的车轮辗压我窒息我,或者会是其它。 死亡不是横祸。横祸让我们感到事故之前阳光中有许多暖色,感觉到风和田野的清新。横祸是事故之后回忆的惊惧,无法诉说。潮水袭来,死亡降临,睡眼沉重地砸下来。我从一次深刻的睡眠中侥幸醒过来。 梦里没有四季回旋。 49对弈 前面无人等我。 我也只能够硬着头皮,用黑发作掩护,急促地离开翘首而望的人群。我无法走向她们,我的骨头注定畸形。转向,意味着把命的足骨拧断,迎对直射过来的光束,失陷于一片光芒的盲地。方向,已经注定。昨日,我就合上了电闸,我踩着附地而行的电线寻找照亮宇宙的灯。呵,请我主保佑,但愿其间不要有裸着的铜线,把我电毙于途中。 近了,野兽的呼吸。 有一种蛇,它在咬死三个人之后,身体里会出现一副完整的棋盘,已故的林业工人岳父大人如是说。对弈,我只能用生命中所有的天数来战胜它。我们都不想困死于棋盘中。就那么些路,就那么些棋子,却演绎了数千年,无一重复,这对于生命,并不是奇迹。暗夜的潮铺天盖地而来,它能够洗劫的,只是喧嚣的色彩。与棋盘有关的蛇,依旧呼吐着血腥的恐惧袭击人类的梦。几年前的眼睛在每粒沙石中眨闪。翅膀飞过天空,是否与土地有关?我走进棋盘,独自承受愉悦的“苦役”。 与大地对弈,难分胜负。
古 庄
(90)序 亮开天空的家门, 夕阳滑落。 子夜的风席卷我的土地。 上升、降落于古庄。 向日葵金黄地在陶器里怒放: 火焰。 进入古庄, 治疗我的精神病症。
1 紧握冥冥巨缆,进入古庄,推开启示和预言的门。暂时清贫地远离高烧的土地。我不可能是一条游戈于古庄的鱼,搅碎一河星空。我只是古庄的一种暗流。 古庄的山犹如一位仙逝的老者匍伏于地,长睡不起。那里一年四季,四季一年,分分明明,变化微微。那里浇灌了我孤独而梦幻的十五年。那些岁月,我一直梦游于天空和地狱,如一位小天使。 古庄每件细微的事都深烙于心。我的每一行文字,都是热铁与肉体相触时那嗤然腾起的烟雾。往事如影,紧紧相随。让我一天天走过风雨长短亭。 2
一次次,我努力靠近我出生的那个千年古庄。它在召唤。我完全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内心突然的一阵喜悦,那来自古庄;内心突然的沉闷,突然的颤栗,突然的想流泪想疯狂地在城市的街道上奔跑,我知道,这一切来源于古庄。但一次次,古庄总是在远处隐约现身,它拒绝我的进入。 我还没有具备进入(不,应该是融于)古庄的能力。 2000年1月1日。我以融入或告别的形式走入古庄。这里与十五年前我离开时没什么差别,只是树木多了些,人去了一些,路还是这些路。进入这安静的世界,突然地与奔跑叫嚣的城市断裂,耳朵寂静得有一种压力,我怀疑自己是魂游故里。敲打自己的脑袋,听到了骨头与骨头的撞击声,城市与古庄在这瞬间的声音里相识了,但仅一秒钟的时间,它们又朝各自的方向逃走。它们注定难以走到一起。 整整半年,我一个人在古庄游荡。我在寻找一个灵与肉同时融于古庄的机会。这天晚上,我从老宅中搬出一把木的椅子,这把椅子很多方面保持了树木原来的姿式:人坐上去,手随意地放下去,就有一个弯弯的树根接住,背靠的弯度正好舒适,那也是树曾经的弯度,木椅有五个脚,都是曾经的树根。这把椅子曾经是棵树,实实在在地扎根在土地里,只是坐的地方被斧头砍平了些,被刨子刨光了些。 椅子是父亲从对面山上的林子里挖出来的。父亲每两个月都要到山上砍伐一棵完整的树:树尖、树身、树根。挖树的时间不长,但父亲要花上二、三个小时看树、摸树再来决定树尖可以做什么,树干、枝桠、树根是什么。家里就有了一把把五条腿的木椅子、三条腿的小板凳、六条腿的木桌子。 在老宅里转转,像走进了一座树林,甚至好象与树根一起走进了土地中。 深夜坐在老宅门外的地坪里,前面是一个池塘,其余能看见的就是山和树木了。晚上的村庄小路和农舍被夜色淡淡的涂没了,只有起伏的树木隐约地随山形起伏。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村庄里的人早睡了。几座大山下的一个角落里才有一户人家,才有一座低矮的农舍,好像就睡在大山的腋窝下。成为大山的孩子是有福的。 我生在群山下。仰视群山,老宅在身后隐去。随意地坐着。一阵涛声由北往南地响过,群山此起彼伏。喜悦的内心让肉身静止不动。我聆听着,灵与肉一点点滑进古庄的氛围中。 涛声来源于树林自身的旋律,是根、树干、叶子和木纹发出来的,千万棵树有千万种声音,千万种声音形成了一种旋律,一种大自然的合唱,混合着小动物的体息、不眠鸟的叫声、偶尔的狗吠声。 天籁,终于使我融于古庄,成为大自然中一个有棱无刺的元素。
3 终于有这样一个安静的夜晚[MSOffice12],不要在厂房里度过,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开始切入古庄,与魔影对话、交谈、撕扯……?? (91)(一)晨 万物皆灵, 万物有性。 声音首先抵达我如水的肉体。 我踩着凌晨的脚印, 走进古庄。 方圆几十、几百公里全是山。猝然跌入一座山陵,原初的光轰然而上围剿我把我吞噬。远离烟尘。 我老家的房屋与毛泽东故居格局差不多,毕竟,古庄与韶山冲也就隔了一座大山,可以骑自行车到达。那次,我与母亲在东边的一间房里,母亲一边用自己捆制的扫把扫地,一边与站在竹椅上的我说着话。 那个人,你应该叫伯伯。在我们古庄,凡是大于自己父母的男女,我们都称为伯伯。母亲说的伯伯是位女邻居。她当时有六十多岁了。 老伯伯躺在床上,枯瘦,眼睛深陷,很容易使人联想到一口漂满黄叶的古井。她每望一次屋顶,就有几声叹息的尘土掉落。土砖长长短短地垒成一字排开的三间茅屋,无法想象这些屋子曾经新过。 唯一的一只母鸡,六天无蛋。它在阴湿的房间踱步,摇晃着肥壮的身体,思索着鸡生(人有人生)的命题。小脑袋扎进古庄预言的轨迹:“喔、喔、喔”,公鸡叫。声音刺透砖和耳膜,冲茅而出,萦荡于树林。万物失色。 “母鸡做公鸡叫”,古庄有灾,或者说鸡主人家有灾。 古庄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一点。这是预兆。伯伯急了,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她叫出大她五岁的丈夫,两个人眼睁睁地看着这只母鸡,把小脑袋伸长,做公鸡叫。 古庄有灾。 消息在几分钟之内,传遍古庄各个山脚下的房屋。人们放下手中的所有事情,聚在正逢壮年的队长家中。 太阳下山前,庄里所有人都去摘桃花,越多越好,把花抛入古庄所有的井里。小孩像赶集似的,采花,丢花,一个个满身是香。 桃花完全把古庄冲泡得沁人心肺。 一个星期后,日本兵来了,古庄死了七个姑娘。 又一个星期后,古庄后山倒塌,一个老庭院被毁一半,房屋被毁五十多间,无一人死亡。 再一个星期后,两兄弟在晚上死去。 古庄,依旧沉沉酣睡。石头和树木睁开眼睛,惊看遭难的天空和土地。
(92)(二)路 飞蛾吹灯, 古庄隐于莽莽丛林, 我们都活着。 万物翻身醒来, 骷髅与血肉共旋于古庄。 1 夜张开黑礼服,裹住古庄。几盏[MSOffice13]浅弱的灯光在山脚下稀寥地摇曳,犹如无月的天空稀疏地亮出几洞星光,冷冷清清。 2 两个青年男子夜行于山路,回家。 他们是兄弟,兄长提着一盏马灯,两人一前一后,索索而行。 路出奇地平坦,没有一草一树一石一沙。行了一个小时他们还走在路上(从古庄东到古庄西也就七十分钟路程[MSOffice15])。抬望,家里的灯,还亮在前方,那么弱不禁风,又那么坚强。 灯浮于前方。继续行走。灯浮于前方。继续……? 三个小时了,路依旧平坦得没有一颗石子。兄弟俩自出生至今还未走过这么平坦的路。汗沾湿了他们厚厚的衣,兄长紧张时没忘记喊:“娘,娘。”一字字,一声声,似乎全撞在四面的岩墙上,又回击过来,双耳疼痛难忍。 家。灯。依旧浮于前方。 兄长手中的灯正在一点点饮油自焚。除了继续赶路外,他们别无选择。(上了路的人,只要停下来,就出奇地冷,似有风有雨有雪袭来,在体内变硬变冷[MSOffice16]。? 油,生命的引路者,正一点点弱下来。家、灯,依旧虚幻地浮于前方。? 3? 兄弟俩硬撑着,似乎在随水游浮。东方终于有了鱼肚白。他们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绕着一座新坟(这是九个月前窒息而死的奶奶的墓)打转。身后一片荆棘,墓碑上的字清晰地睁着眼睛和嘴,似乎想暗示或诉说些什么,语言在岩石上模糊地流淌。时间是冥冥世界派来的使节。? 4? 晨。昏。? 古庄后山,垒起兄弟俩二个小土包包。?? (93)(三) 魔力??
? 链。铐。镣。锈死在空中。 囚禁空灵于古庄内核, 隔阻村外烟硝。 魔力。 在每棵树下。 在每粒石子内。 古庄里的尊卑称呼是很清楚的,但尊卑的地位差别却是模糊的,青年人可以与老人玩笑玩耍,可以平等对话。也因为这一点,很小的时候,我分不清自己到底有多少位爷爷奶奶,稍稍大一点后,才知道,在我出生前,至亲的爷爷奶奶早就过世了。 六岁时,我又有了爷爷奶奶,是妈妈认的。我经常到他们那里处。新的爷爷奶奶住在当地最古老的保持得最好的一个老宅子里。这个庭院以中间大厅为主,周围房间间间相联,达四百间之多。住的几乎都是姓周的人家,我的干爷爷理所当然也姓周。 我在周宅大院的各个房间里奔跑玩耍,任何一户人家都可以去,后来也就发现了一个秘密。 与正厅不远,靠山的地方有一堵墙,被铁丝和荆棘保护起来。 那里别过去,别动那里的任何东西,爷爷告诉我。 那堵墙的周围,没有草和树,没有任何物质的生命在那里生长。它兀立在那里,砖有些残缺破损。它直直地立在那里,三十多米长,十多米高,兀立着。 很久以前就有这堵墙了,每个人都这么说。具体多久,没有一个人说得清。这堵墙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矗立在这里。是庭院建立以前就存在?是建庭院时砌了这堵墙?一堵莫名其妙的墙。 很久以前,也许是二百年前,他们那代人也不知墙的由来,有人在上面来回走动,只是随意看看。当晚回家,他命归黄泉,没有与家人说上一句话。 很久以前,也许是一百六十年前,有小孩用铁锄在这堵墙下挖蚯蚓,一锄锄挖下去,蚯蚓没见一条,他家里的鸡在地坪里突然扑腾几下,死去了。其余人家的鸡,惊飞而逃回各自的鸡笼。这户人家,以后再也养不活鸡。 很久以前,就是五十年前,有人爬上去,想拆掉墙,让院子向山再扩深一点,那人刚爬上墙,他家宅子里的一栏猪(七头不等)便突然吐血而死。 时间离现在越近,墙的魔力也在消弱,死人,再也养不了鸡,死猪,魔力在减弱,但存在着。 墙被保护起来,也可以说被封闭起来,用另外三堵墙,围起一堵墙,为此还拆掉了二间房子。墙被圈起来,猪、狗、鸡不得入内。每年桃花开时,把各种桃花抛向墙,大人小孩有事没事来丢一些花,宅院每日香意层层。
(93)(四)坟墓? 躺 着 的 和 站着的人都没有走动 终于,有了敲门声,转身开门,“没人。” “谁说的?”那是青石板的回音,那是坟墓的声音。? 在孤独的岁月里,有位老者就曾摹仿过这种声音与我对话,他知道自己日之将夕,那是一块墓碑告诉他的。? 村子前后山头,都是坟墓。是几位老者测出来的。坟墓。村舍。活着的死去的将死的经常对话。活着的跪着说些现在的生活,求死者保佑。死者躺着,尸体腐烂后,听活人唠叨,自己一言不发。 对于万古如斯的村庄,终究会有些冒失的尸体,开口说话。“这些草,这么深了。”停顿了一会,尸体接着又说,“每个家族应拥有一百座坟,而你们只有九十九座。”尸体的口气明显慢了下来,又说,“那么,你就是坟墓。”? 老人没有害怕,老人安详地跪下对墓碑上的人说:“让我最后以村民的名义向你们跪拜,最后一次。”? 我离开古庄时,老人突然清醒地坚持要送我。并补充说,“那天,夜还在林中,树叶上还有微微月光,我从田里归来,经过那间完全被人遗忘,近乎平地的位于茶园中的坟前,坟顶上凌乱地撒放着被人锄碎的草。坟,用目光勾着我,让我一步步靠近他,与我说话。”? 再见了,古庄最富磁性的人。当天老人日落西山了。再见到他,是六年后的今天,我一个人去看他。我第一次感到古庄的树林和岩石,不,古庄的一切,都会说话,都会把一种无可言说的灵气,传递给我,超过一切人与人的交流和语言。? 感谢老人和尸体。?? (94)(五)火? ? 古庄铺天盖地碾过来, 我不能再沉默再委婉地逃遁。 我将用最后一声呼吸, 唱最后的歌。 游进动荡不安的头颅。
在古庄,四十岁以上的人都知道那火。她们很少提起——那火,毁灭了一个家庭。? 走在古庄,路依旧窄。虫子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与古庄交谈,与父母回忆着三十年前的那场火。她们都扑过火,她们都看见过火从大厅中开始燃烧。? 那火,燃烧着古庄人的信念,燃烧着我的迷惑。?? 二月初六? 东边的莲子生在古庄的荷叶塘,长在荷叶塘。荷叶塘里没有一片荷叶。荷叶塘由五座山围绕而成。? 东边的莲子十九岁了。她是荷叶塘唯一的女子。她让古庄后生们的山歌唱得更响更亮。莲子给了古庄一种新的颜色。? 莲子出嫁了。嫁给荷叶塘西边山下的求叶。? 她们的婚礼按古庄的老习惯进行着。? 莲子一身大红,求叶一身大红。红红火火过日子,古庄人的心愿。莲子的脸很红。她提脚跨进求叶的家门,乐起。鸣炮。拜堂。莲子太激动了。她的衣袖带倒了红烛,烛火把桌上的红纸引燃。? 火,瞬间被打灭。? 火,进入了求叶家。? 还是喜庆,还是闹洞房。还是有人听小夫妻下半夜的私房话。? 火,隐身于求叶家。?? 三月初七? 莲子把灶口的干稻草拨开,与火星隔开。草灰飞起来,这种气味伴随着莲子长大。灶里的火虚弱下来,莲子一家五口围坐在另一屋里吃饭。不经意间抬头的莲子,看见了厨房里的火。? 她冲进去,“着火了!”求叶娘跑出屋子,大叫:“着火啦!救火啊!”? 求叶家位于半山腰,呼救声传出很远。古庄人都跑了过来。? 水。池塘。奔跑。叫喊声。? 十五分钟,火灭了。侥幸只烧了厨房,其余房间影响不大。?? 四月初八? 求叶娘数落着莲子。莲子每次更加小心地提防着火。她把火与一切可燃物隔离。? 这天,刚下完雨,路面微湿,天空清露一样晶莹。莲子走出家门。在山下的菜地里把一块块土挖起,又一块块敲碎。她想象着青青的蔬菜在身后茂盛成长。不远处传来农民随意的谈话声。? “着火啦!救火啊!”? 又传来求叶娘的尖喊声。? 莲子疯一样跑上去。村民们也上来了。火是从堂屋燃起来的。火很大,村民们排着队,从池塘到火点,脸盆、木桶在村民们手中传接着。? 火熄了,到处是灰。烧焦的木头还冒着烟。又烧毁了两间房子。?? 五月初九? 莲子不明白。熄灭了火源,还可以引起火灾?灰烬还可以无由地重新再燃一次?求叶说:火与可燃物中间打扫得很干净,只有一把铁夹横于其中。难道铁可以燃烧?不可能的可能。火简直成了一个疯子。一个月来,求叶家人离开时,都用水把灰烬浇一次。? 有人老死了,古庄的葬礼特别隆重。几十桌供人吃喝,但死者缺席。? 酒喝完了。乐起。村民将依照惯例把死者葬到一个前方宽阔的可以造福后人的山上。鸣炮。乐队。幡旗招展。队伍浩浩荡荡地沿山路盘旋而上。? 火光,有人看见了。求叶家又着火了。? 救火要紧,数百号人,一齐上。这次人多,但发现得晚,房子又烧了三间,倒了两堵墙。求叶家已经二天未烧火做饭了,哪来的火源!但前天烧了火。前天的灰烬可以重燃?火与灰可以永远握手?灰烬可以重新焕发火光的生机??? 六月初十? 已经一个月零一天了,求叶家在屋子外面的一个小山洞里生火做饭。整栋房子没有了半点火星。没有任何火的原因,应该不会有灾的结果吧!? 求叶全家跪伏在祖宗灵位前,摆上供品和酒。香火还是该点的,莲子擦亮火柴,把香点燃,把火柴丢在有水的杯子里。? 烟雾弯弯曲曲地虚幻着香。? 看见了,求叶全家五口都看见了,火从供品上燃起,根本没有原因的结果出现了。? 水果可以燃烧。空气可以燃烧。? 这次大火,从厅向两边睡房燃去,烧了四间房子。?? 七月十一到十五? 荷叶塘的火把古庄烧得人心惶惶。? 七月份,连续五天,每天的不同时刻,村民们都会听到求叶家的呼救声。? “火!”? 人们想到了莲子婚礼上红烛引火的事。“火,由此而进了荷叶塘,进了求叶家。”? 求叶娘,请来一位道士驱邪。杀了两只鸡,一公一母,摆上一条鱼,献上果品,把米撒在屋里,把“符”贴于屋里的不同方位。? 道士忙了一个白天。? 晚上,火又起。?? 九月十六? 莲子听从道士的嘱咐,回到娘家住了一个月。求叶家安然无恙。火似乎回到了灰烬的记忆中,不再冒然醒来。? 求叶接莲子回家。孩子快出生了。? 到家不到三个时辰。火从几间屋子里冒出来。柜子里,谷仓里,餐桌上。到处都是火焰疯狂的笑声。? 村民赶来时,六间房屋全成焦灰。几堵墙光秃秃地对峙着。它们只能目瞪口呆。?? 十年后? 求叶家,没再重建。塌残的土墙,长满了杂草。几棵水桐树从原来的房间里长出来,二、三十米高,被雷劈断过一次,如今又长了几十米高。? 黑色的灰,依稀可见。一团团,散积在屋场里。阳光和雨水轮番洗劫着这里。? 莲子在生小孩时,死在娘家。? 最后一个晚上的大火留下了莲子公婆二具烧焦的弯曲的躯体。像两条虫子。? 莲子的丈夫,没再娶女人。也没人再为他提亲。? 古庄一脉单传的家族:苟姓,断了。? 荷叶塘山上那几块砖还空守着,证明着,曾经有一个家族在这里繁衍了一千年。? 一些放牛娃,在土砖下面,挖出不少绘着古庄老人也未见过的图案和符号的精细的青砖来。
(95)(六):七名女子
他唯一的工作是给古庄的田地放水。哪丘田哪个冲哪个坡要在哪个池塘放水,都是他的工作,他统管着古庄池塘里的水。 我放了学,总会看到他用锄头在探某丘田里水的深浅,我就经常跟他从这丘田走到另外一丘田。与他在一起,跟串门一样,他对田地太熟悉了,他总会不停地说话。快点吸吧,我要关水了。不管他是对田地还是对我说,我一概模糊地回答他。 快到晚上的时候,他总会跟我讲些事情。 我记得他最后给我讲的一件事。 他给田地放水是没有白天和深夜之分的。他说,就是昨天晚上,放了近七个小时的水,田地够了,我想去把池塘的水给堵了,我扛着锄头,刚走到池塘下面,隐约听到了玉环的碰击声和歌声。我轻轻地爬上池塘的土坝。 在池塘的那一头,有七个姑娘坐在水上,抚琴唱歌。她们时而歌唱,时而打闹嬉戏。她们大多的话我听不懂,但偶有我们古庄里的俚语。她们的乐器,完全不同于我们的二胡和道场乐。我听着,像浸在泉水中一样。特别舒适。 她们有时走到池塘中央,我看清她们了,她们是那七个姑娘。 日本人曾到过我们古庄。他们一共就八个人,扛着八支枪,从山那边进来,路过古庄时,只放了八枪。 他们看到了这七个姑娘,他们就追,七个姑娘逃。快追到时,七个姑娘手挽手,走进了这口池塘。八个日本兵赶到时,池塘里只有水泡在不停地冒。他们的八枪就是在这时向天开的。两个小时后,八个日本兵与他们的排在湘乡城外汇合,在进入湘乡城时,被国民党兵阻拦,最后都同归于尽了。 算算时间,姑娘们死了也快五十年了。你看,我都成这样子了。她们却还是那样水灵灵的,像根早晨的葱。 老人跟我讲这个故事时,也是晚上。第二天清晨,他就不停地对田地里的水说:五十年了,我怎么老成了这个样子。他一天到晚重复着这一句话。他疯了,古庄里的人说。但他依旧给田地放水,并无差错。古庄里的小孩子都怕他,我不怕。 我还是经常跟在他的后面,从这一丘田走到另一丘田,像串门。
(七)终曲? 这是一个老不死的人鬼与 我的对话。 说完话,他疯了。 我写完后,会疯吗?
歇斯底里:轰炸炸轰 (50)轰炸前夜 音乐蜂涌而上淹没我吞噬我把我推掷于远方 让我观望让我歇斯底里让我轰炸 潮水汹涌吼叫 金黄的火焰从向日葵里喷出,我全身疼痛我渴。梵高兄长啊!你愤怒地拒绝噪音干扰你神圣火焰的向日葵,你需要的是爱和刃之上的目光,你的耳朵在天空乱飞没有着落。请赐予我耳朵和色彩吧!我的上帝,我的朋友。阵阵热血重重地擎击原本按部就班的各个细胞,一切疯狂奔跑无法自制。我处子献身的姿势升华为激情甚至疯狂,失去一切智识阶级的人性。献身、疯狂。我不能引导自己。我随我的思维,群魔乱舞。轰炸前沿轰炸战壕轰炸城堡,轰炸树木尘土硝烟头颅耳朵。我歇斯底里。 我患有一种奇特的病。 六岁开始(或许还早三年)总幻觉身体缩小为蚁,而身体之上又压负一个状如蒙古包的怪物——一个圆圆大大轻轻的怪物,一直压制着我。四岁开始可以把两件毫不相关的事物在目光的稍稍凝视下溶为一体。五岁开始凝视我前面的人或物几秒钟后,物体和人后退缩小。我忘记自己。只看见骨骸。一切与我无关。我就知道尖叫。 我的病是杰克逊引出来的。如棒砸向我的音乐,让我麻木让我发病让我歇斯底里轰炸。还有梵高的火焰和耳朵。发病是一种必然。 轰炸是一种火焰,终究会强烈地燃烧。 催眠。疯狂。之后也许一切会有好转。 来吧!歇斯底里! 来吧!劳苦大众! 来吧!一切轰炸轰炸……?? 炸轰轰炸 来吧!不想庸庸的众生 来吧!拥有年代的儿女 来吧!一切轰炸轰炸 整整六天,完全堕落 深陷于疯狂的歇斯底里的躁动中。对于歌唱的一切语言一切翻译只是一种强奸或通奸。尖啸声划破宇静的楼阁,我清晰地看见:声刃切过之后,涌出朵朵血花。我无法自制。任何人走近我,我无法视见。我的灵魂与耳朵拚杀,血涌动着,怂恿整个身心的投入。 音乐短暂停息,我感知死神的手正撕扯我濒临悬岩的脚印。 一根粗糙的带着蒜味气息的枝干捅进我的生命之池玩命地搅拌搅拌抽插。我思维混乱跳跃,色彩成千上万地蜂涌而至。因为我歇斯底里,一切轰炸的工具组合得如此美不可言,让我激动地挥拳击向软绵绵的天空。 心灵的愤怒创伤,无法述传。只有轰炸,只有歇斯底里。让火焰一朵朵在我们的天空中、大地上或悬岩边、脚印里燃烧至心灵。解救我们[MSOffice21]的惟一办法:歇斯底里的轰炸轰炸…… (51)颤栗之夜 没有人会从野兽般的攻击中拯救你 你知道这是一个令人颤栗之夜 开门声。古老的开门声。有风远远近近地吼叫。是否是穿过这扇门的风呢? 脚步声、脚步声。一下下,一下下。踏碎心,击碎心,有棒敲打。 到处乱飞的是心是灵是肉。秩序大乱,满天飞舞。 拯救我们的只有自己和自云朵垂下的手。 梵高的耳朵,眼睛啊!快落下来吧!让我们享受快感。让我们在你突然的金黄色的火焰面前被照视得无地自容。 杰克逊嚎叫在六千万耳朵内外。 金斯堡的嚎叫,在晚会上焚烧了人性那条虚皱皱的裙子,病态的精水淫水毒水流出。 是的,这里并不安静。 夜晚低廉的宵摊上,有人喝酒,酒精经过暴欲的唇,好渴,[MSOffice22]喝。和血流出,喝。酒比血好,用力挑出血管,花儿朵朵。 杰克逊啊!是什么缠我终生。你无法回答。你歌唱。我问你问你们,你们发出一串串沙哑的狂笑,去了。 门关死了吗? 七窍流血 谁胜谁负,无关紧要 擎击它,擎击它 肉体裂开 我们赤身裸体在原子弹核武器下生存。 嚎叫,无法翻译。金斯堡在晚会上嚎叫,杯盏在空中破碎,啤酒肚们呼呼睡去。那是地球另一边。 这是中国。这是在一个小城,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我们一直走过街市,拳和刀游向我们,让我们交出血和汗,让我们喊爷爷。没有人敢走近我们拯救我们。他们害怕无由地流血。我们在流血,无由。 杰克逊在叫,没人愿意被打败。 我们被打败,我们七窍流血我们脚断了我们脑袋开花我们的拳太软太弱我们举止艰难。但,但。 我们不会死去。我们不会。不会流血死去。我们要活。我们要擎击它用拳用脚还击它。还击它。它不是国家不是人不是神不是天空。这里没有神没有人没有天地。神存于天空。人存于土地。这里只有我们自己。自己拯救自己击败自己战胜自己。是世上的壮举,无可比拟。 遗忘。遗忘。到底要遗忘什么?可能吗? 让我们进入催眠状态,忆起击败的过程,[MSOffice23]还有母亲最初的血还有子宫和父亲的精子。全部忆起。混沌初开忆起一切。擦洗去或不经意地让它们如影随我们冲闯天空。 静。安详。和谐。古时三更的竹梆声。虽早消失,可一切依旧。和谐。安祥。静。让我们发疯,以至于歇斯底里轰炸轰炸。 出击,击败一切。击死一切。从死亡里走出,带着经典给事物重新命名,给自己重新挑选血液。 出击,轰炸炸轰。 疯狂的轰炸。歇斯底里地轰炸炸轰…… 飞翔。飞翔。飞翔。我们交出身体。 交出仅存的诗歌。 我们渴。我们飞翔。许多翅膀开始拍闪。天空投影于大地。翅膀疯狂向上。 乌云哪里去了,我们追寻。 从天空到天空[MSOffice24]。我们寻找,我们出发。 我们的灯被上帝和自己拧亮。 我们让自己的肉体和灵魂的诗歌去轰炸,因为我们歇斯底里。 ……?? (52)比莉珍恩 比莉珍恩 人们总是对我讲 对你的行为要小心 奔走,奔走。不能让我们快乐 只有疯狂。只有疯狂。疯狂地穿过小路,穿过那群光臂袒胸的男子,穿过女人华贵虚伪的裙裾,穿过三叉路口的混杂,穿过红绿灯,穿过田野。疯狂。只有疯狂。我们没必要隐身。我们赤身裸体打马穿过岩石。不是幻想。现在我们很正常。比先前我们任何的一天都更正常。因为我们歇斯底里,因为我们轰炸炸轰。 我们曾经追求过一盏灯,开垦过一片荒地,寻找过湖泊和一条溪流。一切太弱了,弱不禁风,被花花绿绿被东升西落的阳光往返重复地浇灭。土地和野草一起疯长。对付疯长的唯一办法是疯狂。只有这样,火焰才会重现。 如今的我们,不论是那位思想激进锐利患有精神病的母亲的儿子金斯堡,还是那位走在美利坚合众国土地上的大胡子惠特曼,还是那位如狼似豹地在荒原上长啸的艾略特,都拯救不了。他们被强奸或通奸。他们不属于我们五十几个民族。不属于我们的世纪末。我只好求助于杰克逊,求助于梵高。让我进入一块巨石去轰炸,让碎石砸碎些许流言或啜饮些许脑浆,或者从静谧的高空荡入潭水。 沉。沉。沉下去。到底要多久才能落到潭底。要多久才能在水落石出的天空下,让阳光曝晒狂饮。一切我不得而知。因为我歇斯底里。因为我正在轰炸炸轰。我们正在流浪正在寻找正在堕落中升华。因为我听见背离的耳朵在天空中说:我是精灵。 我是健全的精灵。 热浮冷静 盯上某人 到上面去太高 底下又太低 你被钉在当中 疼痛有如雷鸣 弹跳。跳弹。钢铁架断裂。我们不愿被钉在空中,不愿在酒馆里挑开长苔鲜的血管,不愿被世纪最后的光焚成灰烬。 我们许多人盯上自己解剖自己的头发和鞋子。 热。浮。冷。静。我们无法向夜鸟翅膀上的火焰靠拢,无法引燃我们自身的火焰。 智者要我们去远方另一个城市寻找好运。不,我们拒绝这样我们集体抗议。我们就是外面的世界我们就生存在另一个城市里我们属于远方。 不要摇头不要叹息不要转过你们并不苍老的脸。真正的智者是无年龄的。只要你们转过身大家走到一起。互相引燃各自的火焰。那么一切会好的一切可爱的种子会发芽。 轰炸过后,定会有花有树有果在硝烟中脱颖而出。 (53)炸轰疯狂 我们与上帝共同把灯拧暗 我们端一杯茶改造上帝和自己 我们乘着麦克·杰克逊的颤栗终于疯狂快速平安地来到这里。 我们通过灼伤目光的金黄向日葵以及那柄黄色的暗剑——罐。飞翔。寻根。炸轰。梵高老兄啊!你是怕我们死得不彻底吗?你还把一个稍次于向日葵的陶罐火样地置于我们的脏腑。我们就凭这一切包括你那只飘飞于空中的耳朵,寻根。我们为什么会如此正常会把人性置于高楼的坟墓之下而丝毫不加理会?我们歇斯底里地仰视,凝看。鸟瞰。轰炸炸轰。 从歇斯底里中醒来睡去。 巨雷惊醒,滚出闪电,滚过天空,燃烧大地。 目光穿透各个环节。天空倾斜,捡点破烂清洗油污是为了提炼一个新的大地。 通过死亡走向重生的庆典。 我深深堕落。 我们与狗为伴。狗是不会拿刀和器具去砸对方的,可我们会。我们会抽出一柄并是明亮的刀劈向对方,瞬间我们有了一种幻觉:儿时在乡村用钝刀劈开一捆捆圆木,汗水淋淋。我们劈人,在没有人的墓地在许多人旋转的歌舞厅在许多停止前进的脚步的目光里挥刀。围观者似乎是在屠宰场看一只伤人的狗被我们劈碎! 我深深堕落。 四月的雨水足够用来流泪。 流泪属于农民和工人。我们早已告别风吹雨淋的茅屋,临于这一间间豪华处所。任张张笑脸左右逢缘地与他们交谈,他们始终处于下位。 我们三言片语的报酬远比工人农民的八小时高出几倍。我们的大笔在并不大宽的纸上一挥:“同意,请予办理。请关照。1994,7,7。唐朝晖。”这些字就值几万几千万元。 我们四月的墨水就那么几滴,但完全可以掠走他们的产品,墨水从肩膀到肩膀从血汗到血汗,我们的润笔费足够二栋别墅……? 我深深堕落。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老杜啊!我们不敢与你对话我们害怕你的酸气和愤怒我们害怕你对我们上山的路指指点点。我们是浮上来的。在劳动人民头颅肩膀的海洋里浮上来,这也是努力聪明智慧的结果。我们念出的诗使身边的女人越发娇滴欲水横流。 我深深堕落。 告别乡村时我们纯真如饥渴的婴孩来不及拍掉图书馆里的灰尘一味地吮吸吮吸。时过三年我们停于河边河水泛滥水上来了汹涌着夹杂着死猪和尸首和流言脏语和利刃和屠刀,水上来了我们被不由分说地卷入我们不想分说,几经沉浮学会了各种泳姿各种避免在河里受伤的方式。不让别人伤害你,你只有先伤害别人让别人畏你三分七分让别人叫你老大。我们悟到了。我们生存于底层的父母无限的忠厚善良和慈爱是我们惟一的资产,我们在乎可又能怎样回报? 我们没有任何资产和财物只有每月收支基本平衡的一点工资。奖金也是有的,因为我们流汗我们出入低廉场所我们在底层嚎叫无声无奈。 我深深堕落。 我们一贫如洗。我们要买一部自行车得紧张地积攒三个月。 我深深堕落。 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一个个歇斯底里我们拯救自己和世界我们沉溺于先知圣哲的灯盏之内我们游戈于山村人海我们贫困得用香烟舞票酒和女人来换一室的书和铅纸我们喜欢一个人走在雨中阳光中一个人宁静于室于沙漠我们面对万物只点一盏自己的歇斯底里的灯,希望用强音振破麻木的耳膜。 我深深堕落。 我们在公文的印章下在条例章程下,我们随洪而流。 我深深堕落。 经济是人类的右手。 文化是人类的左手。 (有些人没有左手。) 人群中右手的力量是无穷的,是被开发了的正常的是主力军是先锋官是领导者,只有极少数是左撇子,但为了适应集体的餐食需要,他们也一步步改善左手用右手进餐左手退化。人类的左手走进文化,人群中许多人没有左手。 我深深堕落。 上帝深深堕落。 贪官欲民奸官盗民。 我深深堕落。 拭目以待 但是哪里有陷阱,拯救的力量 因素就在哪里生长 歇斯底里。拯救堕落。轰炸炸轰 三段论推理无法成立 进入圆明园,我们不能不流泪。圆明园在重建。重建不是一种重复而是一种创举。重建不是一种希望而是一种行动。重建不是一种幻想而是一种血的现实。重建无须假意的谦虚而要大胆认识自己的伟大。要大胆地颂扬正义大胆地抒写时代。 历史是人民的。作品是人民的。 我,歇斯底里的人。在病房床单的反光下开始清醒,开始冷静,开始淡泊地想一个人走走。我们歌唱。为中国为中华民族为母亲唱歌。唱出内心的歌唱出痛苦唱出病情唱出重建唱出过程唱出手术刀的锋利唱出天使的微笑。 正视一切才能治病救人。 正视。拯救。重建。 从歇斯底里中走出阳光可会灿烂? 从轰炸声里站起来的可会是一个优秀女子? 我,一名歇斯底里者一名轰炸者拭目以待。 会成功的。因为我们正视因为我们拯救因为我们重建因为我们歇斯底里因为我们轰炸炸轰。 相信我们的歇斯底里会好起来。 会好的。因为我们歇斯底里过轰炸炸轰过。
他人是面具,36 三十六岁,一个坎。在我们南方老家,没有人说自己今年是三十六岁。我们惧怕这三十六张面具。三十六,一个神秘的山穴,我们一一进入。 我们不可避免地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又有许多个他们把我的世界打碎。他、他们一个个鲜活地生活在我们内心的世界。 ————题记 序 我今天才看清他。 他在我这里潜伏、游说了几十年,他出手很轻,可就那么几下,我已经是伤痕累累, 我与他对峙过。 在我曾经工作过的涟水河边。那时,我有着养老保险,我的档案被单位的层层铁门把守,但我感觉没有什么属于自己。我与许多人共用一组柜子。 每次打开小柜门,他总会扒我一巴掌。 那次是晚上,深夜十二点,我下班,一个人来到涟水河边。 他又跟在我身后,在水的附和中,他把我推进河水,就是他。 我一贯软弱,但那次,在0点与1点的交界点上,我与他干上了。我在水里扑腾着,我爬上岸,我扑过去,树在摇晃。现在想来,他的力量确实是无穷的,他远比我成熟,他在不慌不忙中把我打败。 在接我进招的同时,他会击伤我。 我进攻的力量越大,受伤的程度就越大。. 那夜,我第一次大打出手,也是我输得最惨的一次。 我痛恨自己的无力,我决定摆脱他。 第二天,我与那个给我看守档案的国家干部告别。 我出走,摆脱他。 我以为摆脱了。 我到了另一个城市. 一年又一年,忙碌奔走。 我躺在床上,是在一个早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第一次看清他,也是第一次确信他的存在和他的霸权性。我完全知道了,我与他的对抗注定我输。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天定。 三十年,他用了三十年的时间在我不知不觉中侵蚀我。 我不知底细地活着,而他,对我了如指掌,控制着我。我还一直以为,我已经掌握了自己。 三十岁了,已经晚了。有气力抗衡的三十年,我一兵未动,而他却在暗自调动着他的兵营,从一开始,我就被他虏获。 醒来时,已经在他无色无形的包围之中. 有些人,只要一年二年的时间,就开始知道他的形象,与他清清白白地对仗,从而逃出他的魔地。 而我,三十一岁,才知道,我置身于魔界。 我已经没有气力逃跑,他强大得让我无可逃脱。 我被他击倒在床上。 如果说,他们好象与我们无关,那,我们又错了。 (70)面具1:两个小时 他穿着一件今天大街上流行的唐装,灰色调。 他在大街上,精确地说是在人行道与车道之间的一块石条上,石条的宽度就够容下一只脚。 他的身体比城市人挺得直,他走得稳而缓。 在城市里匆匆的人流与车流中,他的颜色显得特别抢眼,他不再是灰色调,而是灰色中的绿。他已经离开了树的阴影。 他的眼睛平视前方,他的身体是完全不能晃动的,他的头上顶着一个篮球,篮球上放了一杯水。杯子是城市里用得最普及的一次性塑料杯,里面有一大杯水。 他就这样在长沙的五一大道上来回地走,不担心有车来碰,不担心有人来撞。他走在人与车的中间。 可以想象,他对左右的态度是漠然的。他没有左与右,为什么要有左右呢? 昨天,我的视线从楼上望下来,被一排树叶挡住,只看见他的杯子。 我跟着他走了一个来回,我总是被打断,我无法按照设想的路线行走。在他身后走了约两个小时,许多东西我看不见了,声音在周围接近模糊,我只听到一些与我无关的响动,又有什么与我的脚有关? 许多事情暂时与我无关。
面具2:一个疯子的三分钟
他叫我马上过去,没有商量的余地。他很着急,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 他是我曾经的一个朋友。 我到了那里。他没招呼我。周围有许多人,都仰着头,围成一个圈。中心是一根电线杆,焦点是一个人。 他把自己捆绑在电线杆的顶部。织网般的电线随手可握。 他坐在上面,很恬静。他的模样还挺阳光的。头发有点长,很整齐地束在脑后,恍然间,有点像个大姑娘。他无视下面的人群,他在上面哼着歌,节奏很欢快。他的穿着是那种随意的休闲,不张扬,甚至还有些内敛。 只是当下面的人群涌动时,比如试图去营救时,他就像一只警觉的小豹子,神情紧张起来。 警察来了,消防车来了。 他的头开始剧烈晃动。头发乱了。他大叫着要警察退后。 他开始骂人。他骂女人,一肚子的淫水,她们用所谓的道德来虐杀自己的人性,她们在将就着发情。 他哭,他叫,他嚎叫着说,她们也善良,她们也有德义,她们是美丽的。 他突然把十指插进头发中,骂道,男人是什么东西,男人动物性强得没有人想象得出来。男人是纸是棍子是木头是野兽,与猎狗差不多,只是人喜欢多穿些衣服来掩盖一些东西。 他的脚在空中踢着,他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他用拳头击打自己的头和胸。 我也不是什么东西,我就是男人我就是女人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是人。 警察、消防车在靠近。 有人拿出话筒在喊话,小伙子,冷静点,别动,小心。 警察、消防车在靠近。 他突然四肢紧缩。他高叫,我卑鄙,我会用一生来偿还,为了你——我第三个女人。 话还在说,他的四肢已经落在许多根电线上。 他烧了起来。 面具3:12点钟的门 三个月以前,我才知道他就住在隔壁,那屋子很小。 那天,外面下着雨,走廊里比较暗。我打开门,一只脚还在门外,隔壁的门突然打开,他走出来,神态平和,穿着随意,有点像农民。 我特别喜欢农民,过他们的日子是我的想望。 晚上12点,是我躺下来的时间。门,突然被捶响。我不能不有点惊恐。我打开门,是隔壁的他。他披头散发,模样比我还惊恐,我突然都有点抱歉,好像是我捶打他的门。 “你不应该生活在这里,你不适合这里。”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他的声音似乎是从眼睛里发出来的。 他又嘀咕了许多,我没有听清。我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快速地张合,也像有些战抖。他嘀咕着,没容得我回答,他走进自己的家,把门关上了。 以后的每天晚上12点,他总会啪啪啪地打我的门。白天他也许也这么打门,只是因为我为了生活而在城市的大街小巷里奔走,没有听到他的喊叫而已。 我上午的上班时间在九点半以后,晚上七点我才回来。 时间不是很紧,但毕竟每天都要出去,时间一点一滴地被车来人往消耗。 从十六岁到三十岁,就这样过着。 “你应该到农村去,到人少的地方去,人多的地方并不是好地方。” 这种类型的话,他几乎在我开门的刹那都会说,随着开门次数的增加,他每天的质问也在多起来。 七七四十九天后,就在我想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去时。 他就去了一个与省城相距约五百华里的一个水库。那里的水是青的,山是绿的,空气是透明的。他说人在那里也通体透明,与农民聊天,在土砖屋里吃着刚从土里拔出来的白菜。 他回来的当天夜里12点,他就在我的屋子里谈大自然里人是如何如何地好,我们离开大自然越来越远,我们的最终的命运将是——疯狂。 他每来一次都要把我冰箱里的食物一件件拿出来,丢在地上,语气很重的说,这都是些什么玩意,都是工厂生产出来的,跟人一样是异种,离山水土地太远的人或其余任何东西,都会异化,都是变种的。他说话的口气很气愤。 他当夜就要拖我去水库,“那才是人活的地方。”凭他这一句话,我被他拖到了汽车站。 我还是下了车。 我有妻子,我有孩子,我有房子,我有工作,我有朋友,我有,我还想说,他打了我。天啊,他敢打我。“我没打你。我有我有我有,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有,就是没自己。” 他又打了我。 我没再吃惊。 我回到家里。 我很少见到他。 他隔两个月就回来一次,我叫他住我的家,他说,他还是睡那边。他每次回来,都是12点来打门,他总会握住我的手,说话到天明,他才松开我的手。 你不跟我去,很可惜。 我想去,我丢不开一些东西。 我会去的。 他离开我的房子时,我们总好像是第一次说一样。 你不跟我去,很可惜。 我想去,我丢不开一些东西。 我会去的。 (71)面具4:他站出来 没想到他会那么强壮。他一直就想打倒我,他一直就在实施着他的阴谋。我关上门,从8层楼上走下来,气喘吁吁。我明显地感觉到了他对我的威胁。 他是迫于一种无奈,在完全不甘心的情况下赶我出门的。 我要过马路,到对面的一个酒店门口等单位的领导,我是来送稿件的。 街上已经没有了昨天的酷热,没有阳光,有点阴,可能快下雨了,但空气还在释放着昨天的热量。这几天,气温突然飚升,阳光毒辣无比,白晃晃地,人就在这样的阳光下行走,昏了头。 街道上车很多,速度很快,有豪华型的,有落魄型的,车子在速度中,是很美的,可是相撞,甚至只要轻轻一碰,车子的美就变成残缺和死亡. 我过马路,车来车往,它们一如往昔,它们没有看见我,还有他. 可恶的他,可能知道,我在清晨看见了他的德性,他也就无所谓了,他直接跑过来,推着我往前,不让我停下来,怂恿我阻止车速,用身体近上来,车速就会慢下来,或者是减速. 那一声脆响,血在车上和马路上,我爬起来,站在速度的前面,我的额上流着血.有一根骨头碎了,有点痛,但不会让我满地打滚,一身污泥,那会很狼狈. 我站在左右来往的车中间,他就一个劲地描述阻止速度的美感. 我看着手上的稿件和身上的衣服,我有点饿了,还没吃早饭,已经快12点了. 我不能这么做,他一直就想取代我的位置以前,我一直没有发现他,他也只通过阴暗来影响我,而我通过文字去发现他的嘴脸。 而现在,他站出来对我指手画脚。他一直想做我,我不会让他轻易得逞。 虽然,我也很喜欢这种美感的悲剧.他就是抓住了我的喜好来怂恿我。 面具5:我们不是走过来的 一个人走过来,是个男人,这不是我所希望的.如果他以另外的某种方式过来,我肯定会接受. 我在后退.隐藏在马路的公共站牌后面.要是有一棵树就好了。城市里没有树,只有钢铁,也就是说,只有硬的,冷的,而可恶的是,它们一半透明着,一半完全封闭着,甚至,使人失色. 我藏好了,那个人还在向我走来,低着头,衣服穿着一般化,在人群中,不抢眼,与所有人一样的冷色调. 真弄不明白,人的表情为什么都这样,陌生,凝固。 他在说话,一个人嘀咕着,站在站牌的另一面。他在说话:"感染了,逃不脱.到哪去,走过来。" 他还在说,他都是三个字一句地说,他在有雨的玻璃上写字: 感染:人/城市,人/墙壁,人/钢铁. 逃脱:恩情仇,名利色 ,食爱性。 到哪:哪儿来,哪儿去。 走来:走向你,走向我,走向他。 我逃进雨中,我想叫,但叫不出来.我是在逃避雨的湿。逃得脱吗?我始终在雨中,不想去寻找屋檐。 我向他跑过去。他在雨中逃跑,好象在躲避雨的湿,他始终在雨中,他没有到屋檐下去的动向。 我向他跑过去。 他,一个人跑过来。
面具6:撕网 他尝试过,但是不行. 屏幕上出来的文字,形成的氛围,让他没有感觉。 他想起祖先们,用刀在竹片上刻出的史、古诗,有那种刀刻竹落的觉感。后来,毛笔挥洒,自然就是唐诗宋词,戴镣铐的舞蹈,但那种舞蹈,那种文字,多了点划的流动,或散或动或狂。到白话文时期和我们的时期,钢笔写出来的肯定就是现代派的作品.如今,作家特别多,他们多是网上作家。 他到一个公安厅的朋友那里去,他喜欢去那里。他不是公安厅的正式职工,虽然许许多多的人在说:世间一样,无所谓正式非正式。他深有感触,最开始,从湘乡的正式单位到长沙的非正式单位,在长沙上班,做的事比正式的绝对多,但拿的待遇,是绝对的小,表面上是正式员工的一半,实际上还要小。有些人还以为是对他的恩惠。持续了三年,他还是辞去了在小城湘乡的正式单位,正式成为单位的非正式流盲人士之一。 那天,他的感受,比离婚的感受更糟。以后,就没单位了,看病求医全靠自己,没人管。.他真的感觉后背空空的。同时,他也有种轻松,一种说不出来的轻松。 他们公安厅的电脑24小时可以上网。许多单位都如此。他给他看电脑上的作家,说这些人是网络作家里最红的一批人。他从头看到尾,没有一个熟悉的名字.他说不认识.他说他开玩笑.他说他真不认识,也没看过他们的作品. 每个人都能在这里找到一份安慰. 他的安慰是在睡觉前,想象可以做一个恶梦。 他几乎每天都要面对一些时尚,也就是说,是一些,娇情的、造作的软软的酸的人与故事。他知道,这些并不时尚,真正的时尚不是这些人,他们也是一些与他一样的打工者,只是,脸蛋漂亮,身体会说话.他收到了许多摄影师寄来的女性照片,她们千娇百媚,显山露水的.他认定,她们就是比男人更放得开,更善于全面展示自己,而他们都是伪君子. 他每天沉溺于假时尚,真正的时尚人士,他知道得不多。他们是一群上流人士,他们的生活恣意而有点放纵,就是那种海阔天空地玩. 他的心是开阔的,他安慰自己。他用一份钱养活自己,用被养活的部份去开阔。 (72)面具7:有人敲门 我从睡眠的边缘起来. 有人敲门。 我坐起来,敲门声有些不耐烦了.窗外透进来的灯光,幽幽暗暗,才五点,是凌晨。. 打开木门,防盗保险门外站着七个穿制服的人. "开门."声音很弱,透着一种钢硬,他们的手齐刷刷地把按着腰中的枪。 铁青色的枪.我没尝过它的味道,但枪是死亡、疼痛、恐惧的象征. 我从未想过,他们会几个人突然间全站在我面前,我无法辩认他们中任何一个. 他们穿制服,他们有证件。证件和制服与我有什么关系?三十年来,我一直与他们保持着距离,但他们在突然间出现在我面前. 就因为有制服和证件,他们就可以窜进我的房间。原本就不大的房子,被他们站满。我的每一步走动,都是在他们中穿梭,他们形成一种阵势,我无法出逃. 我又为什么要逃. 有人开口了,他们一样的制服,一样的证件,可还是有些区别. "你家有几个?" "三个." "几个孩子?" "1个." "她是你的老婆?” "难道还是别人的老婆?" 直到他指着我穿睡衣的老婆,我才恐惧地收回失神的眼光,才知道自己应该生气. 一个人,难道就没有一点错?道德,伦理,赌,骂人,这都将是审讯的理由.这够得着他们在天未亮时,冲进我的房间里来吗? 他们在我的房间里到处摸摸看看。他们是从哪扇门跑出来的?他们是从哪张床上爬起来的?我疑惑地望他们. 他们没有声音地拍打我的家具,不屑的表情,一望便知。他们表现得很露骨,我还听到他们在厨房里说话的声音,似乎有男人也有妇女,就这样过,这么些菜。 一口一个“这”字,针对我的日常生活。我跟进去,他们就四处看看,尤其是小缝小口处,还用手点点。 另几个站在我的卧室里,他们的倒影铺在客厅里,只有头在动,动作幅度很大. 别打扰孩子,我顾不了自己的小错误可能是他们的把柄. 你睡这了? 难道是你睡? 这就是你的孩子? 难道是你的孩子? 我已经只能用这种句式回答他们的提问.我在恐惧中挣扎. 我们出去.再见. 再见. 他们走了,从我的房间里鱼贯而出。 (73)(74)面具8:回忆声音 有人制造了一种声音。 它没有理由地直接进入他兴奋的舞台。没有灯光的大厅里,它在完全的黑色中,准确地和着他的心跳。一段段,一节节的音乐,激动地漫延,从心脏开始,遍及全身. 为什么,强烈唤醒他的,总是这种声音. 他被点燃,没有反思的余地了. 只有在这种声音中,物质中的他,才被迫放弃这具在朽的身体。 他可以听见它在周围焦躁地徘徊的声音.他不认为沉浸于物质中有什么不好,他认为这天经地义。 他还在放松着自己。排除着物质的困扰。 他的妻子,无法在物质的重重包围中生存。 她坚持着,用睡觉的文字和懒闲的状况。她终究,投降,她选择了逃走,回到了她的出生地。 一个在每年的三月初三,都会有一位老大娘挨家挨户地送草饼的家乡。那种草饼的成份,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只知好吃,有益身体。可能是由多种植物研磨而成。 她们那里,谁家有了果子,也挨家挨户地送。 她们可以到任何一户人家去吃饭。 她喜欢这样的村子。她回去了。 留下一个彻底的凌乱的城市的家在他身边。人所需的垃圾、实物到处堆积,这两者,区别不大。 家里的电器一直开着,他从里面取出食物,放进自己的身体,食物在身体里释放着机械的气息,他区分不清身体与机械了,他吸纳着它,它进入他的细胞。 他的妻子,她是在逃避这些机械。 她是幸福的,她回到了她那个村庄。 虽然村庄没有了送草饼的老人。 面具9:审判 不知道是一个怎样的事物,促使他开口对我说话。 他在警告我,他在向我发出危难的信号。 他有一半是我的一部份,我有一半是他的一部分,我们相互构成了一个完整。 没有他,绝望、恐惧、死亡、灾难就会占领他曾经在我的世界里的位置,我将终生受难。 同样,没有我,他将流浪至虚无,虚无至虚无。 他在告示我:给我们一些时空,给我们一些时空。 我被振醒:必须拂去物质的尘土,留一块土地耕种自己的草籽。 他有了微笑,他让我看绝望的舞蹈,听恐惧的声音,他就在我身边伴唱。他说,“只有清楚他们的模样,我们才能顺利地融合,与自己抗衡,接受时间的审判。” “而审判我们的不是————时间。” 他在否定自己,突然间,我明白了………… (75)面具10:唤醒 走出家门,有一个小小的坡。心情是平淡的。 十天前,他还在兴奋地工作着。从一辆急转弯的车里,流出一节音乐,他听到了。他坐上一辆计程车,还是这首情歌,低迷的气氛,突然间,把他带入水中,许多在做的事情,变得没有意义了。 当时,他正要去一个似乎必须去的地方办一件必须办的事情。“没有意义”,成为当时他的全部意念。他回到房间,一个人坐着,音乐起。 在音乐中,灵魂必醒。或狂或躁或死或静。 他沉浮于流动的旋律中。行走的歌者的面容于他,并不重要,是声音,打动了他。 音乐是对天籁的模仿,它不是发源于可见的身体,比如胸腔和口。音乐,就是一种声音,一种奔腾出灵魂的声音。 是歌者的肉身找到了声音的魂,歌者让声音有了肉身。 (76)面具11:尝试 1/ 他在学会另一种逃脱。 也许是不可能的一种。 他在尝试。 2/ 离开那个齿轮的热闹叫嚣的场。他在一个平原的村子里住下来,与妻子,女儿。 生活。平静。 可以听见钟在树林里散步的声音。有树木发芽的声音。 3/ 他躺下来。 身体许多部位的不适应感,证实着自己的衰老。 衰老在他们的脸部和神情中发出诡异的笑,他看见了。 自己也不再年轻。 4/ 疯狂需要资本。 疯狂是诗的魂。 他的疯狂在心灵通道的另一端,很远。
5/ 神,不会来体谅他们的任何感受。 他们就是田地的谷子。 农夫关心的是收成,甚至只是一种形式,多和少并不重要。 神如同农夫。他有他自己的世界。人们是他世界的一个小部份。 一年中的某月下种,发芽,收割。农夫胸有成竹。 人们的谷子,拒绝的,只是一些琐碎的事物。 虫子的危言,天水的灭顶之灾,天旱的干裂。谷子的命运,颇多艰辛。 三十二岁了,他才明白,他只是稻禾,一株并不优质的稻禾。 女儿在长大。 证实着,他摆脱不了谷子的命运。 (77)面具12:隐藏身份 他,弯了弯腰,看看四周,钻进一个洞。老鼠的眼睛发亮,两个小球在前面引路。 出来的时间,已经是下午,他把身上的脏东西拍进衣服面料里。头发乱了,用手理理。他像个惊叹号一样转身,藏进行人靠右的盲道。 隐藏身份是重要性,何况,隐藏与否也不是他可以左右。[MSOffice25]身份是别人给的,是给别人辨认提供证据。 他打了个呵欠,感谢我为他找了一个理由。 身后的洞越来越开阔,一片灰蒙。 面具13:全面撤退 某句话在空气中产生了细微的共振。 冲锋的队伍,在瞬间停下来,转身。子弹呼啸着划亮天空的黑。 右臂中弹,冲锋的战士还在撤退,安静中有些缓慢。 听得见时间的12根弦,一根根松驰下来,躺在虚设的音区上。 曾经认定的目标,曾经冲锋的目标,现在一文不值地依旧坚挺在身后,像女人的胸部,像华丽的殿堂。 撤退。 冲锋的战士们一个个从他身上跃过,他们与他不同,他们在奔跑,,一步步退往后面的战壕。刚开始,他还可以看见身边有战士在奔跑,可慢慢地,它们稀释在大地的器皿里。 他只能隐约看见几个在战壕里跳跃的人,负伤的战士们爬不出自己挖掘的土坑。 他无能为力,他徒剩意念。意念扶不起战士,意念扶不起肉身。意念的复活, 必须有实施的战士,必须驱除掉身体里那些吃食吞色的虫子. 还有几个兵潜伏在他的身体里,他不得而知。他依靠它们几个而存活。 (78)面具14:剥离 客厅里,障碍物横在面前,我坐着,钟,来回摆动。 欲望复杂,很多的日子过去了。 他们正离开身体,安静的声音中略带些疯狂.他们被一种事物阻止着,横在客厅正中,我看不到他们。 想象着一个人的模样. 准确的说,那不是一个人,是大命中的一个永恒的事物. 他让一切,命定如此. 看不到历史(谁也看不到,只有偏见)。 我们一次次在孩子面前制造着美好,美好又在孩子面前一页页被撕坏,剩下残缺的书脊。握着书本,我走上大街,第一次,对雨有了好感. 在雨水中,灰尘被冲走.绿意滋润着大地散发出的新意,我触摸着他的欲望. 面具15:我愿意他打败我 走进来,工作的包很重,把它放在明天可以很方便拿到的地方。 突发感叹,一个人呆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总是有许多人,闹哄哄的,我总在其中大发议论。 房间比想象的要凉爽得多,太阳光被墙阻在外面。我习惯地看看身后,门被随手带上。 我听到了声音,有点类似于脚步的响动,我每次都不能深入地听下去。有种无名的恐惧就在附近潜伏着。 他是模糊的,他坚决不让我听懂,他就那样靡靡的、放逐着我的一部分。 任何时候他的流动,结果都是,让我疯狂。 摆脱他,只是虚无的想象,是残酷的,尤其对我而言。 他就站在楼下那棵树的阴影里,眼睛有点红,是我极端不喜欢的那种红。在我厌恶的时候,他的颜色也在变化着。我又清楚地看见是一种绿,光会游动。我这所有论断,没人反驳,因为我没对任何人说。 但,我的手出发了,我必须亲近他,我必须停止每天循环的作息时间。经历[MSOffice26]麻木的欲望,光开始到他的面前了,是我想抵达还是他下的诱饵?一个圈套在快乐的摆动,我喜欢这种摆动的快乐,我愿意,自投罗网。 我希望他取得胜利,我愿意听命于他的变化。他的占领是我的意愿,是人的洪福。变化是人的幸运。 车子开上了楼梯。 这是一句妄语。 我听到了大街上的刹车声。 (79)面具16:对视 我特别反感把窗帘收在墙角,这样,会把我的床全收在窗户的透明上.他就可以带上另外许多双眼睛看我,我不得不停止许多表演.他的窥视,我无法避免,天长日久,我习惯了他独自的张望,但我决不能容忍他附上其余许多视线. 与他有过几次对视,可气而好笑. 从楼上的阳台到公路上,我们挑逗着对方,双方没有办法停下来. 他可笑的模样,总是站在别人的身后,摸拟着与我有交道的人说话。 没想过申辩。反正,自己是为自己而亮着。 灯亮了,他同样能在另一个地方看见我。
面具17:想着他 满大街地寻找,我没想到他隐藏得如此之深。 我重复昨天的作息时间。希望他在某一个楼梯口,或者是办公室里出现。几十次想象之后, 他突然站在我面前,是跳出来的。他有点可爱,但关键是,他是一个早期病人。 阳光很大,与昨天差不多,汗出来了。 他是决不肯出面的,他担心我找到他。 他一定就在我周围暗笑,有点阴森恐怖。 昨天,他那么让我印象深刻地把我的胳膊弄疼,现在伤势还是:手不能往后摆,许多方向,我的手不能去,去的后果是疼。 我怎么会记不起他呢? 面具18:昨天的场景, 我进入昨天的一个场景:在自己家的卫生间洗漱,喝杯牛奶咖啡,与妻子说再见,关上铁门,打开手机,去居委会办户口,打车去时尚杂志,上网,校稿,从1-96页,一页页地看。每个月都是从1-96页,图片和文字。 中午吃堡仔饭,下午想上黄色网站,终究觉得没意思,也就放弃,去一个旧书店买些书。回办公室打电话。校对稿件,从1-96页,已经是19:50了。 坐车回家,打开门,关掉手机。 昨天在我的身体里,又重新过了一次,但他终究没有跳出来。 我一定要找到他。明天,我再找,一个现场一个现场,再现。 三十天后,他如果还不出现,就把每一个场景无限放大,让他无处藏身,直至他的出现。 面具19:七百天 竟然连续七百天,都没有感觉到他的离开。 昏昏迷迷地躺在摇椅上,我拍打着自己的前胸后背,他确实不在了。 打开所有的门,把门上的猫眼取下来,握在手里,随时看一看。 他好像真的不在了。 面具20:耗 人变化起来真快,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他下班回来,吃完饭,又去办公室,时间是晚上七点。 他像一团肉,三个单位有如三个齿轮,交叉辗压着他。他突然发现,近一个月以来的许多天,他几乎每天都在三个单位出现。 她坐在他的对面,用笔在稿纸上写着文字。他在电脑里整理一大堆的盘,有些盘里不仅有大作家的文学作品,还有一些从网上下载的资料.六个盘,许多内容,什么都有,他想分类分单位整出来. 他回到家里还一直在想她的问话.她站起,几乎没有发出声响,她问他比较喜欢看什么文章. 他来了感触,如果抛开一切:工作、发行、市场、潮流,单就纯粹的个人喜欢,他只喜欢纯文化的书,比如《尤利西斯》、《心灵史》等书,对于现在堆积散放于家中、办公室的杂物杂书,他是厌倦的。 可他又是那样专注地投入到这些选题和人物中。 (80)面具21:走一走 他在家吃饭,与她聊起工作.她说做"只爱陌生人”的选题,这是许多人的心态。他认为还不如做暗恋系列,他就暗恋过许多女人,各种年龄的都有。 他暗恋的人,毫无理由和规律。但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规律和理由好像出现了:或纯洁、或某一特色突出。他写着,感觉似乎又不是这样。他糊涂了。 她又说,或许可以做“步行街”的选题。他兴奋了,就这个选题。 我们太需要步行了。 他说出想到办公室去时,他担心她不高兴——没陪她。 她没有。他的担忧中甚至带一点恐惧,以前不是这样的。
面具22:阴 阳 他打开电脑,拿起电话与全国写手们通话。 他一点击网络图标,屏幕上立刻出现一堆英文,接着是一堆图片。 他反应出来了,这是黄色网站。 女人们必裸无疑,男性的阳具张扬着。阴阳在这里以各种状态活动着出现。女人们的同性恋,男人们的群奸,男人们的冲撞。 图片在增加,在很短的时间内屏幕下方排满了小窗口,他开始关闭,越关越多。 男女们的各种姿态还在改变,还在相继出场。突然之间,他开始讨厌这些,大面积的图片轰然而至,他厌烦了。 他拔了插坐,一个人坐在电脑椅上,屏幕全黑了,他想到恐怖片中间的黑场。 他又打开电脑,点击,阴阳又出现了,一大堆,他们试图占领电脑的地域,就像战争。几个回合下来,他恶心了。 他打电话给同事。 同事的回答是,下午他上了一个黄色网站,也没想到结果是这样。 他打了十个电话,与人谈“步行街”。他希望有点意外,他越来越厌倦软绵绵的小资,他想去改变,为什么不简单些,直接些,自然些呢? 想不通,他就听音乐。 他的许多灵感是音乐点燃的,尤其是外国歌曲,摇滚乐居多。他喜欢那种强劲的节奏,让人忘记一些事情,唤醒某种沉睡的精灵。 面具23:日子 时间又到了四月. 一年又快过了一半. 他说还这样过一年半,就不再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的真实性到底有多少。 面具24:坑里的人
伸直脚,把话平平坦坦地说在另一双手上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他说,他已经在学习这样做了。 麻风病人是一个词,说出来,到处是具体的人,吞下它,满世界地跑。 他在有意识地躲避一些坑,坑里站满了人的名词,坑越来越大,他们把手伸向他的脚。拉他拉他。声音此起彼伏。 他经常不断地笑,几年后,他自己跳下去。拥抱他们并不意味着什么,他看到自己童年写字的影子,他说他很老了,已不再年轻。没人相信他。 只有他可以重新跳出来,因为他年轻?他站在坑外,指令坑成为一个不常用的标号,一面打碎的镜子。
(81)面具25:伴 昨天晚上,准确地说是今天凌晨。 他还在床上说,有许多东西可以写下来,是一些不得不说的,一些他们本身在说的事情。 他坐下来,第一次撕了一张纸,他不满意,他没有直接进入他们的生活和感觉中。 他没有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是一个人送他上的火车,他坚持要送他。 他有过这种经历。 两年前,他用两个月的时间跑遍了西部七省的几个大城市。 那两个月中,他隔三五天,就在车站与人告别。 有过一次没人送的经历。一个人,站在完全陌生的城市,东西在消失,一片混乱,行色匆匆,各种各样的行李箱散发出流动的,不安的气息. 他害怕。 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茫然。 他向移动的火车挥手。 (82)面具26:停顿 这一天,他完全处于一种否定与肯定并存的状态。 他离开时尚杂志,坐在小公共汽车上,拣了个与司机并排的座位。虽然许多保险公司的调查显示,这个位置的安全系数最差。 当前面有物件冲向车身时,司机会下意识地用手拨打方向盘来保护自己,他们的头脑在 那瞬间会是一片空白,翻腾的狂啸的陡坡,飞走的石头,他被无意识的意识操纵着。 一位有车的朋友说,他的车子,买了三个座位的保险。前面这个座位一般是坐的自家的人, 故买了保险。 他坐在小公共汽车上,看街上的车,来来往往,心情很平静。他一般是不坐小公共的,上面的售票员无论男女,一个个不停地高声喊叫,一路不停地喊,有站没站,只要看到有人走路,就叫。有人上车,他在叫快点上,有人下车,他也在叫。 他不喜欢这匆忙和喊叫。 小公共车驶过八一桥,一拱的阴影,在阳光的路上,隐隐显出来,像在梦中见过。 他心情随路面的干净和明朗而兴奋起来。 许多日子,他希望在西部的某个村子里住下来,过无人干扰的生活,他想脱离在都市里每天追逐的游戏。她说他是有恐慌病症。 他调整了。每天有两个小时,他完全浸于自己的内心,在心灵的时空里诉写着两个世界的感情,无谓的大悲和大喜。 心灵的时空与物质的时空并存,彼此完全不同。 如果他久浸于物质之中,而未去打理、进入或者是旁观心灵的时空,那么,他的疯狂势必演化成物质的平庸和精神病。 他总在摆脱一些东西,尤其是工作。[MSOffice28] 在物质的世界里工作、求生,必须有些空白的阶段,留给心灵。 白天的城市是纷乱的,他在纷乱中走走停停。 晚上,他与她走进一扇门。 他的心与身体松懈下来,声音在这里是多余的。 淡雅的香和几百年、上千年的工艺品融在一起。 百年匠人的灵性在这些木材与泥土上鲜活起来。 他是一位设计师,个不高,为人平和,他应该也是个大款。 一间房子里端放着一尊有一定历史的观音菩萨像,一人高的神像,安定从容的表情,让他的生命在这里稍做歇息。 (83)面具27:疯狂 从一本本影像资料和朋友们的书中,他读出了自己的生活欠缺的许多东西。 他喜欢沉浸在一种混乱的真正的音乐的节奏中,他们的奇服异妆,并不会过多地让他注意。 他对中国的摇滚音乐知道得很少很少,只是有几本朋友给的地下碟和几盘磁带。完全地下式的那种,他就喜欢这样,混音乱奏呼应了他的内心。 隔那么几天,他就必须用混音的狂躁来安抚他不安的灵魂。没有摇滚,他会发疯。 摇滚,许多次都引发了他性灵文字的苏醒,调动了激情。 对,就是遭遇激情。他喜欢涅磐、欧美那一类。 北京吸引他的,甚至就是一些音乐人,他们的理智和疯狂。在都市里,他们是他的安慰,就像在西部,戈壁滩和无垠的土堆,是他的向往。 他沉坐在疯狂的无序的音乐里,他站在没有一寸绿色的戈壁滩。 ————他就是人类死亡的最后见证者。 城市,如果恣意而行,结果就是黄土,寸草不生。一种死亡的气息,肃穆地在他的内心延伸,在他的内心安驻。 虽然,他的朋友笑过他,死亡是不能触摸的,是不能够表述的主题,但他依旧一年年的被死亡的气息偶尔遇上。[MSOffice31]毫不避让。 他天性是叛逆的,这种叛逆被安置在平静的听话的外衣里面。 他一次次整理十多年来的中国的行为艺术家的照片。他们的奇思怪想,刺激着他的生活,他在麻木中,感受到了恶心,兴奋和激动。 一位他很敬重的、境界很高的大哥老温 一次次说,今天的行为艺术做秀成份太多。 他宽容着,什么不在做秀呢? 地下音乐,主流艺术,民间诗歌等等,一种在有条件的环境里的做秀,只要有一个平方,一个表演的舞台,他们就会做秀。 他能够忍受,只要,以不丧失良知为底线.。 他现在的生活很平静, 上班,写作,养儿陪妻孝敬父母。他不急不[MSOffice32]缓地做着这些,他只有在文字里,才是疯狂的舞者。他喜欢这样,物质生活的主要部份,就应该平静面对。 他在文字里疯狂。 对应着摇滚人、行为艺术家、当下艺术家。 面具28:记忆 离本真的东西太远,离大自然越来越远。 他费了许多周折,才稍稍脱离了城市,摆脱了城市里的噪音和灰尘。 走在大街上,他看到了飞扬于空中的黄土。在难得的一个阳光明媚之日。 他们去了较远的植物园。 这里,还处于一种在开发状态。也许是资金不足,还没有能力进行很大的破坏。 文明的发展,是越走越有序?所有东西最终都会规范化?有序化? 让动物不能在大地上奔跑,把饶幸活下来的一些品种关起来,形成一个园,就叫动物园。 植物园,就更简单了。 把一座山,还有山上的树圈起来,不让人任意破坏,而是必须有计划地破坏,就成了一个园。 路在转折起伏,原生态的一些树,还是给了人们一些自然的感觉。 不大的塘,水倒是很清,踩一小船,手伸进水里,他想起十年前去过的一个水库,大而深,没有车,只有山和水。他有一种震动。许多过去的事情,总会在某个瞬间突然冒出来。 面具29:对面 他坐在他对面。 他是近两年才出来的一个纯粹意义上的作家。他的灵感,缘于西部一个作家的村庄,那里几百几千里路,人不多,零星的几户人家东歪西斜地任意地生长在黄土上,他们种割麦子,他们的祖辈,从很远的地方来,走到这里,不想走了,就停下来,凑成一个村庄。 他在这个村庄里读出了自己那个村庄里的人与事。 当然,他也借助了南方一位作家的一丁点东西。 他把头脑里的自己的村庄里的事情分门别类地写:雨水,情,父母亲人,仇恨等等. 他说,两年下来,把头脑里的农村都写完了。 他还会写下去的。
(84) 面具30:猫 他的临时老总是一只被火点燃的猫。他看到她,就有了这一句话。猫和女人有许多的共性,有柔的一面,可以抱在怀里抚摸,软软的;有凶的一面,双目圆瞪,发毛倒立,身体呈弓形,口中还发出一种怪怪的声音。 瓜子是它的器官之一。 她出了两期杂志,没赚。 钱就是火,把她完全点燃了。她在屋子里走动,语言在跳跃,从一个钱上跳到另一个钱上,她想抓住钱。 要毁灭一个人,要害一个人,很容易,就叫他去办杂志。这是他一位姓李的女友告诉他的。 面具31:两种 矛盾的心理总会在不经意间冒出来。 他成了一个齿轮,无所谓地转动,唯一安慰自己的是,转咬过许多齿子后,他知道了放松:无论遇到什么————放松。 上午,网上不去。似乎就切断了,他与都市文明繁华的线.他在网外,网在很远的地方自序运行。他想进那张网。 祖先的网里有鱼、虾和贝壳。当下的网里是别人的事和他人的知识。 祖先的网是自己撒出的,手中永远都环扣着网结,。当下的网,是别人在那里织,他手中扣握着的是一个鼠标. 祖先永远在网之外。 他除了因为工作的性质,必须在网上逛一圈外,他还是喜欢《追忆逝水年华》、《伤心小姐》和《心灵史》。他喜欢文字,陷在阳光或灯光里,进入那些文字. 他突发其想,下决心去城郊她的园林看看. 对于她,他有种莫名的亲近,犹如自己的亲人.如果某一天,他发现还有些杂质的关系,他会立刻撤出来.他把她当亲人,因为她帮助过他,而近二十年来,又很少有人帮助他。 七个月前,他来过这里,山水依旧。以前他并没有太多的欲望来这里. 当他走进别墅时,他想,他必须一个月来二次,每次住一二天。 别墅里面,完全城市化,但仅一墙一窗一阶之隔,外面就是几百亩的地,花草树木,禾苗,一应俱全。 他喜欢这里。 面具32:单位 晚上。 他与老总、女性频道的台长、女性自由写作者、有品位的年轻女士一起,在一个经常 光顾的小店里吃饭。 小店,门面不大,一扇对开的门,临着小巷,上下两层。以前在隔壁的小平房里营业,人多热闹时,平房旁的小巷子里也坐满了人。 他经常在这里吃饭,三天一餐是有的。他对第一次来这里的朋友介绍说,这里的所有原材料都是在乡里制作出来的,完全的地道,口味重在一个辣字,价格也便宜。他总是这样说,说了好几年。 在这里吃饭,他像到了家里,付现金的日子不多,他可以签单,单位出钱,有单位真好。他的单位是一个可以随时叫他走人的单位。[MSOffice33] 他们坐在二楼靠街的一间房子里,都是熟人。 面具33:前言 彻底决裂钢铁,从冶炼的过程中返回. 层层涮新人的依附部份,求证一份感觉,从最小事物开始。 面具34:钢筋水泥 强烈地想表达一件事,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 坐在靠墙角的一张真皮沙发椅上,没有一丁点声音。厅里的电视、书柜、藤椅,还有女儿的拼图,安静地摆放在那里。 他张着嘴,没有一个动作一句话,与没有打开的书,没被打开的电视一起,成为客厅里的一个人。 (85)面具35:非人类 他忘不了那张脸。 他一直在说话,他的背景是电视台的工作间,有人在那里忙一些对编的工作。 他的话带有浓重的非国语口音。 也就那么几段话,让一个荒焦的地球尖叫着进入他的内心里。 他的语言已经形成了一种幻境:城市里没有了一栋楼房,只有黄土张狂的焦渴的呼吸,只有万物的本质——土,一堆堆燃烧的、焦黄的、干燥的土。 他还在说,美国的“核”和巴以冲突。 他不明白,都几十年了,还叫冲突吗? 他还在说。 晚上,广东的一位朋友到了长沙。早上就给他打了电话。他在城市里转了大半天,有点闲时,已经是晚上9点。 他们在一家暧昧的茶楼见了面,环境很一般,与某些色情服务场所的气氛有些类似,但他们今天没有色的心境,这里也就不色了。 坐下来,他无法从语言中了解在广州的他,他只知道他的卡卡,并因此对他印象深刻,记住了他。 卡卡是一个木头人,是他委托一个模特工厂做的,十个指头在他的操纵下可以动,一米八零的个子,体重一百多斤,没有五官。卡卡是个"后人类",他的一切器官可以置换,可以用高科技制造。 很多年前,那些思想的人,站在深不可测的、美的大自然中,指着天空和大地,触摸着自己的身体,突然发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 对于卡卡来说,他的身体可以重新制造、置换,组装。如果他发问:我是谁?不是显得太荒唐和好笑了吗?因此,这种追问在他这里将自然消失。 不会再有疑问困惑他们。 [MSOffice34]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命,是从0到1,从1而2、3的,逐渐叠加,直至身体各部份耗尽而不堪重负,他们也就死了。他们是生活在一根直线上。 而卡卡,是生活在点上,他可以突然衰老,但经过移置后,他又会再次年轻,在他的环境中,没有从一而终的概念。 他在广州,经常带着卡卡出去吃饭,就在他的身边,与许多人一起。 卡卡面前有杯、碟、碗、筷、刀叉,但他不会用,很多小朋友特别喜欢他,摸摸这摸摸那. 他做得最多的是与卡卡坐在家中,两个人喝茶饮酒。他还把自己的脑袋置于卡卡的脑中, 他的手代卡卡写日记.已经有了二十多篇,记录着卡卡的思与想. 他是一个人走回家的.他在想新人类,卡通一代,后人类,他还想到了后来的"非人类"和焦土. 楼房传达室的门关上了,上了锁. 他用手把锁与铁门相碰,发出一种清脆的声音,他喜欢这一种声音,尤其在夜深人睡的晚上,在其中有一种美让他兴奋. 他从传达室门走出来,“知道你出去了,还在想——你怎么还没回来。” 他回来了,爬上楼梯。
面具36:一面镜子 我有一面镜子,收了有几十年了。应该是五十年. 每天,我都把他拿出来看看,只要看他的反面,我就满足了.那种阴暗和锡色,有点旧和灰. 轻轻地拿起,把红绸子撕开,镜子的背面就裸露无遗了。他在暗笑,他以沉默的方式激怒我,让我在愤怒中转过他的脸,他想看我。 我是不会上当的,我也沉默着,打开红绸子,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背面,然后,又重新系上,放在上面的玻璃柜里. 放好,打开门,我出去. 关门声,让我知道,他留在了门内. 晚上,我是不会去碰那块红绸的,他在那里蠢蠢欲动.晚上,他是不会沉默的,别说拉开红绸 ,即便是手摸到他,绸布都会自然脱落,镜子会自己去碰那些瓷器和铁器,他想撞碎自己,像古代的贞女,在强暴者的裸体下,碰壁而亡。 我不会上当。 我看我的书、电视,听音乐。 我会想到那镜子。 第二天,我会拿出来看看,只看他的反面。 我已经习惯了那些碎响,我的鞋子里,全是碎的东西。他是不会碎的,碎的是在他疯狂的时候被他撞碎的东西。
扑克牌 牌局,进行。亮牌已近半,抓到的分数,显示了昨天的命运和指数。未来依旧沉睡在迷雾中。 ——手记
(54)大 王 亿万年来,事物就不曾改变过他的本质[MSOffice35],它们以各种形式或快或慢地运行。 事物的某一瞬间被以各种方式记录:情景、气味、动作被定格放大,活着的日子被一一收藏,有些隐藏在冰山之中,有些就浮现在乡间那些泥泞的路边。偶然出现的记忆,可以湮灭当下轰轰烈烈的生活? 说我们在复活那些记忆,是不准确的。记忆本身存在,是我们在有意识地试图湮没它们。 今天,二十世纪末二十一世纪初,话语重复率最高的词是:打牌。 这个词几乎概括了当今人们生活的一个主要部分和生活态度。 民乐失音,油画失色,文学失语。 社会在前进,时间叠加着人类文明的声音。贫富差异,战争的毁灭力量,让人警醒;战争调控经济论,把社会卷入恶性的怪圈。原来所谓的诗性精神,所谓的立法者只是谎言。 人们已经无所畏惧。 人们已经从书桌走到牌桌,从一个人的狂语低语,走向四个人的围攻杀戮。 牌,原是一种巫术,一种天地人相融相洽的表象。贫富与战争把牌推到了极致,成为一个陷阱,让玩家无法自拔。 四种颜色,四种季节,从1到13,每种花色13张牌,下面生活着一个季节的13个星期。大王和小王是太阳、月亮的神话,余下的52张牌在每一个人的手中成为一年的52个星期。 数字、花色的各种可能的搭配,象征着生活的偶然性和必然性。 开牌之时,就是人(男和女)的出生之时。 洗一次牌,开启一代人的命运,操纵在四个人手中,亿万种偶然生活着[MSOffice37]。 亿万次洗牌打牌,每一次都有不同。我们生活于数字中,K是13,Q是12,J是11,10是10,大王与小王相加为1,以此类推,54张牌的总数相加就是一年的总天数365。我们越来越生活于数字的变化中。金钱、房屋、权利,我们在数字中与大自然远离。 我独立于牌局之外,这只是一种假象。我深陷其中。 我醒过来,牌在演绎着生活的细节。生活陷于牌的无奈之中。 (54处理1[MSOffice38])小王 万物有一种规则,一种谁也控制改变不了的游戏规则。只有遵从这种规则,才能玩下去。 谁大谁小,谁代表权力和力量,谁又代表服从和欺凌。也有反抗,也有暗藏的杀机。 洗牌,有人指令,有人行动。 一个“洗”字,把人类文明尽含其中。洗掉上一代人的形式,洗掉昨天的程序,洗掉往日的细节,洗掉一百年的所有。 留下的是:基因、时间和继续的事情。也会洗出新的牌局,新的生活。一切似乎已经注定。 胜利者才有洗牌的机会,才有说话和行动的权利。胜者王。 由一个人洗牌,一个人“幺”牌。二个人是夫妻,四个人是社会,一代人、一副牌局几乎就在一唱一和中形成。一个人的命运也就基本定局。抓牌的过程,是人成长的过程,你一张,他一张,她一张,它一张,从零到终,从生到死,每个人的牌数是固定的,牌一旦被人抓乱,多或少,就会混局。 牌数和时间被限定,一生的发展就靠天地赋予的命运和牌手的技术和努力。 我的牌局人生,四方正在进行着。亮出的牌已近半,抓到的分数,已经显示了我昨天的命运和指数,但未来,依旧沉没于迷雾。每家出牌前,有一定的空档。在这个空档中,我在四方已出的牌中搜寻我昨天的记忆和明天的暗示。 一张黑桃在我的食指下翻过来。
(55)黑桃,开在古庄的花 黑桃,喻示着尘封于黑暗中的那些阴冷、黑色、低调的言说不明的片断。桃花与我出生地古庄的桃花正好对应。那种魔幻的性灵之花,根植于古庄的每一个角落,滋养着我。 ——手记
黑桃A:另一个我 躺在床上,煤油灯弱弱地亮着。变形的灯火摇晃着,像朵小花,玲珑可爱。隐隐的煤油味弥漫着,从窗户飘出去。 晚上。 头里有什么东西在走动,感觉有点疼。母亲叫我先上床躺躺,她与哥哥开始生火做饭。 我听到铲与锅子碰撞的声音,菜快炒熟了。哥哥把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火光都映到我的房间里来了,一晃一晃的。 头里的东西又在走动,越走越远,我已经听不到炒菜声了,也没有了火光的晃动。越走越快,一个人在我的头颅里奔跑。他要干什么?他在追赶一种疼痛,还是把疼痛送过来。我分不清,只知道有人在我的头里奔走,还听到了喘息声。我叫喊着,忍不住了。 母亲和哥哥走过来,围在我的床边。母亲认为我是在做梦。 没有,没有,有人在我的脑袋里,有人。我睁开眼睛,证明自己还醒着。 母亲拿出热毛巾,给我吃了一点从山里采来的草药,我没感觉地喝着。 那个人似乎从我的头脑里退出去了。那最后的一脚,让我的头晃了晃。母亲就坐在我的枕边。我又看到了,那个从我头脑里走出来的人,坐在蚊帐上,我看到了他,他在蚊帐上走动,难道母亲就没有看见吗?那个人还对着我笑呢。我的头还很难受,但已经不痛。那个人又跳到我的被子上,我害怕。手不敢去碰他,我避让着,我难受。 妈妈,一个人,他在我的被子上。 母亲拉被子时,他又跳上了蚊帐。 妈,蚊帐上,他倒立着走。 母亲说,没有,孩子。 在蚊帐勾子上了,他在蚊帐勾子上。 孩子,你发烧了。 母亲扶我起来,抱在她的怀里。 妈,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了,他坐在那里,他在笑。 我不停地说着那个人,告诉妈妈,他在什么地方。他一会儿在桌子上,一会儿在窗户里,一会儿在灯火上,一会儿站在床边,我看见了,我指着他,我睁大眼。母亲终于相信了,母亲抱着我哭起来。 第二天早上,太阳出来,我安然无恙地去上学。 长大后,我没有再看见那个人,也记不得他的模样,但知道,那个晚上,我是看见了一个人,一个无法让我记住他模样的人,但他似乎在暗示我:他是另一个我,一个有趣味的与肉身无关的我,一个分裂的我,一个出窍的我。那个人是否将伴我一生,是否将影响我一生的任何选择,我是否就靠他延续我的命运? 我想,是的。
黑桃2:瓷
土地里藏着一颗跳动的心,黑夜漫延着自己的富有。? 瓷,被一只手挪动。一千年流过,古窑的身体早已松散,一堆细微的尘土,隐约保留着火的温度。? 天空的镜子,把所有身体平面化。[MSOffice41]生老病死的过程,变得极度简约。线条飘动,雨点从天空到土地……? 瓷,碎在瞬间。? 一地的梦想,一地的记忆,棱角分明。? 碎瓷,昨天留下的一个亲切的影子。??
黑桃3:魔幻村庄 半夜醒来,也许是止痛药的作用,我所有的神经和感觉器官被抹平,没有了棱角。在此以前,我在人潮汹涌的道路上奔跑。此刻,一切突然停了下来,时间在我面前变得如此缓慢。无聊的灰色悄悄地烟消云散,一切成了中性的。 我喜欢这种感觉,能够始终以这种状态生活是我的愿望,我将尽力保持,与奔跑的争斗远离,而又并非放弃。 起身下床,夜光凉凉如水,突然之间,我进入到另一个时空里,我回到了古庄那一个个清灵灵的夜。 古庄的人们健朗地生活着。每一年都重复着上一年的事情,可他们不认为是重复。他们的每一天都是闲散的,把田地翻过来,插上秧苗,过上几个月,割掉又再插。他们每日有滋有味地生活着,因为他们还有另一个世界。 他们偶尔会在夜里围坐于火堆前,说着那些遭遇。 正是这些遭遇,泉水般滋养着古庄人。魔幻的夜晚,没有这些魔幻的遭遇,我想古庄早就冲出群山,离开那块贫脊之地了。 有些事情,尤其是古庄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事情,固执地笼罩着古庄的每个夜晚。 这种巫风鬼气完全遵循它们自己的规则,只存在于古庄人臆想的世界。这种影响,如水滋润着每户人家前的那些桃树。 有一座山是古庄人的公共地,那里的花果是古庄人所共有的,任何人可以随时去摘采在手。一年到头,那山里,有许多人在走,有许多人在那里聊天。可果子,都会在那里腐烂,一年又一年,公共的花果就该如此。庄里人把这块公共土地叫对面山。对面山坡上有一坡的桃树。千百年来,每户人家都种有桃树,如有某一家的儿子长大了,要分家,要搬到一座山下去,建房子前,他一定会先种上一株桃树。 在自觉与不自觉之间,桃花成为古庄呼吸的一种气。
黑桃4:气味 是下午。 古庄求队长家地坪上挤满了人。罪恶来源于地坪不远处的一口小池塘,也就半亩的水面,水不是很深,可足够淹没一个小孩。 求队长家的小儿子被人发现时,孩子像条鱼,翻了边露出鱼鳞白的肚子。孩子比我小二岁。 “可怜啊,才四岁!” 隔壁老太婆带着哭腔不停地念叨,脸色煞白。 我母亲是一脚泥巴从田地里跑来的,她给孩子做人工呼吸,一挤一吹一吸,可终究我只听见母亲的呼吸声。 母亲和在死去的孩子,还有他年轻的妈妈,被庄里人层层围在中间。 我太小了,大人们一个个特别高,晃动在我面前。天很快就黑了,没人点灯。我想挤进去,看看孩子,两个小时前,他还与我一起玩耍,他还叫我做哥哥。突然之间,他的模样与他的呼吸一同消失了。我记不起他的样子,我想挤进去看看,但大人太高,我有种压迫感。我在大人外面站着,想象着挤进去,汗出来了,可终究还站在外面。我始终站在大人外面,孩子的外面。天突然黑下来了。黑糊糊地只有大人的声音。 气味是捂不住的,我闻到了孩子的气味,一种完全无法描述的气味,但它清晰地存在。我呼吸着这气味。 母亲出来了,她拉我回家。她不让我看到孩子死的样子,她不知道,孩子的气味已经进入了我的身体。 在有记忆的几十年里,偶然间我会在自己洗澡的湿毛巾上闻到这种气味,特别清晰的气味。
黑桃5:间歇性歇斯底里
一个月必定有一次,从我十七岁开始。 发作时,我是孤独的,一个人躲在家中,门是不会因任何理由打开的,所有通讯工具被关闭。我如一只疯狂的野兽在低迷的节奏和重金属的音乐中歇斯底里。疯狂的音乐点燃我的疯狂。我跳进陷阱,来不及抚摸流血的伤口(血是死神的粮食),又急急地攀岩而上,抓住棘或草,一跃而过,不会考虑会不会掉进深渊。我疯狂地向前奔去。 心中的狂热燃烧着混乱的文字。 发作时间长则一天一夜,短则一个小时。 有点像女人的例假。这是我精神的例假,发作时,是疼痛的。十三年来,只中断过一年,在那些月份中,我看见了文字的河床上的裂缝,枯裂地向河心延伸,河水在退隐。 我用物质的枯涸来换取精神河流的水源。我用歇斯底里的狂潮,打湿物质的贫乏。 人过中年,我的歇斯底里依旧狂燥如少年,歇斯底里是我存活的核质。 黑桃6:悟
一种声音把她召唤,凭借只言片语。她终于也站在一扇门前,她不停地敲。? 没有任何反应,连敲打声都没有。门里有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想进去。许多年了,她只想进去。? 许多年了,她站在门外,她已不再敲门,她想进去。? 许多年了,身后的蛛网越来越多。? 许多年了,门开了,她走了。? 黑桃7:亡(第一天) ? (何米娜,女,1979年出生于湖南安乡,1996年考入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被誉为师大才女,1999年9月5日被人发现尸体浮于湘江河中,年仅20岁。有人怀疑是自杀,我不这样认为。她的死,谜底没这样简单。)?
身边的门,一扇扇被关上,世界陡然间变小,迫使我去推开高楼上的窗户。砰然一声,天空的风灌进来,桌上的纸,墙上的衣,在房间里飞舞。巫女的身影,若隐若现。呼吸的空间在缩小。颜色从事物的核部流出,经过表层,滴在无涯的夜里。“跳下去。”? “没有了事物的颜色,眼睛停止了眨闪。”? “欲望没有了声响,我准备把自己丢出去。”? 不知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可以纵身一跳的窗户,被一双手轻轻关上,但她的身影终究被我看见:她从自己的窗台跳下来,经过我面前,随手关上我的窗。? 我又听见了赶路的声音。我的呼吸又回到了身体。? 每隔五年,就有一个身影为我关上死亡的窗户。? “总是有一位巫女守护在我的窗台。我为她种了一盆白色的绣球花。”?? 黑桃8:死亡行为(第二天)
我没有任何才能来完成一组神圣的作品,只能借助于守护我的巫女。我所有的言说,是她的言语,她让我这样写。? 感谢巫女选择了我。?? 1999年11月4日,长沙天气不是很冷,但天空和大地已显潇凉。? 向晚,我坐于湘江边,把双脚浸入河水中。? “凉”。江面上淡雅的余辉,是她遗弃的衣服还在怀念主人朴素的微笑。她的舞步,她的空灵,让她飘曳。? “冷”。浸在河水里的双脚一动不动。“我只想见她。”我祈求巫女。我忍受着。天空暗了下来,河面开始空荡,没有了机器的叫嚣。河对岸,灯光在刹那间亮起来,点燃了整个河的西边,像座怀念的彩城。那曾经是她的学校,她在那里踱步诵读过,她在那里奔走过。? “冰”。我的脚在一点点成为冰柱。夜全部占领了长沙。城市隐于时空深处。我见过她三次,我只记住了与她单独的一次对话。她的质朴,她玉色的光,乡村的气息,天使的雅致。简单的画面击碎了我的灵魂。? “麻”。我的双脚在水中失去感受。她还未出现。? 猝然间,心开始绞痛。我的嘴被一种气打开,形成一种旋律:“héhēhemǐmíminànánɑ”? 反反复复的旋律从我心灵的那根弦上流出,她的手在我身体内部弹奏。她来了。声音在飘荡:随风而动,随水而流。? 我的身体在变轻。巫女的手,她的名字,洗涤着我的尘污。? 我的窗户被何米娜关上。? 我的门被巫女打开。
黑桃9:梦 我们的任何一种解析都是偏颇的,甚至是无事生非。尤其是对于梦。 我们的解析就是从我们出发的,就是我们的,唐朝晖的解析就是从唐朝晖出发的,就是唐朝晖的,而不是被解析对象本身的。事物本身在依靠它自身的轨迹运行存在着,我们的解析影响不了它的存在。 对于梦的解析,我最早的印象来自母亲。她是完全通过语言来说梦的,让梦充满了各种玄机。梦的幽灵,梦的彰显,梦那黑色的外衣,被母亲的言语渲染着。 我们每天起得特别早,房屋还沉浸在夜色中,我们就在土砖砌成的灶膛里生火做早饭了。火光把房间照得忽红忽暗,我对哥哥说,昨天,我做了一个梦。这种时候,妈妈是不会让我把梦说出来的。“刚起来不能说梦!”母亲一再重复着这句话。只有在快吃完早餐时,母亲才问,做了什么梦?然后给我的梦做一个玄妙的解释。但每当那时,梦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十年后,一个外国老头以科学家的姿态让梦以文字的形式进入我的世界。 母亲说梦也好,弗洛伊德写梦也好,这一切,与我的梦没有关系。我从小到大都在做着梦。如果说梦是一个征兆,那么,三十年了,我的梦也征兆了三十年了,那么,我的梦龄早于我的年龄一天;如果说梦是对过去深层次记忆的再现,那么,我回忆了三十年,我的梦龄也就迟于我年龄一天。在说梦与析梦的任何一个角度,梦龄与年龄总相差一天。[MSOffice42] 我们就生活于自己做茧的巢中。我记得起来的,是从四岁开始,就有梦。一直到今天,我只要一合上眼睛,身体和精神就没有了世俗的生活,就进入梦的世界。从小到大,从未间断,每眠必有梦。火车上、汽车上、床上或深或浅的瞌睡等等状况中,我都会有梦。 我醒着活着。 我梦着活着。我有两种活法。 黑桃10:头痛
可以肯定,它是受某物的指令,也许是受它自己的指令。它潜伏在我头部的某一个让人察觉不到的地方,不论是潜伏着,准备伺机而动,还是任意恣行时,它始终带着一种胜利者不动声色的得意表情。 它干扰我的生活已经三十年了。我今天来写它,多少冒了些痴想,但愿它看到这些文字,会移居别处。这种结局只存在于我单方面的想象中,它一如既往地在我头脑中或动或静。 有一点可以肯定,五个小时内,我可以从容面对它,回忆它过去在我头脑里的形状。五个小时之内,它还不会有什么行动。 它,是一种气,它有规律地在我头脑中制造一些事件。前天它在我的右半脑,右脸,[MSOffice43]右肩膀上走动,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无情。它有时对我的脉络连根扯拔,有时用浑浊的气麻木我右边的神经,有时又游动,走走停停,一胀一松。止痛药、感冒片,吞下去,它就会莫名其妙地消隐。 早上醒来,我的精神是旺盛的,我击败了它。 几天后,它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的左边头部、左太阳穴、左脸、[MSOffice44]左肩,它的走动是我的痛。几个小时后,它又消隐于药性之中。 再过几天,它会发怒,它狂奔于我整个头部,双肩,游至百合穴大跳探弋。它疯狂地随鼓点舞动着。有人说,疼在百合,命之将息,我疼了三十年,还在疼。我现在是用精气、血液来滋养它与它抗争。几十年后,当我精血气亏时,我终归有一天会彻底败在它手上。今天,我已经感觉到气远不如从前。 三十年来,我与它的战争,已经没有了胜败可言,没有了预谋和计划了。只是一种习惯,该到它上的时候,我只配有痛的权力,该到它下的时候,我吃药,做为交换,表示它该下了。 我们就这样对恃着较量着,轮番为王。
黑桃J:交叉地带 老习惯,睡觉前随意翻本书,只是三十年后,这种习惯变得越来越平淡。躺着看《心灵史》里面的人物在文字世界里集合、疏散,他们的沉默在发出巨大的声响。我读着,睡眠潮水般地轻缓缓地流过我的头顶,小小的幻觉也与书中人物轻描淡写地合为一处。 放下书,我准备完全睡眠。 我的她坐在床头与我说一些生活中无关紧要的事情,她在吃一种黑色梗米一样的药丸,她把一粒变成六、七粒吞下去,还有些堵喉咙。她一粒粒小心地吃,大口大口地喝水。起初的二粒,我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看到她吞下去的。我还听见了水过咽喉时的咕隆声。她还在说话,我已经开始听不见她的声音了,睡眠的水把我淹没了,我还可以看见她在吞药丸。一辆车开上天桥,那是我前些时日上班的必经之路,车的速度,我看不见,但我知道车在往前开,我的幻觉以黑色为背景而出现了。她还在吃药丸,她说吞不下去,喉咙恐怕被堵住了。我说,会吞下去的。我说话了,我的意识冲出睡眠。她说,被药丸堵住了。我伸出手,去摸她的喉部,想舒缓她的神经(事后,她说我根本没有这个动作)。睡眠在一阵阵涌上来,我看见汽车把黑色的药丸辗平,成薄饼状。她还在说药丸,她说,下次要把药丸用水煮着吃。她的话经过一条隧道进入睡眠包裹着的我的大脑。我在想,药丸煮着吃,要放盐、油,那药还有什么用呢?我的幻觉与思想并行:药丸被刀切成井字形(事后,她说当时我说了一句话:把药丸切成片片,她当时愣了一下)。 我在下沉,沉入睡眠的深处。 (事后,她说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感觉轻灵的魂和身体从车上滚下来,我的身体有了剧烈反应(事后,她说我用手重重地碰到了她,她疼得哭了,我一无所知地在睡眠中)。 这件事情,我能够完整地回忆出来的有四件事,就是说,睡眠中出现的幻觉、梦境,现实中的同一时间,我把睡眠中出现的幻觉和梦境说出来,而我在睡眠之外的现实中做事和说话。睡眠中的幻觉、现实中的事件轮流占领我意识的主位,主持我的某一个时间段。两者在轮流变位的同时,更多地是相融混淆:我知道自己在说梦话,我知道自己在与现实中的她对话,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或真或假,是是非非,一切是在一种轻灵的状况下发生的,所有行为、言语在我的两个世界里是那样的轻盈,甚至是一种飘飞的感觉,一切美妙无比。但每次,我都被现实中的人打醒闹醒。两者相融的事,在现实中,被人为地撞碎。 三十岁,我才明白自己可以在梦幻与现实两个世界中同时来来回回。我告诉她,真难得,她相信了这一切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黑桃Q:是重复?是相遇?
我们在努力与世界达成一项项协议,一项项莫名的指令让我们甘受生活的摆布。我在努力获取一张门票——文凭。为此我来到常德安乡,一个水中的县城。 1996年,某一天,安乡县又涨水。但离灭顶之灾的程度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我与三个同学去黄汕头,那里有一座山,山之西是湖南安乡领地,山之东是湖北,仅凭二堵围墙,一条山水沟做为分界。 我们沿山而上,风从很远的地方来,经过城市之后,就大面积流动于安乡周边的河流上。水气洗涤着风,风在水雾中接受洗礼,一切重新清新干净,充满凉意。我在风中成为安乡水乡中的一株植物,舒适地享用着风水的美意。 在安乡,很少见到山,黄汕头有一座山,也就成了一个小小的旅游地。来的人极少,我们沿山脚而上,石阶[MSOffice45]和土路相交。山水清凉,一一打开我全身心的感觉器官。我充分享受到了那种成为大自然一分子,而不是以破坏者身份介入时的惬意。 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接近一个梦。我隐约听到了木鱼的敲击声。接近山顶,当一堵墙,一个庙出现在我的视线中时,我完全被震醒。 墙,沿山而砌下来,拐个弯,上面的砖有些缺角,可以看见一些小草长在上面。古旧而不显破落的庙门朝向下面的小镇和宽阔的田野。 木鱼的敲击声有节奏地从青砖里散发出来,遁声而入,里面有一个和尚,在敲木鱼,我看不见他的脸。 顺庙墙而上山顶,又沿墙而下,跨过一个小坎。 我所做的,所看见的,竟如此熟悉。 我在某个时间来过这里。 完全熟悉的情景和行为的重复,断定了这句话的彻底正确性——我在梦里到过这里。 梦中的“我”,也在生活着,它活在我的睡梦中,它有它自己的时空,它有它的生活方式。 我坐在庙门前的一块石头上认定了这一点:是梦中的“我”兴起时来到了我的世界,今天与我偶遇。 也许梦中的“我”与现实中的我,在一生中,总会有几次相遇。
黑桃K:先锋战士
一块岩石,在三十年的时间之带上滚动,从零到三十,一路压辗过来。遇到一点风,淋过一些雨,岩石在我的脑袋里无序滚动。我就只剩下一层包裹岩石的头皮。它在里面滚动,击打着骨头,经脉被挤压,穴位被封闭。 我用最年轻的时间战士去抵抗岩石的滚动。战争在发展,我的身体必须躺下来,让它们远离我的物质,到另一个时空去对仗。 我闻到了尸体的味道,没有腐烂。我与自己的年轻战士蹲下来,接近一触即化的干枯的尸体时,一种虫子爬上我的指尖,蛀虫用夜的黑看见了我,它把我当成了尸体。 岩石在滚动。头被扭曲。我与年轻战士站起来,草在头顶上晃动,手慢慢地试探着前面的路,担心蛇的袭击。我与年轻战士的远征,是为了保护身体的脚印[MSOffice46],只有身体才能附载精神的无限空间。 脚在黑幽幽的树林摸索,不敢轻易起落。 岩石在滚,无序地滚动。我与年轻战士在一粒药丸的作用下,赶在岩石前,把路铺好,让它平整地辗过时间之带。我又付出了一位年轻的战士做为代价,在头痛消失的凌晨,他也随之消失了。 三十年后,我究竟还有几位年轻的战士,让他们在黑夜中奔跑,牺牲。 一个星期就有一次这样的战争,无法预料,我的身体里还能有几位年轻战士站出来与疼痛的岩石对抗。我担忧着,当我没有了与岩石相抗的年轻战士时,我的身体会在疼痛中的某个瞬间消失。
(56)红心,活着与工作有关 红心,成功色块,智慧的拐杖击打着麻石板路。在工作中,我接触着生活的脸孔。 ——手记 红桃A:注定 ——给唐玄?
都走了。? 一地的碎玻璃。房子更显空荡。今夜,应该放下一切。? 走上街,在喧哗的人潮中,我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清晰得让人恐惧。周围的人群面容模糊。他们是在游,不是在走,他们没有脚步声。? 街很长,不着一叶的树站立两旁,枝条错落弯曲地把天空遮拦。? “没有”,叠加的故事证实了这一点。? 我的女儿在长大。
红桃2:流浪的老音乐家 ? 他从我们的记忆深处走出来,坐在我们中间,从肩上取下他的皮包,随意放在脚边。浓密的胡须和微卷的头发,被风雨滋润着。他的目光和脸部表情还有他的布衣,传递着人类那份共同的颤栗和久违的朴素。? 身后站着两位稍作停驻的赶路人,他们正逢壮年,但琐碎的世事,把他们内心的宁静搅拌得一片浑浊,他们习惯了没有乡村音乐的日子。他们的心灵之湖,被名利的淤泥逐渐填满。两个小孩走过来。惊奇的男孩,被一只隐约的手牵引,他盯着老人,想发现魔力的具体形状,而小女孩却望着前方,她什么也没看见。但他们,都被一种音乐唤醒。两个孩子,也许只是路过。她们将长大,但在她们以后的日子里,肯定会有一股清泉,滋润着世事炎凉,让她们感受到生命的颜色。? 年轻的母亲,我们无法看见她的脸,她的专注和认真是画笔所无法描述的。她是唯一的打着赤脚,凝神而望的人。她的站立姿式,她的虔诚,足以洗劫我们所有的恶习。她的力量和富有,源于内心的恬静和她身后的树叶。树叶是大自然的象征,只有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我们才可能身强体壮。? 和她没有入睡的孩子们一起,聆听心灵的声音,聆听大自然的呼吸。?? 红桃3:家 的 记 忆
过去十年的某些记忆在我熟睡时突然醒来,搅动着,翻开一页页真实的、虚拟的事件,切割我躺着的头部。 两个男人,走近我。其中一个高出我两个头,他说话了:“你在我们801房间写那些字干什么!”天啊!又是801,每次可恶的梦中都有一个801。十年前我生活的那座小城,没有一座八层楼的房子。但高个子男人说出801时,我的头脑里知道是哪一栋楼房,并且记起是楼梯的拐角处的那一间房子。那里留着我的一些记忆。房间主人是修电器的,我唯一的一台小收录机在被我拆装得终于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后,我来到这间房子,是他把它修好的。他为什么在梦中如此凶恶?他一口咬定是我在墙上写了一些字。另一个男人,个头矮一些,两个人都瘦,都凶。这是两个人的共同点。我知道他们对我这样喊叫和凶恶的目的,他们要的是钱,他们在敲诈我。但“给钱”与“不给钱”这两种概念根本没有进入我梦的思维中。我只连续地说着:我对天发誓,我没有写。另一种暗示在梦中告诉我:他们说我进入他们的房间,是无中生有,是另一男人睡过他们的房间,而我没有。我争辨着。他们把我从二楼挟持下来。我争辨着。 我的头被争辨和挟持撞疼,我醒过来。 我轻声说着:头疼,头疼。 我在昏沉中又睡着了。 我另一页记忆又被打开。 一个女人过来与我说话,我很散漫地回答着。没有任何欲望,我不知为什么想到欲望这词,我们谈得很平静,她像个正经女子。不出三分钟(我是用现实的时间刻度去度量梦中记忆的长度),过来一男一女,他们在对我动手脚之前,说了一句话:“你敢跟她调情!”我申辩,“没有。”他们没有理会,他们动手,我还在申辨。这一个晚上,我都在申辩,我没有回击,没有像在其他梦中一样,我挥刀舞拳地与对手拼打。这一夜,我只是在申辩,我知道,这说明我的身子虚弱,阳气不足。我的申辩是无效的,他们推拉着我,用一种奇怪的动作开始对我进行折磨:一只脚直立,另一只脚弯曲,三个人同样如此。“这是江湖中打斗[MSOffice47]后的结束仪式。”梦中的思维在说。但仪式结束后,他们并没结束。我还是在推拉中醒来。 我无法来断这两个梦。[MSOffice48]这是过去记忆在过去的时空里的漫延和发挥。我惊恐于过去。过去的生活只是一场场梦? 红桃4:烟飞尘灭
夜在涨潮,完全把天地淹没了。 房间里的电火,红红的。没有冷的感觉。音乐始终在冲荡着,从各种乐器中喷出一种莫名的节奏,一圈圈束缚着我。从凌晨开始,至夜晚的到来,旋律完全把我错综复杂的神经绷得紧紧地。 我的目光还在旋律的束缚之外,凝视着梵高的向日葵。聚焦有了反应,金黄色的火焰从花瓣中喷射出来,灼烧我的胸肺。我看见梵高在向日葵前,为了拒绝物质的声音,为了身体远离物质的追赶,他把刀架在耳朵上,他用枪顶着自己的脑袋,想象控制着他的一切行为。 我倒下了。 色彩和声音蜂涌而上,点燃我身体里的每一滴血,血奔涌着,身体失去了智识阶级的理论和口语诗人们的唾液。两者的矫情,是今天所需要的。 我不需要。我要色彩和声音。 我听到一种声音在心灵深处涌动,这声音只是一连串的:啊啊啊!我躺在地上,伸出的手,在音乐的起伏中,无法抓住什么,抽回手,摊开手,一掌的虚无响亮地拍在我的脸上,一阵轰鸣,我再次躺下。 内在的。追求的。努力的。堆砌成的建筑物。我看着一间间屋子的倒塌,心一阵发紧,发凉。房屋还在倒:信念、精神、虚名。建构了三十年的房屋倒了,湮没了,在远古的一座无人能及的群山中,我被自己建构的房屋湮灭。 倒塌了。倒塌了。 房屋又成为大地中的土。我没有闻到一点尘土的气味,没有看见尘土的飞扬。只有土的味道。
红桃5:回 家 的 父 亲
父亲终于回到他出生的村庄里。 他在田地间的小道上走动,与经过的每个人高声地说着话,谈着天气和老年人的身体状况,谈着过去的事和去了的人,带点婉惜。可父亲终归会笑起来,他会说起一个笑话,他会把生活中的生老病死化成一句玩笑。 村里村外的人都喜欢我父亲。喜欢中还深含着敬重和羡慕。 父亲年轻时,看不惯个别只注重形式讨好上司而让村民饿肚子的贫农干部,年轻气盛的他在大会上与那些人针锋相对。 晚上,父亲被逼逃出村庄,开始了流浪生活。父亲日夜兼程地往前走,他只知道自己的兄长在湖北石首市帮农民干活,具体地点不知道。他要走到湖北去,不乘车的理由是:没钱。 大约走了十五天,父亲太累了。夜深了,父亲走进路边一个有灯光的小房子,一老者仰天而睡。父亲说:打扰您了,借半宿行吗?父亲见老者没有回答,便侧身躺在炕上。 第二天醒来,父亲仓惶而逃。这位老者死了。是别人把尸体暂停在这里。 十天后,父亲奇迹般地在路上遇到了浪迹他乡的兄长。 五年后,父亲在常德找到了一个固定的单位。 再五年后,父亲调到离村庄最近的一个小城——湘乡县城工作。 父亲每天五点下班,骑着一辆旧自行车,爬过几十座山,[MSOffice49]翻几十道岭回家。安静的乡村路上只听见自行车的哐啷声。三十里路,父亲要骑一个小时。一进村庄,父亲就把自行车放倒在田地里,干起活来。锄草、翻地、种菜、施肥、打禾,样样都干。 第二天,父亲五点起床,偶尔我在床上还能听见自行车推过门槛的声音和关门声。父亲要走半小时,天才亮,这使他练就了摸黑骑自行车的技术。 二十年来,父亲就这样下午回家干农活,早上去上班工作。日复一日,沿路几十里的农民都认识了父亲。 整整工作了三十年,父亲退休了。 父亲终于可以整天走动在大地的村庄里了。 红桃6:方法 他扎扎实实地想了一回。三十二岁了,以前他也想过,下意识地有过瞬间的感叹,并没深入。 这次是早上,他感觉曾经受伤的手还在疼,许多动作不能够去完成,他想到了年岁这个词。 他有过老了的痛楚,平静得有点厚实。 十六岁时,他的几个堂兄也就三十三四岁的模样。他们快老了,而我还刚刚开始生活。他 曾用一种成熟而稚嫩的目光和心情打量三十多岁的堂兄们。 堂兄们如今也是五十来岁的人了,他们在农村。 他隔几个月回去看他们一次。他们是老了,皮肤老的黑了,胡子老得白了,整个脸和身子骨,一派老相,有点悲壮。 他不知道十六年后,自己是何等模样。老是肯定的。他在二十五岁前,还无法接受自己会变成老态龙钟的现实,现在他能坦然面对了。 也许是个子矮的原故,他保养得比较好,与她在一起用洗面奶,让皮肤吸收些工业营养。 她完全改变了他,从心理到穿着,他变了。 几个谈不上是朋友的熟人,在一个地方等他,他去了.远远地看到他们,他们很热的样子,每个人手上搭着一件脱下来的衣服,身上还凌乱地穿了西装,打了领结。 他们三个人站成一个不规矩的三角形,大声地谈着话。街道上车来人往,声音杂乱,但还是可以从中分辨出他们嗑瓜子的声音,清脆得有些刺耳。 瓜子壳被他们有意地丢在街边的一个角落里.他们大大咧咧地看他过来,把瓜子递给他,他无地自容地拒绝了。 他们吃饭,在饭局上,他们大呼小叫。 他自从认识她后,就经常把身边的人,甚至是陌生人当成一面镜子,他在那些形形色色的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和正存在的缺点。 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从相集可以看出。五年前的他是衣人不配的。现在的他,更随意,从心到身,基本是健康的。因为,他,成熟、轻松地工作生活。 他知道自己年龄也一大把了,但还是经常疯狂喊叫,扭动着屁股,摇着头,否定社会的许多现实。 他在梦想告别一种生活,在另一种状态下活完下半辈子。
红桃7:工作生活转折的心理状态
事情在一件件地结束。我被叠加的往事赶了出来,从表面来看,我是退出来的。我们始终被事件驱赶着,我们顺应着一条条路。每拐一弯,每上一条新的道路,进入一扇新的门,新的生活便会覆盖以前的生活。以前的生活或是被取消或是被抛在后面或是被弃遗在另一个地方。 小学和初中的读书生活,更多地只是读书,与父母住在一起,压力是单方面的,我在这一阶段没有拐弯和改变的心理。从出生到上学,我似乎走在一条直线上,直至1986年12月23日,我的河流突然拐了一个弯,河水撞着前面的岩石。
方块3:门槛
我们每天都在经过一些门槛,有意或无意。抗拒是无效的。 在村庄,只要进入任何一扇门,就会遇到第一个问题——门槛。门槛有高低之分,有土木门槛,有石门槛,我们兄弟经常骑坐在门槛上打闹。 哥哥踩着门槛,爬上了大门的闩,站在门闩上,要我推门,来完成一种游戏。哥哥站在转动的门上,一下一下,我一用力,门碰在门槛上,哥哥摔了下来,下巴磕在门槛上,舌头碎成几块。后来还是缝好了。我记住了门槛。 很小的时候,过门槛时,总要努力把脚抬起来。我也会把一些小鸡小鸭捉到门槛外,让它们艰难地过门槛,滚来滚去,那着急而又爬不过门槛的模样,吸引着我。实在看不下去,我也跟着急,一急,就用手把它们捧过来。我可以帮它们,可以欺诈它们,可以排列它们,我就是小鸡小鸭的一道门槛。我在小鸡小鸭的前面,表现得很有力量和权力。 我家第一条门槛消失是在堂屋里。父亲想把地坪里的谷子直接推扫进堂层,门槛的阻挡功能把父亲这一想法阻挡了,很快,门槛被父亲取消了。那之后好久,我总感觉房间与房间之间少了点什么,空荡荡的。 我每次进出门,总要提脚。我已经习惯了门槛,门槛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固执地让我的脚抬起来。
方块4:音 乐
音乐是个妖魔,我喜欢这个妖魔。虽然,每一次我都会在她的幻觉中受伤,并且受伤的程度和范围完全是不一样的。对于妖魔的结构,及其对她身体各部分的解析,我是个白痴。 乐理,我一无所知。但我内心有一千种燃料,妖魔即使变幻成一千种不同形式的火源还是可以点燃我。几乎是随时随地,我会被她彻底捕获,甚至是完全淹没。 一秒种前,我从办公室出来,急匆匆地把手上的工作整理完,急匆匆地收拾出走的物品,小跑着,身体向前倾地走在街道上。我在追赶一个莫名的东西,可能是时间。 我加快脚步走在一条小巷中。追赶时间只是一个借口。我的急促和加速,完全是被迫的,已经形成一种惯性,我无法停下来,没有什么东西提醒我停下来。我背着一个包,在小街上快速行走。突然,一种旋律,节奏不明显,节奏隐藏在旋律的底部,改变着旋律的方向。我听到旋律从临街的一扇窗户里飘出来,她不是铺天盖地而来,她不可能弥漫整条街,她是在时空的某一条路上,向我游过来,正好被我遇上。音乐的舒缓中也有些烦闷,我的脚步和身体在这条路上停下来,音乐流动着一位女性的和唱,她的声音在乐曲中逐渐清晰,我没想过要知道她在唱什么,只知道,她的声音的每一点滴的颤栗与音符的所有细微部分,都轻轻相依相动,起伏,低沉,悠扬、远古,节奏就在这种和缓中把我惊醒。 我停下来。 在音乐的掩藏之下,声音传达给了身体的所有部分。身体和精神在旋律中完全停下来。没有太多顾忌,我就地靠在街旁的一棵树上,听着,让音乐从那边飘过来,紧紧地一层层地弥漫在我的四周。这种声音通过一种舒缓来求证一种燥闷,来抵抗驱赶燥闷。 我喜欢这种舒缓,也喜欢那种疯狂,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我不认为那叫摇滚,那就叫疯狂。节奏猛烈,音响巨大,血液被点燃,身体在没被击倒前剧烈地无节奏地晃动。我一个月必须两次与这种妖魔见面,不能太多。还有中国古乐——二胡、古筝,国外的蓝调爵士乐和交响乐。 每一种音乐,只能间歇性来听,不能长时间去听一种音乐,一种旋律。我的心情会去找自己的音乐,音乐也会找到我的心情。
方块5:钟声 枫叶如旗。生命的色彩,在脉胳里流动,在你的河流里幽幽暗暗。我跪下,怀着一生的虔诚,聆听你红色的飘动。? 生命的棰槌,在时间的洞穴里被惊醒。你如泉流出。红叶以千种姿态从寺顶飘下来。翻越二十四道山岭, 我听见了钟声。
方块6:坐天 我醒来,太阳光温和地铺满了地面。午睡得太久了。自己起来,赤脚踩在床前的土地上,微凉。感觉很舒服。经过堂屋,走出房间,天已经向晚,大地被一种红色温暖着,风凉如水。 我坐在地坪边的土上。身上只有一条小裤衩。 父亲和乡亲们在远处的田里干活。那一丘丘绿色就是他们插种下去的。用手把秧苗一株株地插进泥巴里。他们的乡村俚语完全模糊成大自然的一种声音,像蜂鸣[MSOffice53]。他们似乎又在谈天。我今天一个人也学大人样,一个人坐天。我们庄里的人经常坐天,三五一团地从最近的一个房间里,也不论是谁的家,搬出各种高低不一的椅子来,坐在水桐树下,谈谁家的牛卖了个好价钱,谁家的儿子太懒,田里的草都长一人深了。懒汉王就是一个典故,他不像庄里其他人,种双季稻,他只种春天一季,割完后,就到处游逛,给谁家搬块石头,给谁家拉几下锯子,就混一口酒,一顿饭,大家乐个高兴,也就一块吃好。到了下半年该下种的时候,他不下种,到该耕田时,他不耕田,到该插秧时,他不插秧,最后他只往田里放点水。也神了,庄里人说,懒人自有天照应,懒汉王的水一进到田里,夏天割完的断禾,没几天,发了芽,到了大家收割谷子时,他的田地里也能有些收成。 群山在我周围起伏,绿色成为一种声音被我听见。天空安详地罩着万物,大地安详地享受着。所有的声音色泽流动起来。 我不再是一个小人儿,我与父母、风树草木、天空大地一起,透明起来,空心起来。隐约之中,我看见了隐藏于人世后面的一种启示——人与自然的完全的和谐灵动起来。 万物通体透明,没一点杂念进入我的思维。我如一滴水,滴落在家的屋檐下,晒着和暖的太阳。新鲜的空气,蓝的天,平和的人。
方块7:老者的心态
有过十次,所有夸张耀眼的色彩,突然之间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我看到的,感受到的都是平淡的声音,或者说,任何一种声色物靠近我时,就会滤掉那些张扬的气质。 我如一名老者,悠然走进向晚的霞光。 我是晚上上班。早上开始入睡。醒来时,已是下午。走出租住的农家小院,走上不高的小山坡,背对浓烟滚滚的工厂和车来人往的城市。我看着山脚下的田地和远处的几户农舍。 我们在奔波中求取什么?不就是一种舒适吗?那些城市中的奔跑者,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地奔跑,他们舒适吗?我嘲笑起他们来。 二十岁时,我像位老人一样,生活了二年。青春的激情悄悄地莫名地被某些东西淹没。 由于这种不合时宜的姿态,我一度认定自己去日无多。晚上上班,上午睡觉,下午在山坡上散步到深夜,回家,拉灯读书,如此,二年多。 我顺其自然,我喜欢这种极致。平淡的极致,如老者的暮年。激情的报复是歇斯底里者的疯狂。我体会到了一个老者的心态,没有任何挂念和后顾之忧,一个人如气,往返自流。 我享受着自己。 方块8:景点 昨天的影子,斜靠在下午的门槛,金黄色的羽毛,悬挂西天。? 没有一丝风,天空只有鸟在飞。
方块9:名单
这章文字是在意外之外的意外情况下产生的。我在整理一本通讯录时,就想写下这个档案。以我的文字,纪念我的朋友们。 刘喜明,与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永远的朋友,我们在长大。十七岁时,他写诗。二年后,物质从诗歌背后站出来,打掉了他手中的笔。他用泥水刀砌着自己的生活。他彻底与诗诀别。 贺新平,诗歌这味药,渗进他的生活药罐时,便成为一剂有毒的迷幻药,他中毒了。他是一团诗歌的火焰,他助燃过我的诗歌精神。他的火是强大的,是单纯的,是美化的,而对于他自己,却是有毒的。他把一切都献给了诗歌,他的诗歌大厦却倒塌了。从废墟中走出来时,他已经伤痕累累了。他不写诗,却是位诗人。 楚子,与我一样,工人出身。我们在大海的下面,贝壳一样生活着。我们一生的努力,抵不住一个浪潮的冲击。这位兄长和我在小城的工厂里共同无言地奋斗了十年。 彭燕郊和陈实,他们不止是诗歌界的泰斗,也是文化界的。就凭他们的精神和分行文字,他们感化着我。 他们,是我生活中的诗人。是我生活在湘乡、长沙两个城市中的兄弟。 ——致礼。 方块10:日记 ?
你在我的声音里,或轻歌曼舞,或痛苦流离。? 天空飘荡着如梦如魂的歌,轻巧而令灵魂颤栗。? 我的呼吸和着你的醉步起落。? 你的身体浮沉于触手可及的蛛丝马迹之中。天空和大地在我的祈祷中为你而拉开距离,生灵因你而有福。? 站在一棵树下,绿在我头顶上的叶子,一片片掉落,你的身体也一点点老去。光环中的你在我简短的词句间复活,回到少年,回到牵手无忧的年代。? 你在暗夜里种下的文字,我在沧海中一一拾起,让它们在我的土地上生长旺盛。你的天机我由此可知。你每天都清晰地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你逐渐占领了我灵魂的领地。? 你逐渐烤干了我受潮的激情。? 我在你的世界之外,被你忘记。? 命定如此。? 方块J:虫子
间歇性的。 我不想走近任何人,无法握住任何一只手,他们都来自莫名的远方,我认定这一点——他们与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坚信。 走向我的人,穿过我的身体,我没有丝毫感觉。命定的。我,相信这一点。拯救只是无奈的人体本能反应,只是小范畴的改变,而改变本身也是一种命定,许多事情已经注定了。 无奈的抗争之后,那些不愿就此罢休的人便以各自本能的反应而出场,跳梁小丑乌合之众故作深沉者均有之。 我是一个有许多欲望的人。社会扼杀了我许多的欲望。我保持着欲望和邪恶。 我如一团混乱的线,像某些幸运者那样青云直上,于我只是一种虚幻。久而久之,我不再羡慕云中的直线,对自己这种扭曲,我认了。 我认命了。 我并没放弃努力,我放弃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我也有幻想,幻想让生活有了色彩,真真幻幻。我生活于太虚空间。 每个人都在用心生活着,每个人都在以自我为中心生活着。每个人都在努力,都在现实中疲于奔命,无一幸免。 人是一只虫子。这只虫子通过无数个触角,在社会中给自己找一点趣事,找一点好玩之事,让虫子的各个有形或无形的欲望舒适些。
方块Q:灯
你深深浅浅地把黑夜的路涂亮。? 我们的神还活着,她在离我们心脏最近的地方。? 土地有序地淹没[MSOffice55]一位位与我有关的老人。墓地在心中低伏成思念的泪。? 提一盏灯,风,好大。弱小的光,可以点燃记忆的黑夜,却无法融入墓地深处的光芒。 提灯步行的日子越来越少,今日有了这样的机会。我要与你谈谈正义和诗歌。我看见花,一脸哭相。? 与你站在一起,才体悟到自己的肤浅和贫瘠。我珍惜这种日子。 方块K:睡眠 将把我交给谁?? 是谁在遥远的地方低低地把我呼唤。? 一千只夜莺的树林,一千个孩子的殿堂,亮着松油的灯。我轻轻落下,我又在这片树林里走动。我忘记肉体在床上横陈。我害怕肉体的欲望和声音醒过来。? 你让我安祥,你让我飞翔。你给了明天一级台阶。 还有一根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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