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飞廉诗选（第三辑）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飞廉
2012-09-29 03:20
阅读次

1、房客
2、搬家
3、流放地
4、发现
5、墓志铭
6、腊梅树
7、小花园里的孩子们
8、小镇上的咖啡馆


1、房客

三楼的六个房间住着六家房客
像小小厨房的六副炊具，彼此
无话可说。经纬的微小偏差
引发了六只钟表的巨大时差：
禁欲的夫妻每天陪高大的儿子
早起；建德来的姐妹总是傍晚
归来，无声无息，两只黑色的
小耗子；独居的女子则深夜
外出，脚步声如此虚空。是
光线改变了面孔，还是房客们
不停调换着面具？被忽视的
检测仪器，暗自记下了
一些可信赖的东西：帘子的蓝
砖的瓷，蚊子的花翅膀
还有所有房客的命运
远处，更远处，不变的
是故乡空荡荡的卧室
是丰收的田野，密不透风的蛙声

2003/5/24


2、搬家

一些你珍藏的神秘失踪
另一些从未见过的凭空出现
平时各就各位，集中到一起
多到令你吃惊，更为吃惊地
我们想起曾拥有过那么多
明亮的岁月与美好的朋友

搬家时，你才发现包括自身的
许多物品似乎一瞬间失去了
昔日的光华，像风平浪静之后
呈现的那些疲惫的面孔
有些则得了高血压，冠心病
有些甚至证明了我们一直在用
自己的矛刺着自己的盾

缭绕在墙角的笑声，冬眠蜕下的
爱情的皮：另外很多东西
你根本无法带走
人其实更像树，每年开花结果
落下来成为我们另外的孩子：
分享同一个玩具，说着悄悄话

2003/5/24


3、流放地

三个下等职员在小店谈起了
乡村生活，这与他们的
相识同属偶然：溪里拣五彩
石子，田上追白翅的蟋蟀
星星多得几辈子数不完

仿佛一盏明亮的油灯，风中摇曳
他们把话题归结到一点：
他们都是自己村里的高考状元
甲的父亲得以主持村子的祭祀
媒人踏破了乙家的门槛

他们都承认，离乡之前已得到了
都市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丙补充说，故乡的小盆地，他是所有
孩子的榜样；他宁愿漂泊下去
若不能衣锦还乡

2003/6/1


4、发现

——给江离

当你站起，你看见天黑了，路灯亮了
很快，你的视线变得飘忽不定
除了心不在焉，也有劳累的原因：
打了一天的字，说了一天乏味的话
甚至记忆里的东西也选定了各自的位置
仿佛阳光下鸽笼似的房子
当你想转身离开，当你无意
向前扫了一眼，就在此时
生活向你展示了它的美——
对面高楼的窗子：白的，浅蓝的
柠檬黄的，还有黑的
最初你觉得有些凌乱，随后你简单
冠以错落有致，但你慢慢发现
它们其实在以一种奇妙的方式排列着
像一副古代的残局，你无法
洞察它的奥秘，尤其当一个窗子暗了
另一个窗子，星一样升起

2003/5/11


5、墓志铭

将有无数的人打这里经过
时间一旦沉默
有谁知道，我们之间
什么不同

几次，我帮上坡人推车
这一直让我骄傲
我的恨，同样微不足道

我的孩子，但愿你们喜欢上
一件事物，尽管有时，它带来的
快乐少于痛苦

但愿，永不消失的，是那些
美好的乡村；我，更愿意
宁静长远的休息

或许，死，会带着我
另一个国度里，与亲人重聚

2004-2-12


6、腊梅树

——给古荡

早春的下午
一棵局部暴露在阳光下的腊梅树
光线之外，层层阴影里的
腊梅花，像是去年的，前年的

多少年了，我们像
传说中的狐狸掉进了陷阱
无奈地等着藤蔓生长

善良的母亲
从没有
试着改变故事的结局
放弃了抵抗
处处，我们落地生根

斑鸠隐藏在雪松里
嘹亮地汇入，万物用声音
遣送自己。新生的草
像一片片轻云
期待着微风，将它们吹走

2004-2-10


7、小花园里的孩子们

三个小男孩不停变换着角色
拣起树枝，做了警察
树叶放进口袋，成了小偷

台州的小女孩，描绘着乡村的
乐趣，兴奋得忘乎所以
灯光下，羞怯地写出自己的名字

弟弟唱歌，姐姐跳舞
暧昧了年代的光线下，摘着小白花
一趟又一趟，送入爸爸盆地似的手掌

疫情发生以来，我第一次
来到小花园，流水一样坐着
观赏小小舞台上，孩子们的游戏


2003/5/16


8、小镇上的咖啡馆

这是一座沉闷的南方小镇
有一片纺纱厂，两条被道德
封锁的街道；镇中心
教堂像只吞云吐雾的灰蜘蛛
这里，冬天短促、阴冷
夏天，到处燃着火
然而，麦卡勒斯提醒我们
过去，镇上有过一家咖啡馆
美丽，轻盈，高高悬挂
如老树枝头孵化星辰的鸟窠
李蒙表哥，这神秘的驼子
这鸟窠的筑造
和毁灭者
他告诉镇上的人们
谁想得到欢乐，就必须忘掉
他的沉重；这，很容易
只要多走几步
来到爱密利亚小姐的咖啡馆
喝上几杯。喝几杯小姐
自酿的酒。你只要喝上一杯
就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麦卡勒斯在小说中这样形容：
一个从来只想到纺纱机与饭盒
的工人，此刻陡然抬起头
平生第一次看到了
午夜那寒冽、神奇的光辉
于是，一种察觉自己何等渺小
的恐惧紧紧扼住了他的心
随即，是更大的欣喜
酒，爱密利亚小姐的酒
就这样，在我们灵魂的黑暗小镇上
构筑了一间明亮温暖的咖啡馆

2007年2月，读麦卡勒斯《伤心咖啡馆之歌》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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