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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 山
当矿山的人纷纷往外调时
我却分配到了这里
我感到我像与时代的潮流逆向而行
当水银和朱砂挖尽
空洞的矿山，空洞的生计
人们扶老携幼地向外省迁徙
在这里我深切地领会了
“树倒胡狲散”的含义
人去楼空，任北风劲吹
再小的心愿也会像灯一样熄灭
再美丽的故事也会风流云散
我打点行李坐着马车开始漫长的奔逃
万山远远地被抛在了身后
连着我青春的梦幻和痛苦
高高地耸立在云端
陆 坪
当我外出回来时，门前的路
已被荒草湮没，出没在石缝隙中的蛇
红底黑斑，就像邪恶的象征
它有一天被我逮住，捶成了稀泥
雨天癞哈蟆蹲伏在屋角
我得用火钳将它撵走
晴朗的早晨，谁在敲打我的窗户
——原来是小鸟把玻璃当成了天空
灯下枯坐，蜘蛛把我当成了木头
将丝线连着我的头发，准备
捕获它的猎物。甚至蜻蜓也在我的房间里飞舞
与我成天相对的活物，是一对嗷嗷待哺的猪
我像一个寂寞的阅读者
独自阅读着：晨光的莅临和暮霭的上升
稻田上白鹭翩飞，人与牛同归
桃花又盛开呵，大雪又纷纷
墙外潺潺流淌的沟渠
彻夜不息，仿佛黑暗中的絮语
我有无尽的悲伤，正如这条沟渠
科学路
橘花
或许夹竹桃
清幽的芬芳
在夜空中微微荡漾。
——（意）夸西莫多
艺术与科学毗邻而居
一墙之隔，却又毫无关联
科学在这个时代显然占了上锋
至少获得了时代的命名权
而在这条路上，我感觉不到
与科学有什么关系
一树夹竹桃，缀满猩红的花朵
除了消逝的青春，我还想起西西里
两棵古树，一棵似乎已经死亡
每次看见，我觉得它就是一副棺木
而另一棵却郁郁葱葱
每年三月，它都以蓬勃的生机
和欲滴的翠绿，告诉我美好时节的降临
路口，夜总会灯火辉煌
漂亮的女子在风尘中奔走
而百米外的京剧团在黑暗中
独自沉默。仿佛在咀嚼一枚苦果
我不知道为何在天高云淡的早晨
京剧再度唱响
鼓锣喧天。唱腔悠远
就像高树上秋天的蝉鸣一样地荒凉
整整五年的时光，就像
一阵雨水，落在科学路的水泥路面
了无痕迹。我隐约记得
一个被囚禁的夜晚，通宵未眠
睁大眼睛等着天明。我听到了鸟叫
被光明照亮的声音。我与鸟类一同
对拂晓的到来深怀感激
而人类还在沉睡
南明河畔
米拉波桥下流着塞纳河。
夜晚来临，钟声外，
日子过去，我徘徊。
——（法）阿波里奈尔
女妖失踪，犹如遭遇劫持，日子
顿时空空如也，生活的根据和幻想
一同被劫掠，就像家园经历一场山洪
女妖藏进了洞穴 ， 与魔狂舞
时间长出了锋利的牙齿
像一只丑陋的鳄鱼开始啮咬
那是一个多么漫长的黑夜
所有的记忆和想像成了醒着的梦魇
团坡桥下流着污秽的南明河
流向冬日，逐渐枯萎
岸上的垂钓者不知能钓上什么
祈祷犹如这个季节的知了
而阵阵狂风正在追缴残存的树叶
——森林盛夏的回忆
女妖，丰乳肥臂的女妖
仪态万千的女妖
水性杨花的女妖
曾经无所不在的女妖
就这样义无反顾藏进了洞穴
就像美人鱼跃入了水底
从此杳无音信
除了离去时留下的一圈圈涟轮
之后一切恢复平静，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不知道她留下了怎样的废墟
和一道怎样的伤痕
给一个望洋兴叹的人
北碚
五月，整个西部仿佛都在落雨
车过北碚，北碚像从睡梦中
懒洋洋地醒来。睡眼惺忪
鹧鸪慵懒的啼鸣口是心非
一如当年。烟雨迷蒙
一如当年。一如当年的
迷惘，一如当年
被雨淋湿的暮春。
站台上空无人影
火车像无人理睬的路人
伫立在绵绵细雨中不言不语
听凭雨水的浇淋。
我凭窗准备远眺，目光
却被山脉挡住。我想看见
缙云山顶，奔腾的江流
以及青瓦黄壁的杏园
看见过往岁月的一些蛛丝马迹
但都被遮挡在这列小小山脉的另一面
就像一段时光的另一面
陇东
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
——海子《村庄》
从贵州来到陇东，我说
我见到了大地，犹如第一次
“皇天后土”不再是我的辞典中
抽象的词条。大地像天空一样辽阔
一样地一望无际，就像
那些遥远的朝代，我看不见它们的边界
诗经中的歌者哪里去了
远征的骑兵哪里去了
葳蕤的森林哪里去了
兽群的嘶吼哪里去了
一切都已消逝，就像很久以前
的一场大雪。就像大风中失散的
蒲公英。赤裸的大地像被剥掉了羽翼的鹰
露出了枯干的躯体。沟壑纵横
土地破碎，小麦和村庄是多么的渺小和短暂
巨大的石窟中佛像仍然栩栩如生
辛劳的工匠们哪里去了
朝拜者的信仰哪里去了
驿道上的商队哪里去了
烈日昊昊，浮云浮在天上
仿佛千年，浑黄的河水兀自流淌
一切沉默不语。仿佛只有沉默
能独自发出金属的声音
西 江
青苔疯狂地蔓延
爬满石阶、青瓦，甚至门扉
西江，深陷于另一个时代
承蒙着阴暗的雾罩，以及
漫长的雨水
老人抽吸着旱烟
或者重复着业已重复了百年的劳作
内心的往事像石头一样坚硬
孩子们的嬉闹和欢笑，天真无邪
但在这空旷的天地，显得无比寂寥
在这里，再是怎样的喧嚣
也显得悄无声息
土地仍旧承受着
耕耘。耕牛缓慢移动的身影
就像浮云，在乡下的上空盘桓了上千年
玉米生长在玉米地，水稻生长在稻田
而杉木在山坡上蒸蒸日上
蔷薇独自在道旁怒放
年轻人几乎去了城市，仿佛已属于都市
不再返回。而被抛弃的乡下
飞瀑仍然悬挂着咆哮。流水依旧清亮
而流经城市的河流，已变得乌黑
即使用来浇地，小麦也会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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