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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面人 蒙面人无处不在,蒙面人无时不在 世界沉寂下来,我们不再说话,我们的任务就是 学习做梦。蒙面人在讲笑话,我们不笑 蒙面人自己的笑声,统一了南方和北方这两只耳朵 是桥梁生下了河流,我们便有了逝者的倒影 一千年的宝藏就是一天的宝藏,隐者 还在山中采药,童子已下山买了一份晚报 天外有天,山外有山,世界有虚无之香 蒙面人无处不在,蒙面人无时不在 大海和语言汹涌,我们依然沉默,我们的任务就是 带着身上永恒的污垢,去西天取经 蒙面人喝干了大海的水,吐出了大地的果实 蒙面人从我们诞生之日每天都在命令我们衰老 如果我们马上老去,蒙面人就会许诺我们一个王位 如果我们坚持不老,一直不老,拒绝王位 蒙面人就会追杀我们,把我们杀死在自己的梦中
幻景 我所知道的路是一条怀孕的路 它生下了它的儿子。我的儿子已经在上小学二年级 路的儿子喜欢跟在我和我的儿子后面 我的儿子浑然不觉,他有尘土飞扬的快乐 我喜欢停下来,回头微笑,路的儿子便会拐弯 温柔的路有时会把它的儿子塞进我的儿子的身体 仿佛我的儿子就是路的儿子。放暑假了 我带着儿子在路上看蚂蚁,可能有一万只 仅仅是偶然的行人,一条路也不可能 让我们知道太多。我只知道路有路的脾气 路愤怒的时候就会卷起来套住我们 让我们翻白眼,呼吸困难,幻觉迭出 肯定有一条纯洁的路,我们又不得不热爱自己 肮脏的脚印。儿子告诉我他最喜欢天上的星星 我感到羞愧。路的儿子一天天在我的儿子体内长大 我的儿子站在路的外面,看着我,用铁锤敲打玫瑰
后退的火车 总有一些人来到我的房间里,左看右看 看不出什么名堂。我轻松地告诉他们 我的房间里有夹层,他们不信 他们只相信,隔壁有几只耳朵 我的房间的夹层没有什么秘密,只有一列火车 我告诉他们时,他们一下全都老了 我老了的时候就拉着这列火车 向后退,一直退到大海边 我告诉他们,我拉火车的力量来自天上 他们一下又恢复了年轻,跑出门去追赶自己的火车 我会一个人拉着我的火车后退,经过已经荒废的车站 从容抱起了卧轨自杀的恋人 我关上门。一条河流从门缝中涌了进来 淹没了我的房间,淹没了我的房间的夹层,淹没了 夹层里的火车。火车的轮子开始亲吻我 我的嘴唇上的大海风平浪静
门外的空间 我走出了门。没有人可以关闭一个未知的空间 我就是作为尘土,被阳光一照,便想起了一些 很古老的事情。从这里我看见的世界 睡得很香。一个人不能征服另一个人的梦 突然的雨是什么。是一滴的光是两滴的眼睛 我透明的时候,就在骨头里酿酒 一场秋雨持续了一个月,这就是一个问题 “如果我等了你十年,一个月当然可以忽略不计” 太多的雨加在一起就是一个瞎子。大雨冲走了鞋子 天晴了我不得不赤脚回家。成熟的庄稼重新发芽 大地的轮回正在吐出花朵,我就是作为尘土 用自身的光线捆束着一堆白云 每一个瓶子里面都可能装着一个妖怪 我走出门。总是和太多的人太多的兽混在一起 没有人可以关闭一个无限的空间,有时绕不开的只是 一个小小的塞子。 命运 在死去的老虎身边生活的人群 因为他们活着,口气变得强硬 命运在汹涌,爱和恨都惊心动魄 一声叹息之后,水便结成了冰 闭上眼睛才能看见的那一片菊花 开在自己的背上。小小的肉身 潜伏着千军万马。回避不了的疼和痛 一夜之间,南山便已形成 心中有块石头,便会被石头推上山顶 往下走的时候,危险就是自己的感情 青春包围了南山,神仙已经不再下凡 岁月带来的智慧,更适合用来忏悔 写下一行文字,多么渺小,像没有写一样 再写一行文字,只是为了证明渺小的存在 上有父母,下有儿女。中间还有黄河和长江 为生活痛哭的愿望,年年都不会落空
管子 我拿着的是一根空心的管子,我不知道 它来自哪里。仿佛过去就曾经属于我 现在只是,重新回到了我的手上 我也不知道一根空心的管子是乐器还是武器 一根空心的管子,两头都有眼睛 随意的一瞥,我就感到了一种危险 空心的管子的危险只是因为空心,那未知的空间 可能的错误,只会构成一根棍子 一根空心的管子无花无果 一个空心的管子在我手上是钢,是工具 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管子只有重量 重量是看不见的,我们看见的是一只神秘的手在捉豹子 这才是一根空心的管子的最终目的 捉住一只豹,一只金钱豹,一只金钱的豹 当我们把一只豹子关进一根空心的管子 空心的管子只能放弃自我,变成棍子(实心的管子不会存在)
时间的手 一条河从左手流到了右手 经过头颅时水已经变成了酒 东方白得让人睁不开眼睛 耳朵里有大海的掌声 一双手已经开始融化 我的手便握住了你的手 一双手已经把自己解放在一条河里 摘下的星星挂满对岸 一双手已经彻底融化了 我便分不清我的手还是你的手 一双手我已经看不见了 像两条鱼相忘于江湖 有人在我的背后双手合一 有人在你的背后捧着你的血 时间让我的手越飞越高 你的手却总是在我的梦中捉蝴蝶
龙王乡 我出生在龙王乡,那里离你们很远 远得几乎不存在。远得只剩下一些日子。比如一九六九年或二○○四年 龙王乡没有高山也没有皇帝。皇帝是另外的日子 或者是,另外一道菜 遥远的龙王乡,从天上掉下来的龙王乡 适合于做梦的龙王乡,乡长在乡政府主持会议 我不能说乡长是我的亲戚。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龙王乡 我种下一个美丽的词 一个放大的龙王乡,传说中的龙王乡 水涨船高的龙王乡。对岸,站着下乡调研的副市长 我站在桥上 看一江春水向东流 龙王乡下辖十二个行政村,我是红树村四组的村民 我有一亩三分地。我的余粮是一百吨大米 我卖给国家一百吨大米 国家在龙王乡的上空飞来飞去
小房子
有一座小房子,在我的呼吸中 它使我的呼吸越来越沉重 有一座小房子和我的生命息息相关 我却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谁 小房子,水泼不进去 小房子,针插不进去 小房子,小得掏不出一枚分币 四面都是胖子,不舍昼夜地进攻我呼吸中的小房子 小房子,小得接近于无 大臣看不见,皇帝看不见 圣旨被挡在外面 ,十二道金牌被挡在外面 太阳和月亮用金斧银斧,轮流敲着小房子的门 有一座小房子,不知建于哪朝哪代 身世如谜,却出现在了我的呼吸中 我呼吸中的小房子是一个永恒的实体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词语的脚步声
成熟的时间 成熟的时间把人群从一把刀上 赶到了枪口底下 恐怖分子正在追问学生的考试成绩 更多的人听见了黄金在天上下达的命令 成熟的时间在众人的体内发生暴乱 有一条道路,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玫瑰赶在太阳落山之前 继承了一个铁匠的遗产 桥梁与河流共同推算着记忆的温度 诗人的牙齿咬住了一枚烧红的钉子 一百吨语言放了时代的舌尖上 舌头后面的拖拉机还拉着一车沉默的农民 一些人继续做梦,一些人继续在门缝中看风景 成熟的时间有共同的秘密,逃学的孩子 撞上了永恒的玻璃,尖锐的哭声 来自另一个星球
虚构的桥 生活被细节打湿,柔软的部份 在铁锤下汹涌,月亮说可以更白一些 世界是一只嫩羊,于羊毛中有一身 沉重的肉,压迫着一个厨师的善良 这么多油烟,这么多咳嗽的时间 昨夜的海水止于嘴唇,平静如记忆 公牛在白日梦中把天顶撞得更高 太阳的血吐在田间,粮食有掉脑袋的悲壮 千万只蚂蚁扛着学校在风中奔跑 教室里关着一朵哭泣的云,或许是一面旗帜 父亲打我的耳光,我打风车的耳光 是风车使人成熟,在我心上插了一把刀 我有时在山中采药,有时在河里打鱼 现在,我只想在针孔中看你的黎明,有一点点白 可以更白一些,天边那些没有王子的白马 把我的头踩成一个新的空间,或虚构的桥
时与光 一束光从天而降 带着一把斧子,砍在了我们的桌子上 一束光像是饥饿的铁链 在桌子上哗哗作响 我们共同用一张桌子吃饭 一束光带着斧子,增加了桌子的重量 当桌子从冬天走到春天 桌子的四条腿捆绑着四个方向 从一张桌子出发,体内的梯子 已高于肉身。迷途的骨头 在光的指引下重返故乡 从一朵乌云中我也能认出众多亲戚 一束光从天而降 成为了世界最真实的那一部份 一束光从天而降 带着一把斧子,敲打着黑暗的粮仓
我们 我们中间的梦游者每天坚持半夜开门 去看日出。另一个人在门后酿酒醉倒了月亮 大海从内部解放了巨人之后默不作声 浮出水面的下一代又要到天空中作客 悠悠的邮差把一滴海水送达我们的家乡 还会有人被淹死吗?难道我们中间多出了谁 火车压过我们双臂,火车喊痛,还要冒烟 被风吹跑的人,许多年后又成了我们的邻居 你总是在我的外面喊我的名字,他在海底应答 我总是在我的里面喊你的名字,他也在海底应答 我和你在同一个梦中,喊大海的名字 消防队员开着消防车,从海底来到了我们中间 我们中间的梦游者每天坚持半夜开门 去看日出。另一个人在门后酿酒醉倒了月亮 当第三个人被卡在镜子里不能出来,背上长满了庄稼 太阳就会把我们照成水,全部浇在他的头上
墙 在墙的面前 倒下了多少山峰,消失了多少河流 墙从未停止过生长 多少人已嵌入其中,成为了墙的一部份 在墙的阴影下 老鼠偷吃了童年的面包 面包屑漫天飞舞,让人睁不开眼睛 一些死人劫持人质,强行进入了我们的人生 墙在不停地磨刀 刺杀了一条又一条道路,在路的拐弯处 当我试图亲吻一个漂亮的姑娘 满口的沙子,让我羞愧难当 墙在词语中尖叫 推土机在另一个时代抒情 推土机只能在另一个时代抒情 墙从未停止过生长
布 布长大了,抱着自己的名字睡觉 包裹着马的蹄声又梦见江南 布自己温暖自己,布,一个穷人 一生只有一件衣裳 一场雨一直在跟踪我的脚印 我的鞋是布鞋 布鞋湿了,人还在布上飞 我的翅膀是张开的剪刀 布长大了,包裹着成吨成吨的钉子 开始和时间赛跑 布里面可能是吕布,布外面可能是貂婵 我坐在你的对面,布在我们中间 再大的布也会漏下现实的指纹 当太阳暴打一粒种子 当种子消化了我的鞋子 当我赤脚踩着狗屎,布把我抱得越来越紧
回 应
一滴血找到了伤口,我感到热 一滴血找不到伤口,我感到热 一滴血在我体内,我感到热 一滴血和我无关,我感到热 一滴血想说话,我感到热 一滴血说不出话,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新鲜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古老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洒在家乡,我感到热 一滴血四处流浪,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现实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虚构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人类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是野兽的血,我感到热 一滴血被大风吹散,我感到热 一滴血不是血,我感到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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