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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志娟像
X 秋天已经来了,阳光还这么暴烈 是否我要像一支雪糕那样融化,才能看见你 闪光的皮毛没入大地 而我还妄想在草丛中,寻找你的踪迹 我轻轻喊你的名字 万物汇聚而来,四野茫茫 那正在离去的总是你,漫漶的记忆 蜘蛛悬摆在游丝之上 黑夜与白天,遗忘与自由 即使每一片叶子上都写满你的名字 2008-9-25 Y 你遁迹而来,带着臃肿、陈腐的梦幻气息 森森的牙齿,不懂得收敛 似花非花,薄雾轻纱,目光中的迷蒙 肉体沉睡的香氛 由你点铁成钢,凉气渗到骨头中 你的牙齿兀自穷追不舍,瘦小的身躯猛烈摇摆 你是夜行者,你是仇恨 你是黑,你是寂静中的深渊 投给你诗书礼仪,亦或杏花村雨 一整夜,我这样问自己 2008-10-3 Z 山冈上流过云影 野草低伏,树木朝着同一个方向 虫子的叫声,清脆地划过 又一片黄叶委地 你是阴影中的第几棵艾草 耽于异族的形式,而忘记了自己的身,心 秋天的颜色愈染愈浓 地窖中的酒在想象中爆炸芬芳 我想呼喊:木乃伊,请归来 但是,秋色映眼,提醒我时机未到 2008-10-4 酿酒师 二十年过去了,你又问我同一个问题 从电话里,我也可以看见 你扬着手,像要告别 手腕上的珍珠闪闪发亮,蓝色的衣袖行云带水 一些贝壳也许因此死去了 像那漫长的年月,我们俯伏肉体 顺从花与果实,假装我们需要的只是恰好的位置 一条藤蔓攀附稳重的物体 耐心生长 多少帆船无声驶过 不变的,是你的眼睛 浅棕色,远近流徙的沙漠,窗户上变暗的天空 月亮,有时是一个问号,冷冷高悬 丽,让我回答你 我们永远做不成深刻的大海 水面平滑如镜 我们且在甲板上如痴如醉 沉迷东风 2008-10-8 阴天 沙漏,西风,温度计 哲学理念…… 我越来越畏惧这些恩怨分明的东西 一年三百六十天 阴天只占据了一小部分,模棱两可的 灰,无用的柔软云团 流水决堤而过,遥远的下游 陌生人站在每一个岔路口 我越来越沉默,譬如一幅风景画 两岸青山相对出,冷暖相知,而飞鸿不度 2008-10-6 小玩意 这些小玩意从哪里来,我不知道 在每一个新地方 我交出它们: 泥人,布偶,或者木制的小桌椅 它们不属于我 没有我的体温和血液,没有婉转的小机智 也没有一幅暗夜的轮廓 但是它们身上写着我的名字 如同钱币上的防伪标记 带走它们的人 还给我一张确定的面孔 这使我更加迷惑 我不曾失去什么,心脏还在跳跃 脚步这么轻飘飘的 五彩的气球漫天飞舞 2008-10-7 偷窥者 你不会如约前来 这点我深知 泥地上践踏的脚印 贮满了雨水 天晴时,你喜欢在门缝里偷窥 我恶狠狠地烧掉手稿 灰烬中的蝴蝶,盲眼,轻浮,美 爱上各式各样的小盒子 不,我不放你进来 哪怕你把我的梦弄得咯咯作响 2008-10-9 两间房 这间房里,黑白色嫩芽 茁壮生长,细密的纽扣排满衣襟 我搁下的书页,只有草木的清淡气息 那间房里,我留意门窗 倾听大门外的脚步声 深夜,被孩子的呼吸惊醒 这间房里,我是离家出走的人 一张地图越用越旧 乡愁,使我神魂颠倒 那间房里,我躺平身体 闭着眼睛 星星的火焰投下幻想和安慰 2008-10-10 诗歌的徒劳 如果你来过,我将不会看见 冰凌的光芒 被你带走的,不是冬天。眼睛没有温度 不能记录季节的变迁 我不是在时间中写下这些诗句 如果你信 石碑上刻下的名字 曾经生动,温柔,流过血和泪 害怕残缺,在梦里同样经营一个完美的结局 此刻,它仍在沉睡 多么安宁,这语言中的孩子 2008-10-11 绳索的寓言 说到绳索,你也许想到亲密 安稳的内心,几只蚂蚱朝着同一方向跳跃 一只船缓慢行驶在浅水滩上 在你绷紧的神经之外 或许还有别的形式,从一个出口 喷涌的岩浆,难以摆脱的灼痛 须等到水过三秋 宿命,才有冰冷的容颜 这些痕迹留下,古老的甲骨文不再有人读懂 你大声朗诵手中的书 杯弓蛇影,一些灰尘轻盈飘散 2008-10-13 乌贼 雨下了七天 我的眼中再也容不下一方小小的砚台 墨汁泼溅出来 大海的潮声在稿纸上席卷而过 可是,并没能抹去 厨房地板上一只乌贼的痕迹 四周寂寞有如深夜 交谈的人,相继离去了 他们的衣角在风中上下翻飞,渐渐融化在天边 沙粒重新聚拢,平整如往昔 小贝壳如墓地上的白色花 2008-11-5 风铃 想起一个人就想起细绳系住的小物件 吊灯,旋转木马 夏威夷的草裙舞 稳定的向心力,轻盈,目不暇接的变化 像一部电影上演到高潮 非凡的影像,主人公迷醉的眼神使人痛苦 我喜欢的结局只是一架风铃 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 响在门外 2008-11-6 一枚鸟蛋的秘密 这场相遇将要持续很久 他们彼此的改变 像战场上同盟的一方忽然倒戈 搏杀的身影,在显微镜下 是无。在千里之外,也是无 在时间中,是一枚鸟蛋 谁也不知道 破壳而出的会是什么 怀抱梦想的女人,坐在图画中 笑得像一片光荣的羽毛 2008-11-18 沟壑 ?? 时间的辛劳 是在生活的表面挖出沟壑 独木舟刻有你的名字 你的夜晚,每一个崖壁会点亮灯火 地图早已暗藏于心 你喝酒,醉话 狂乱地喊出太多暗语 你的侧面总像一尊受苦的菩萨 然而,她的辛酸 尚未被命名,她的眼泪 流进食物 她如何拿着无名的扫帚 ?? 2008-5-23 ?? 植物园 在植物园,我不能更深地领会 静坐,冥想 我的体内仍有空空的回音 只有植物才会相亲相爱 每一个肉体 完整地嵌入对方 迷路的灵魂,像鱼一样聚拢 它们的头颅 搁置在大海沉默的深处 丰腴性感的叶子 从不记录时间的印痕 2008-6-2 种子 可以追溯到一滴水—— 仿佛天真的孩子,拥有柔软的骨骼 声音中饱含肉体的芬芳 他的眼睛,比大地上生长的一切 离大地更近 稍不留神,就迷失在草丛中 当他扑打身上的灰尘 蝴蝶们就纷纷离去 他开始长出细小、坚硬的种子 2008-6-20 候车厅 这些盲目的石子彼此撞击 未知的黑暗 深渊,肉体的隐痛 忧伤忽然如阴云笼罩 天气预报说来日有暴雨 地面又将积水 河道暗涨,流失的再难追忆 大厅塞满了人 亦如此空旷。列车来去匆匆 不舍昼夜,划下永不交叉的平行线 2008-6-27 搓麻将 可以替代语言的 是手势,是手中沉默的方块 是思考所及之外 复杂又简单的排列组合 是彼此弄巧成拙的 呼应,配对,成全和尽量淡化的 金钱往来。力始终张满弓弦 熟悉的面孔远远近近 没有什么被花费 如同杯中的水续了又续 2008-6-27 黄昏 沿着黄昏走,我也许可以走到天上去 云霞中的城池,透明的安逸,都是触手可及 而我身边,灰暗的人群 商店,散发着噪音和尾气的车辆 蝇营狗苟,如同灯的幻影 我们在幻影里相伴,却不相亲 生命的锁链如此懈怠 离合,悲欢,瞬间的觉悟 难敌时日之踌躇 窗口印出的一方天,偶尔瞥见 也是遥远淡漠的故事 只有在黄昏漫步 才可以握住那些黛青色的丝络 微风吹散凝重的计较心 2008-7-10 秋意 是不是秋天我们才能站进无人之境 阳光逐渐变得清澈 绿色散成一些微小的病菌 我们是一群病人 倦于移动 离去的路上空空荡荡 身体里的白色药丸,这一点小伤感 一阵风过后,石头就会消失它的形状 现在请你数一数 我们脚边的落叶有多少 2008-10-17 书店 从山水中步入书店 一次短暂转身 也无法避免尘埃 书店里,没有洗涤的清水 流动之物在这里凝固 坚硬的波浪,立体的锋芒 一种停顿,附带着神秘的咒语 当完美的盔甲与真理的面孔 带来暴君式的抚慰 要懂得侧身而过 蟑螂是我们仿效的榜样 它的卑微与机警,敏感与孤独 它拖着年迈的身躯 在这与世隔绝的城堡中蹒跚向前 总会有一些角落 人迹罕至,晨间的薄雾终日不散 鸟兽们落落寡欢 仿佛一个梦游者,游动在自己的梦中 不醒来,不分辨 文字的魔力像盐一样融化 我们呼吸从容,双手暗合节律 脚印如诗行 留下那些疲倦的人们,仍在高墙内苦苦思索 2008-10-19 木桶 所有的风都朝上吹 仿佛那年大旱,他正年轻 地上妖孽横生 灰尘如同木屑,纷纷扬扬 满街都是被掏空了内脏和头脑的人 轻飘飘地四处游荡 他庆幸自己有一间房,一张宽大的床 窗帘上的花朵炫耀着隐私 炉灶上的火整夜不熄 他将自己的身体死命贴紧睡眠 如同将一只木桶按下水面 2008-7-8 妖精 如果神命令你在夜晚回到前身 天空将飘下飞沫 骨头将散架 一根白练狂舞着你曾经的形状 密集的鼓锤如此无情 敲断心肠。邮差迷失在山路 你甚至来不及搂着自己的孩子哭泣 细碎的钢针 已经刺进不能超度的凡胎 2008-7-9 风暴 深蓝色的气球继续向上升 向上升 水面多么银白 天空辽阔,如同古代的沙场 阴霾被月光洗净 将要遗忘的人,名字变成蚊子的尸体 但是,没有地方 能够搁下手中的风暴 即使在暗夜哭泣 倾覆只是刹那,水底的游鱼作为见证 不发一言 你看不见它们眼中是否蕴藏着珍珠 2008-7-18
泡沫 夜晚不意味着黑 不是没有光 夜晚的墙壁坚硬,眼睛有珠子的质地 夜晚的百兽之王没有耳朵 不可贿赂 夜晚的小昆虫,寿命短于月光 身体热爱蠕动 如同蚯蚓,有无数个头 无数次复活 夜晚的泡沫总是溢出杯沿 夜晚之后的每一个白天都是一张白纸 整夜忙碌的人 没有推倒一座高墙,没有建立一座丰碑 2008-7-24 玫瑰灰 玫瑰灰,玫瑰灰 这咒语一样的词,萦绕不休 水草,鸣禽……秋风起处 白露为霜 有时咒语只是咒语 它盛放着自己的灰烬 你持有的爱情,是一把剪刀 为谁裁出绿肥红瘦 寒光闪耀,片纸纷飞 这貌似永恒的花,也不会留下 玫瑰灰 它无色无味,消融于水 2008-10-13 蛇 蛇从伊甸园逃脱后,伊甸园就消失了 只有那只苹果还在暗暗生长 下一刻,它也许落下 砸中另一颗睿智的头颅 世界将更加清晰: 归于大地的力与归于天空的梦 截然对立 蛇,如此衰老了 蜷缩着它的重量,身材臃肿 将梦境压得沉甸甸的 2008-10-17 黎明 夜的丰盈褪去,神秘褪去 嶙峋的石灰岩剥落而出 大街上走动的人 像一些钢针,刺进我的手中 窗口只是一幅画框 我不能从隐约的话语中寻找安慰 如果你和我同在,我想看着你发芽 如同看着我自己,指甲弯曲 双腿长出紫藤似的老皮 那一大团灰颜色,将逐渐清晰 将会有一块小标牌,记住我们的年龄 有人走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此刻 我望见天涯,晨光 无限延伸 候鸟紧张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一叶轻舟乘风破浪 两岸的风景落满秋天的风霜 2008-10-20 拜访者 一天中有些时刻我不再说话 时针一如既往 家具的味道令人窒息 水果滚落一地,墙上的画摇摇欲坠 我的时间不够 这一小段距离还没有走到尽头 你坐在椅子上,表情像一列火车 幻灯片迅速拉动 那些无名站台依次退回阴影中 一张陌生的面孔 走进来 堆满虚假的笑 2008-10-22 生活 ?? 利器划过瓷砖的声音 久久停在空中 乞丐弯腰拾起扔给他的硬币 开膛破肚的鱼躺在盘中 冷漠的嘴抿成一条线 晚餐是一幅优雅的静物画 低垂的温柔面容 不锈钢餐具泛着银质光芒 ?? 一张椅子上搁满杂物和灰尘 带斗篷的客人 被灯光拒之门外 ?? 她在屏幕上 打出一个无足轻重的字:爱 ?? 这一切都是真的 ?? 2008-10-23 梦见 从黑色流动到黑色 浮现的事物 彼此重叠,如车窗上的雨滴 我看不清更远的风景 怨恨将一枚乌云钉在空中 房间里的陌生人,传递着不安与虚伪的气息 最终,我擦掉了沙上的文字 我梦见我死后穿着红衣 仍在抗拒亲人的收殓 我不愿记下梦,因为我不相信 相信,是颠覆而不是肯定: 我比梦中的我生活得更好 2008-10-27 名字的故事 一路走来,过目的风景,只有一些名字 难以忘怀 我给它们喂水和墨汁 给它们移植记忆 在灯光下,爱,明晃晃地,刺眼 它们并不好保管 每个名字都有脆弱的天性 常常离家出走,爱生气,一不小心 就滚进黑暗中 即使我点亮所有的灯,整夜整夜不做梦 也无法找回 它们也许死了,栖身在岩石的缝隙 等待一个漫不经心的人 匆匆走过,随口说出它们以及天空的名字 2008-11-25 阳光下的玻璃屋 新修的泊油路,闪烁着油脂的光芒 像沦陷在火锅中的那些夜晚 饱暖,没有出路 工人还在挖土,挖出壕沟似的绿化带 壕沟里开始种上矮冬青 它们的矮和绿和工人的外套颜色一样 陈旧不堪 后来,就刮起了大风 大风吹走了石灰屑,吹出阳光下的玻璃屋 白昼变成一颗巨大的钻石 虚荣的头发左右为难 直立还是弯曲,向前还是向后呢?问问皮肤吧 皮肤患着自闭症,护住最后一处水脉 水里游着热带鱼 一辆莽撞的汽车忽然撞破了玻璃屋 羊毛、兔毛、鸭毛、驼毛连同沙子和眼泪…… 全飞了出来 骄傲的人,身后跟着整整一个军队的动物 昂首走在冬天的大道上 2008-11-30 残荷 如果不下雨 如果风不从对岸吹来 阳光没有界碑,悲哀没有形状 你也是不存在的 美,一件冰冷的外套 淹没了你 就像死亡消灭了死亡,梦包含着梦 你该如何找回自己 这一池倒影,如此深情 一旦全部沦陷 淤泥中的根,是否将吐露秘密的芬芳 2008-12-1 树语 我的话越来越少,你也许因此担忧 但不是沉默 当白雾逐渐隐没山林 你也陷入了迷茫,冬日的时光 踏着舒缓的节律,忽远忽近 但树并不真的消失了 它积攒着力量,根伸向更深的土地 再没有鸟来停歇,鸣唱 没有文字,用干枯的笔画搭建一个简易屋 星光与月辉,如细雨一般湿透枝条 这一切,缘于相信,泥土中深埋着爱与不置可否 和我一起坐一坐吧,如果你担忧 阳光的魔法棒正在飞舞,当它降落你的额头 你的手指也会发芽 心变成湖泊,你的眼睛将是一阵白雾 绕过山峰,绕过我 2008-12-2 螺蛳 ——致M 辣椒与止痛药,长筒靴与透明丝袜 蓬乱的头发被一枚耳钉钉住 脸,是一封撕开的情书 正在溢出杯口的水 舞台上,一群兔子迷失在自己哀戚的瞳人中 是一种安慰吗?丛林中的守株人 轻巧地捞起最核心的隐喻 你的耳钉微光闪烁,哪怕黎明荒寂 霓虹在夜幕下旋转至熄灭 我多么希望你带着围巾 它顺应风,也顺应你柔软的体态 有时秀色,有时拭泪 它搭配你的耳钉,如温暖水域中一颗谨慎的螺蛳 2008-12-8 如果一切都有颜色 你执迷于数清湖边的树究竟有几棵 从高远的地方看,那些树 仿佛是谁为了好玩 随手插下,也可能被随时拔起 湖上水烟茫茫,其实水并不存在 它只是一片反光,形同虚空 在阳光下,它是银色的 天是蓝色的,你,穿着橙色的羽绒衣 就像一只停错了季节的鸟 就像湖中的天鹅被剪去翅羽 抛弃候鸟的习性,一直呆在 这温暖的南方。如果一切都有颜色 那么忧伤是白色的 你的手无意拂过琴键,一阵偶然的旋律 快乐是黑色的。你说 做一个记号吧,就在脚边插了一根枝条 明年,后年,这,又该是什么颜色? 2008-12-11 八月之外 潮水在八月被关注,如同 我们毕生追求的高潮屈指可数 多少漆黑之夜,腥味弥漫 泥泞顽固地缄默 大大小小的鱼,如此漫不经心 如此冷漠,倏地滑过瞬间被填平的洞穴 或许有人认真反抗,这无动于衷 一江东流,如同有人伤感地说出:逝者如斯夫 无数饥渴的唇翻腾着 哑默剧,仔细辨认,也是惊心动魄 当我在一个冬日来此休闲 堤岸齐整,人迹荒疏 如同昨夜的月,暗色的火焰被圆盘装饰 两具肉体坦然相见,彼此问候 八月之外,潮水自生自灭 夜晚森罗万象,月只是其中之一 2008-12-14 酒瓶中的女人 先放倒自己,她才有醉人的芬芳 眼波流转 淹没你最后一根稻草 她的柔,滑和软,是长满青苔的峭壁 你无处援手,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她在玻璃上哈一口气 就消失了 一场浓雾渐渐聚拢,又渐渐散去 阳光照在空酒瓶上 清洌的反光,如你隐约的头痛 2008-12-16 拿着酒瓶的男人 风有些冷,他的心情有些萧索 对面的朋友已经离去 一副碗碟陷落在吃剩的食物中 如漂浮的冰山 马路上翻卷着落叶的波浪 光,从陌生女人的肩上不停地滑落 只有手中的酒瓶依然坚硬 “其实,我并不感到孤独 最起码有一些活生生的东西在我身上存在。” 他咕噜着,赶走了衣袖上的几只小蛾虫 2008-12-17 酒瓶 现在,你被放回角落 不再有担忧或遗忘,假装或损毁 你是一个空壳,一种多余 一阵呜呜吹响的风 你是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孩子,在深夜 发现了自己 一个坚果,躺在幽深的林子中 而饥饿,在男人与女人的腹中继续翻滚 2008-12-20 冬天的树 你退得那么远,一直退回你的梦中 全身裹紧寒冷这床棉被 一群老人唱起歌,他们嗓音苍凉 旋律低沉,像是催眠曲 又像是哀歌 冬天使万物冷得发脆 山路是一条裂开的缝隙 我不知该落向左边,还是右边 你的梦里,你的梦外 幽灵一样的赶路人匆匆走过 没有传说中的小鸟 清脆地鸣唱: “你应该前来,应该前来” 山峦沉寂,落叶反复表演着雪花的舞蹈 2008-12-24 痕迹 只有她注意到,地上的几根彩色飘带 草丛中一只精致的勿忘我花环 几家花店的门早早打开 将平安夜的等待持续到今天 或许那个笑咪咪的老人真的来过 踏着薄霜,在车灯一样晃动的意念中闪现 留下这些痕迹,照亮今天—— 阳光出来了,它依然热爱一切冰凉的东西 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在汽车玻璃上 在陌生的面孔上,在各种颜色的眼珠上 跳跃,嬉笑,依然有些植物继续睡去或死去 一天的时间,远谈不上永恒 伤感却是多余,如果你愿意设想 有一种美,注定只是装饰 注定要从这个节日或那个节日滑落下去,变成尘埃 2008-12-25 圣诞夜 在船上 远山淳厚的线条使暮色格外祥和 淡红色的云霞,消融了水面的阴郁之气 一尾鱼忽然跃起 一串旋涡转动着神秘的期待 微风,在语声中穿梭 船上的人,三三两两 看水,看天 脸庞被水汽濡湿,恍惚 散漫,偶一举手,仿佛振翅欲飞 所有这些声色光影将在文字中留驻 而掠过天空的鸟 将活过暮色,一直活下去 踪迹渺茫 2008-8-11 湖边 此刻,是九月的傍晚,空气微凉 清瘦的风吹过湖面 一只游船孤零零地靠向码头 柳树垂下千丝万缕 谦卑的柔情 恍惚,有鸟雀的身影穿过枝条 彩色灯光挂起一张塑料薄膜 路边的植物和行人的身影 正在消失 波浪渐渐涌起 淹没了白日的声响 2008-9-8 私语 你不能安稳地享受我 相见如同以手指月 镜里,镜外 相似的人总是彼此背面 怨恨是一束雨中的 花,汁液饱满 颜色苍白 作诗近于无休止地爱 三千文字汇成一瓢 留待时日慢慢饮尽 你,也许持瓢 也许夜行无迹 2008-6-9 假行僧 我怀念你眼中的香火 狭路相逢,亦如蜻蜓点水 尘霜暗留足迹 经文空虚,灯下的暗影重重 是一袭意外的袈裟 你说夜露如明镜 我却只见鬼面妖娆 菩萨结满灯花,春风拂过万重山 谁认得,你种下的莲花 啼啭的鸟鸣 2008-6-11
这个夏天 这个夏天,有些漫长,有些凌乱 如同情人的床铺 嘎嘎作响的影子不肯离去 它不长耳朵 爱走颠簸的石子路 随身携带的诗句沿途飘散 除非再来一次洪水 被淹没,胜于注目 这个夏天,杨柳树下又吹着凉风 孤独的人徘徊在小河边 鱼儿披着隐士的外衣 缩成一个小黑点,寂然不动 伤感如一阵细雨 湿透远山 2008-8-5 写给自己 柔软的水草没有停止生长 它们和地板上的阴影 有相同的耐心,等待太阳划出斜线 获得完满的形状 然后在灯光中倏忽离去 三十八个年头,我学会了 在摇晃的房间 放松身体 书桌摆在固定的方向 淙淙的筝曲流过骨头的缝隙 裂帛与不能被摧毁的巨石 是我毕生欣赏的华丽背景 在一篇冗长的论文中 每一个生日 都划下了一个句号 2008-9-12 话西窗 阳台上种植的花草,所经历的每一天 都有固定的节奏。我们的相似性在于一个结局 你依然走在昨天 被移动的旧瓶子 老屋墙壁上的裂痕 青苔布满春天,常绿,常湿润 你已经不能理解我 我的书堆满角落,水上的波纹荡漾不息 我没有记下你的任何一句话 风一直从南方吹来 西窗印影,鬼魅撩人 它们逻辑混乱,使我夜夜辛劳 母亲,我多么痛恨长出多余的枝条 肉体所应该承担的,或许只是像你那样简单地老去 2008-9-20 入冬 天气忽然就冷了,阳光 奏响一只圆舞曲 透明的玻璃珠在地板上弹跳 许多身影 和路边的树一样 站得越来越远,容颜消褪,面目谦和 梅花,索性放弃了所有的叶子 枝桠伸向天空,专心等待它的花 将有一场大雪彻底覆盖 而现在,白日荒凉 只有夜晚,当各种灯点亮 黑色中流动的光彩,如地底的熔岩 带来安慰 一片落叶,栖息在草丛中 如一只永远沉睡的鸟 2008-11-12 衰老 衰老是一件可怕的事 当它在我的词语中 秘密转动发条,干涩的齿轮 发出隐约的噪音,我并没有想好 该摆出什么样的姿态迎接它 我身边的老人,都穿着灰暗的服装 步态缓慢,肩膀和眉毛一样弯曲 他们的眼睛,有着茶色玻璃的质地 印出的蓝天和高楼一角,如中世纪的城堡 使你忍不住遐想,那些传奇故事 马匹,黄昏,带盔甲的骑士 一些不为人知的情感,在夏天的风暴中化成白云 又化成水汽,在冬天消失得无影无踪 和他们交谈是一件乏味的事,因为你不能 在一副已褪色的图画中加上一笔,而你眼前的山水 永远那么年轻,诱人 不如和他们一起坐一坐 看着阴影在脚边爬行,湖水涨起来 淹没了膝盖,水草摇摆,鱼儿沉默地游向水底 你躺进淤泥中 如无名诗歌中一个光滑的词 2008-11-13 早晨,想起你 早晨,想起你,我越来越看不清你 很多人正穿过薄雾离开家门 潮湿的尘埃 在汽车后低低盘旋 合欢树仿佛再也不能从夜晚醒来 它的叶片合拢,像一段情话 字迹随着露水滴落 一定有些洞穴,容纳了树干上的小昆虫 连同它们对于冬天的淡漠 连同草木的根茎,在地底,生与死 与季节的变迁,浑然一体 如同你我手中的纹路 你或许正在某个十字路口稍作停留 雾渐渐散去 太阳开始画一个新的圆 你向左,向右转,天空澄明,大地无声 2008-11-15 山茶花 楼前的一排山茶花 过分模仿了春天的姿容 她们让鲜红的花瓣一直盛开到草地上 像沸腾的血撑裂了肌肤 她们让春天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气息 惟有角落的一株 还保留着冬天的记忆 她长得瘦,硬,和她的花一样 和冬天的树一样 她使我想起那个离婚女人 也是这样瘦硬的身躯 仿佛只有缩小 才能获得立足之地 仿佛有一些叶片要永远掐死在她体内 那些多余的养分 变成了泪水和重叠的皱纹 她谦卑地讨好所有人 却严厉地训斥自己的女儿 仿佛执意要将一份记忆保留到夏天 2008-4-2 交谈 二十年前的光阴 被语言召回 在我们身边一一就座 窗外,细雨拉起一张闪光的帘幕 马路不断沉入夜色中 所有回家的人 都有一副相同的脸庞 我和她,坐在车中交谈 点燃同一盒香烟 我们得到的仍是不同的灰烬 2008-4-22 重聚 时间的幽光 在雨中闪耀 林木深邃,山野沉静 那种静,沾上了我们的衣袖 工笔的线条,几张笑脸 生动,如嶙峋的山石 江山如画都已老了 我们却在溶化,变轻,变空 变成一滴水 将要从屋檐上流走 将要嗅到泥土的芳香 2008-6-9 中秋夜,听一场交响乐 依然是我独自一人在这片黑暗的海域 几米之外 灯光培育着蜜蜂,小粉蝶,以及温暖的花瓣 我身边年轻的肉体 正大口吞食音符 眼中长出叮当作响的风铃树 我的岛屿深埋着你的面孔,动荡的水 腾蔓似的胡须,月亮从厚厚的云层中飘出来 那么白,那么白,像图画上玩具熊怀抱的小球 2008-9-14 在医院 我侧身站进拥挤的人群 在挂号窗前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黑色的礁石,阴云笼罩,可怕的残骸浮荡着 灯塔在远处微弱地闪耀 终有一天,我们在这里相逢 医院外的阳光显得多么平庸 门前又停了一辆车 从车上走出体面的人儿 她一直向前,走进门内的阴影中 这同一具肉体,也将躺下去 把自己交给灯光、刀具和客观的手 疼痛剥夺了尊严的外衣 欢愉与耻辱,在同一枝头开出艳丽的花 只有那些永远沉默的肉体 值得我们欣羡 它不再枉费心机,而是以物的耐心 消受生命的繁琐形式 它给自己命名为无,一种幽默 恰倒好处,一只萤火虫飞过了黑暗的丛林 2008-9-22 竹林 ——写给女儿 在竹林,我们走走停停 你一直给我讲学校里的事 男孩的玩劣,天才之梦,以及对老师的抱怨 我一边听,一边想你长歪了的牙齿 头发上的小草屑 冬天的内衣还需要买几套 我也想到我的书稿 你不在场的往事,大捆大捆的陈旧竹简 在时间中化为齑粉 我们站着时,就像两棵竹子 你还那么小,心中没有长出缝隙 你的枝叶,带着完整的新奇触及我 和我的恍惚 你对我的探究令我暗自心痛 我身体中潭水一般的空心,不是你带来的 也不会由你填满 有一天,我们的落叶会相聚 在泥土中融化,作一种永恒的拥抱 此刻,我们彼此的慰籍 是各自站立,倾听 叶子似的问候 路过的行人,语音,刻下隐秘的痕迹…… 2008-11-23 听肖邦 乐谱架反复滑倒。深思 侧耳倾听 聚光灯明亮,黄色丝绸如波浪 沉默飞舞的头发 眼泪滴落……手指,不安,痉挛 玩具熊上足了发条 在桌上狂乱地蹦跳,一跃而下—— 破碎的阳光透过缝隙,撒在登山者身上 近乎停顿的脚步,诗行中 一个艰深的字 光晕旋转,一只小动物快于风 消失在丛林中 自始至终,我握住的是一颗珍珠,却感受着 沙砾的粗糙,无助的相对性 和冬天一样,冷得发脆 2008-11-24 罪过 ——会议记录 周五,二点三十分 行政楼二楼会议室 主讲人:XX大学XXX 声音敲击着墙壁,阳光 激动着室中的浮尘,开水的白气 袅袅升腾,仿佛一朵隐形的花 在每个与会者面前反复开放 他的头发斑白,一个黑衣人艰难地穿过迷雾 走回家,两道浓眉是两棵粗大的树 根茎牢固在大脑深处 一副金丝眼镜,记忆中优雅的光线仍在随风飘动 他的青春年少被灯光烘焙 去除水分,定型,最终他说出一种语言 在厚重的外套下,他的南方口音偷偷舒展着小脚拇指 但是屏幕上标准的方块字 不再有任何异域风情 我努力看清:思想,政治,教育 心中惶惶的情绪穿堂而过 这正方形的手提,长方形的讲桌 被精心组合的花束,卫兵一样整齐排列的虎皮兰 正虎视眈眈。我的近视 只是一种微小的过错,不可原谅的是 我,倾听轻重起伏的电源声 故意偏转脑袋,使幕墙上镶嵌的三角形镜子晃动起来 牢牢记住了:门上有六块小玻璃,偶尔闪现楼梯上的六重人影 六个开水瓶银光闪闪的外壳 六十多杯水,六十多袋茶叶,六十多个两小时 阳光渐渐西斜,渐渐平息这卑微的浮尘 2008-12-12 两个下午 我约你爬山,你约我看电影 最终,我们各行其是 在山上,我遇见很多孤独的人 穿着厚重的棉衣,缩着头 像电影上一晃而过的群众演员 他们的面目是一团糟糕的灰颜色 山,是一条溪流 清,冷,脆,澈,我的脚步反复激起浪花 而回声被坚硬的石头吞没 我想象你坐在电影院,如何心满意足 一手拿着爆米花,一手拿着可乐 陷在软沙发中,模仿一只迟钝的鼠标 偶尔任性地停止在某个页面 除了一些情侣,一些私密的小动作和空座位 再没有别人,屏幕上的变化如云影 飘过水面,我和你,像两条鱼,各自游过这个冬天的下午 2008-12-24 观看女儿的晚会 这一个夸张地扭着小屁股真得意 那一个像一只小蘑菇,蘑蘑菇菇地挪步 这一个怯生生地,背朝着观众,眼睛一直在喊妈妈 那一个不知为何伤了心,哇哇大哭起来 哦,他的脸太脏,他的纽扣错了位 他站成一幅检讨书的模样 他的脚上有一只调皮的小猴子,急着跳下台 大人们仿佛不会游泳的溺水者 拼命挥舞着手—— 忽然,许多肥皂泡飞出来了 所有的小朋友一起变成了大皮球 跳着,滚着,笑着…… 大人们站上岸,呆呆地看着 一池彩色的大波浪 2008-12-27 雷峰塔 塔尖的金黄 凝聚着时代的光荣之梦 钢筋水泥的塔身,沉重了西湖的 水,黄昏时 你急迫地亮起遍身灯火 逼退半湖残阳 一如当年的白娘子,气节凛然 妖娆的身姿 举起惊天的洪水。法海无边 塔下基座的黑暗无边 而她,蜿蜒盘旋早绕过了时间的九曲回肠 你,在又如何 不在,又如何 钟声杳然,断桥上不再有灰色长衫 不再有油纸伞举步逍遥 2008-5-27 林徽因纪念碑 那一方倩影,如一扇窗 明丽的西湖风景如旧 如你当年的心 不知谁真的拥有,谁又体贴周全 我想,你从未降生过 物质的世界 你只是经过,并顺手撷去了自己的名字 留下的都是足音 空,空…… 2008-6-8 秋瑾纪念碑 你孤独吗?就更孤独些 你痛苦吗?就更痛苦些 谁选择的,该由谁来承担 多少年了,西湖边一样游人如织 风,绿了,又黄了 花仍然以花的形式开放或者零落 你出走时的衣裳,曾被冷眼 凌割,又被你补裰如盔甲 你抛下的闺阁,仍然春华秋实 离恨连天碧。你的身后仍然是比盔甲更坚硬的 江山一角 如果你聪明,就该更聪明些 从你笔下写出的字,黑如蚂蚁 纵队向前,向外 向着四面八方,为你丈量的 只是一座坟茔的尺寸,供你轻软地翻身 护住一块掩泪的罗帕 2008-6-8 桨 当生活变成一个沉稳的抽屉 每天的日子,丝丝入扣地放进去 那些消失的夜晚啊 没有无家可归的小动物,没有角落里的窃窃私语 偶尔,一只桨忽然荡起舟子 所有的声音 才会飘摇起来。潮水拍打着盲目的岸 我向你描述沿途的风景 如同送给你一张古旧的图画 2008-8-31 苏堤 这条路,适合寂寞的灵魂一意孤行 踯躅的脚步,仿佛缀满莲花 步步生香,步步 杨柳的枝条沉入水中,许多岔路 许多可能性,春华秋实 轮回是一场盛大的空虚 苏堤!苏堤!你不能证明你的存在 除非这漫无边际的绿 浓缩,至黑色的眼中 一只蘸满墨汁的笔写下深长的一撇 除非有人在远处 盈盈一指,说出你的名字 2008-8-31
短章 梦 一个人梦见另一个人 照镜子 一顶帽子 挂在衣架上 衣架站在镜子里 2008-4-22 吸尘器 她举着吸尘器穿过房间 表情严肃,一张面具用了许多年 灰尘被清除了 地板缝露出来,很干净 她想起另外一些事 阳光永远照不到骨头的疼痛 2008-4-30 五月 五月明亮 柳叶将要滴下汁液 从教室出来的男孩看见女孩的背影 低头整一整手中的书 对着同伴微笑 老师坐在底楼的房间 幽静,清凉,仿佛夏天的竹席 浸透了露水 2008-5-5 落日 落日从湖面递过一只温柔的手 落日的脸庞是暖和的沙 青山沉落水底 水中满是障眼的罗纱 此刻 你是一个剪影 我是纸包住的一团火 2008-5-5 赌徒 无脸者坐于桌前 野草的王国在他头顶蔓延 世界的中心 是一只久经训练的手 摇动命运,破碎的声音 一些灵魂 消失在黑暗中 另外一些,注定终身哭泣 剩下的,扮演侍者的角色 在赌场走来走去 2008-5-16 故事 夜晚的星星 在白天,就变成黑色的陨石 我们再也找不到那些光 你的眼神,像鸽子那样不安 许多故事如同植物 春天开花 秋天,它就凋零了 2008-5-18 月色 你在另一个房间 辗转反侧,一张旧底片被反复冲洗 也洗不出当年的光天化日 不如看月光如炼 冰冷的花,开满半壁墙纸 2008-5-18 影子 你是所有的影子中最黑的那一个 我涂写了许多字 它们在白天盖住你 在夜晚,呈现你 2008-5-18 路 幽静的路 是一道深渊 扯断白日绵延的思绪 总有一面镜子等候在路的尽头 你从镜中 能看见另一个身影,另一条路 通向远方 2008-5-21 我 如果我可以清晰地表达我 我应站在我的心中 就像种子站在花的心中 我却是一丛荆棘 不断长出叛逆的刺 我看见你经过 不敢碰一碰你的衣裳 2008-5-21 梦境 我的梦境如此不安 在梦中,我对着另一个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玻璃上偷窥的脸 冰凉的白,滑腻的透明 我的骄傲是一盏彻夜不熄的路灯 我的恐惧缩成一张弦 被谁反复弹响 2008-5-21 河 如果你只能留在河的这一边 就像一只鸟不能飞进 灯光的屋宇 那么多无用的鸟羽 将要遗失 骨头里的痛,将长成野草 河水沉静,如岁月中的一块石头 2008-5-23 落叶 ?? 一年中最好的季节浸透了水 绿色的血管 充盈起来 花撑开骄傲的裙摆。看! 她将要旋转,抖落欢乐的水泡 落叶躺在草丛中 仿佛一个干燥的梦 2008-5-16 鱼 ?? 浑浊的水和肥胖的鱼 在小河里彼此喂养 她看见桃花落满水面 想到水底的淤泥 又要厚几分 ? 2008-5-16 水边 ?? 她久久地坐在水边 仿佛坚硬的石头开出了花 她的影子,摇了又摇 一只青蛙跳进去 也没有划出清晰的波纹 ?? 2008-5-16 枫树 ?? 一点羞涩的红 在她的身体里孕育 而两把镰刀 慢慢伸展,慢慢收割它自己的果实 ?? 2008-5-16 甲壳虫 ?? 树叶向着风举起欢呼的手臂 一只甲壳虫 爬过草丛的阴影 那向一切敞开的,并不 向它敞开 ?? 2008-5-21 ?? ?? 五月之夜 ?? 湖水在黑暗中缄默 墙上摇曳着水的波纹 修剪过的草坪,散发出浓烈的香味 逝去很久的时光 此刻被想起 如同一件锈迹斑斑的沉沦之物 有一些话不需要说出 一种肉体的伤痕 平息了另一种肉体的伤痕 ?? 2008-5-21 形象 ?? 你在阳光下走路 像一株缺水的植物 叶子落了,就被碾为尘土 你的形象将被语言灌溉 幻想的河流 流淌在陌生的国度 ?? 2008-5-21 黄昏 ?? 阳光从云层后收回了 它全部的光芒 在慢慢逼近的黄昏中 我感受着那已逝的和将来临的 鸟的啼声,划破 流水,划破一切有生之物 暗淡的表情 ?? 2008-5-21 正午 ?? 正午的花开得那么娇艳 我吹口气 它们是否就会化掉 我不停地向你追问关于 爱—— 花朵下的阴影那么黑 你的笑那么灿烂 ?? 2008-5-21 初夏 ?? 这一道数学题花去了我太多时间 那些白日,萦绕着苦思 变成生命的余数 每一个可能的答案 像夏日阳光下短命的水珠 没有一粒种子 给我启示,没有一片阴影 暗藏你的形状 ?? 2008-5-23 桃花 ?? 无情的手摘走了枝头的花 她坐在阴影里 神情悱恻,水中的倒影 仿佛一只空空的花瓶 她如此专注而忽视了蚂蚁的放肆 从针尖一样细致的伤口中 沁出了黄色的液体 透明,粘稠 像她隐忍的希望 ?? 2008-5-26 丝绸 你身上华美的丝绸 流云般漂浮着 如花的手,如微笑 如酒中的波纹。许多幻影 优雅地起立,又被灯光逼退 在包间里,只有面孔闪耀 一切哀怜没有语言 吊灯上的风铃 叮叮当当 敲碎流云的气息 2008-6-1 合欢 你早已破碎 无须生活的苦役 也无须向着尘土哭泣 误解深重的夜啊 你以避世的姿态合拢叶片 欢乐只有一种 通向它的路却有许多条 2008-6-2 拥有 暴雨打落零碎的叶子 伞下的人 将要被流水冲走 屋檐下,栖息着暗淡而宁静的目光 究竟谁拥有这雨天 地底下长眠的人 不再口渴 而加速走向泥土 2008-6-8 走神 时针已经偏斜 她的结还没有打好 走了多年的小路安静如盲肠 足音越不过围墙 路边的小草习惯了俯伏的姿态 每一扇门里危机重重 月光浸湿帘珑 她几次欲言又止 2008-6-30 紫薇 燃烧了一整天 灰烬中的舍利子开始闪耀光芒 纤细的手臂 忙于护住神迹 小槌敲响了十面埋伏 无数烟花仍从暮色中逃逸无踪 2008-7-12 稻田 叶子呢?“被果实吃了” 果实呢?“被鸟儿吃了” 鸟儿呢?“鸟儿飞走了” 稻田现在多么难看 一个流浪汉抚摩着疼痛的脚板心 唱起破落之歌 一把生锈的剃须刀,剃不掉胡子荏苒 2008-7-12 球场 ?? 风吹走了那些闪躲腾跃的身影 像默片电影 有些诡异,有些昏暗 激动的心如一杯汽水 放久了就还原成水 此刻,球场上枯叶旋转,球网空置 一个老人正拄杖看天 两三个行人,脚步匆忙 ?? 2008-7-13 ?? 菜场 向下,是土地 再向下,是水 水的下面 仍然不能发现你想要的根须 那些植物生长在空气中 面目流转,手中的小台灯光线充足 总有阴影赶在光线前面 每一个经过的人 带走它们,如同带走每天的时间 2008-7-15 暮色 透过栅栏,可以看见不远处一丛兰花 粉红色,如同耀眼的珍珠 知了的鸣叫渐渐低微 凉亭在暮色中倦望 大人牵着孩子 沿着栅栏,向前走 小草,被踩平,又慢慢站立 一股细密的波浪,在他们身后蔓延 2008-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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