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庞培:母子曲集

  ——献给妈妈周如英(1931—1988);
  她在世上57年。14岁做纱厂童工。
  有一间茅草屋大的蹲身之处,
  一处坟地,
  一次婚姻,两个儿子。
  
  自  序
  
  当我做完这本诗集,我唯一的祈求是妈妈能离我更近。我(已在)担心:或许不适当的言辞会使我和她疏远。妈妈,她曾做过一家国营棉纺厂的门房——这位既是生活中,也是我诗歌里朝夕相处的亲人,对我的一生是如此重要。她是我的美学之神,我的手、脚、舌头和我对世界的秘密直觉。我相信人世间的母子之爱是彼此间层层环绕的。我欢喜这样一份缠绕着的昼夜流转的温情。在这样的温情里我的一生将要继续领受亲人们的呵护;因此,我把本书献给存在于全世界的母爱;——更献给人类中间的女性——是她们在最普遍的意义上点燃着黑暗中的人性的光亮。是她们确立,并正在确立新世界的力量。我的微不足道的诗篇是在这种力量的哺育之下。我受命于一种更加伟大的修辞:人的修辞。当我做完这些,我身上感到了难以抵御的空虚寒冷。我不能够再忍受更冷的节令气候了,妈妈,允许这份小小的怀念,抵达你在我儿时衣柜里的气息。允许我浪费我这么多措词讲你——我也藉此等待你再来给我讲壁虎和龙的传奇,来替我添身新的御寒衣物——那新结的毛线衣在人身上发出“沙沙”的漂亮声音啊!——不要在薄雪中遁迹,不要在寒风乍起的大街上走远,妈妈!
  
  庞  培
  
  2002年9月25日初稿
  2003年5月8日改
  2009年8月6日改定


    一:“街路热哄哄……”
    
    街路热哄哄
    晚风里有妈妈下班时脚步庄重的气味
    她去街上的中药房一小会儿
    我已记不起那张薄薄的白纸笺上
    开列的药方名
    但我暮蔼的身体里有她沉沉的酣睡
    一生的劳苦
    我以一颗刚萌芽的少年之心,久久品味
    在阁楼的幽暗里
    朝夜晚的星空,无意识地转过眺望之脸
    
    二:母爱
    
    在你手心里
    我每天都长大一点
    在你温柔的注目下,我的黑发
    已有了最初的青年形状
    
    这是双手合拢的喜悦
    这是洗衣池边不易察觉的遐想
    你用叹息来表明的事情
    人们把它称之为母爱……
    
    三:乘凉
    
    因为晚风。因为月光的香气
    我们乘凉用的躺椅深陷在年代的寂寞里
    当邻家的蚊香飘来树荫深处的露滴
    荧火虫一只接一只出没在天井
    
    有人家的菜刀切开西瓜
    有人继续朝热烫的马路泼水
    一轮新月,如婴儿的梦呓
    落上你睡思昏沉的脸颊
    
    四:“一段废弃的旧城墙……”
    
    弄堂深黑
    弄口一片蔚蓝僻静的晴空
    仿佛暗黑处凹陷的石板路
    在那里面,我记得儿时的脚步声久久回荡
    
    每次路过,我都不得不攥紧拳头
    或想像中妈妈的衣襟……
    那里的静谧异常深沉,散发千年的贫困
    多少光阴的脚步声消失在其中——
    
    我只是那无数脚步里最年幼的一种
    也最天真。当恐怖和无名的恫吓
    来临,母亲的笑脸
    世界永恒的形象,油然而生……
    
    五:在树林里
    
    在树林里我曾看见田野泛绿
    妈妈,在你身旁我曾有许多
    温暖的春天
    当你走在路上去上班而由我
    陪伴,我们有时还手搀手……
    你不记得了吗妈妈?
    
    那些渡过了饥饿年代的小鸟
    在沿途的树丛草堆叽叽喳喳
    它们听过你弯腰询问我功课
    它们知道我满脸的欣喜,或突然的
    忧愁(当你往我口袋里塞两粒糖果)
    庭院深处飘来桂花的清香——
    
    妈妈,妈妈!
    你眼睛里有着春天的涟漪
    它激起我生命中最初的波澜
    那是晨风飒飒中你的黑发,在郊外
    开春的大地也像你一样朴素
    笔直向前
    
    六:飘雪
    
    她是我童年的太阳
    当我长大成人,她是我身体里的歌曲
    雨滴和星辰
    我的话语中有她的声音
    我的悲伤里有她的神情
    她那善良的面孔被医院的大门
    拒之门外
    那是一个飘雪的冬天,县城里家家户户
    预备过年
    一条条白色哀悼之路,从天而降
    黑夜飞旋出葬礼的碎屑
    远方,冰冻的旷原仍有一条
    我儿时上学的小路
    漫天风雪,仿佛仍伴有母亲温热的体温
    我真想用那边房顶上的炊烟
    去温暖她的诀别,她那颗
    黎明前夕,僵滞的心……
    
    七:肖像一
    
    孤独的进香者。外省口音的手艺人
    凌晨过江来的苏北小贩
    在冬日的寒风中扎起古怪的头巾
    以及江面的浊浪。客轮离岸
    相互碰撞,久久回荡的汽笛声——……
    所有这一切,母亲,我都把它看作是你的脸
    是你的脸在茫茫人世间,朝向我。
    
    十二月的旷野。清寒
    满天朝霞是凛洌北风的寒意
    我在这样的寒洌中看见你
    儿时乡间红红的脸蛋
    看见你小小的赤足紧偎着野花
    当早春二月的田埂
    像穷孩子窘迫的新年,依依不舍
    
    你灵魂深处有一双纯净的小手
    年轻时你用它来温习刺绣
    积攒嫁妆
    人群中你用它欢呼抗战胜利
    1945年.那是14岁的你,在大街上
    搀扶一名退役军人的老泪纵横
    擦拭一朵园中茉莉的眼泪……
    过江时你紧紧捂住难民船的钱包
    
    耶鲁撒冷的十字架
    古塔秘窟中的佛骨。收割之后
    荒凉的田地,巴赫弥撒曲
    一缕折射在管风琴上金色的光线
    以及恒河的水流,在风暴中呈现
    观世音的容颜——母亲!
    我把这一切看作是你那张受苦的脸
    
    八:肖像二
    
    你在年关的困厄中匆匆起身
    赶去上那个好活命的长日班
    你的工作几乎没有休息。不能坐下
    只能站立
    
    你在路上
    就已看见自己站在沸腾的布机前
    你靠机器的震耳欲聋
    换取家人的温饱
    
    当你死后多年,你的身子
    仍在冬日的寒流中踉跄。追赶尘世的时间
    灵巧的手指从未因死亡
    变得迟钝
    
    相反,是死亡木纳
    在你面前。放弃了它的机敏
    旦屡屡称病,缺席于
    那扇冬日风雪中的厂大门……
    
    九:旧年
    
    我们说过什么
    我们做的事情,还能够思忆?
    你在河滩洗衣裳
    我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假装做作业
    至少会把课本笔盒弄出些声响
    
    月光仍在照耀那条通往河滩的小路吗?
    空气里有电石粉和锈铁味
    夜露水不声不响,占据整座院墙
    每一面板壁的旧报纸
    每一簇牵牛花弯曲的藤蔓
    
    十:咏秋
    
    秋天,我这样和你心心相印
    是因为我那苦命的母亲
    她一个人把几个孩子养大
    等他们念完了书,开始挣钱
    自己却撒手人世,溘然离去!


    
    十一:你的年代……
    
    你历经了艰苦的年代
    在动荡不宁中学会了安闲悲悯
    你的手触摸的每个地方都有风暴
    椅子悲苦地朝向回忆
    穿衣镜矗立陈旧泛黄的饥馑
    你的一生历经官吏的凶残,军阀
    巧取豪夺
    呛人的硝烟,泛滥的洪荒……
    
    口号。弹片。铁镐。野菜
    年代的细菌分布在空气每个角落
    士兵或逃难人群的黯淡目光
    占据了你的少女时代
    大院里荒草长得和你年龄一样高
    那儿废弃的古井深处
    有一个骇人的鬼魅故事
    月色撩人时飘散阴惨惨的夜雾……
    
    那儿,年代在你身上颠簸着
    除了乞讨,没有一种人的命运
    曾经被你躲开过……
    时间苔痕累累,夹杂一阵煮熟的蚕蛹味
    你吃的饭里有棉纱的碎絮
    你梦里也伫立在机器跟前
    一排排飞速旋转的布机、筒管、梭子
    凄告无望,把你卷入
    世界的漩涡——那难以下咽的
    最终仍被消化
    用无法生还者对命运的惊人胃口
    用喉咙口哽咽着的年代之泪……
    
    十二:夺眶而出的秋风
    
    感谢葬礼
    感谢老家来的亲戚,渡过了涛涛大江
    感谢夏夜的星空
    它使我记住了母亲的眼睛,宛如置身于永恒
    感谢蛛网、壁虎
    那如苦楝树叶一样的秋风哟!
    
    那堵破损的风火墙
    那一阵夺眶而出的闪亮童年
    牵牛花已在上面开放了一季
    感谢天井、露台
    剥蚕豆坐的小板凳
    我已不能够在那儿的凉风里
    和你呆上一小会儿——
    
    十三:“人的言辞是干草……”
    
    人的言辞是柔软的干草
    人的言辞是风,是火焰
    是巷口残留的葬礼印迹
    世间再没有比死者遗留下的衣物
    更凄凉的景像——
    
    这枚手镯,已听不到主人对它称许
    这一身缎花棉袄,不再用于取暖
    这件质地柔软的小布衫
    式样如此别致,却不再
    适宜任何时令节气……
    
    十四:秋天的妈妈
    
    母亲,秋天来了
    早上我晒被子,看见街区的上空
    朝霞满天
    我有一种被露珠簇拥的感觉
    我晶莹地在凉风里停留了一小会儿
    想起十年前那场小小的出殡
    秋风不断地吹来
    它就在房门不远的空地,由一大堆
    你生前遗留的衣物
    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焰……那火光,母亲,今晨又回到我脑海里
    如同满天的朝霞,温暖
    耀眼
    自那以后,这世界就开始蕴含一种
    你露天的葬礼之美
    无论秋冬寒暑
    不管我出门多远
    我都看见你离别人世的表情
    看见赢弱的身体,变幻成田野上的一只风筝
    一双少女之手
    风霜雨露
    是束头发的,你做新娘时的丝带
    以及你在故乡的麦浪深处,在月光下
    身子的前倾(当你开怀奔跑……)——
    母亲,今晨你在秋风中
    和我会面
    我禁不住想告诉你:我已人到中年
    已略知珍惜早晨的美
    我改掉了晚起的习惯
    努力向微风看齐
    请你放心,妈妈
    经过多年漂泊,你昔日淘气的无赖小儿
    已大致成人……
    今晨的秋风深湛、恬静
    我禁不住伸出手去摸一摸——
    这天地辽阔的诞生之美,葬礼之美
    浩大、灿烂
    还有你操劳一生,风中飘扬的
    斑斑白发,妈妈!
    
    十五:“星空的帷幕……”
    
    暮色中鸟儿就像房顶上的乐师
    身穿看不见的黑色燕尾服
    在弄堂口雀跃的孩子们心里:天空
    庞大的歌剧院有一场伟大的戏剧
    舞台充满金色焰火
    在沉落向地平线的火热夕阳下
    悲剧演员正待谢幕
    星空的帷幕徐徐拉开
    
    十六:自画像1968年
    
    我是个小路上的男孩
    喜欢走僻静的田间小径
    且独自一人,让风从远处
    吹来,再停一停
    
    风停时,我会侧耳聆听:
    天空、山峦、河流、村舍
    虽然一般都听不见什么
    但却像是在听妈妈回家的声音
    
    十七:落雪天
    
    月亮真美,妈妈说
    像我年轻时的照像馆
    像热天乘凉,街路边
    那些老人说的话
    凌晨四点钟,街上的老虎灶就升火了
    起先我上夜班,等我回来
    隔壁的老朱已喝过一遍热豆浆
    我人在路上走,身体
    
    睡着了。后来上中班
    朦胧中,只觉天又漆黑,又黑下来
    腊月里寒流夹杂棉纺厂滚滚的汽笛声
    雪落在脸上,浑然不觉
    雪落下,就像这些月光
    湿湿的,有淡淡的甘甜
    像婴儿的小脸蛋
    一场细皮嫩肉的初雪……
    
    十八:“闸桥河的水……”
    
    闸桥河的水
    澄江饭店的鼓风机
    这两样东西,是妈妈年轻时的体温计、寒暑表
    年年月月,她要从街上经过
    走路去上班
    身体好时,她惊叹河水清澈
    会到河堤边停停
    朝底下的水做一个结绒线的姿式
    那时,船上人家看着她,怔怔地出神
    会因为她的白净而羡慕城里人的体面……
    一阵微风。把她身上的雪花膏味
    
    吹到桐油晒烫的船舱船头
    会使萧瑟的县城街头
    平添一份昂贵和气派……
    人们看到她“啧啧“作声欢笑的俏眼
    看到她身上飘逝的云影
    背后,那个盛大,璀璨的夏日
    在灰白的河堤水泥墙后渐渐来临——
    饭店里的灶头,大铁锅里煮开的骨头汤
    恰好映衬河道的忙碌
    案头酱猪肉,肉的颜色又照在一大海碗
    零拷的黄酒里……
    
    当鼓风机在大热天里把灰尘扬起
    多少穷人的命在市井陋巷间挣扎
    宁愿辛苦一辈子,也不愿舍弃那一份酒菜
    此地有着城镇中最浓郁的欢乐气氛
    不断允诺潦倒的人,鼓足勇气去跨生活的门槛
    即使是妈妈这样朴素的女性
    从店门口经过,眼睛也痴痴地朝里张望……
    我记得她脸上被贫穷刺痛的表情——
    当傍晚开闸的铃声随河水奔涌
    饭店后门口鼓风机也同时响走……
    
    十九:妈妈的话
    
    对于生活的抱怨,妈妈
    说的最严重的一句话是:
    “……嘴里没有味道。”
    这样说时,通常她人
    已经到了医院的病床。周围空气里,已经
    全是福尔马林的气味
    
    可见往昔就是消毒药水
    可见命运的败坏是从味觉开始的
    
    二十:晨风
    
    晨风里
    妈妈的头发从未变白
    晨风就像我那堵儿时的院墙,在空气
    渐凉的早秋
    ——因此,请别放弃
    即使在死亡里也别放弃!


    
    二十一:被淡忘的母亲
    
    我已记不起来她体面的模样
    有时明明是神态和表情的,变成了声音
    声音更多些,其次才是
    衣著。笑容。手势……
    一个人慢慢被淡忘是多么可怕!
    母亲,我已淡忘了你——
    
    二十二:“街上又下起了雪……”
    
    街上又下起了雪,妈妈
    今天,我看见了庙里的菩萨
    (他的脸被毁坏,五官模糊)
    早上去上学,天寒地冻
    阳光被冰雪凝固了
    我还用手摸了摸院墙
    那冰冷酥松的方砖地
    
    (我触摸到的,也许是大地的肺腑)
    人为什么要长大,妈妈?
    今年过年,家里还舂米糕吗?
    我不要白水糕,要赤豆和桂花
    大冷天,我总担心马路和地会冻裂
    码头、学堂也会裂开
    你说会不会?妈妈,你们在厂里也许好点
    车间有蒸汽……
    
    冬天把每个人都变成了穷人,变成阴森森的厂区
    无足轻重的蒸汽的一部分
    在厚厚的棉布门帘
    被掀开时,冒着耀眼的热气
    房子里,铁钎在捅煤炉,一大壶水“泼刺!”
    一声放上炉子,溅出的水,仿佛泪滴
    壶里的水,满满的,就像我的心
    像一名孩子憧憬着他的未来
    屋顶“呜呜”作响的,是夜风雪吗?
    
    二十三:天空蓝得像葬礼
    
    天已蓝得欢畅
    蓝得像穷孩子的心
    天空是少女的发夹
    蓝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
    那是紫罗兰的蓝
    蓝得像手指跳跃,像多年难忘的时光
    像僻野墙跟处一种无名的呼吸
    天空蓝得像葬礼
    天空蓝得让妈妈一展笑颜
    ——大地的芳心萌动
    这是我记忆犹新的悠悠古昔
    
    二十四:穿袜子
    
    袜筒绕上脚脖时温暖异常
    我记得妈妈的手在我童年的脚腕上逗留
    她仔细地抚平袜子的皱褶
    手掌的老茧发出沙沙声响
    我的脚在顽皮地笑,时至今日
    两只脚仍在床沿冲着她笑
    一阵暖乎乎的感觉漫过户外天寒地冻
    漫过了那个年代的艰难贫困
    黑暗中只有妈妈的温情在闪烁
    在屋檐眩目的冰棱下抿嘴一笑
    我感到袜子上有一道刺眼的阳光
    仿佛春天已经来临
    大地上处处荡漾新春的融雪
    
    二十五:童年
    
    我仍旧可以回到儿时的小学堂
    我侧身躲过围墙旁的荆棘
    我穿过田野
    在春天夕阳下
    那儿有一条小河
    能够映出天空的清洌
    田野上开满了紫云英
    不久云朵就会碰着红砖头的高墙
    河过站着几名垂钓者
    那条河只有一棵青草那么大
    也像一棵草那样不起眼
    迅速枯萎了,被风吹没……
    (那儿后来造起了一条公路)
    这就是我那不连贯的童年故事
    
    二十六:在河边
    
    我再朝前走
    就能见着妈妈了
    她在一棵大树底下,周围
    都是厂房一样大的女工宿舍
    像平原上一个巨大的蜂巢。每年春天
    都吸引大量油菜田的金黄,像飓风天气里
    气流云集
    我要到那里去必须穿过一只蜜蜂的嗡嘤
    一小滴金色太阳的蜜
    我隔着大地的蜜汁凝望她,心里怀有
    人世最初的虚荣心
    希望妈妈能够先看见我,在河对面招呼我
    (她从前可是常常这样做……)
    那春天的空气里
    已经有她灿烂的笑脸。可是有一天
    她显然没看见我,正忙活手头上的事情
    一边和一名小姐妹说话……
    我在菜地的这边,感到痛苦
    我头顶上的蜜汁
    变成乌云。太阳
    夹杂田野上的暖风深深地刺痛了我
    (妈妈,妈妈,我多么爱你——)
    我晕头转向,不知所措
    羞愧得只剩下哭喊的份。但又没有声音
    我后来走到了妈妈的身边
    但从未敢把这件事的苦闷,向她表白
    
    二十七:我爱……
    
    我爱蔓草丛生的田埂
    我爱露珠
    我爱五月的窗门后树荫层层
    梧桐籽落在屋瓦天窗的声音
    我曾领受过一条小街无名的娇宠
    我被偏僻吸引住,被它牢牢纠缠——
    整个上午,体育场后门拐弯处
    空无一人
    仿佛有一次强奸案刚发生
    透过屏息着的屈辱,弄堂的幽静
    泪光般漂满了树荫
    家家户户的院子,只有一两根发白的晾衣竿
    伸出墙檐,代替人在呼吸
    夏天是一座废弃的尼姑庵
    充满那儿阴湿的土墙、神像,房梁上干枯的蛛丝
    一块块砖头瓦砾下游动着蚯蚓
    蛇把它空壳似的皮留在台阶上,如我
    儿时的所见:斑斓而无生气
    但我爱其中的灰土气,爱尘封的门
    爱它墙上残损的字……
    我爱热闹地方的人迹罕至
    我在一处无人居住的天井废墟前
    停下来,久久地停留
    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二十八:“她仍在院中种植蔷薇”
    
    在开着的窗子前
    秋天,你带来了母亲的消息
    
    她仍在院中种有蔷薇的角落锄地
    午后的空气静谧馥郁,万物
    都在她身边睡了
    一个小男孩,独自穿过丛林
    苍白的额头映入远方旷野的瞳仁
    她仍吃力地抬起手臂,擦拭汗水
    用一把锄头,夏天
    和她的身躯一样显得笨重
    当锄头尖轻轻耙开干土杂草
    大地瞬息间又平添了一份和蔼……
    
    秋天,你在孤寂的窗前
    吹来妈妈脸上出了神的表情
    
    二十九:蟋蟀之泪
    
    一只蟋蟀在窗外叫着
    我也愿意像这样叫着
    在叫声中轻含着你
    一滴泪中的你
    
    我对你的感情丝毫
    不比一只蟋蟀的声音更美、更晶莹
    但愿那些倾听它们的耳朵
    也忘记了年华逝水,人世的苦命
    
    三十:一函春天的妈妈
    
    我无法在这本书上
    在这张纸上触摸你,但请允许,允许我
    葆有这份热望——
    怀着年少时的幻觉,我看待
    你留下的这一切:一束园中的紫罗兰
    夜晚浩瀚的星空
    走廊尽头静静的桌椅,一杯茶
    一函春天的
    尚未启封的信札,(死亡尚有余温……)通过它们
    万物向我传递着,传递着你——
    大地的苍凉声音,河流草木,难以更改的容颜
    星转斗移,你那细微难辨的呼吸……


    
    三十一:“露水已经记住”
    
    已在熟睡中
    已经记住
    已被风吹灭了灯盏
    已到达寒冷的灶火间
    已有露珠滴落
    已绕村子一周,孩提时的嬉闹一周
    已从树荫底起身。今夜的露水。是穿白衣裳的妈妈
    用黑黑的稻草灰,涂没了星空。
    她做新娘时的嫁妆。那张雕花的大床。红漆的寿字形图案。
    
    三十二:废墟,泥泞和弹孔中的妈妈
    
    你身上有旧街窄弄堂的气息,妈妈
    你身上有战火的气息
    你曾是逃难人潮的一名婴孩
    在废墟,泥泞和空洞的弹孔中熬熬待哺
    妈妈,你那双小手多么脏!
    你饿着小肚皮拼命啼号,声音那么难听!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你的脾气,妈妈!
    你那么节俭,以至于睡觉的姿式不变
    大清早睁开眼睛,看见贫穷来敲门
    在你面前,贫穷也是怯生生的
    我们小时候都不敢大声说话,都轻手轻脚
    因为你憎恨任何形式的浪费
    因为讨你欢喜那么难,那么费劲!
    你眼睛里有永不涸竭的时间之泪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三十三:空间
    
    我遇见你,母亲
    有时在一棵起风的树下
    有时在菜市场的蔬菜摊前
    在秋凉的风,吹得大街一片黯淡时
    
    在昔日的针线盒,在衣橱
    残余的吃吃笑声里
    在阵旧的樟脑丸深沉静谧的白色中
    在一只旧针箍上
    
    每晚,每天
    我仍有一个隐秘的身体跟你在一起
    属于你的子宫,呼吸
    有着可相互交换的掌纹和汗腺
    
    一个冬天的夜晚,我曾目睹空旷的雪地
    走过去一对蹒跚的母子
    像传说中的月兔和她跳跃的幻影
    消失在远方的旷原。
    
    三十四:“不久天就要亮了……”
    
    不久天就要亮了
    我起床来漱牙洗脸
    在你从前漱牙的地方
    
    黎明时天色不比蟋蟀的低吟
    更显稚嫩。天空的墙檐
    积了一层薄雪。
    
    我的手碰着了毛巾、杯子,暗黑
    冰凉的水泥池沿
    也碰到了幼年时晨风的幽蓝
    
    三十五:江阴
    
    在清苦和贫贱中
    轮船的汽笛声比房顶略高
    比田野最初的一阵霜降更早更薄
    扬州、镇江、高邮、靖江……
    对岸是船锚形状
    雾蔼迷茫的江阴城
    
    三十六:晚饭花开
    
    晚饭花开,牵牛花开
    微风也吹来旧式轩窗后面的幽兰
    海棠花开、素馨花开
    孩儿菊、僧鞋菊
    然后是十二月里的腊梅
    
    腊梅花开,金银花开
    年年燕子会认出我家房前的杜鹃
    蔷薇花开、茉莉花开
    十姐妹、剪春罗
    然后是你在院子里手植的那株广玉兰
    
    三十七:妈妈的温馨
    
    太阳照射进来时春天的风也吹来
    小巷上空的天那样清滢
    白粉墙的颜色也“咕嘟咕嘟”反射到天井
    春风里有晾晒衣裳的影子
    
    妈妈的手温暖着
    那里的每个角落,每一道砖缝
    连阴沟,水池底下也不例外。
    也都显得体面勤快。
    
    三十八:长日班的妈妈
    
    妈妈上长日班带的饭菜
    用的是一只用了多年的旧茶缸
    上面的搪瓷早已剥落
    表面的花印已看不大清
    一年四季,无论寒暑
    茶缸里只有一小口饭
    米饭上是一小筷青菜、豆腐
    外加几根萝卜干……
    她用一只自己织的网兜拎着——
    在那个年代,城乡间有许许多多
    这样的女工、女职员、仰脸微笑
    用生着病的虚弱膝盖
    涉过重重饥饿的年代——
    
    三十九:回忆哟、请保持洁净——
    
    云影在秋日的深外飘逝
    回忆哟、请保持洁净
    尽可能多地心平气和
    尽可能多地醉心于街巷间的冷洌净蓝
    当秋寒吹刮旷野的处女身
    第一阵霜降已使呼吸凌乱
    请用枯草地上斑斑亲吻
    接受阳光炽烈的晕眩
    
    四十:船歌
    
    风从江面上来
    风从辽阔的江面
    吹来古代船帆的气息
    在那儿我父亲和母亲相会,爷爷奶奶
    在他们世代生存的土地耕耘
    舂米摇船。烧香拜佛
    他们头顶的白云,此刻飘逝在我窗前
    他们额头上的热汗
    混杂秋天干草的香味——
    风吹来一枚桑树叶上璀璨银河系的声音
    夜空如弯曲静止的船橹
    穿过岁月汩汩的水流……
    我听到寂静波浪的声音就像一个民族的呼吸
    
    苏南苏北。无数的村庄
    他们翻出的干土被热风扬起
    他们的光脚板上写满九月
    风吹来牛背上牧童的笛音
    这是大地清亮的乳汁,是旷野尽头无边的沼泽
    风也吹来砖土的剥落
    城墙上一群冒死前行的土兵
    城墙坍陷宛如被切断的江水静脉
    风从旷野的月之暗面
    从远古的入海口
    吹来人的劳作。人在时间中的潋滟波光


    
    四十一:仿佛时光倒流……
    
    秋风一阵阵
    秋风吹来时,仿佛有水流从你身上经过
    树影起伏
    空气有潮汐般的感觉
    当你坐在院子里
    在孩提时代的长条凳上,妈妈
    正和你说话
    临出门前,她把身子缩进了衣橱
    要给你找一件长袖秋装
    这汩汩的秋风变成一团柔软的衣物
    妈妈的呼吸尚未冰凉
    在秋风中,你会记得她身体温暖芬芳
    风一阵紧似一阵
    吹来的只是世事恍惚
    你真想再看一眼那个衣橱
    但你听到的只是妈妈出门后长时间的寂静

    四十二:儿子的诗
    
    早晨风冷
    空气里,分不清天气的色泽或是霜迹
    儿子上学去了
    他有一双很像你的眼睛,妈妈
    他会踩过门前的积雪
    小心翼翼迈向清新
    
    我喝水
    被留在屋子里,在夜与昼,在你和我的孩子之间
    从杯沿上凝望这一迷人景致
    这冬日清晨的一幕
    不知不觉
    我的嘴唇印上了命运的脆弱
    
    四十三:拍被褥
    
    不久天又要夜了
    我到哪里再能替你找来
    一床御寒的新棉絮
    只要一有太阳,我就去晒被子
    我拍打被面的灰尘,用足了劲
    拍呀拍
    
    有时我回家晚了,天色已黑
    被子摸上去又冷又暗
    我总是下意识地一阵歉疚
    会比以往更用劲拍打
    我拍呀拍,站在漫漫长夜中
    忍不住一阵心酸
    
    四十四:悲歌
    
    妈妈,秋天来了
    我感到痛苦
    他们已经把我俩合葬在一个墓穴里了
    连同你的爱打扮和我的孩子气
    连同苦于生计
    对于死亡,他们总是能够如愿以偿
    
    四十五:当田野接纳你走近春天的门槛
    
    风吹不动我
    我还不能像一件晾晒的衣裳
    还不是故乡田野上的一垅麦浪
    虽然离开童年很远了
    我走在街路上还有影子
    那影子在槐树荫的缝隙
    还能看见我……
    
    我抽着烟
    而我不是瓦楞缝里一漏星光
    我不以露珠、街市的夕气为生
    不能够躲进巷道黑黢黢的店铺
    那店铺从前热闹非凡
    如今出售花圈、寿衣
    且生意冷清……
    
    我的灵魂孤零零留在这里
    再不能和你一起搭乘过江的轮船
    为你抵挡寒天的朔风
    在开春的阳光里看江畔的燕子
    看穷苦人家的村落,小小茅屋的歌谣
    妈妈,我曾听过早寒的乡土赞美你的欢喜
    当田野接纳你走近春天的门槛——
    
    四十六:“我翻开一册诗集……”
    
    我翻开一册诗集
    感到世界的神奇
    有时,我对你的感情
    不过是书页翕动
    
    我听见灵魂在其中说话
    灵魂的歌曲无声无息
    有时,我的手指
    是它喑哑的嗓音……
    
    四十七:月亮上有我们的谈话
    
    当一湾河水,映现往昔的年代
    当县城里黑压压的房屋,低矮
    面朝废墟般的童年记忆
    多少人世的悲苦辛酸
    在夜色中弥漫开来
    ——月亮上有我们的谈话
    
    你在走路
    我已长眠不醒。而闸桥河的水在流
    你说话,我侧耳聆听
    是否满天星光的语音?我的听觉
    至少有一间阁楼的屋顶那么大
    ——月亮上有我们谈话
    
    我感到我那懵懵无知的身体
    被夜色溶化
    我的心像地上的青砖一样古老而残缺
    我已受了惊吓
    别人问我怎么了?
    我在被弃的路旁回答——
    我是年代的孩子,深陷于大地的孤苦……
    
    四十八:蚊烟香
    
    窗子在和你说话
    这房子的暗旧仍记得你
    当后院门在秋凉中“吱呀”一声推开
    遍地月光宛如一支竹笛
    思忆起儿时的情景
    
    有时,我的手脚仿佛患上幻听症
    我的下午在重复上午
    而上午,不过是
    前一晚的延续
    ……
    
    当我疑心自己听见了什么
    披衣下床,怅然若失
    发现全部的经过,不过是
    床脚边放上了一盘蚊烟香
    
    四十九:石码头的锁链
    
    那儿有着夏天炽热的石子路
    那儿江面上飘来燃烧的汽笛声
    运河里船闸每天定时开闸
    操场的树荫里听得见小鸟的心跳
    大热天正午,全城一片寂静
    处处闪耀阳光融化了的层层房顶
    阴暗的弄堂骤然间通往
    一阵十二月的化雪
    一个人在古书上默默地咀嚼
    贫困喃喃道别,噙满泪花
    市井百姓,鸟兽虫鱼
    雨水落进天井墙檐陈年的瓦盆
    多数人家的后院都紧挨河道
    河边有一个洗菜的石码头
    仿佛锁链一样垂在流水胸前
    天空在陡峭的垒墙间改变了容颜
    在那儿我曾有一个体面的母亲
    一段孩提时代甜美的生活……
    虽然往昔已成为看不见的幻境
    我的眼睛却久久保存着它珍贵的影像
    
    五十:挽诗
    
    院子并不知道
    你已不再是这家的主人
    墙上晾衣竹竿也不知道
    房间里钉的挂历、穿衣镜、蚊帐
    全都懵懂无知
    水池一如既往,仍很灵便
    那张老藤椅,因为你时常坐它
    不久藤断架松,日趋衰老
    每年春天来了,燕子仍飞到房檐下叫
    也许季节或天气知道
    也许不


    
    五十一:米
    
    “卖米……”秋风中
    这一道呼声是乳白色的
    中午之前,它属于街巷间许多家庭主妇
    她们不仅忙着烧中饭,洗婴儿尿布
    还四处张罗着香火、织元宝
    给观音娘娘过生日
    而那名声音悠长、走街穿巷的米贩子
    是过江来的村妇,她的脸
    被秋天挡着
    深埋进大地的潋滟
    
    五十二:手
    
    我似乎在轻抚你,妈妈
    春天的阳光里有你临终的手
    当我这样说话,转眼已到秋季
    你的手渐渐冰凉……
    
    天空,这旷野的碑石是为纪念
    人世最后的拥抱
    
    五十三:一朵雏菊
    
    当我因一朵雏菊而听到你少女时代的嗓音
    当春天的蔷薇在朝露中含苞
    那是灵魂的走廊吗?
    妈妈,告诉我
    用你无知觉的前额,用你眼神里
    朝向人世的、最后的哀怨——
    
    五十四:思念
    
    我曾听别人谈论他们的母亲
    有的语辞壮严,欣喜异常
    有的神情黯淡,支支吾吾——
    年轻时做过乡村女教师的
    出自书香门第,或家境贫寒
    历经了动荡年代……
    无论哪一种情形,我都立即想起你,妈妈!
    你都仿佛从这些人中间脱颖而出——
    
    五十五:门窗
    
    天要黑了
    夜色真可怕!
    因为有人不再从那边回来
    
    ——我迟迟不敢把房门关闭
    但对于死去的人
    一扇开着的窗子是多么残忍……
    
    五十六:“我又坐……”
    
    我又坐在了秋天身旁
    这是妈妈生前爱坐的位置
    我又听到蟋蟀叫——
    我知道长日将尽,天要凉下来……
    
    那椅子还留有她身体的余温
    或许在这里,我更接近于明瞭真相
    懂得她生前的心愿
    种种秘密的,从未示人的告白……
    
    五十七:中秋
    
    中国人都没有真正的团圆夜
    他们只有一个关于缺席的节日
    父亲、母亲
    弟弟、姐姐……
    
    今夜的月色阴惨残忍
    空气饱含记忆,不忍掉头
    在中国的大街小巷
    每个人都曾庆贺别离
    
    年年此时,有人搿一块饼在空地
    有人醉哭
    有人突然离席而去
    没入旷野的黑暗——
    
    皓月当空
    灿烂无声
    在那些永不复返的面容中
    有一张是你:妈妈
    
    五十八:豆腐店后门
    
    豆腐店后门
    有一间女子澡堂
    旧式的红砖房子
    檐下朦胧的路灯光……
    
    对街是临河的剃头店
    挂着棺材铺似的木头门
    月亮有一股生发油气味
    以及合作社的船用工具
    
    在深黑的冬夜
    寒风呼啸过薄雪的马路
    带铁壳罩子的路灯光
    轻轻叩响门前的热蒸气——
    
    那么贫贱的幸福
    那样一条童年的小街
    我和妈妈从没有走完
    从没有离开
    
    五十九:新月形巷
    
    已经没有完整的巷子可以回到儿时
    回到妈妈在其中种菜的天井
    在那儿  我曾隔着篱笆
    眺望一个阳光普照的夏天
    阁楼椅子上叠有干净短裤
    有藏起来的掏知了竹竿
    热风吹来翻旧的小人书上的冒险经历
    妈妈在菜地上揩汗
    我看见她身上斑斑树影
    白云在房顶追逐南瓜地的花纹叶脉
    苍蝇嗡嗡叫着
    院墙的嘴撮吸枯井残余的水汽
    妈妈弯腰,又朝前移走一步
    这一步如此漫长,时至今日
    我仍然能感到她空气中的腿和腰的份量
    我眼睛里仍有那年夏天火辣辣的太阳
    我感到眩目、耀眼
    仿佛站立在人生的高原
    在我一生最离奇陡峭的中心地带
    我的正前方是吃力劳作的妈妈
    左面是家,右边
    垂垂树荫的孩提时代
    掠过一阵骤然而至的新月形黑暗。
    
    六十:颤栗
    
    那个早晨还在
    那名蹲在楼梯角落的男人还在
    那一阵小小的啜泣
    那死亡有一堵灰朦朦的水泥外墙
    过道走廊堆满了杂物
    在左邻右舍纷沓的脚步声中
    你已不再朝前走那怕一小步
    我们抬着你的遗体出大楼时不得不
    小心避开靠墙的蜂窝煤脚踏车
    那天早晨,我看见的每样东西
    都重新赋予我一次出生
    我在世上每一个旮旯寒冷的角落急促生长
    恐惧流下了热泪
    变成破烂的童车,空纸板箱、垂挂的蛛网和寒流
    变成墙上四处流淌的石灰涂料
    所有喑哑了的话语没入新的喑哑
    所有废弃的房屋重新再废弃一次
    天空一阵痉挛
    万物在心头喘息
    我的血液深处响起阵阵丧葬时的哀乐——


    
    六十一:树荫底
    
    我儿时的嬉戏已经不在
    到哪儿再能找那本小人书
    缺角少页的桃园结义
    我依然记得那春日的天空
    树桠枝柯间太阳光斑驳的图案
    从一处废弃天井的破院墙
    钻进五月天气耀眼的夏日
    
    那根掏知了的竹竿定已枯萎折裂
    对于我却还是上一年的兴奋离奇
    正当我从都督坊巷口走到青果路
    忽然面前一个熟悉的妇人,高大和蔼
    她用世上只属于我的轻柔声音
    唤我的小名,吓得我拨腿直溜
    如同头顶心掉落下一个惊雷
    
    我跑了几条弄堂才相信
    刚才在大街上真是碰到了妈妈
    这大白天时候怎么会碰到她?
    她是上长日班,此刻照理在厂里
    会不会上学期考试成绩,被她发现?
    要不就是她生病又住院了
    大概是她已在去往医院的路上
    
    我只好找了处僻静的弄堂
    把手上口袋里玩的未事统统扔掉
    我往很深很深的弄堂走,擦掉手心底的汗
    沿路头树荫都散发清爽香气
    仿佛和天底下的小孩,和世上游荡的人
    有一种古老的盟约,这盟约
    由知了来签署,风来散发
    
    当我长大成人,这份盟约还在
    虽已残缺不全。泛黄的纸页写满了
    “自由……光明……无常——”
    对于人群中的白日梦者
    他可以辨别出那些偏旁、字涵
    如果他恰巧走到那棵树底下
    如果他置身年代的废墟、时间的断墙残垣
    
    六十二:1970,夏日纪事
    
    夏天醒来,在妈妈的发际
    在浓荫密布的窗前
    那儿树林深处习习凉风
    有一面式样老旧的穿衣镜
    当黄昏的一弯斜月
    早早睡上露天的草席
    
    穿过树荫遮蔽的时光
    镜子里出现一名白衣少女
    一份热汗涔涔
    青春的窈窕
    
    夏天有她自己洁白的内衣
    小枕头、布凉鞋
    豌豆花般的裙子图案
    带搭扣的乳罩……
    用一把纸质的折扇,吹散身上的香汗
    
    吹出夏天的馥郁:
    “抓革命,促生产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树荫深处一排排红砖砌的平房
    房前有宽而平整的长廊
    为一个个静谧的房间抵挡了炎夏
    
    六十三:回忆
    
    我想起那些月夜的厂区
    想起女工宿舍的红砖墙
    沿墙的小路开着零星野花
    露水初降时田埂边的蚕豆花
    那些消失了的五月、八月、十二月……
    你眼睛里充盈
    我年少时的夜色,风从原野尽头
    吹来星辰的气息,那条小河
    长长蜿蜒在月亮底下
    那时的你和夜晚溶为一体,和缓流的河
    你像莲花一样盛开,洁白浑圆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会被死亡所俘
    你几乎是我理解中的原野
    像我见到的土地一样深沉静谧
    我在世上的每个地方都看见母爱
    无论是夜雾中的耕地、牛栏圈、水葫芦
    田野隆起的无名小土丘
    还是冰凉的大门铁链,杂树丛生的野坟场……
    偶尔有一盏油灯光,在远处的
    农舍亮起
    也引起我与你肌肤相亲的记忆
    妈妈,我们出门走了不到一里路
    却更像一对终年漂泊的天涯旅人
    你说要我陪你去上夜班,走一段
    阴森的夜路我却分明看见
    一对流落人间的母子……
    在到达之前,我们置身其间的世界
    仍是荒凉
    是那个春天的五月,布谷鸟
    在远远的山坳
    因为幸福而哭泣、哀号……
    缀满藤萝的
    宿舍区孤零零,只有路灯光
    照着地上的残叶
    夜风吹来丛林间铁丝网的锈蚀气
    四周静得几乎能听见空气里晃动的蜘蛛游丝
    和墙上壁虎的屏息
    我们到达的,仿佛一个不可名状的天堂
    一个暗影幢幢,鬼魅栖身其中
    隐形的大教堂,大礼拜堂
    在那儿月亮是一切生物的教母
    坟地,世间沧桑的变迁
    是四处镌刻的金色主祷文
    在那儿穷人的贫困成了最美的赞美诗
    一切荒凉衰落都有一排排古老
    象牙的琴键,俯身其上的
    是旷野中低回呼号的漫漫长夜
    是一个少年和他的母亲
    漫游者的房屋,街道和影子……
    
    六十四:往事
    
    我哥哥结婚时,你说家俱一定要是调羹脚的
    
    我23岁那年,满脑子契诃夫
    你叫媒人喊来一个姑娘。在家中坐等
    我像小时候逃学一样
    逃到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澡堂。电影院。康乐球室
    图书馆
    
    最后一次,你以绝望的姿式从厨房间
    端出来一碗红枣。而那个女孩
    她只是很随便地来我们家坐坐的!
    妈妈,她长得很像你媳妇吗?
    
    六十五:江对岸
    
    波涛拍岸
    仿佛有人在记忆中泪光盈盈
    秋天里江对岸的影子多么秀丽
    柔和得就像一名小姑娘清新的哭泣
    汽笛声声,召唤
    夜的薄暮——
    那是妈妈年轻时质朴的脸庞
    
    六十六:晒台上
    
    风吹起了晒台上一件衣裳,妈妈
    那风的感觉使我想起你——
    那件衣裳在太阳底下轻扬
    随即落下,像一团火
    一桩遥远年代的事情……
    这件晾晒的衣裳不属于此刻
    它属于遥不可及的往昔
    但又更像难以抵达的将来
    那一阵风吹起了人世的聚散
    也吹起你我,妈妈
    时至今日,我依然记得你走上这片晒台时的身影
    
    六十七:天井那一头
    
    最初的日光……
    是弄堂里几处生柴火的烟
    麻雀在屋檐跳跃、拉响
    大饼店门口的鼓风机
    街上的老屠夫把一匹刚杀完的猪胴扔上墩头
    “扑”地一声——
    
    有人靠墙放置马桶
    淘米洗菜的河埠头飘来阵阵带鱼腥气
    市井的朦胧中天色酷肖
    沾在菜竹篮边沿带鱼的腥白
    此时秋色已深,冬瓜老了、白菜
    尚欠风寒、茄子卷心菜正好
    
    妈妈赶早拎回来的
    却是一大把霞光中的小圆辣椒
    茭白、猪肝、粉丝
    和她爱吃的蓬蒿菜……
    时隔多年,我的眼睛仍感到新奇——
    仿佛刚刚睡醒在那张童年的小床——
    
    六十八:波涛之上
    
    波涛之上,你的青春远去
    波涛之上,你的家乡远去
    当船只松开离乱的缰绳,你新婚的嫁妆
    在年代的黑暗中急遽下沉
    比太阳落山消逝得更快
    在旷野尽头,江水的另一面
    如花的少女们聚集
    在雨天的轮船港,相互
    蜷缩成一个个哑默无声的漩涡……
    
    六十九:祭
    
    平原深处
    一座小小母亲的坟
    座落在荒凉的田地,波浪的穗子
    低低下垂,一排排洁白
    开满了花的草穗
    阳光下匀称饱满
    是新月般的腰身,天空的儿女
    是繁星美丽的姐妹
    既有雨水、又有陨石的光
    既是乞怜着的,又是善良者的倨傲……
    
    七十:晚风
    
    晚风吹得门窗“咣当”作响
    妈妈嫁妆中的绣品
    露出洁白的针脚
    锦缎的香气在屋子里弥漫
    线脚穿过灰尘
    寻觅黄道吉日
    月光在窗边上贴近梧桐树果子
    
    早晨的房门口露出一名吃惊地
    得知了死亡消息的亲戚的脸
    他在下火车时冒着开春以来的风寒
    他身上有一股长途跋涉过后
    疲乏的气味——他来自
    北方某个省份
    已离家多年——没有人确切得知
    他以何种方式存活下来……


    
    七十一:梦
    
    我在睡梦中见到妈妈
    坐在正午树荫底下补衣裳……
    我走在儿时求学的路上
    燕子叫着,蚕豆花开。麻雀的啁啾
    吵得人心焦——
    那是在五月,在五月的夜晚
    
    七十二:除夕
    
    风并不知道年岁
    它把孩子们的声音吹来
    那些岁暮街头的小孩子
    在贺岁避邪的炮仗声中一齐涌向新年的门槛
    我已没有勇气再抬头看金色的星星
    再怀有人世的希冀
    忍受凛冽的北风
    一步跨进夜黑的旷野……
    我嘴里嗫嚅着歉疚的话语
    迟疑的双脚在街头徜徉——
    风吹来我孩提时代的雀跃开怀
    大地以一双悲苦的手
    抹去他脸上幸福的泪痕
    
    七十三:另一个房间
    
    我安静地去往另一个房间
    很快走了走
    很快也就无所事事
    我在靠窗边的椅子坐下
    却不知道为什么
    
    七十四:致太阳
    
    太阳也像我,
    年过四十,
    孑孓一身,
    在这间屋子里渡过卑贱的一生。
    
    七十五:早晨
    
    早晨,平整有如墓碑
    空气像长长的送葬行列
    队伍前有名开口说话的人:太阳
    他默默体察周围的悲恸
    天明时分的晨雾挽起乡野的蓝头巾
    风吹来
    湿漉漉的田垅野花……
    每一名地下的长眠者都有一颗恋人般的心
    
    七十六:鸟
    
    黄昏时的天空有鸟叫,
    每一只鸟都知道,
    我已没有了妈妈。
    
    七十七:野河
    
    野河上空的傍晚,无人理会
    荒草瑟瑟散乱的坟堆
    因为人的脚步临近
    而有一阵掩饰不住的惊慌
    我看见幽暗的小河水无端的涟漪
    夜,无端的来临……
    
    不知为什么,走到田埂上
    我感到羞耻、惭愧
    大地已如此荒凉而我们仍活在世上
    我走向田野,就像去偈拜
    一名故世的亲人
    暮色中,甚至连暮碑上的字也辨看不清——
    
    七十八:树
    
    树晃动在我的身上
    树影婆娑
    飒飒作声
    秋天在我的体内生长
    
    七十九:一件军大衣
    
    我母亲有一件军大衣
    穿得象部队的家属老大妈
    天开了春她也让自己蜷缩在里面
    可是她个头太大了
    出院的时候也要拿它来披披
    十二月里用它抵挡风寒
    
    八十:秋夜
    
    我已喑哑得在琴键中听不到啜泣
    我已把白发埋首在黑发中
    有人在夜楼上关窗
    我感到那木框碎裂在心中。没有光亮
    不说话
    每一步都成终局——这是
    比秋天更明亮的音色,秋天的
    华彩部分
    (伴以沉重的阴影……)
    熄灯以后很久灯管的声音仍留在我脑海中


    
    八十一:雨夜
    
    下过了一场雨
    天一下子变冷
    
    天黑之前
    我和雨水说了什么
    
    我说到火焰
    说到人一生最后的结局……
    
    于是我感觉到你
    妈妈
    
    感到房檐每一滴雨水,和人之间
    那一份不可割舍的爱
    
    八十二:“……一捧春天的泥土”
    
    一捧春天的泥土里必将有我的母亲
    围墙田埂是她湿漉漉的眼睑
    旷野的风是我还背着书包,一路小跑的风
    为了更快回家我穿过几个郊外的村落
    当我因为孤单而倒吸一口冷气
    那天边静美的夕烟,必定有
    妈妈的呼唤
    ——是她镶了黑纱的遗像
    
    屋檐下雨丝淅淅沥沥
    是她年幼的孩子,我未见面的兄弟
    在故乡的弄堂口我们一起玩铁环游戏
    她再次生育我是在不知名的荒郊野外
    她的子宫是树上吱嘎的乌鸦
    当她在夜色中临盆,我们俩
    都有一个船橹河湾的共同的祖母
    ——一个芦席搭的流年窝棚和奶水
    
    一场滂沱大雨中必定有我母亲!
    闪电打过之后燃烧的贮木场必定有她
    凋零的芍药、玉兰和带刺的蔷薇
    那天空的井台边,靠墙的树丛
    必定有她
    在我小时候曾为之黯然出神的远方
    在我童年的泪痕中
    ——妈妈!我亲爱的妈妈
    
    八十三:给妈妈
    
    不要让夜挡住视线
    我要看到久远的回忆泛黄的相片
    看到你年轻时候的旗袍花影
    看到那个年代里恋爱的欢喜
    你在晚风里绞动双手。你的誓言
    一直看到暮晚深处
    我儿时那条小街、阁楼
    那窄窄的弄堂你窈窕的体面
    你的春心荡漾
    你出嫁日的天气
    你印着绸缎枕被羞涩动人的红光……
    
    八十四:小学堂
    
    在我对逝去冬日的瞭望中
    那些黑板上的字
    那些藏匿进课桌肚里去的习字的温情
    ……一名孩子的怅然若失
    那是地面最初的薄雪
    男孩沿街而去,心底练习着
    他久远年代的怏怏不快
    他不懂为什么他不开心
    他额头眉心飘来一朵雪花
    啊,那雪花吻了他一下
    雪像下了班的妈妈将他搂入怀中
    他惊奇地发现,原来妈妈胸前的衣襟
    比他的脸蛋还冰冷
    他开始懂得人世的温情
    在那朵融没的雪花中
    他怏怏不乐,想着美。大雪纷飞的美
    一名孩子身上的大人影子,悄没声息
    一个大人身上的孩童之心,洁白无遐
    
    八十五:雨夜
    
    我把落下来的雨细加裁剪
    听晶莹雨水发出轻微的
    声音
    我的童年被写在里面,字字句句
    有时记忆之剪
    碰着妈妈的温馨
    一缕乌黑的发丝
    同样被保存在这落雨天气的晦暗里
    我愿从中读出
    最柔美的诗句
    于是我动用这一沓风吹得凌乱、透明的笺页
    用我年少时的惆怅,为之动容、
    秘密的读法
    
    八十六:读诗
    
    我一早起来读一首古诗
    就像我幼年不识字
    陪姆妈去菜场
    茶馆坐满了人
    新鲜的小青菜、苋菜沾着露水
    弄堂口人挤人
    我读那首诗时,想起那样一个早晨
    那么多纷沓的脚步
    
    八十七:清晨
    
    清晨的脚步声
    慢慢经过我童年的小屋
    我还分辨不清男性和女性
    还不大懂得泪和笑……
    
    而人世的脚步庄严、神秘
    比晨风吹拂树叶
    比屋子角落的那管竹笛
    比鸟鸣声不知要好听多少——
    
    就像芦苇被割时天色灰暗
    就像灶柴灰慢慢烘焙一小粒白果
    像尘封的记忆  温暖地
    熬过了黎明,小小的死……
    
    我在那脚步声里看见一张妈妈清新的脸
    愈来愈年轻
    愈来愈体面
    更近,更远——
    
    八十八:夏夜
    
    夏夜
    儿时躺在门板上望见星星
    星空平实、宽绰
    有一缕木头铺板的香味
    我回忆起蟋蟀声里妈妈的温馨
    妈妈的手从北斗星勺那头
    伸过来。晚星柔和
    后半夜,一缕上苍沁凉的鼻息
    露凉的天井
    已穿上黎明的衣衫
    
    八十九:旧居
    
    阳光环绕着清晨
    仿佛一口儿时的古井
    枯黄的豆荚叶
    院墙上的藤蔓
    
    青石的井栏
    使空气凉爽。河水
    “咿哑”一声推开后院的竹篱
    早起的河滩空无一人
    
    在一个往年的天井
    一条小巷深处
    一间临河的旧瓦房
    妈妈和我曾住在那里
    
    九十:江水缓流
    
    江水缓流,像妈妈的脚步
    劳碌一生的妈妈时常拖着病痛
    从县城老式的纱厂后门
    走在回家路上
    
    九十一:两个老奶奶
    
    我跟夏天悄声细语
    用些只属于恋人的言辞
    一大早,弄堂口站了俩个老人
    老奶奶,买菜回来
    头挨着头
    风把她俩亲密的话语吹来
    半夜班回来的妈妈也在这天朦朦亮
    街市的呢喃里
    永葆她青春的秘密
    
    九十二:黄昏的小街
    
    这条黄昏时的小街
    有妈妈俭朴的身影。
    厂里下班,她常常走这条路,
    看沿河靠码头的船货;
    热天从附近树荫里拎着西瓜,
    冷天挎包里小心翼翼捂着热馒头……
    寂静的鸟叫声音,有妈妈的白发和皱纹。
    夜幕降临。星星
    在岸上人家的房顶闪烁,但那已经是距今三十年前的
    星星,虽然晚风仍把我熟悉的气息
    从热哄哄的河堤尽头吹来。
    
    九十三:挽歌(睡姿)
    
    她已长眠在蓝天深处
    在破晓时分薄薄的云层
    她的年轻美好
    宛如田野习习的凉风
    裹着黎明的床单
    露出均匀的睡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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