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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培像
琴 凳 为了接近美 我需要一张古旧的琴凳 我需要空白暴风雨的乐谱 一个试奏音,一点点剧场的荒凉 白色和窈窕 电话打来时能够腾出手来 记下姓名(不免潦草) 我们见面,我们看过一模一样的电影 记得差不多同样悲伤的台词 有关阴霾的海上风暴……旅行—— 而为了遗忘,我需要 多么需要一张黑色琴凳! 2009 哥伦布《航海日志》中的一页 清晨经过我的房间 仿佛航道和舰艇 我身体里看不见的入海口 闪烁大海的粼粼波光…… 致敬,黑夜! 致敬,美丽的、面向陆地的《航海日志》! 东方来的三圣人 和西方落下的晨星 我听见巨浪拍打轮船 就像篮球投击中篮板 日出,伴随球场上 来回的弹跳 装进包里的吉他 等待着房门被打开 水手的口哨声 诗人湮没无闻的绝望 面向远方,面向远方 湛蓝的海 被旅行者装进行囊 而大海涌入一名诗人的住地 2009 夏日飓风 我把这页诗献给飓风 献给傍晚簌簌响的树丛 天黑下来仿佛一个浪 一个浪打向古代的船头 我是风暴中消失的航行者 擎着一盏油灯在海上 他们的勇武,他们的无惧 已粉身碎骨 夏日来临一次悠长的哀悼 纪念那些“喀喇”响的锚链 纪念黑暗中涌动无名的柔情 火车到站,1907年,冬天—— 冰与火,雨夹雪 一个人独自伫立街头 这孤儿院长大的飓风,仿佛砸碎的路灯 刮向所有白茫茫的陆地 噢母乳中的玻璃碎片 噢所有下垂的事物包含泪水的份量…… 我把这页诗献给这夏日飓风 献给傍晚簌簌响的树丛 2009 灯 一个房间亮着灯 噢!如此强烈的爱情 房间里有书、手纸、吉他 窗外蟋蟀低吟…… 雨水穿透墙壁的记忆 从卫生间走出来一串心跳 生活如此畅亮、肯定 时间:午夜 爱情就像半夜亮灯的房间 所有街巷全睡了,城市睡了,乡村睡了 站台上火车只亮了一小会 爱情就像灯一样——消逝于漫漫长夜 2009 破碎的早晨 这个早晨破碎 从长途公共车的车顶 从夏日已逝这个事实 清晨的阳光碎裂成建筑工地 矗立的大厦基座 粉末状的街道和锯板机 一首译自斯拉夫语的诗作 一点行人路过时的谈话 破碎成空气 清洌彻骨的心 鸟儿啁啾躲进看不见的枝桠 文件夹打开空无一人的住址 蝉鸣声里的西洋式教堂 依旧存在的局部的石库门 在身体废墟上 标写“主卧”和“次卧”…… 大地坚韧的泪水破碎 卡车装载的重型钢板在柔软的颠簸中破碎 我坐在窗前 我目睹年华已逝—— 2009 生 活 夏天的夜晚独自听小提琴曲 一只蟋蟀也在窗外 有着谦卑的工匠的快乐 作曲家生涯的神秘—— 我感觉,作曲家本人 也在黑暗中侧耳 聆听 啊!生活,造化之美妙 木质的轮廓,轻快自在的空气 心灵在无边的海上滑翔 或许,心灵正是那海洋、海浪本身 扑溅着,涌动着琴键,又在琴键上触摸万物 触摸夜间孤独的心 2009 变 化 我变化得不多 早晨我坐在椅子上 身旁总伴有轮船的“突突”声 一个繁忙的港口 我房间的气味,留有你到来时的馨香 你的到来使日子纤巧、雅致 我在我沉思的面部 保留下这种雅致 这些年,我的住址 渐渐不为人知 我曾想起那个雨天 此外,书架有你喜欢的书 这房子静悄悄的 仿佛不能肯定:你的模样 弄得我不时对着阳光和那些床笑 独自发笑 傍晚天黑,一个20年前的我 会去郊外散步,把乡下新鲜空气 带给留在家里 独自笑着的那人 2009 自 画 像 一阵风吹来 门锁被碰紧,又一次碰紧,钥匙掉落 仿佛流亡者的灵魂 在黑暗囚室的走廊 人们再也收获不了故乡,只能收获到 一串掉落在地的钥匙 钥匙的金属声,一张张美丽紧张的面孔。钥匙 由无数世代消逝的面孔打造、锻压—— 我突然置身于1960年代的中国 1940年的波兰境内 或中世纪骑士年代……这一切,在某个孤寂的下午全无区别。都曾经经历过, 无可挣脱,然而又化作尘埃过,死者的肉身已死,但镣铐被卡在泣血的脚踝 修道院门前的风,悬崖之巅的风,徐渭笔下泼墨的风…… 啊我如此古老,仿佛尘土的一撮 除了磨难,辛酸 身体里装下的爱,已少得可怜! 我是谁?在这下午的风中 经历过多少生死麈战,多少血迹、背叛? 多少次的一言不发? 我还能流血流多少次 置身于人类中间还需多久? 2009 昨 日 我又可以重新爱你:昨日 在你判定我不可饶恕或轻贱 之后,我看见你青春乌黑的眼眸 燃烧着纯真 身子因为渴慕而前倾 内心坚强的拳头 那从未松开的柔情 我曾体味过那柔情——落在肩头的 雨水饱含闪电的滋味 如今我湿漉漉地坐定,自暴风雨夜归来 惊魂甫定想及黑暗中被岁月劫掠的这场爱情 感到那些等待,那宽宥 仍在眼前,坐在椅子上摇晃 当你绝望离去 当你今夜翻过一页有雨的记忆 2009 雨 滴 一阵风中你似乎在 一阵夜间掠过树丛的风 这风声音,介于 我们从未见面,已经结束 你即将到来之间 爱从未到达 但是正在路过 一个人遗憾他未能到手的爱情 但却收获了一个幽灵: “沙沙……”当她如午夜的雨滴洒落窗前 2009 分 手 分手之后很多年会再一次分手 说不定何时何地,在何处 无论你做着什么,周围有人 或独自一人 它会来:一个空空的房间 天气好到过份,过份的晴朗 你听见耳旁有人低语 你明白这一事实:一切不在 爱不在了 比死更恐怖的死亡 更无尽期并且从容地呼吸 一本书。风扇转着 一个礼拜天,或周末 临近深秋的季节 想起她独自走路的样子 周围一切变幻成地狱僵暗的情景 太阳从人的血液里流失 时间遭废黜 毫无准备,人类发明语言,但从未考虑怎么来应对。不存在古老得体的礼仪 跟子弹弹穿士兵的脸膛 一只鹿穿过虚构中的森林相类似——如同当初相聚 类似的分手 会有多次 2008
忧 伤 忧伤来了:夜 忧伤来了:鼓锤 忧伤来了:嗓音 忧伤来了:每一页 蟋蟀在夜的窗玻璃上擦拭露滴 生者的名字被划伤。你听:一个音符里面 瞪大的昆虫的眼 听:黑夜那古老的愁思…… 一个字。被一个字所命定 但却被其他数不清的字重叠遮蔽 夏夜清亮的嘴/呶起陌生年代 火车张开的,不过是蟋蟀的翅翼 城市湮没的,不过是草丛废墟 一辆大卡车迎面驶经 灯箱广告牌下的隧道涵洞口—— 今夜,蟋蟀以一己之力 在和人类的智慧抗争 坚持原乡人的梦呓 被灌入唱片的幽暗 爱情曾如此嘈杂,但忧伤来了 鼓声曾如此晦暗,但忧伤来了 ……旅途如此疲惫 而迷人的忧伤来了 拥抱!树木的幽香 拥抱!车前灯照亮的雨丝 拥抱!夜行人 拥抱!鞋跟 2009 清 晨 惟有清晨 能够检视爱情 她只在朝阳清新的树丛 露一小会脸 2009 见 面 我一早就醒来 仿佛邮筒落下第一封信 仿佛无声无息的雨 趁大家都还睡着 给对方留下秀丽的字迹 趁大家都睡着 树丛湿漉漉 草地雾朦朦 对于刚刚结束的一次远行 树下的小车多么安静 车身涂抹茵绿的雨 我每天早早醒来 也许不久就要和你见面 2009 智慧的消亡如此明亮 我向灯学习孤寂 向黑暗学习过路者的光芒 向透明胶带学习苦修 向夜晚学习隆隆的惊雷 向黑色的椅背学习思索的一丝颤栗 我向窗户学习雨的“沙沙”声 向哭泣的走廊学习等待 向星空学习情色 向围绕着灯的茫茫宇宙另一个我 漂浮的自我学习椭圆形终极的白色 伤心。宁静微风的器皿 蟋蟀咯血。消亡 的雨滴。悲凉 轻柔者沉睡或一病不起的电话机 智慧的消亡竟如此明亮 2009 吉他和黏土 吉他和黏土 我都曾拥有 无论曾归属怎样的风暴 我必定有瞬间属于琴弦,闪闪发光! 远方湿淋淋地归来,在房门口 月亮在琴箱底部轻轻一叩 心跳默不作声——仿佛敲门声 “请进,大师 “请进,黑色闪电——” 我复原土地古老深沉的叹息 和一条奔涌的大河一起清了清嗓子 那颤抖的波浪的和声—— 噢夜晚!不可见的恋人的脸庞—— 2009 雨,2009 雨,一册窄窄的书 白色 供早起的人,结束了旅行 坐在窗前阅读 我的房子正好也是窄窄的 听着命运溅起的雨雾 由远至近…… 雨。过道 2009 一名吉他手的生平 吉他的琴箱破了,从里面渗出歌声 这跟夏天的情形类似 童年 你拥有一整个街区的生命 每个细部,每棵树木的呼吸 黎明前昏昏欲睡的老宅墙上的壁虎 年代久远的天井内,有人种花,有人去井上 光芒四溢地打水 破裂的琴箱必定要用那一只铅桶吊井水声音 去修补。如此离奇的一生 一名吉他手的一生 2009 睡 我跟我的夜凉达成默契 我闻着草编的枕席 黑暗中摊开双臂 睡觉一直保持和你会面的样子 2009 夏 天 夏天结出果实:一封信。早晨的蟋蟀 孩子们在童年的院子做着暑期作业 汽车像描红,停在描红本下端 公路两旁空气 富有明亮的磁性 空气像是从台风驶经的官窑烧制出的青瓷 海上一排浪涌来 绘有古希腊图案 孩子们的声音像“汩汩”的晨风 而晨风无声无息 停泊在恋人的港湾:渴望爱抚和见面 渴望被舔时的欢快 蟋蟀这时爬到了房顶和窗户的位置 去年积雪的地方。太阳升起 2009 致读者 墙壁是美妙的读者,黄昏、篮球声音,也是 卡车穿过公路上的雨雾 和轮船汽笛声 和一首诗的古旧韵律 相交织 我的心和你的手相交织,和你 看不见的柔情看不见的房间影子 椅子呈45度角——树冠 晾衣架高出窗外——我仔细看 从一首诗中探出脑袋观看 是一棵园区的香樟 雨中热热的树叶香气,簇拥着透明,簇拥着苍白 雨中的苍白是美妙的读者 雨滴声,多么像人类忧伤的记忆 那美妙的读者和美妙乐器 那细雨朦朦的弦乐 所有文字全在这傍晚的雨中 回到了童年—— 我的童年,或许,也正是另一个人的童年 2009 最美的等待 我不敢说 你喜欢雨天 可是我的房子几乎是全新的 雨中 我要用房子外面,一点点落雨的声音来等你 我什么灯也不开 这一天就这样开始 在等待中开始 我,整天都不出门 仿佛你在这里,从未离开 即使你成了一张空椅子 听着你听不见的CD 2009 波 浪 波浪有时是我青年时代的课堂 有时是白炽日光灯管照耀 夜校的课桌味 我把美丽的睡眠交付它 一阵风在江面露出恋人修长的颈脖 性的温热,十二月凛冽的寒风 依然灌满吉他雄性的歌唱 有时是一页翻开的书 有时在街头,是 骤然而至甜蜜的等待 波浪有时是万籁俱寂的清晨 2009 乡 村 树林里有一头牛 河滩上有一头牛 我,原本藉藉无名 在一个细雨朦朦的早晨,写下的诗 像牛尾巴上甩落的水珠…… 2009 纪念鲁文·达里奥 十一岁写出第一首诗 十一岁踏上拉丁美洲的土地 十一岁内心清晰地存留大海的涛声 不可思议的夜在沙滩徐徐退去 十一岁学会观看、咀嚼人世 会行走的屋檐,倒置的河床 棕榈树 风暴似的炉火 交谈的幽灵 幼年体弱 但十一岁那年,他的视野被海岸线吸引住了 他的心静谧如常 被月光照耀、透彻! 2008 1960年 (为黄灿然而作) 这是多么奇异的年份啊 再过两年我就要出生 但是,还要两年 而在法国,一名诗人去世 在越南,炸弹从天而降 飞机多么像绿色好看的丛林之梦 在世界其他地方 水管破裂,水箱爆炸 溢出许多热泪盈眶的观赏鱼种 玛丽莲·梦露和肯尼迪 和毕加索,和毕加索晚年阅读的尼采 在马德里,一名天才小说家挨饿 没有互联网的年代,电视就像 人类奇异的大脑 悲伤如此喧嚣,啊,如此高的收视率! 再有两年,一名小屁孩呱呱落地 他那时还没有一滴雨大,但或许 比一滴雨透明动听 他伤痕累累 他的诗歌动听 他的朋友里面有一个死于他出生前 那名诗人,法国人,你知道 这是多么奇异的年份(在地球另一端) 儒勒·苏佩维埃尔离世 生于1884年 卒于1960年 而在我降生之前很多年他写出《雨滴》: “上帝说: 我正在寻找一滴雨 它刚掉进大海里 ……” 2009 最后的诗 没有最后的诗。有最后 琴键上加快的弹奏 因为琴师已经回家 空荡荡的诗句,需要人的歌唱 他回家了,他经过一处夕阳下的公园 他看见屋顶像音符 随落日的火球滚入黑夜。星月璀璨 没有人能够停止他内心的爱 死和孤独,是爱情 最后漫长的表达 死者在最后离世的一刻 枕着儿时出生那一刻,那条小街,或许 泥泞的村庄。而音乐家 看见睡眠的人将自己的脸 藏进蟋蟀啜饮的草丛 他在诗中感到的夜的清凉 他回家的一刻必将如他的梦想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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