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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 春天含着酒精,篷地就点着了 火光映着小飞虫,它快燃完了的时候 我刚好登上了西山,看到远处,她历经燃烧后 疲惫又深沉的河流,冒出更大的漩涡一样的火球,往前滚动 清明诗 我下跪叩拜之时,六岁的女儿摘花追蝶 我惆怅若有所思之时,田野中春光如泉喷涌 若干年后 女儿说她记得小时候下乡祭祖之事。 “坟地附近有一沟渠,清水细流,胆眸一样的蝌蚪 黑压压一粒粒前后下上翻滚,捧几个在手上,它们嫩 得好像会化掉。” 我也记得,坟地周围那么多菜籽花 好像全部为逝者所开 海水挤在一起,哑口无言。几只母蛙边鸣叫,边打籽 仿佛宋朝时春天的某一日,没有人事变迁 只有春光回来,槌棒亦发芽 小号 年轻人悄无声息地相爱着,害怕人打扰 那无望地爱着镇上寡妇的铁匠,挥汗如雨地打造铁器 憋着气吹小号的人 是对爱怀着一点点希望的一群酒鬼,他们总是很跑调 驹 没有铁骨,没有铜蹄 没有如绸的鬃毛 没有响亮的鼻息,没有绷紧的后臀 只有一把火的温度 在跳跃 在这个雨后清明的下午,我看到了一些阴影 要在空气中跳出来 让那些平静惯了的家妇 在厨房的窗口抬起头 看到雨后落日的红潮 有些惊心 流 我在水中点火。在水晶中点火。在平原内点火。 一群人,和一丛紫苏草药,它们的影子 在火中摇晃。像风暴一样摇起来 有时鼓起来空荡荡,有时像熄灭了。火苗又起来了 它像藏在一个词里,像是狐狸的尾巴。我站在旁边 点火。我为一些死人点火。 雨水密密麻麻的。我看到火在水中,明澈又冷。 水在墙上流,在树上流,在菜叶上流。我看到一条条 大嘴的鱼在屋檐上跳,在石井的小路上跳。一脸的水 他们从湖边回来,像一群鸭子摇摇晃晃。 他们是暗的,没有火能点着他们。 他们是冷的,和平原的泥土一样。 我为一些淹死的,吊死的人点火,它们使傍晚变得暗红。 我从河边走到城镇。 我从死人中走出来。流水就是流水,火就是火。 我沿着柳树林走,看到一只只船 有的运沙,有的堆着煤。有人用铁桶在江里打水,水 哗哗地流,又青又白。 我想上海在哪里? 四川人说的什么话? 街上商店林立,卖水果的女人很胖,卖塑料膜的男人 戴着蓝色的布帽,留着小胡子。 三轮车跑过,公共汽车里下来一群人。 我看到相似的人,长着糟鼻子的中年女人。她胸口 一鼓一吸。 我回忆一个相同的人。在水流里找,他在一条小巷里 吃豆腐,火烟罩着他的身子。 他噎着,四处张望。 报纸上报道:“巴士拉又发生人弹袭击!” 孟加拉发大水。什么是人弹袭击?一只老鼠在街上 问行人。 我怎么知道。这个阴暗的家伙真是多事。 问问木偶布诺乔是怎么从鲨鱼肚子里逃出来的吧。 我看到报纸上点的火。凝固了的火。大理石刻着一样的火。 我走来走去又走到死人中间了。 他们的眼睛一样的无奈。 他们的手腕一样的弯而糙。 他们嘴巴里的牙齿一样黑而缺损。 我说水流来流去,又流到墙壁上。又流到树枝上。 还要穿过非洲的大草原。 还要穿过美国加里加尼亚洲。 火星上有水!也有痛苦,有埋在水里的火。 有动物的消亡。肋骨,爪骨和一枚蕨菜活在岩石里面。 我帮它们说话。 帮它们承受。我知道人一次次出生,它要证明 他们就活在水中的火里。他们合流,他们就不死。 他们活在天上的长江里,平原里。 他们活在树枝上。 他们繁花似锦。他们活在水里,活在树枝上时都忘记了 豹子撕碎过羚羊。 我在水中点火,水晶里点火。我看到了他们沉默的眼睛 有水像岩浆一样流,凝固的流。 瞌睡 1 小孩在漩涡上走 时而沉没在山坡中,又在远处簇涌的菜花中露出黑头 他们曾经是一群 现在被小镇,河流冲散 发动机的三条油管秘密的连接 他脸上手掌上都是机油,发出震动的响声 2 马蜂不停地撕玻璃,和一群人肺叶内 灰色的风暴 桃花凌乱,诗句孤寂 抽雪茄烟的长岛西山村人 坐在湖北的一家窗户下,涂膏的小嘴唇 在凸起的草地上被风吹出一条弧影 3 向文细垸的一头猪拉下热尿 向牛头把锯拉过去,向黑尔把锯拉过来,直到花凉屎冷 他们的影子还在拉来拉去。小方凳上放着一盒游泳牌香烟,一个水缸 有三次,他们跑到井边擦擦有绒毛有汗水的脸 田野明亮 房屋阴暗。空阔的地方,死人带着光没有声音的走路 4 “春天含着酒精,篷地就点着了。” 灰烬也可以点燃 灰烬里有灵魂,有骨髓,肌肤烧剩后的铬,锌 这些金属可以重新燃烧一遍 发出恐怖的蓝光 贪生者是可怕的,贪爱者不可救药,他们的心脏一再在蓝光中出现 5 从青卡叽的裤袋里摸出纸团 两个破壳的小鳄鱼 淘气的尾巴,瓠犀可玩的玉齿 很快,它们就学会了对立 找到属于它们的本性:僵硬,死和凶狠 原始森林的磁力,它一下子就笼罩了那些散漫的幼兽 6 他拉住自己,悬崖边 他的根暴露了,他的根扯出了埋在土里的海洋,远古时代怪异的鱼骨 泥土拭着把他拆散,他则忙着 在深渊中坠落 冒烟,着火,撞到石头上,爆炸,碎片弹飞 一个轮子在草丛中滚动,烟渐渐散完 7 有人看到了他们的神像 狰狞 的安静 回到街上,他学会了穿墙术。他偷换了孕妇肚子里的婴儿 让一棵花树在她肚里生长 春天来了,他说做一个女人也很容易,那么多花朵可以让她吟诗说愁 8 从前总是这样,从稻田边走过 一只青蛙跳进水里 过一会儿在一块荷叶边露出一圈眼眶 抽水机的响声,在推开阴暗的堂屋时听得更清楚 外婆的村子就在水边,水上落着一层柳絮,他弯弯曲曲地走在田埂上 看到了水蛇,苜蓿。很多虫在叫,在飞,脱壳,互相吞噬,他活在睡梦里 9 他把自己从一百层楼上往下推 从没有甩烂 也没有长出翅膀飞起来。他胆子越来越大,只要面临危境 他就会告诉自己:这是作梦,大胆地抱紧皇妃 不要说四月残酷 活在梦里的人,他在河流里走,在树上飘,他遇到的死人是一堆火 10 有人打开院门 痴迷者说“我今年梦到的美人和风景,明年 又在何处?”他不说这人世的苦涩,凶险 他贪恋这些梦境,院门的红光铜锁,在风光中抖动的绿绸子被衾 有人在青山中走远 打开院门的人又关上院门,灰尘太大,落花太多 九个漩涡 1 雪峰之巅,这些滚落的石头,它发出的雷鸣,形成了第一个漩涡。虚无而无所不在 先于那些滚落的石头,它 咆哮,摧毁那些升于高空的有着自由眼神的鹰群。不放过那最边远的翱翔的独鹰 它在空中流动的速度远远高于大地上的河流,它来自于黑洞。它消失了 已经到达很远的地方,那更开阔荒凉之地 “诗句就云山动色,酒杯倾天地忘怀。 醉眼睁开,遥望蓬莱,一半烟遮,一半云埋。” 2 那些尖利的石头在流动,它所经过的地方,猛虎也悲吟,獐猴乱跳,山鸡散飞 在那中间沉陷的 是一座座山丘,然后是一个个城池。高耸入云的大厦顷刻积木般灰烬一片 还有莱茵河上的桥梁,那些文明者的骄傲 也不过是一场火焰的大餐 石头 这遍野的火焰,和一杯苦苦的咖啡有着一样褐色的内核 3 千里雪花大如席! 覆盖着巨蟒 蟾蜍 一口井 一股蒸气 丛林,庙寺。晃动的无数的 冰凌,突然结成晶花的小漩涡。在第二个无人的早晨,涧水看不到人家 4 这无法贪恋的平静,无法静止的河流。一个人如果也可以成为一个漩涡 他一定妄想着 同河流里的漩涡扭转着流动 有这样的力量吗?这较量的水波不兴的河面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一个没有漩涡的河流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无法平息的森林飓风,陨石之电 5 一朵花的漩涡里,蓊郁的壁影 一阵香气可以在你的血液里者形成河流 它流得悄无声息 直到绝望者的尸体浮在落英纷纷的山谷之河床 直到及时行乐者 留下诗篇 像一只鳄鱼在夜间潜入花园,惊扰了那些向星辰尖叫的荷兰人 6 在瓦尔登湖,在马楚。比楚,在爱琴海,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在荒原 你先于街道上徜徉于商店的红脸的胖子 看到了落日的漩涡?你看到了 太阳石上不曾消磨的波浪 你看到它们秘密的返回到那年轻者的光洁脸庞上? 在投河者的峡谷边 他们形成了纪念的风俗,这继续的漩涡,它平静的沸腾着 7 “世界如其所是。人微不足道,人听任自己微不足道,人在这世界上没有位置。” 清凉的浪花 从巨大的漩涡里溅出来 睡于春光的人突然惊醒 一个死了多年的人 他会在河面上以疏散的光影现身 就像从遥远的雪峰,说到一朵雪莲花,说到一个朝代,说到来往的船舶 8 漩涡是白色的 它吞噬的那么多,却如此空净。一个热火烧胸的人来到月亮地下 他开始顺从 顺从于这无涯的白色 他弯曲成一个漩涡 不是为了抗争 他愿意在白色中没有痕迹。不要看到他的血管,那白色中瀑胀的阴影 9 没有可悲哀的 没有可祈求的 没有幸福可言,也没有平静和自由 那些汹涌的洪流 那些燃烧的漩涡 不久我们就要和它同流合污 一起对这个世界说三道四,“没有值得留恋。我们都在一起拥抱着流动,如此亲密!”
身体内参 身体熬不过,我咬住你的舌头,蜜在减少 我身上的腥在减少 少女的唾液变酸 花朵无力 傍晚。 妓女火红色的卷发,歌剧的高音,小丑吹着火焰,在绳子上滑动。漆黑的观众 身体熬不过 悲剧来自癌症 在一间房里,热闹的舞蹈者听到时光的响动 还看到了 时光之蓝 街上懒洋洋走着的修理工,他的女儿像一只蝴蝶两边飞来飞去 沉重的人生 被权力操纵的人生 被金钱操纵的生活 轻盈的身体 林黛玉的葬花辞 优雅的人 带着白金戒指赌博 黑老大杀人不眨眼 玩的都是身体 艺术家也不例外 妓女 老来凄凉。傍晚,年轻人约会,看星星的人一定想喝酒,宇宙里时光之蓝 猩红的 青紫的 风暴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再没有这样狂热的身体,一个长句 也是不容易的 穿着军装 希望有这样一幅诗人肖像 多年 麦子 坟地上 全是雾水和芒尖 我的耳朵,它并不完好,一次射击中,有一只一直在嗡响,如回忆之嗡 我的头发,粗而硬,早白,干性 我的额头有疤痕,是斗殴所致 阴毛多 络腮胡子 牙白 薄嘴唇,甜言蜜语说尽 身体熬不过 流水 吞噬街道 我? 我? ? 我早就不想说话了 早就不想写诗了 在人群中 白得粗俗,白如大道之灰,白得虚无而无所不在,白得就只是白 身体 里还埋着什么? 还有炸药? 还有音乐? 还有精液?还没有榨干净? 哗啦啦 洗牌的声音 冲下水道的声音 在老家,我还能听到我的母亲说人生的至理民谣 因此我 惭愧 生活就是如此 “放你妈的屁。” 大家闺秀,美如王熙凤的 女人一直挂在口里 来自身体的 屁也好 香液也好 树木把根扎在粪堆里生长,我喜欢干净的空气。灵魂反而是肮脏的了 它们在空气中 同身体对峙 身体是洁的 灵魂也不能将它污染 我们都知道那遍野的花 都是女儿身 鲜妍 如初 它们不要了灵魂 更美丽 更轻盈 它们一簇簇在时光的隧道中出现,又出现 我已懒得赞美 我已懒得颓废 我已懒得说:“我知道这里面的把戏。”无非是把身子变成一朵花 可以浮在风中 河中 银河里 都是多余的 国际新闻 是多余的 禽流感赋辞 这好像是一只越南母鸡要做的事 我在湖北武穴石佛寺镇张岭上村看到瘁死的鸡 四肢僵硬,脖子提着鸡头 三公里内的鸡都在抖着羽毛,咯咯地叫 我觉得它们想说话 就像我有时独站在河边,想让一颗星星帮我说话 就像一个伊拉克小孩 想请一只非洲狮子为他发出呼吸 你们不要害怕,我甚至不能扑棱着翅膀飞向人群 这种病甚至不用传染 它不会引起大面积恐慌,它暗藏在人心中 每个人都羞于说出来 大家承受着 有的人脸有了斑蝶的苍白,有的人有了草地石洞中 蜥蜴的阴郁 这甚至不像一种病 白菜浸在泥土中 我活在小巷中 有时像被一种东西固定着 我不是一群,我是独自一个,想扑棱翅膀的人,请放心 我是想飞开 远处看时 高处看时 人间安静,河水静流,柳木笼烟,人畜相安。我像从里弄 跑到河边的顽童 记得那高大的烟囱下,白白的楼群中 有胡妈的蒸笼包子 有张伯的卖皮蛋的副食店 有一个黑黑的睡在煤灰边的小男孩 我从没有想过一去不回 我站在对河的高山上看时 我虽然觉得陌生,我还会天黑前到家 如果非要我说出多年来的感想,如果城里又熄灯 老父咳嗽的声音在梦里就能听见 尽管我越来越像一只鸡被饲养 而我已懂得快乐的含义,一粒谷子就要被我啄开 我在吞下它之前 会咯咯地叫上几声 有一只母的也正赶过来 蜈蚣 蜈蚣可以入酒 蜈蚣精怕红冠大公鸡 这些都不说了,年轻的时候想象过山林 蜈蚣是我很难遇到的一种动物 它到底有多危险 不知道,也不怕它 现在我感到一只母的 咬住了我的手臂 大概有些年头了,我曾用铁锄将一只公蜈蚣 砸成肉泥 一条无人问津的山路 多么好啊,这些自由的生灵 两只金铃子在交媾,一只母斑尾榛鸡在引诱一只刚刚成熟 体格健壮羽毛光洁的公鸡 一棵高大阴郁的刺茶 它的根系像鼓胀的血管一样暴露在石缝中 和尚从溪水边走过 像一头不得意的公牛 学会了苦闷 结霜的向文细垸一瞥 草根边弯曲的烂稻草, 顶在栏木上的牛头。一望无边的白霜的田园 空荡荡的 内面有看不见的东西 就是寂静也不能让它显现 就是冰霜也不能让它凝落泥地,针尖一亮 多少年了 人和谷粒一样 都漆黑得看不见 二胡 我第一次听到它呜呜咽咽,有些心动 第二次我听到了它的京腔,有些厌倦 第三次,第四次,每天都要听到它,我有些愤怒 没有想到这么优美的东西,会那么刺耳 弯曲 在河湾弯曲的地方 有一户宋国的人家,他们的杏树已经十分苍老 他们养的黄牛 长着奇骨。有人说他们是神仙,活了二千年 这条河流也有了二千年 青草丛生 清波涟涟 仙女们在洗长发 多么新鲜 满河滩的葱茏青翠,仙女们在打水仗 “我赶着一头牛 一直到不了这块河滩。” 刮骨疗毒 我不是英雄 我如此麻木 请割肉刮骨 让我感受到一点点痛 无相 南山挖土 菊花满坡 三十年人间 河水里的霞光又清凉,又明亮 杭州府 过了南京,太湖 路两边的香樟,虬枝繁叶 两三百年时光的阴凉 冰针透骨 那些进杭州府的轿子,明眸顾盼的小姐,为她们鸣叫的 黄雀飞过小山丘 太湖浩浩荡荡的凉水 一下子从后面漫过来,古树上,晾网绳上,瓷窑洞里全都是阴凉 小姐的羞笑,愁思 还是那么新鲜 在如倦的春风中 小汽车正在急转弯,上高速公路 像从一段隧道中冲出来 阳光刺目 如梦初醒 一只八哥 对这个季节,它心知肚明 合着翅膀,一声不吭 浑黄的夕光 拉长的稀疏的树影,一直到麦田的边缘 浮荡的麦苗绿得发慌 光一点点收紧,漩涡 变黑 最后晕眩的一点 落在它身上 它似乎就这样等到了它在等待的,或忍受的 或较量的,或享受的 傍晚在途中 还没有到达,在夕光如汁如溅的途中 我看到梁子湖,空荡荡的村庄露出红砖黑瓦 柳树发出红铜的白光,山的阴影 和时间的阴影 变得多么显而易见,在这遍野的火光中,我看到了隐藏的鱼群 浮在水面 有的安静地吃水藻,有的惊吓地打出水声 一晃而过,我的车子已经到达新的城镇 黑暗,欢乐的世俗生活 灯火下,大家在忙于饮酒,露出耽于享乐的肉身 你们就当我死了 那些很穷的日子过过来真不容易 从田里回来 母亲又要在灶房里洗菜煮饭 我们在煤油灯下做作业 最怕听到她说这么一句话: “你们就当我死了, 把我靠得这么住。” 除开母亲 还有什么能依靠?母亲那时也是烦透了 她说这话时,哪里知道 这话有多阴森
吟春 猛士不吟春 大盗不吟春 马蹄过后方有花香 站在花陇上的必是新皇和一群贤良,他们都穿着朱红的新朝服 安静 田野不是无缘无故的变得星稀虫喑 夏天就要过去 强盗,恶棍都成了僧人 隐藏在深山野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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