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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在八十年代的中国,这样的小城市很多,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拿着一枚图章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发着怒气敲下的。几十万人口、几百米长的商业街,几个不大的邮局、银行、学校、菜市场,一两所地方院校。房子多半低矮。少有三层楼的。若有,那一定是政府某局。惟一一幢四层楼的建筑是百货商场。马路两边是法国梧桐树,也叫二球悬铃木,枝丫胡乱伸展。阳光在枝叶间稀稀沥沥漏下。树下坐着人,翘着腿,互相交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看看他们的脸庞,也就知道了他们所等待的东西。 房子凌乱地堆在树后。房子与房子中间是巷子,黑瓦灰墙隔出让一个个让人们转瞬逝去的空间。在巷子里进出的人大抵是黑与灰两种颜色。偶尔飘出一件耀眼的白衬衫,或蹿出一个穿绿色军装像马儿奔跑的少年。 巷子比蛛网还密集杂乱,时间撒下大量的尘土与污垢。那像马儿奔跑的少年人停下脚步,身子戳在地上,眼里有了亮光。巷口有一个小人书摊。这是一种很便于挪动位置的书摊,是一个打开的木箱子,箱底与箱高等高。木条钉层,两头用橡皮筋固定,每层可以搁十几本小人书,一分钱一本,先看书后给钱。摆摊的老者靠着墙壁任暖洋洋的阳光穿透身体。岁月把一种接近于死寂的光芒刻入他的骨头。他的目光安祥,双手交叉束在袖里,身子蜷缩,腿边搁着一根油光澄亮的竹棍。竹棍用来把翻乱的小人书挑回原处,也用来驱赶蹲在一边想不花钱看书的孩子。 少年看看老者脸上酱色的瘢痕与褐色的沟壑,看看围绕老者头顶翩翩起舞的苍蝇,看看那几个挪动屁股想要把眼珠子抠出搁在小人书封面上的孩子,看看街对面的百货商场,嘴里唿哨一声,继续跑。手的摆幅很大,一只手摆到胸口,另一只手甩到臀后,有点像电影《南征北战》里冲锋的战士。他身上那件军装显然太大了,两只袖子里灌满风。这让他跑步的姿势既笨拙又轻盈。
这是春天的下午。天空干干净净,大地被透明的寂静笼罩。缝衣店台板上摆放的盒式录音机里传出多情人儿缠绵的歌声。店老板的女儿蹲在门边,面庞嫩白,眼眸滴水。一个中年男人在爆米花。锅是一个大肚子的铁罐,被炭烧得暗红。男人拉动风箱,目不斜视,嘴里还呼噜呼噜响。 男人头上戴着一顶与罐体一样黑的小帽,模样蛮古怪。在少年记事里,男人一直呆在这里。少年几岁大的时候常蹲在旁边听男人讲故事。讲天子山的神仙。讲中国是一只大公鸡。讲所有的水往东流入大海。讲当有人修道成仙时天上会出现彩虹。也讲苏联的赫鲁晓夫。 知道赫鲁晓夫为什么是大麻子吗?当年赫鲁晓夫访问中国,看见爆米花机,很吃惊,问主席这是什么?为什么一点点米会变成一大堆粮食?主席笑而不语。赫鲁晓夫很生气,怪不得主席不听老大哥的话了。原来是有粮食膨胀机撑腰。赫鲁晓夫偷了一台回国,亲自做试验,把土豆放罐里,心想,米可以膨胀那么大,那土豆更可以膨胀出一个共产主义。结果,“嘭”,机器爆炸了…… 少年每次听到这里总笑得肚子疼。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男人不再说故事了,变得单调乏味,面目可憎。每天只晓得转动把柄,把铁罐移至麻袋,然后把铁棍插上罐盖,用力一撬。少年捂住耳朵。空气里炸出一团团甜津津的香味。少年撸起袖子,把右手食指放入嘴里嚼,露出笑容。
河水流过东门桥。是石拱桥。桥头有两块石碑,被人敲去了大半边,可依稀看到“邀信男善女,礼佛三年……”以及“匠人元宝应”几个汉字。 少年站在桥上,东张西望,捡起石头,扔向河面。河水好像是一面打碎了的镜子,不过眨眨眼,又有一面镜子生出来。镜子是打不碎的。阳光在水面上说着神秘的咒语。少年凝视着一圈圈光芒,咽下口水。河水弯弯折折,宽宽窄窄。河边有紫红色刚抽芽的芦苇、淡绿色的蒌蒿、一大片春意盎然的草坡,以及几丛新鲜的树林。河对面有一家棉纺厂、一家印刷厂、一家钣金厂、一家粮油加工厂,还有一家兽药厂。兽药厂的烟囱不高,往下跳也摔不断胳膊与腿。棉纺厂的烟囱最高,高得脖子往后仰都能仰疼了。 少年的母亲在棉纺厂上班。那里有一间很大的浴室。少年小时候老被母亲掐住脖子拽进浴室。母亲手指上有很多茧子,与她手掌里那块硫璜皂一样坚硬。母亲匆忙地用皂擦拭少年羸弱的身体,舀出滚烫的水往少年身上浇,浇到皮肤通红。少年想叫。但不敢叫。少年也不是没叫过,叫得越凶,母亲越不耐烦,手上的劲就越大,似乎他是要擦洗的厨柜桌椅。浴室里水汽氤氲。一块块白色的肉似乎是锅里煮的芋头,咕嘟咕嘟地冒热气。少年试图捂住下身。母亲不由分说地扒开他的手,恶狠狠地用铁钩一般的手指在那来回刷洗抠弄。 少年伸手去触摸桥上的碑文。这些字的笔画好像铁划银勾,好像是学校栗老师写的字。栗老师的黑框眼镜比脸还大,鼻子是小小的尖尖的一丁点。真难以想像这么一丁点肉能托起那么一副巨大的眼镜。栗老师的头是枣核型,上头尖,下头尖,中间圆。栗老师的老婆在菜市场补鞋子,低眉细眼,看上去有点像栗老师的女儿。栗老师常发动学生去那里补鞋子。 少年低头看自己的脚。脚上的塑料凉鞋上缀有几个补丁。少年的父亲也精通补鞋这项活计,补丁的颜色与鞋子本色非常接近,贴肉处还用锉刀小心磨平,一点也不掐肉。少年在桥栏上坐下,手叉得很开,两条腿朝向水面。这种姿势有点危险。但少年人都喜欢这样。水面上出现一个摇摇晃晃的影子。影子的脑袋似乎夹在影子的双腿中间。桥洞里飘出一堆堆垃圾,像桥洞呕吐出来的秽物。少年往桥洞里看。那里只剩下几块断砖以及被烟火熏黑的墙壁。去年冬天,里面住过一个乞丐。那么冷的天,乞丐也把脚伸出桥洞。有人说,这人死了吧。那脚似乎有耳朵,马上动了,缩回去,隔不多时,又缓缓伸出。后来,下起雪,雪遮盖了田野,天空变得非常寂寥,乞丐就不见了。那时,河面已结起冰。往河面扔石头,石头会在冰面上滚很远。乞丐或许是撑着底下带轴承的小木板从冰面上溜走了。
时间是檐角慢慢滴下来的水。 少年咧嘴享受被阳光浸泡的滋味。当火车驶来时,水珠滴在少年的手背上。少年从栏杆上跳起来。火车在棉纺厂与纺织厂的后面。那里有三条在枕木上来回奔跑的铁轨。每条铁轨都是一把长长的通向高高云层的楼梯。越过铁轨,是一排低矮阴暗依山而建的民房。屋后的山并不高,应该称为土坡。现在,山坡上长满紫色的、红色的、玫瑰色的、乳白色的、橙黄色的花。最让人咋舌的是山坡那边的油菜花。它们会嚎叫,叫得满脑袋都嗡嗡响。 那些金黄的色彩,仿佛刚刚从颜料盒里倒出来,香味清冽,非常好闻。爆米花的糖精也不能与之相比,无法相提并论。在山坡上坐下,坐着,看着,或者手里拿着什么,或者什么也不拿,身体会渐渐没有了。当暮色落下,藏起万千色彩,整个人才会恍恍惚惚地清醒,从那句咒语里获得解放。那真是一个金碧辉煌的世界。蝴蝶飞来,蜜蜂赶来,蚂蚁奔来,还有各种昆虫,比如绿得发亮的螳螂。它们的头是三角形的,与身体的比例小得不成样子。可能是为了弥补头脑的不足,它们前肢上的锯齿特别厉害,用来当锯子,能把蜜蜂锯成两截。螳螂的头被拧掉后还能活很久。蜜蜂没了脑袋就可以去拔尾上的针。再把这些针一根根收集妥当,放在文具盒里,骄傲地展示给同学们看。
火车打着呼噜。 当火车靠近站台,还不曾停稳,那些跟着火车跑的人们一边用力拍打车门,一边呼唤亲朋好友的名字。许多人肩上挑着担子。担子一头是行李,一头是被子,也可能是两个筐,装满水果、铁桶、蔬菜。偶尔筐里会有一个吮吸手指头笑容灿烂的婴儿。担子被拦在车门处,被人们左推右搡团团转,着急下车的人便破口大骂,有时还动拳头。这时候,身手敏捷的孩子能在人群里找到散落的钢笔、零钞,甚至还有手表。这是一种过于巨大的财富。捡到手表的那孩子最后不得不向花白头发的站长交还了他的战利品。站长说,若不归还失主,就把孩子送去劳教。孩子的父母吓着了,挥舞鞭子把孩子驱赶到站长面前承认错误。大家说他们是傻瓜,他们完全可以一口咬定孩子没捡到那块手表。事实上,当孩子交出那块锃亮的上海钻石牌手表时,站长也暗自发出惋惜之声。越来越多的孩子挤入人流。哪怕什么东西也捡不到,他们也乐此不彼。直到有一天,一个七岁大的孩子被挤下车轨,人们眼睁睁地看着他被车轮辗碎,这种事才被禁止,沦为少数能逃脱戴红袖章工作人员惩罚的勇敢者的游戏。 少年并不喜欢这种游戏。少年对火车有着发自内心的惊惧。火车是一头通体乌黑或发绿的怪兽,是一头躯壳冰凉内部藏着火焰的钢铁怪兽,是一头长着透明翅膀的怪兽。没人知道它在什么时候要飞起来。从那两根冰凉的铁轨上飞起来。飞啊飞,飞过皑皑的雪、漫漫的沙、高高的山,在圆月、星群、夜穹之间翱翔,最后像传说中的龙一样摆动尾巴,缓缓融化在轻得没有重量的远方。 少年在梦里不一次地看见过这种情景。偶尔,火车会在飞起来的那一刹那突然倾覆,从车厢里倒出许多看不清脸庞的人。他们手拿冷兵器时代的长矛与大刀,互相砍杀,从彼此胸膛里剜出一个个石榴般大的心脏,并把它们剁碎,然后用脚把它们践踏成泥浆。总有一把大刀会砍入少年的身体,让他从梦中惊醒,掌心攥出汗,身体无比虚弱。这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痛楚。
少年跳下站台,在跳过铁轨时,手指摸到口袋里两个沉甸甸的铅字。铅字触手温凉。少年的父亲在印刷厂里做事。少年一直想从拣字房里弄几枚铅字。少年有个同学叫杨凡。杨凡的父亲在钣金厂做事。杨凡手里一种蓝汪汪的小刀,是用折断的钢锯条磨成的,一共十二把,长短不一。杨凡说,这是小李飞刀。你懂不? 小李飞刀,例不虚发。楚留香也得被钉成一只老臭虫。 杨凡呼喝着,把这十二把小刀逐一射向树干,眼神无比骄傲。耍飞刀要懂手法。要握得牢,但不能握得紧,更不能握松。紧了要割手,松了没力。当食指快指向靶子时,这时释放的飞刀才能准确击中目标。手臂要从左上往右下做斜线运动,这样抛出的刀这最才有力量。 杨凡的小刀耍得好。杨凡的功课也不错。杨凡坐少年前排。 少年问杨凡要一把这样的飞刀。 杨凡说,你爸不是在印刷厂吗?你帮我弄几个铅字来,我与你换。 少年翻过父亲单位上的围墙,从门的摇窗内潜进拣字房。拣字房有篮球场大,里面充满冰凉的金属气息。这是一个秩序森然的房间。拣字房的师傅姓李,头发稀稀疏疏,人瘦瘦小小,胳膊上并没有几块肉。少年见李师傅托着装满铅字的木盒行走如飞,以为铅字很轻,伸手去托,没托起,重心失去,脚下绊倒,人摔在铅字的木架,稀哩哗啦,铅字散落一地。少年惹下祸事,想跑。李师傅折身回来,见屋内一片狼籍,怒了,不由分说,拽住少年的腿,拖回来,就是两耳光。少年呜呜地哭。有人认出少年,喊来在机修房做事的少年的父亲。少年的父亲叫赵国雄,赶紧向李师傅赔罪。 赵国雄说,老李,我打死这个畜生。 李师傅叹气,算了。算我倒霉,又得加几个夜班了。唉,这都是啥回事?不就两个铅字吗?这有啥好玩的?这是铅啊。要中毒的。你懂不?铅中毒。李师傅抓起一把铅字摊在手掌上,眼里都是绝望的光。 赵国雄说,那是那是。铅中毒。 晚上回了家,赵国雄在小商店里买了茶干、糕饼去了李师傅家。少年的母亲回来,问清少年是哪只手偷的,抄起灶膛里的火钳劈下去。铁钳弯了。少年疼得死去活来。少年的母亲边哭边用头撞墙,说,我养了一个贼啊。 少年说,我不是贼。我就是去看看。 母亲说,你还顶嘴?我打死你。打死你,我日子就好过了啊。 屋瓦上跳下灰。邻居过来拦住,说,你想把孩子打死啊? 母亲说,小时偷针,大时偷牛。你给我跪下,听见没? 母亲用衣襟擦流不完的泪,眼睛又红又肿。赵国雄回来了,看看恸哭的母亲,看看少年瘸掉的手,找出两块木板,捏住少年的胳膊,用力一捏,再抖,“咔嚓”。少年的泪也下来了。少年的手绑了三个多月的夹板。 杨凡问,你手怎么了? 少年说,我不小心跌倒的。 杨凡哈哈大笑,赵根,你真会撒谎。撒谎的人鼻子会变长。你没看过《皮诺曹的鼻子》吗?要不要我借你?不过,这次你要替我去打人。
二
赵根嘿嘿地笑,伸手摸摸鼻子。鼻子有点塌,若能长一点倒是好事了。铅字是在理发店边捡的。理发店在巷子深处,离印刷厂有几里远。理发师傅是酒糟鼻,额头长着两个紫黑色的疱子,模样挺吓人,手拿剃须刀。刀光凛冽,似雪花飘下,一片又一片,在客人脸上发出细微的悉悉嗦嗦的声响。胡子不见了。像被施了魔法。 理发师傅手下不停,嘴里还在说话,说镇长的老婆在菜市场偷鹌鹑蛋,一角钱十八个的鹌鹑蛋那婆娘也好意思偷,她老公的脸被她丢没了。 那客人吱吱唔唔地应,老鼠一样。旁边坐着的另一个客人说,咋不偷哩?镇长老婆就不是人?赶明儿,还偷大男人呢。 客人们哄笑起来。 理发师傅又说,那卖蛋的小贩就不肯了,去扯那婆娘。那婆娘急了眼,耍起泼,手往小贩裆下一掏,哈哈,手里又多出两个蛋蛋了。 客人们的笑声愈发大了,一个个前仰后翻,肠子抽了筋。 从门口经过的赵根被轰然的笑声吓一跳,低下头,忿忿地吐口痰,瞥见石板缝隙里的铅字,弯腰捡起来,将信将疑地抠去铅字上的泥土,把它们按在手掌上,用力地按,按得手心发疼,然后开心了。它们确实是在拣字房里见到的那种铅字。一个是“我”,一个是“们”。 这两个汉字有什么意义呢? 赵根微笑着,跳下山坡,目光为一排房子前的几个女孩所吸引。 四个女孩儿。一个圆脸大眼睛。一个扎羊角辫。一个穿尖头布鞋。一个小脸尖瘦。 女孩们在唱,“点滴油菜花,油菜姐姐会绣花,她绣的花像喇叭,滴滴答答回娘家。点滴油菜花,油菜姐姐会绣花,她绣的花像喇叭,滴滴答答回娘家。”
这是像雪粒一样的声音。细碎,清澈,犹带有女孩儿舌尖的一点甘甜。那个小脸尖瘦的女孩儿跳得最好,两条细细长长的腿在那么高的橡皮筋里上下摆动,手臂在身体两侧翩翩飞起,宛若一只翅膀发光的小鸟。 像有一滴泉水滴进赵根的心里。 世界在这一瞬间停止流动,缓缓沉淀,变得简单透明,晶莹纯净。 赵根情不自禁在山坡上坐下,把青色的草铺在膝盖上。这里开满淡紫、大红、粉红、鹅黄、雪白的小花。有些叫不出名字,有些花的茎可以折下来放在嘴里嚼。 赵根歪头打量她们。圆脸大眼睛的父母是兽药厂的工人,家里有好多纸盒子。把纸盒子剪去边角,装订好,是很好的草稿簿,可以在上面画算式题或者画美人头像。赵根捡到过女孩画过的一张美人图,线条挺细腻。赵根在美人儿的下颌添上几笔胡子,折成纸飞机,在桥上放飞,让它一头扎入幽幽河水。 扎羊角辫的母亲是泼妇。她家丢了鸡,她母亲拿菜板与菜刀,盘腿坐在家口,奋力剁着菜板,大声咒骂偷鸡的人,骂得太阳都受不了,她母亲还在骂。人人在背地里竖起大拇指。第二天凌晨,那只丢失的鸡神奇地踱回窝,人们以为她母亲会不骂了。谁想她母亲还要骂,一边夸口母鸡的英勇,一边痛骂偷鸡贼的胆小如鼠。只可怜那个檫木菜板被剁去一层。 穿尖头布鞋的女孩叫陈小兰,很凶,在学校里敢与男孩子打架,用伞尖差点捅瞎一个男孩儿的眼睛。还好,她爸爸是轻工局的股长。所以最后只付了一点医疗费了事。 这个小脸尖瘦的女孩是谁呀? 赵根想了半天,终于确定自己是第一次看见她。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鼓荡着身体里的每个细胞,让它们凸,让它们凹,让它们尽情享受春日的气息。血液变得轻柔,骨头变得酥软。整个身体被无可言说的美妙所浸泡,里面有花香、青草、树木。又好像课本里的神笔马良为展示那根神奇的画笔,来到了这里。赵根掏出铅字按在泥土上。土的粘性不大好,字老缺胳膊少腿。赵根边按边擦。草根边出现一只触须透明的土鳖虫。这让赵根高兴。他朝它呵了一口气。它发现危险,立即奔跑。当神色惊慌的它快要消失时,赵根逮住它,拎回来,用铅字的边缘逐一弄断它的四肢,再在那嫩黄色的颈腹处挤压出一团酱黑色的内脏。它死了。生命溜走了,从那个破烂的躯壳内蹑足轻步挪开。色彩变得僵硬。手上有酸臭味。赵根捋了把青草,在手上来回擦。 圆脸大眼睛的女孩在说话,“她怎么老赢啊?我都快累死了。” 扎羊角辫的女孩抬腿从腰间拽下皮筋,说,“不玩了。没劲透了。我觉得自己差不多是木桩子了。” 陈小兰说,“你们真赖皮。跳不赢就撒赖。” 尖瘦小脸的女孩儿停止跳动,站在阳光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身子仿佛是透明的。 陈小兰说,“以后再也不与你们玩了。” 圆脸大眼睛的女孩说,“谁稀罕与你玩?” 扎羊角辫的女孩说,“许朝霞,咱们去看火车吧。” 陈小兰说,“哼,落夜,咱们走。”
火车从远方驶来,驶向远方,拖着长长的尾巴。它不是一株树,是树的影子。树的影子也有着长长的尾巴。它也像一只松鼠,突突跳跃,从山的这边跳向山的那边,在被电线切割的天空里出没,从这块天空移到那块天空。它把看不见的甲地与乙地紧密联系,让这两个地方的人在同一节车厢里看见了自己的未来。有时,它手上还抓着一顶帽子,那是从旅客头顶弄下的。每年春夏季节,旅客们在开启车窗时,总易被窗外的景色所惑,于是,风马上夺走了他们的帽子。 铁轨两侧的山坡是阿里巴巴的藏宝洞。每辆火车都是打开这个藏宝洞的咒语,是那句神奇的芝麻开门。除了帽子,还有钥匙、毛主席像章、喝了一小半的荔枝罐头,军用水壶、衫衣、毛衫、果壳、煤块……还出现过一只系在网兜里的麻黄母鸡。 这实在是难以想像。 更难以想像的是,有次火车临时停靠,可能因为车厢太挤,肚子憋得难受,一个大姑娘哭着喊着蹦下车窗,躲在茅草丛里方便。问题还未得到彻底解决,火车已开始启动。车厢里的人不得不把身体探出大半个,冲姑娘摇手,拼命地喊。大姑娘急了眼,拎起裤子冲。在铁轨两侧游逛的孩子们都目睹了那两瓣白花花圆滚滚的屁股。孩子们拍起巴掌,为她呐喊加油。姑娘跑了几步摔倒了,看着火车越跑越快,扑通在枕木上坐下,嚎啕痛哭。孩子们围上去,吱吱喳喳。就有人忍不住打赌她是否擦了屁股。当垂头丧气的姑娘走过来,试图向孩子们询问这是什么地方时,孩子们立刻哄笑着散开。于志强坏死了,还马上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高高举起,说,阿姨,你还没揩屎吧。我这里有纸。
春日午后的阳光把脸晒得滚烫,把万物晒得清澈,把心晒得懒懒洋洋。此刻,远去的火车像羽毛一样轻盈。脚下的土把有节奏的微微震颤不断传递至血管。赵根写了落叶两个字,再用脚擦去。这个小脸尖瘦女孩儿的名字真怪。她的背影的确是一片青叶子,悠悠地飘动。赵根吹起口哨,吹的是小小少年没有烦恼无忧无虑阳光照。 赵根往山坡上走。双手齐肩平伸。 这样能把风握在手里。这样手臂能变成一对翅膀。这样能把自己想像成一只红喙黑羽飞上云端的鸟。赵根的脚在坡道上发出叭搭叭搭的声响。丘陵饱胀、结实、温润。赵根歪着头笑,转过低矮丘陵坳处的灌木丛,愣了。 于志强坐在高高的土坡上,身后是一丛绿得透明的蚕豆荚,两条腿叉得很开,一只手正在膝盖上捶打。李小军与詹贵在他旁边,手里各拿一根棍子,眼里有不怀好意的笑。赵根怯怯地站住,看看于志强,看看李小军,看看詹贵。他们是班上的老大。是“三人帮”。赵根慢慢地低下头,咬紧嘴唇,拿不准主意是转身往回走,还是继续往前走。 李小军扔来一块石头,说,“赵根,你手里拿的啥?” 赵根赶紧把铅字藏入口袋。 于志强说,“拿来瞅瞅。” 赵根想了半天,走过去,掏出铅字,小声说道,“我捡的。” 李小军接过铅字,掂了掂,递给于志强,“你偷的吧?” 赵根说,“不是偷的。是拣的。” “捡的?我咋捡不到?你明天帮我在路上捡十块钱来?”于志强怪笑,手指挠挠眉毛。眉毛上有一处疤痕,是他与别人打架时,被玻璃弄伤的。为什么当时那块玻璃不再向下一公分呢?于志强真凶悍,血都糊住了眼睛,还用锄头在那个身高臂长的高年级学生的脑袋上敲出一个洞。 于志强把铅字搁入嘴里咬了咬,“赵根,你爸在厂里偷的吧?你又偷你爸的吧。” “我在理发店那捡的。” “你是说我诬陷你了?” 赵根没再言语。于志强挥挥手,“裤兜里还有什么?都掏出来。” “没别的了。”赵根嗫嚅嘴唇,翻出裤兜底。 “态度这样不老实啊。”于志强歪歪脖颈,用力地捏手,手指节嘎啦嘎啦脆响,“李小军,我咋瞧得这般眼熟?是不是昨天我搁在理发店的那两个铅字?” 李小军嘿嘿地笑,“不错,就是它们。” 赵根心里一颤,“李小军,你别胡说。我在百货大楼对面巷子里的理发店门口捡的。” “对,我就是放在那里。难怪我刚才没找到呢。”于志强哈哈大笑,朝李小军与詹贵挤挤眼睛,露出开心的表情,“赵根,你偷了我的铅字。你说怎么办?” “我没偷。若它们真是你的,你就拿去吧。” “可你偷了。” “我没偷。” “我说你偷了就偷了。”于志强不耐烦了,“赵根,你皮痒欠捧是不?” 赵根马上闭紧嘴,以免嘴里再飞出苍蝇与蚊子。 于志强眯起眼,对着阳光打量铅字,“詹贵。这是啥字?” “一个是我,一个是们。铅字上的字都是反的。”詹贵接过铅字,折下几片蚕豆荚的茎叶,揉碎,蘸口唾沫,往自己手掌上按,又往李小军额头上按,“武松额头也有纹字。这叫刺配孟州。你是行者武松。我是豹子头林冲。于志强是花和尚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 “那他是什么?”李小军指指赵根。 “他是宋江。嘻嘻,赵根,你刚才看女孩子们跳皮筋,眼睛都看直了。她们中谁是你的阎婆惜啊?”詹贵咧嘴欢笑,唾沫在牙齿上一闪一闪。 “宋江是该死的投降派,害死了那么多的兄弟。”于志强伸手指指赵根,翻起眼睛,“过来。” “过来干吗?”赵根说。 “你他妈的废话这么多?叫你过来你就要过来。老实点。”李小军喝道。 赵根看看四周,心下打个突突,撒腿就跑。 于志强、李小军、詹贵互视一眼,眼里有了热烈的光。“妈的,真有人皮痒啊。”于志强腾一下站起身,大声感慨,直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欢呼。三人更不多话,分工明确,配合默契。于志强自后跟踪追击,李小军右侧迂回,詹贵左侧兜去。三个少年活像三只嗅到在羚羊体内鲜血的野兽,脊背上炸起一根根毛发,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怪啸。 赵根歪歪扭扭地跑,心里充满莫名的惊骇。 于志强在学校里也老莫明其妙地叫人过来,然后扇人大嘴巴,别人还不准动。若动了,得自己扇。若扇轻了,就再叫个人过来面对面站着互相打嘴巴,一直要把脸扇肿来。 赵根跑得快,于志强更快。赵根还绕着坡跑,于志强已从山坡上纵身蹿下。
“妈的,老子累惨了。”于志强坐在赵根胸脯上,甩甩手指头,叹道,“李小军,詹贵,按住这王八蛋的手脚。。” 李小军、詹强自两边赶来。李小军眉开眼笑。詹贵手舞足蹈。 “我操,还敢跑?你以为自己是神行太保?”詹贵笑嘻嘻地弹赵根的额头,弹得咯咯响,“你跑得这样卖力,做了啥缺德事?千万别说你没干。” 赵根喘出粗气,嘴角有粘粘的白色泡沫,胸脯因为被于志强坐住,两侧胁骨急剧地扩展伸缩,好像一只被人按在菜板上的青蛙。“放开我。”赵根嘶声喊道。 “放你妈哟。”于志强眉头皱起,“你妈也不能放。你妈是破鞋。” “你妈才是破鞋。”赵根吐出痰。 于志强一抹脸,扇下一个大嘴巴,“知道不?你妈不仅是破鞋。你爸还不是你爸哩。你是狗杂种。狗杂种。” 赵根在于志强手上咬。于志强手掌上出现一个青紫色的牙印,破了皮,还见血丝。于志强喊了一声妈,食指与拇指钳住赵根的下颌,用力捏开,咳了下,一口浓痰准确地吐入嗓子眼里。又吐了一口。“操你妈。狗杂种。”于志强招手,“你俩按住他。詹贵,你压住他的腰,还有腿。李小军,你抓死他的胳膊,还有他的嘴。老子今天要在他嘴里拉泡屎。妈的,看他下次还敢不敢咬人。狗杂种。” 于志强解下裤带,露出尖尖的黑黑的臀,在赵根脸上蹲下,冲着天空愉快地吹起口哨。屎落入赵根嘴里。 李小军哈哈大笑,“屎人。” 詹贵补充道,“眼里是眼屎。鼻里是鼻屎。耳朵眼里是耳屎。脑子里是脑屎。嘴里还是屎。不是屎人是什么?” 于志强打出响指,抬起臀部,抓起赵根的衣角擦拭干净,摆手示意李小军、詹贵松手,“下次再跑,就不在你嘴里拉屎了,老子绑起你的那玩意儿用木槌锤。”于志强这话有来历。附近村庄有一些气色散淡的阉猪匠,他们也阉牛。再不老实的牛,被割开阴囊掏出睾九一锤子砸烂后,从此就只知道吃草干活,人们说啥就啥,连被杀都不必拿绳捆。 他们走了。赵根跪在地上,手指深深地插入泥巴里,不停地呕吐,吐出青黄色混杂着黑色颗粒的粪便,吐出中午的米饭与莴苣,吐出蓝黑色腥臭的胆汁。赵根泪流满脸。赵根说,“于志强,我操你奶奶。”赵根说,“于志强,我操你妈妈。”赵根说,“于志强,我操你姐姐。”赵根抽抽咽咽地哭。山坡上飞起几只色彩斑斓的鸟。可能是斑鸫,可能是啄木鸟。额头、眼睑、颊、眉和颈侧是几缕白,额至颊部是淡花褐色;后头辉红;头顶以至尾部为黑色;外侧尾羽的端部杂以白斑,两翅黑色,内侧覆羽有一道白纹。 鸟飞行的姿势很美,像在空中翻跟斗。 周落夜停下脚步,“小兰,那边山坡上有人哭?” 陈小兰竖起耳朵,“是有人哭,哭得还真伤心。” 陈小兰笑了,“落夜,我回家了。我爸下班了。再见。” 陈小兰挥起手,赶在轰隆隆驶来的火车前,跳过铁轨。路口响起嘟嘟的警告声。红灯一闪一闪。横杆徐徐降落。从工厂下班的人们推着自行车,沉默地守在路口两端。脚上是尘土,手上是污渍,脸上是深深的疲倦。没人在意附近山坡上一个少年的悲声。云彩在天空中渐渐发红,好像爆米花机下被烧着的炭。他们仰起被岁月弄脏的脸,互相打量,脸无表情。生活就是这样。每一天都是一块石头。每一个人相对于别人来说也是一块石头。沉甸甸的石头装满人们的口袋,让他们歪歪斜斜,让他们意识不到自已的歪歪斜斜。 火车喷出白色响亮的鼻息,像一匹黑色的马,慢慢踱来,缓缓消失。横杆扬起来。车的铃铛被当当按响,乱七八糟。赵国雄瞟了一眼哭声传来的方向,悬空提起自行车,提过铁轨,在近乎蜗牛蠕动的人流里,缓慢地踩动踏板。
三
赵国雄回了家。是一排瓦屋中的一间。瓦上淤着一片茵茵青苔。瓦下是几个日复一日保持某种姿势的人们。躺在竹椅上脸像板结的泥块身上裹着黑衣眼神痴痴呆呆的瘪嘴老人,叫阿爷,大家都这样叫他。阿爷的左腿是坏的。据说是文革中他儿子打断的。现在整天陪着阿爷的是一条叫阿黄的狗。阿黄趴在竹椅下。阿爷的婆娘前年过世了,得了血痨,说不上几句话,就从嘴里吐出一口血。大家说她辛苦了一辈子,总算可以闭目了。 抱着红灯牌收音机蹲在门口听评书的男人叫徐守文,他有三个女儿。大女儿叫徐明银,在市第一机械厂的厂办小学教教语文,是临时工。因为只有初中文凭,在学校里很受人欺负,不仅要受别的老师欺负,还受学生欺负。也是前二年,学生没交作业,她多说了两句,不听话的学生翻起白眼,说你能当老师还不是因为你与厂办主任睡觉?她就在学校的后山坡喝了农药。那么漂亮的一个女孩死得真可惜。徐守文的二女儿在棉纺厂做事,叫徐明玉。徐守文对徐明玉说,你要是敢与野男人困觉,我打死你。徐明玉当然不会与野男人困觉,她很努力,目前在考职大。徐守文的三女儿叫徐明金,与赵根差不多大,在青山路小学读四年级。 门口还有几个腰系围裙面庞衰老的女人,她们在交谈蔬菜的价钱以及一些东家长西家短的话。见赵国雄过来,让开路。 徐守文的老婆说,老赵,回来了。 赵国雄点点头,算是应了,把车停在屋檐下,蹲下身,拿起窗沿上的碎布抹去车身的灰尘。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门口篱笆下几个二三岁大孩子的身上。他们用铁钉在松软的土壤里挖蚯蚓,发出快活的笑声。他们的影子在赵国雄的影子上一跳一跳。 赵国雄进了屋。门楣并不至于撞头,他还是下意识地缩肩,佝偻起腰。屋内没人。赵国雄在两节厨橱里掏出一个缺了口的大海碗,手指在碗沿寸寸抹过,又在抽屉里摸出一个白瓶子,倒出里面的食用酒精,再在水缸里抓起木瓢,兑上水,靠厨柜蹲下,一仰脖子,灌下大半碗,咳嗽几声,抹下嘴,眼神直勾勾盯着灶台。灶台上方有一张灶王爷的画像,因为烟熏火燎,已辩不出灶王爷本来的面目。 贴这张灶王爷,已是十几年前的事。还是李桂芝坚持要买的。赵国雄舍不得,买张福寿禄三星就够了。赵国雄没说出嘴,李桂芝看出来了,说,天上的玉皇大帝是在腊月二十三日根据灶王爷的汇报来决定这家人明年的吉凶祸福。灶王爷本姓张,摇摇摆摆下了乡。白天吃的油盐饭,夜晚喝的烂面汤。岁未上天言好事,年初下界降吉祥。 李桂芝那时真年轻,铰齐耳短发,眼角眉梢嘴边有清泉,说出来的话也真好听,像在唱山歌。赵国雄又喝了一口酒,嘴角挂起难以捉摸的笑容,眼里浮起一团团血丝。 赵国雄的手本来有点抖,喝了酒后,手不抖了。
赵根也进了屋,身上是泥土与草屑,喉咙还在叽哩嘎啦,一只手在嘴里胡乱地抠,两眼红肿如溃烂的水蜜桃。见赵国雄蹲在厨角,急忙拿出手指,小声喊了声爸,低头往灶角走去,找出钢精锅,开始淘米。 “跟人打架了?”赵国雄闷闷地说道。 “没。”赵根身子颤动,赶紧放下锅,拍打衣服。 “过来。这是什么?”赵国雄抬起手指,在赵根胸口戳,“你掉屎坑里了?” 赵根强自忍下的泪水马上溢满眼眶,指甲竖起,在那块有粪便污迹处来回搓动,嘴唇被牙齿咬得发白。赵根没吭声。 赵国雄一个巴掌打在赵根脸上,“说话啊。你吃屎了啊?” 赵根的泪水被这一巴掌打回去了,看着父亲,呼吸渐渐急促,目光红了,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光,鼻翼扩大,瘦小的胸膛急剧起伏。 赵国雄盯住赵根,想走,后脑勺在厨柜上轰地一撞。柜里跌下一只碗。因为是泥地,没碎。赵国雄捡起碗,放入厨柜,进了内屋,拿出一套工作服,“脱掉,自己去洗干净。”赵国雄把衣服塞在赵根手里,转身走向灶台,拿起赵根放下的钢精锅,继续淘米。粗大的手指与树枝一样在水里搅动。淘完米,搁炉上,又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出门,也没看四周的人,靠墙蹲下,愣愣地望着天空。
已近黄昏。落日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神人,在高空中缓步行走,让万物有了黄金一般的色泽,让这块土地有了比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记》更迷乱的气息。房子吸附于大地之上,比肩而起,比翼而去。它们翅翼清澈,通体透亮,宛若有生命的东西。拱形的房脊上立着几只黑鸟,叫声婉转。天幕上洒下一片片柔和的光,为那些在大地上行走的人们抹去一肩的尘,一身的苦。槭树的树梢在视野里轻轻摇摆。 李桂芝回来了,下车与邻居招呼几声,急急地走,腰肢一扭一扭,样子很好看。这是一个被生活摧残过的女人,面容上依稀有着年轻时的风韵。李桂芝在门口停妥车,跨进屋,麻利地系上围裙瞥了眼蹲在水缸边的赵根,弯腰过来,伸手掐住赵根胳膊上的一点肉,用力一拧,“咋回事?” 赵根忍住疼,泪花不争气地涌出少许,扭头看看门外蹲着没动的父亲,说,“我跌倒了。” “跌倒了?怎跌不死你?”李桂芝摸出水盆,往盆里妥水,开始洗菜,“为什么不在家做作业?” “我都做完了。” “我问了你们栗老师,说你没交作业。你还向我撒谎,说栗老师没布置作业。”李桂芝放下砧板,操起菜刀,把萝卜切成薄片。 “妈,你别瞎说。你老这样子套人家的话,不觉得没意思吗?今天是礼拜五。你在厂里上班,上哪见栗老师?” “那你为什么不上学?” “妈,我昨天就对你说了,下午没课。”赵根用鞋刷奋力地刷脏衣服。手上是肥皂泡沫。 “那你都去哪玩了?” “我在山坡上看火车。不小心跌倒了。” “衣服弄破了没有?” “没。就脏了一点。”
屋里飘起菜香。火焰在灶膛里一跳一跳,散发出一阵阵桔黄色的暖意。天色暗下。时间像灰尘一样飘落。人们的影子变成滞重。米饭熟了。李桂芝炒起菜,盛好饭,“叫你爸来吃饭。”赵根应了声,没动身。赵国雄咳嗽几声,踱进屋,在桌边坐下,扒了几口饭,又起身去拿那瓶酒精。李桂芝劈手夺下,也不看赵国雄,死死地盯着屋角,“老赵,你咋可以这样?老赵,你咋能这样?” 赵国雄的脸色更加灰暗,手指不由自主地颤动,这是酒精中毒的症状。 五斗橱上摆着的钟缓慢地敲响。 赵根端起盆,走到屋外,把衣物一件件晾在篱笆上。 天空中已出现几粒星辰,光芒淡淡。夜穹因此有了无可名状的细微的伤痕。山川河流房屋树木在幽蓝色的光下,尽皆葡伏,悄然隐匿。萤火虫出现了,一只两只三只,提着灯笼,穿过或浓或淡的夜幕,早早地赶到这个春天的晚上。四处有锅碗瓢盆敲击声。空气里混杂着各种香味。甜的是油菜花,涩的是青草,酸的是白菜帮子,辣的自然是辣椒,苦的是有人在清炒苦瓜。赵根吸吸鼻子,逐一分辨。星星点点的灯光与遥遥的几声狗呔是这般安静。整个世界好像一只浑身涂了黑油彩的老虎。老虎在心中不断发出吼声。赵根对着看不见的远方,小声说道,“于志强,我操你全家。”
于志强坐赵根后排,爸妈也是普通工人,根本没啥可值得神气。不过,他大姨是青山路小学的副校长。可能因为这,于志强就在班上横行霸道,气焰极为嚣张。于志强的大姨能当这个校长是否与徐明银一样? 赵根嘿嘿地乐,看了看徐守义的房子,捡起一块石头,按杨凡说的那样,朝门板扔去。门咯地轻响。石头打在上面。门迅速开了。徐明玉端着碗探出头,“谁?”光线割开夜色,刀片一样。光是有重量的。或者说,光是一堵难以逾越的墙。赵根跳进屋内,抿嘴微笑。 “妈。学校说,明天要交校服钱。不交钱不让上学。”赵根在桌子边坐下。 “多少钱?” “十五块。” “怎么不叫你们校长去银行打抢?”李桂芝叭地放下碗,眉眼绞在一起。 赵国雄转过身,扯下粉红色的天鹅绒罩,拧开电视。是一台十四英寸的凯歌牌黑白电视。屏幕前放了一块弧形彩板。正是《新闻联播》。两个主持人的脸,一张是黄色的,一张是红色的。赵根往嘴里扒了几口饭,搁下碗,去看电视。 李桂芝撩起衣角,自腰间暗兜摸出一个折叠整齐的塑料袋,一层层打开,蘸着唾沫仔细数。连零钞加在一起,只有七块多。李桂芝皱起眉头进屋拿出十五块钱,往桌上重重一拍,“什么狗屁校服?这是变着法子吸老百姓的血。我要写信到教育局去。” “妈,你写信也没用。教育局说要统一全市学生着装。”赵根吸着鼻子把钱抹进口袋,“妈,你知道吗?我有个同学叫杨凡。他奶奶当年好像是老红军。因为见不惯腐败,说干部是人民的公仆,不能把人民当仆人,老写信到上级部门,老没人理睬,结果自己气出脑溢血了。” “这都没了王法。”李桂芝重重地哼了声,不再言语,眼睛也转向屏幕。 电视里有一个面目庄严的男人在高声宣布,“全国首届经济改革人才奖揭晓……石家庄造纸厂厂长马胜利获银杯奖。”
四
时间流过春日,流向夏季,流得快,流得没有声响,静静地,几乎觉察不到这种流动。不知何时,城市里已多出叫卖冰棍的声音。多半是十来岁的孩子,提着敞口暖瓶,瓶盖上覆着毛巾,肩膀上还挂着一个暗绿色的军用水壶。绿豆冰棍五分钱一根,白冰冰棍三分钱一根。也有背木箱用毛巾缠头的大人,卖的冰棍品种要多出一种一毛钱一根的奶油冰棍。孩子们趿着鞋底磨平的拖鞋,在马路与九曲三弯的巷子里走来走去,鞋底扑嗒嗒打在地上。走累了,就在院子里挑出的树荫下喘口气,喝军用水壶里的水。树上一般都有蝉。到处都是蝉声。蝉在树与树之间一瘸一拐地飞,狂躁地叫。孩子们含混、悠长、拐弯抹角、略带一点稚嫩的叫卖声被蝉声一冲,有了阴平去入,唱歌似的。他们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摇摇空了的水壶,舔舔嘴唇,摸摸暖瓶盖,去附近某单位的厕所灌满水壶,再把头放在水笼头下冲,冲得神清气爽,继续扑嗒嗒地走。 赵根坐在小人书摊位前。正是中午。街头人不是很多,也不少。年轻人并不愿意与大人一样在竹床上午睡让梦来消磨时光,他们有足够充沛的精力,有太多急于挥霍出去的激情。男青年蹲在树下抽烟,间或起身去不断传出枪炮声与厮杀声的录像室,过不多时,走出来,喊住卖冰棍的孩子,买了根冰棍,在嘴里咯蹦咯蹦地咬着。 他们往马路中央吐痰,弹鼻屎,扔葵花籽壳,偶尔抄起地上的一块断砖,一掌劈下。当有女孩子走来,他们会唱歌,哪怕是五音不全,他们也大声地唱,梅兰梅兰我爱你,你像兰花着人迷……歌词多半被篡改过了,还是临场发挥。那些头发洗得湿漉漉的女孩子胀红脸,加快步伐,奔跑起来。隔着被阳光晒薄的衬衫,能看见她们后背上让人耳热心跳的丝带,白色的,也有粉红色的。她们步伐飘飘,脚尖、脚弓、脚跟、脚尖依次着地,裙下扬起微尘。她们是弓,马路是弦。
赵根垂下眼皮,不敢再看。这匆勿一眼已让嗓子眼发干。她们身体里藏着秘密。一个可怕的不可宣之于众的秘密,一个随时可能把男人推向死亡边缘的秘密。赵根可不想自己被那些威武的解放军战士押去打靶。是的,打靶。被枪毙的人都是被送去打靶。 市里每年国庆都在人民广场召开公审大会。那是一个盛大的节日。绿色的解放牌卡车从市看守所鱼贯而出,每辆车上都站着七八个犯人。每个犯人脖子上都套着一个大木牌,上面用淋漓的墨汁写着他们的罪名,并在他们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叉。背着步枪威风凛凛的战士站在他们身后,反剪着他们的双手,目不斜视,面庞庄严。他们的头要垂进裤裆里。 公安局长坐在临时摆起来的主席台前大声宣布他们的罪名。每年都有强奸犯。有青壮有老头还有目光凶猛的少年人。他们来自于社会各阶层,可能是学生,可能是工人,可能是国家干部。 他们为了那个秘密,前赴后继,根本不怕死。前年枪毙了一个姓杨的副局长,他猥亵了几十名妇女,还有未成年的女孩子。大家都说姓杨的局长死得可惜,北京名牌大学出来的,三十多岁当副局长,前途死量,这不,死女人的那里了。 赵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耳朵被一个突然冒出脑海的词汇弄得嗡嗡响。学校厕所的墙壁上有这个字的种种写法,最形象的是女字中间加一点。赵根翻遍词典也没找到出处。也许这是某个人一时冲动的产物,因为其天才的想像力,以及易写便记,所以为广大群众喜闻乐见。 马路上飘过一个影子。是像圆规一样的长腿女人。容颜并不是美,身材也嫌单薄,但那两条长腿的尽头藏着一个可以让男人心甘情愿地去犯罪的秘密。 赵根的目光发了直,手中的小人书叭一下掉地上,赶紧捡起来,抹去灰尘与甘蔗渣,冲翻起白眼珠的摆摊老头歉意地笑。摊位边只有他与老者。赵根吸吸鼻子。看一本小人书要一分钱,赵根口袋里并没有这一分钱。赵根手中拿的是《长坂坡》。这套《三国演义》的连环画百看不厌。赵根看了不下十次,还没有看到一百遍。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氏,白袍银甲,白马银枪,使的是百鸟朝凤枪,百万军中七进七出,杀曹营上将五十四员,太厉害了。赵根恋恋不舍地瞟了一眼,起身想走。 老头摸起一本小人书,扔过来,声音略略嘶哑,新来的,看过吗?
赵根又蹲下来,翻了翻,是《田忌赛马》。赵根笑了,说,我昨天还学这课,我都能背呢。 老头也笑,那你背背看。你若真背得出,你可以白看十本。若背不出,算你欠我一分钱。 真的? 语文课本在吗?怕你蒙我。 赵根咯咯乐了,马上从书包里拿出语文课本。能白看十本啊,真是不要太幸福了。赵根的眉毛动起来,生怕老头反悔,立刻大声背诵。赵根相信自己一个字也不会背错。 老头随手翻动课本,眉头皱起。 我背错了?赵根怯怯地问,心里有点不安。 不,你背得对。只是这课文有错误。老头把课本扔给赵根,捶捶腰。 课文怎么会错? 老头眼里浮出一丝戏谑之色,看看赵根的脸,这张脸上写满怀疑。老头说,威王,那是谥号。后人追述是可以用齐威王,但孙膑嘴里是不好讲这个的,"威王的马比你的马快不了多少呀。"可以用"大王"或其他尊称替代。 老头仰起头,看来来往往的人。街头的人们是一张张被风翻动的小纸片。老头牙缝里挤出细微的声音。他的脸在阳光下像一个梦,是那样轻。一些光芒擦着他额头上的皱纹,擦得发亮。 老头说,最大的问题是文章的第一段,文字的组织有问题。"他们商量好,把各自的马分成上,中,下三等。比赛的时候,要上马对上马,中马对中马,下马对下马。"这是比赛的规则。这哪好随意更改?田忌再赛一千场,还是输。孙膑是没按赛事章程做,这是犯规。这段文字需要重新组织。 赵根目瞪口呆,拿过课本,一翻,还真是这样。 老头笑道,孙膑当时是刑余之徒。文章中"孙膑招呼田忌过来,拍着他的肩膀",一是于礼不合,哪有门下宾客大庭广众下乱拍主家?二是被挖了膝盖的人,恐怕得坐着,要拍别人的肩膀,难以想像。田忌这么大的官儿会主动弯下身去让孙膑拍吗?还有,齐威王何等了得,否则也不会去起用孙膑。文章说威王心慌与目瞪口呆。这不吻合常识。是作者想当然。高手下子,一着便知其后几着。跑了两场,不要说威王,傻瓜也晓得自己第三场胜不了。何来目瞪口呆?改成捻须沉吟或啥的。都行。 老头的话听起来还是蛮有道理。不过,老头既然这么有学问,为何却在街头摆摊度日?赵根不敢吭声,脑袋成了一锅稀粥,气泡在咕嘟咕嘟翻动,良久,屈起手指头,小声说道,我可以看几本? 老头哑然失笑,摆摆手,唉,我这是犯了老毛病。与你说这些做甚?十本。我说话算数。 赵根欢呼一声,撅起屁股,没再多想什么,一头扎下,翻翻这本,看看那本,哪本都想看,哪本都舍不得放上。手上很快便摞起一堆。赵根去看老头。老头已闭上眼,仿佛睡着了。赵根挑来捡去,恨不得把所有的小人书都搬下来。 时间过得真快。街头人们的影子从短短几寸变得尺把长时,当赵根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瞥一眼脚边的书,再瞅一眼仍在打瞌睡的老头儿,偷偷伸出手,想去抓第十一本小人书时。那支油亮的竹杆冷不丁伸来,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敲。赵根像被电了一下,缩回手。老头已睁开眼,狡黠地笑,再看,就得给钱。 赵根不好意思地笑,嘟咙着分辩,我还看这十本。我还能再看一遍吗? 赵根觉得自己刚才是猪八戒吃人参果,真是太遗憾了。 老头笑起来,想说什么,额头扑地跳出几根青筋,身子一颤,好像被一颗看不见的子弹击中。手在空中抓了几把,想要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抓住,人摇晃着,左右摆动,终于向一侧歪去,手脚抽搐不停,嘴角挂下白沫,还带着血丝。 老人紫黑色的眼球凸出来。 赵根吓一跳,你怎么了? 赵根去扶老人。老人的身子与棉花一样轻。皮包裹着骨头。 赵根扶正他。老人又向另一边侧去,喉咙里里面似乎有把挫。赵根缩回手,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呼吸急促的老头。天空落下来,紧贴地面,白茫茫的太阳光模糊了眼前的景物,赵根情不自禁地叫起来。 四周围上人。人们打量着他,打量着已佝偻成一团的老人。一个眉眼粗大的年轻人扔掉手中的烟芾,观察了几秒钟,蹲下身,背起老头,回头对赵根说,快,去通知他家人。我送他上市医院。 赵根迟缓地应了声。舌头被无名的恐惧揪住。头发竖起,额头冰凉。年轻人已开始奔跑,跑得真快,像马儿一样得得响。 在街头的人们惊讶地抬起头,出什么事了?
中风了,脑子里的血管断掉了。哦。是老头吧。是的。在那摆书摊的老头。咦。那个小孩在那干吗?在偷钱吧?过去看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老头儿又不是你爸。也是。那小孩在哭。那老头会不会是他爸?肯定不是。那是一个好老头。听说过去是图书馆的馆长。唉。人活一世,草木一秋。是啊。谁知道自己啥时蹬腿?做人要想开点,好吃的多吃一点,好玩的多玩一点。不会是那小孩偷书被老头抓住,把脑子气崩了的吧?有这可能。那年轻人谁?好人呗。雷锋总不可能死绝…… 各种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激起一个个漩涡。大大小小的漩涡。透明与不透明的漩涡。在人们脑子里的漩涡。让人们身不由已的漩涡。漩涡的出现使得水流具有垂直向上的运动分量,它侵蚀人心,搬运万物。让世界在幻觉与真实中挣扎。漩涡的中心或许是抵达另一个世界的门。但它现在看起来更近似于吞噬,像病毒一样吞噬,吞噬一切,也吞噬自身。 赵根的脊背发麻,搓了下手,茫然地注视着眼前花花绿绿的小人书。他们说得对,现在他想看几本就可以看几本了。老头的家人在哪?年轻人把老头送去医院哪来钱看病?年轻人真是雷锋吗?自己是走还是不走?该死。要上学了。快两点钟了。怎么办?自己走了,小人书是否会被别人哄抢掉?老头曾经是图书馆的馆长?图书馆里一定很多书吧 眼前浮出一道道青白色的光环。嘈杂的声浪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放大,耳朵里灌满了轰!轰!轰!一个个念头砰然炸响。 很难受。非常难受。 赵根对围住他不让他走开的人群说,我没偷书。他让我白看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赵根害怕了。他们追不上那年轻人,就跑来看现场,踩着石头、甘蔗渣、脏水,像铁屑受不了磁铁的引力。一张张青白的脸庞不断重叠。 赵根低头想奋力挤出人群。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回原地,按在地上,不许走,等把事情说清楚了再走。 一只体形俊俏的狗钻进人群。冲着赵根汪汪地叫。时间的弹簧被扯断了,赵根的身子像一根油条慢慢瘫软。赵根小声分辩,不是我把他推倒的。我没气他。 赵根的声音是被时间揉碎风化了的石头,全是碎碴子。 人们哄笑起来。赵根落下眼泪。 赵根看见了那个小脸尖瘦的女孩儿,她在人群中一闪而逝,戴红领巾,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飘飘若一梦。 赵根说,我只是给他背《田忌赛马》,他说课文里有好多错误。赵根结结巴巴地说着,抹掉眼泪,伤心地说着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实。 课文怎么会错呢?这孩子在说谎。一定是想偷老头的书。结果把老头的血管气炸了。 是这样吗?好像是这样的。 声音七嘴八舌。 也许自己刚才是做梦。老头根本就不曾让自己背什么课文。哪有这么好的老头会让自己白看十本小人书啊!他们说的才是事情的真相。但自己确实从来没有偷过东西。人群磨盘一样咯吱咯吱转动。赵根咬住自己的手,情不自禁地想起被于志强拿走的那两个铅字“我们”。 现在,在赵根面前的就是“我们。”
“我们”是什么?“我”是提手旁加一个戈;“们”,是单人旁加一个门字。“门”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我们要捍卫的东西。上帝说,羊的门。上帝说,你们要走窄门。这是两个线条平稳、结构均衡的汉字,是一个奇异的复数,意味着两个人以及两个人以上。“我们”产生的那一瞬间,必然同时产生了“他们”与“你们”。 “我们”存在的意义是消灭“他们”,或者让“你们”变成“我们”中的一部分。“我们”是有力量的,“我们”手拿兵器,以“门”为信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们”是红小兵,“我们”是党代表,“我们”是群众,“我们”是人民。“我们”能让一枚硬币没有另一面,依然存在。在“我们”这个集体的语境里,只有一个“我”,一个抽象的强大的“我”,一个类似于红太阳的存在。 “我们”是乌合之众。进入“我们”的个人,会产生一种本质性的变化,由聪明变得愚蠢,由智慧变得无知,由儒雅变得粗暴。自我被简单的观念、简单的口号、简单的对错淹没,沦为一种噬血的野兽。这是一种强大的、残忍的、短暂的,像雪峰一样崩塌的存在。“我们”需要极端,需要偏执,需要教条,需要谣言。任何曾经约束个人的道德与其他都将在“我们”这种人数的叠加所营造出的狂热中失去踪迹。“我们”确信自身是不可辩论的真理,是不可怀疑的权威的化身。当然,事实上“我们”也是一切权力的来源于基础。“我们”是强大的,也是虚弱的,只要懂得驾驭“我们”,驾驭这种巨大的幻觉。“我们”只需要一个声音,一个意志。所以现在赵根成了贼,一个可耻的窃书贼。
人们急促地交谈,互相交换意见,变幻手势,不断抬高音量,丰富着事件的细枝末节,仿佛老头儿倒下去的时候,他们就在一边,看见了所有的因,所有的果。 赵根脸若白纸,再也不肯让眼泪落下。 赵根说,我说的是真的。赵根反反复复地说。 太阳落到梧桐树枝丫上时,大部分的人终于从脑袋上沾满口水、冰棍纸屑、葵花籽壳的赵根身边走开,拖着巨大的快要垂落到脚边的胃。不管赵根说的是真是假,这不重要,人们的胃已经心满意足。赵根坐在地上,样子不比一个被弄坏了的塑料娃娃好多少。赵根捏着自己的手指骨节,感觉自己在梦里面,一个不真实的梦魇里。一个老妇人走过来,缓缓蹲下。老妇人头上落满霜雪,声音非常轻柔,眼睛深深地凹下去,里面有很多悲伤。 他们说是你偷了小人书,是这样吗? 我没有偷。赵根歪歪头,把刚才说过无数次的话再说了一遍。这些话好像是自动从舌底下弹出来的。 老爷爷叫我背《田忌赛马》,说我背对了,让我白看十本小人书。我背好了。老爷爷说,课文里有很多错误。不过,老爷爷还是让我看了十本。我看完了,还想再看一次,老爷爷就倒下去了。我没有惹老爷爷不高兴。 老爷爷说课文错了啊?你还记得他说错了哪里吗? 赵根仰起脸,看老妇人,慢慢说了。 老妇人眼里的悲伤愈发多了,孩子,我相信你,你说的是真的。你回家去吧。 我还要等老爷爷的家人。他还有这么多的小人书放在这里。我走了,别人会拿走了。赵根的心突突一颤。 老妇人苦笑一声,孩子,我就是老爷爷的家人。你走吧。这不怨你。 老妇人开始收拾小人书。她的手老在发抖,老抓不住小人书。指甲老在没有小人书的木板上划拉,划出深深的痕迹,这让她的指甲迅速皱卷。 赵根拍掉身上的脏东西,看看老妇人,脱口问道,老爷爷没事吧。 老妇人愣了下,脸色发灰,没事,抢救的还及时,是脑溢血。孩子,这与你没关系。你别自责了。回家吧。 老妇人把脸埋入手掌,无声地饮泣。 赵根点点头,跑起来,越跑越快。赵根对自己说,我能比马儿跑得还快。跑着跑着,赵根停下来,回头望,在长街的那头,在落日脉脉的余晖里,那个妇人还在哭泣。低低的哭声针一样扎入赵根的耳朵里,扎出血。
过了半个多月,小人书摊又在巷口出现了,不过,摆摊的是另外一个老头。也许老头们是土里长的韭菜,割掉一荏会长出另一荏。赵根背着书包,远远地看。他有点伤感。那天他不背课文就好了。老头或许是因为心疼他白看的十本小人书。赵根问过栗老师。赵根把老头的话对栗老师说了一次。栗老师想了半天,说了两个字,放屁。 栗老师讲课像打仗,唾沫飞溅,手舞足蹈,还不时地向打瞌睡的同学们扔出粉笔头,扔得比杨凡的小李飞刀还准。被扔中的学生额头会出现一个小白粉点。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栗老师都给予同等对待。赵根喜欢栗老师。栗老师老是会与一些有趣的事情联系在一块。比如,栗老师让同学们去黑板上做题。做完后同学们各自下去。栗老师开始讲解黑板上的题,可能是口误吧,栗老师指着黑板上的一个题就问,这个学生是谁做的?大家面面相觑。于志强这时总忘不掉出风头,马上站起来,高声回答,报告老师,杨凡是杨凡的爸妈做的。是纯手工艺品。大家脸都笑红了。于志强懂的新词真多。杨凡也乐。栗老师愣了下,明白过来,那个枣核型的脑袋上露出一口焦黄的大门牙。 栗老师的烟抽得凶。抽二角五一包的“劳动”。一天要抽二包。在教室里也抽。就有学生告到教导处,栗老师受了批评,回到教室宣布要戒烟,还当场把烟扔在垃圾筒里,然后讲课。讲着讲着,突然停下来,眼睛放出光。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五十多双眼睛齐齐瞪着栗老师。栗老师腊黄的脸庞上泛出古怪的色彩,咳嗽起来,越咳越凶,好不容易咳完了,拍拍胸口,拿起垃圾筒出了门,说,大家先自习,我去倒垃圾。栗老师出了门。眼尖的同学看见栗老师手忙脚乱地在垃圾筒里翻找,终于找到了,立刻叼在嘴上,点燃,斜靠在角落里美美地抽。大家笑得肚子疼。于志强说,栗老师是鸦片鬼。就是因为多了栗老师这种人,咱们中国才不能伟大富强。我要向我大姨检举栗老师。 但这回,同学们都没笑,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于志强,看得他发毛。这可真解气。 赵根想,可能向教导处打小报告的人就是于志强。 于志强真是太讨厌了。其实栗老师一手拿烟一手拿粉笔头的模样真的很帅。
五
从家里去青山路小学要走半个多小时。本来还有一条二十来分钟的近路,那得跳过铁轨,穿过盖石棉瓦的火车站台,再攀过一堵用碎石砌起来的围墙。现在围墙上插了玻璃,墙下还有戴红袖章的工作人员走来走去。 赵根过去在路上常看到陈小兰与那个小脸尖瘦的女孩。但有一天,她们不再手牵手,互相看见,便迅速地扭过脸。也许女孩子们的友谊就与天上的云一样。一会儿好成一块,一会儿各自飘开。赵根已经知道这个小脸尖瘦女孩子的名字,她姓周,名字不叫落叶,是落夜,落下来的夜色,这听起来很美。不过,周落夜的父亲是棉纺厂新来的厂长,是一个秃头男人。这么丑的男人怎么生得出这么漂亮的女儿,真想不通。赵根很想问问周落夜,那天在小人书摊前见到的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她?没敢问,碎步跟在周落夜身后,周落夜快,赵根也快;周落夜慢,赵根也慢。赵根觉得她与自己都是没有朋友的人。周落夜突然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瞪圆眼,大声地说,你跟着我干吗? 赵根傻了眼,赶紧跑,一口气跑上东门桥,这才喘出气,看着悠悠河水,心想,这路又不是你家的,你走得,我为何走不得?赵根捡起石头,捏在手里,使劲儿地捏,捏出粉末。当周落夜经过时,赵根把身子靠在栏杆上,说,此河为我开,此桥为我建,要从此处过,留下买路钱。周落夜白了他一眼。赵根得意地笑了,觉得自己报了仇,虽然这仇报得有点晚。
周落夜在隔壁班,是插班生。从上海来的。来了没多久。 做课间操时,赵根拿眼睛去瞟周落夜伸胳膊蹬腿的样子。周落夜做操时特别认真,韧带还特好,做第七节伸展运动时,能把双掌按在地面上。赵根顶多能按到足踝处。也许有的女孩儿天生是一根丝带。有几天,赵根放学后故意最后一个离开教室,看四周无人,从门窗里爬进周落夜的教室。没有人的教室是这样安静,夕阳的光芒温柔地照射着每张桌椅。在黑板上方那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特别迷人。赵根找到周落夜的座位,在椅子上坐下,想像周落夜坐在这里的模样。赵根还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小块橡皮擦,是一块粉红色的印有大熊猫的橡皮擦。还没用过。非常香。赵根忍不住把它放在嘴里嚼,没舍得再嚼下去,嘴里有了一股甜甜的芳香。 赵根的成绩很好,年年考全校第一。栗老师问全班学生,‘把’和‘被’能连用吗?大家都没想出来。赵根想举手,又不好意思,眼里有了兴奋的光。栗老师叫起他,问你知道吗?赵根说,小明把被子叠了。这就连用了。 栗老师常叫他上台念范文。这时是赵根最骄傲的时候。不过,有一次,赵根惹栗老师不高兴了。赵根在念文章时,临场发挥,加了一段话说:解放军叔叔先匍匐前进,就像几条绿色的青虫在地上蠕动。后来,可能遇上了蛇,爬起来狂奔,又像一只只野狗。 赵根觉得这段话特别形象,以为会受到更大的表扬。栗老师却发了怒,说,你怎么可以把解放军叔叔比喻成虫与野狗?这是典型的比喻不当。同字们笑得七零八落,还有歪到桌子底下的。栗老师愈发生气,愤怒地用黑板擦敲讲台,说,安静。赵根同学,你站在这里好好反省一下。赵根委屈极了。为什么不可以这样比喻,事实明明就是这样。再说,虫与野狗又有什么不好? 栗老师转身板书。于志强朝赵根扔来了粉笔头。很疼。赵根还是第一次被粉笔头扔。赵根瞪了于志强一眼,只觉得这一堂课真是好慢。往常总是一眨眼就过去了。赵根没想到他瞪的这一眼竟然在放学后又惹下祸事。 于志强带着李小军与詹贵拦住他,说,你瞪我干吗? 赵根说,我没瞪你。 于志强说,你明明就是瞪了。你吃了熊心豹子胆啊。敢瞪老子。 赵根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分辩,你又不是我的老子。我瞪你,你会死啊? 于志强大怒,你丫挺的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吧? 詹贵搡了赵根一下,一边帮腔,这小子已经忘掉自己吃屎的糗样了。得让他长点记性。 李小军看看赵根,说,赵根,你向强哥说声对不起。 赵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顿时灰飞烟灭,垂下头说,对不起。 于志强撮掌成刀在赵根头上一敲,你对不起你妈。你妈咋生出你这样没脑壳的东西? 于志强还想打,栗老师出来了,上前拦住,说,不准打人。 于志强说,是他先打我的。 詹贵也随声应和,老师,是赵根先打于志强的。 栗老师看看赵根,手在赵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要打架。要讲道理。 赵根觉得栗老师这轻轻一下比于志强在他头上敲的那下更疼,哇地一下哭出声。栗老师愣了,你这孩子是怎么了? 赵根抹着泪,拔腿想走,耳边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说,老师,我刚才看见是他们先动的手。是他们三个打他一个人。 是周落夜。小小的鼻子小小的眼睛小小的嘴。 周落夜补充道,他也看见了。 周落夜伸手一指,指向杨凡。杨凡挠头,我没看见。我真的没看见。我刚出来。 栗老师叹口气,算了,不管是谁先手,总之,打架就是不对。以后要注意了。 栗老师走了。 于志强走到周落夜面前晃起拳头,好啊,小婊子,你给我记住了。 周落夜翻起白眼,马上回敬,你妈不是婊子,也生不下你。
这话有点绕,于志强有点不大明白,去看詹贵。詹贵笑出声,见于志强凶神恶煞的样子,忙闭嘴。李小军咧开嘴,志强,她骂你是婊子养的。你妈是婊子,你爸就是嫖客。哈哈。 于志强一个巴掌甩在李小军脸上,闭嘴。 于志强一拳头击出,周落夜往旁边一跳,好像在跳橡皮筋,夷然不惧,你动手打人,我报告校长去。 你敢?于志强攥紧拳头,想了想,还是放下来,手指头点向周落夜的鼻尖,臭婊子,你给我记住,总有一天,我要你好看。 周落夜扬起下巴,我本来就好看。乡巴佬。我爸是棉纺厂的厂长。教育局的局长与我爸是老同学。你敢欺负我。我就对我爸说,让我爸对教育局长说,让你念不成书。 周落夜尖尖的下巴在阳光里是鸡蛋清。她确实很好看。不过,有点牙尖嘴利,还爱仗势欺人。厂长就了不起啊?教育局局长就了不起啊?难怪陈小兰不愿意与她玩。赵根把手指头放入嘴里嚼,往一边走开。 周落夜瞥了于志强一眼,挺起胸脯,轻蔑地哼,走了。 于志强看看詹贵,看看李小军。李小军捂着脸,低头也走了。于志强喊,李小军,你别走。你走了,老子再不搭理你丫的。李小军没回头。
赵根走在前头,周落夜走在后头。走到东门桥头,周落夜赶上前说,别人打你,你怎么不还手呢? 赵根吸吸鼻子,我打不过他们。 周落夜说,打不过也得打啊。要不,自己会变成一堆烂狗屎。 赵根把裤兜里的石头扔入河水里。赵根说,你干吗帮我? 周落夜嘻嘻笑了,你妈也是棉纺厂的啊。我见过你妈。你妈叫李桂芝,对不?周落夜朝赵根眨眨眼,我没说错吧。我帮了你,你打算怎么谢我? 周落夜眯眼笑,脚尖踢出,把桥上的小石头踢入水里,踢得又远又急。她脚上穿的是没有补丁的凉鞋,脚趾头白白的。赵根吸口气。河边有三三两两的洗衣妇人,穿着灰色的衣裳黑色的裤子,腰肢间露出一弯月牙白。阳光落在两岸绿得发黑的树林里,落在倒映出天上云彩的水面中,落在这些丰腴的肉体上,有着无以言说的瑰丽。她们手中紧握木槌,不断敲打衣服,在潺潺流水中敲出节奏。这些习惯大嗓门说话的女人,此刻静默如同水面。圈圈涟漪把一些清凉的不知名的液体送入赵根心底。 赵根说,你要我怎么感谢你?我没有钱。 周落夜惊讶了,你是用钱来感谢别人的啊?真俗。 赵根想了想,说,那你知道“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的意思吗?你如果不知道,我告诉你。算是我的感谢。 周落夜笑了,这还差不多。这句话我还真不懂。 赵根说,这话说的是韩信。“韩信点兵,多多益善”的韩信。这十个字,概括了韩信的一生。 周落夜叫起来,那我知道了。一知己说的是萧何吧。“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由于萧何的推荐,韩信被拜为大将军,做了一番大事业,也由于萧何的计谋,韩信被吕后杀了。呵呵,我家里有好多书。你想看吗?二妇人是谁?漂母算一个,那个对韩信有一饭之恩的洗衣妇人。还有一个是谁? 赵根没想周落夜竟然知道得这么多。 赵根闷闷不乐地说道,还有一个妇人就你刚才说的吕后。 周落夜说,哎,是的,就是吕后。你看我这笨脑袋。赵根。你别问我怎么知道你叫赵根。反正我知道了。我还知道你爸叫赵国雄,在印刷厂做事。陈小兰告诉我的。陈小兰说你老考第一。你真厉害。你教教我吧。赵根,你是想把自己比喻成韩信吗?你现在也是在忍受胯下之辱? 赵根不好意思地笑,顿时觉得浑身轻快,自己原来是韩信啊。赵根快活起来,我没这样说。不过,韩信了不起。赵根在石栏上叉手叉脚地坐,我也知道你叫周落夜,是从上海来的。你能告诉我上海是什么样子吗? 上海啊,也有一条河,叫苏州河。天蒙蒙亮的时候,河里的轮船会呜呜地叫。你见过轮船吗? 我在书上见过。苏州河漂亮吗? 脏死了,也臭死了。没有这条河好看。 那你喜欢上海还是喜欢这里? 我当然喜欢上海啦。每天清晨,马路边的点心店、麺店就早早开了门,有卖油条的、卖大饼的,卖生煎馒头、卖馄饨的、卖阳春面的总之,什么都有。这里什么都没有。我都吃腻了稀饭馒头。我最喜欢吃我们上海的面包了。周落夜哭丧起脸,也在栏杆上坐下。 大饼油条好吃吗?赵根小声地问。 可好吃了。我们上海人能够一手攥着自行车把左转右拐,另一只手拿油条大饼吃得不亦乐乎。你没吃过吗? 我没。 那我去买给你吃。我知道你们这哪里有。不过,味道比起上海要差好远。 我也知道哪里有。在市政府那边的马路上。好贵。油条要五分钱一根,大饼一毛钱。你说的阳春面是什么东西啊?这名字挺好听的。 就是面。没有肉片。什么都没有,所以叫阳春面。周落夜嘻嘻地笑。 你们上海人吃光面都这么有讲究。赵根叹口气,想起母亲珍藏在柜子里的一个包,那是一个黑色的印有上海字样的人造革包。李桂芝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把它拿出来,用湿抹布擦干净,放在阴凉处晾,还不允许赵根碰。赵根说,你们上海有我们这里几个大啊? 我不知道,大约有十七八个,可能是二十几个。或许更多。周落夜皱起眉,你们这里只有几盏红绿灯。还没有人管。明明红灯亮了,大家照样骑车过去。我们那的红绿灯可多了,你都数不过来。路口还有很多头戴小黄帽臂扣红袖标的阿公阿婆。你若想不遵守交通规则乱穿马路,他们会拉住你,叫你举着小红旗在太阳底下罚站。 这么厉害啊?赵根吐出舌头。 当然,我爸说,我们上海人能在螺丝壳里做道场。能把一个小小的阁楼布置得非常漂亮。我就住在阁楼里。以后,我带你去看我在上海的家。我家在普陀区。窗外的马路上有一颗很大的银杏树。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蝉就乱叫。叫得可好听哪。 赵根郁闷了,敢情上海的蝉与这里的蝉品种也不一样。 赵根说,上海这么好,那你干吗要到这里来? 周落夜踢踢腿,凉鞋的鞋绊松了,左脚的凉鞋掉下去。周落夜身子一晃,哎呀,我的鞋。鞋在水波里一飘一荡。赵根把书包往地上一放,说,我去捡。没等周落夜吭声,已蹭哧蹭哧往土坡下蹿。水流看上去很静,流速并不缓。当赵根翻到桥底,鞋子已飘远。赵根绕过桥底追着凉鞋跑,眼见那凉鞋越飘越远就飘到河的中央,自己怎么都够不着,一着急,飞快地扒下校服,扑通一下跳入水里。 赵根的水性并不赖。打小,他就在火车站山坡下的河里泡,还因此认识一个叫刘三的火车站的职工。水花溅起。那鞋又远了几米。等到赵根好不容易抓住这只鞋子,周落夜下来了,在河边喊,赵根,你回来,那里水深。鞋子我不要了。我叫我爸买新的。 周落夜不喊,赵根什么事都没有。周落夜一喊,赵根觉得腿部一麻,坏事了,脚抽起筋,嘴里呛入几口水,人往下沉,还好有个眉眼初铰的洗衣妇人见事情不妙,赶紧跳下水,三下两除二,把赵根弄上岸。周落夜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 赵根吐出水,把鞋子递给周落夜,对妇人千恩万谢。妇人叉起腰,骂道,小鬼头,为了一只破鞋,命都不要了?害得老娘的衣服都湿透了。 妇人骂骂咧咧走了。 周落夜吐出舌头,你们这里的女人好凶啊?一口一个老娘。 赵根喘着气说,我们这里的人心眼好。我们这里结过婚的女人都是“姜太公在此,百无禁忌。”赵根湿淋淋站起身,看见周落夜上下打量自己的目光,砰一下,血烧着了,脸通红,赶紧缩入芦苇丛,喂,你把我的衣服扔给我。 周落夜呸了声,这样都不好意思?你的胆子是啥做的?我们上海,大家还在一个游泳馆里游泳呢。 周落夜拿起赵根的衣服,也不着急扔过去,蹲在一边看流水。赵根变了脸色,喊,周落夜,你把衣服还我。 周落夜说,那你叫我一声好听的。 周落夜同学。 没一点想像力,亏你还考第一。不行。这个不好听。 落夜同志。 太生硬了。你是男的,我是女的,谁与你志同道合来着? 那叫你菩萨打的。赵根说了句当地骂人的俚语,说到“打的”时,压低声音。、 你才是菩萨。周落夜没听懂这话的意思,眉眼里尽是盈盈笑意。 你把衣服还我。赵根扯高声,你不还,我把你推水里去。 哎呀,我好怕啊。周落夜哈哈大笑,你来啊。 赵根没辙了,小声喊,姑奶奶,求你了。 你说什么?我没听见。 我说你是我的姑奶奶。赵根大声嚷道,突然觉得让别人做自己的姑奶奶并不是一件很吃亏的事。周落夜咯吱咯吱地笑,这才心满意足把衣服扔过去。
六
周落夜住在火车站的那边,是棉纺厂领导们单门独户的小院。每天早上七点钟,周落夜在铁轨边的山坡上等赵根,手里拿着苹果、蛋糕、还有牛奶。是真正的牛奶,白得像天上的云,好吃得要命,舌头会忍不住与牙齿打架。 赵根尝了一口,不敢再尝,害怕自己会爱上这种香甜的味道。那需要很多的钱。最好吃的要属话梅糖,嗑一粒,人要幸福死了。话梅糖倒不太贵,一毛钱能买七粒。赵根特别爱吃。可老吃周落夜的,这就很不好意思。吃了几粒,赵根坚决地摆手,说不爱吃,太酸了。 赵根也教周落夜如何溜进别人的自留菜地里掐嫩莴苣、摸青羚角、剥豌豆荚、挖红薯,还有用竹竿粘知了,并撮上一点盐,把它们扔入火里煨熟,再就是在河里装笼子。笼里撒上几粒用猪油拌过的饭,鱼儿会乖乖地游进来,等着赵根把它们加工成一条条金黄灿烂香喷喷的烤鱼。周落夜玩起来比赵根还疯,居然学会爬树掏鸟窝,那么高的树也敢上,那么细的枝丫也敢走,把赵根吓得半死。 赵根说,落夜,你再疯,我就不再与你玩了。你快下来。 周落夜哧溜溜滑下树,衣兜里出现两只嘴巴尖尖的爪喙都是嫩黄色的小鸟。是两只小麻雀,翅膀还没有长硬,眼珠子惊恐地转动。 周落夜白来一眼说,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给,一人一只。咱们把它养大,到时,你骑一只,我骑一只。咱们在天上飞。 赵根笑了,摆摆手,说,我不要。麻雀养不活的。 为什么?周落夜问。 反正就是养不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那为什么上海许多人家养鹦鹉八哥画眉,圈在笼子里,养得那么好? 可能是它们的脾气大吧。赵根想了想,补充道,虽然它们不漂亮。 那怎么办?烤了吃?周落夜转动眼珠。 麻雀吱吱喳喳叫了几声。赵根摸摸脑袋,这么一小块肉,还不够填牙齿缝,要不,咱们把它们放了吧。麻雀妈妈会找它们的。 周落夜不乐意了,我才不呢。我好不容易抓来的。再说,你抓鱼时,咋不说鱼妈妈会找那些被你吃到肚里的鱼?虚伪。 鱼是食物,麻雀不是。赵根愣了半晌,有了主意,要不,咱们在麻雀腿上绑上两根小布条,上面写你与我的名字,这样,说不定哪天,我们还能看到它们在天上飞。 这个主意好。周落夜开心地笑,比翼双飞。 赵根的脸又红了。周落夜真是滥用成语。 两个少年沿着生锈的水管,爬上附近一间废弃水房的屋顶。这是一个圆形的堡垒,位于一个丘陵顶端。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墙壁上有着依稀的石灰标语,能看到毛主席几个字。站在水泥顶棚上,能看见远远近近淡青色的山,它们如同用蓑叶包的粽子,透出阵阵清香。周落夜拆下头上的绢花,用铅笔刀割下两小块布条,掏出圆珠笔,在上面分别写了周落夜与赵根的名字,绑在小鸟的腿上,再用碎砖搭起一个小房子,把两只小鸟放进去,说,等妈妈来接你们回家吧。 赵根微笑不语。在水房往东更高的山腰处,有一块被林木紧紧包裹的绿草地,是一小块椭圆,也就几平方米大,好像一只绿幽幽的眼睛。那里有真正属于他的秘密。赵根还没拿定主意是否要与身边这个女孩分享。
在周落夜嘴里,赵根知道了上海的更多事情。上海人每天早上都刷马桶,整个上海就在劈哩叭啦的响声中醒过来。横的斜的纵的曲的弯的弄堂数不清,可能不比街头的红绿灯少。家家户户烧的是蜂窝煤,看似临时摆摆,几十年也这么过来。农贸市场的公平称前排起十几米长的队。公共汽车不响喇叭,售票员用棍子敲击车厢,大声嚷嚷。住的多半是木质阁楼。楼上的走路声音大了,楼下的人用拖把咚咚咚地往上捅。楼与楼之间的距离近得很,晾台上挂满飘飘若万国旗的衣裤床单。张家姆妈与王家阿姨站在湿漉漉滴着水的衣裤床单下吵架,吵的一般是你家的鸡毛我家的蒜皮。不肯吃半点亏,对绳头小利的计较无遮无拦地写在脸上。他们甚至知道坐哪条线路的公共汽车能多节省下一分钱。他们平时舍不得吃,但在人前都齐齐整整。这叫“只认衣衫不认人。”上海人第一紧要的是面子。不过,这面子是给外人看的。到大夏天,弄堂里挤满了肉,都是街坊邻居,谁不知道谁啊?阔还是要比,你端出一碗八宝粥坐在小板凳上喝,我捧出一碗莲子羹,躺在藤椅上,用汤勺搅来拌去,还故意提高嗓门说不够甜,得再加一勺糖。 当然,周落夜的原话可不是这样,比如说公平称前排长队。周落夜会说,知道不?我们上海人做事可认真哩,那些苏北来的拎不清爽的小商贩休想瞒人。然后指手划脚一比喻一形容,赵根明白了,噢,原来上海人这样精明。 周落夜说得咯咯发笑。赵根说,你是上海人,为何要说上海坏哩? 周落夜惊异了,我没有说上海坏啊。我天天都想回上海啊。我做梦都在上海啊。 赵根说,那上海有什么好?我就没听出有多少好来? 周落夜更惊异了,我都说了那么多,你也不觉得好?真是乡巴佬。你知道上海的人民广场吗?你知道上海的外滩吗?你知道上海的鲁迅公园吗?你知道上海的少年宫吗?你知道上海的大世界吗?你知道上海的黄浦江吗? 周落夜这一连串的“你知道吗?”是机关枪喷出的密集子弹。赵根想了半天,说,我知道黄浦江。我们这里有一种说法,比如,咒某人,就咒你去跳黄浦江。黄浦江上没盖盖。 周落夜生气了,一跺脚,说,不理你了。拧身就走。 赵根愣了,不明白自己说错哪了。周落夜的脾气真大,怪不得陈小兰受不了。可是自己是男的,好男不跟女斗。赵根一晚上没睡好觉,第二天一大早,早早来到铁轨边,眼见周落夜低头过来,赶过去。他往左,周落夜往右;他往右,周落夜往左。赵根歪下头看,周落夜的嘴唇撅成一朵喇叭花。赵根沉痛地忏悔,我错了。 周落夜不理他,甩着手臂迈大步。赵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竹节人,给,我昨夜上做的。送给你。周落夜一把夺过,看了看,抛地上,我才不稀罕呢。我家还有变形金刚,我早都玩得要不要了。你做的这个竹偶难看死了。 赵根慌了神,捡起竹节人,结结巴巴地说道,你看,它的胳膊与腿会动哩。 周落夜说,你的胳膊与腿不与会动? 周落夜的话还真是有道理,赵根垂头丧气地跟在她背后走了一大段路,走到东门桥上,灵光一闪,福至心田,大声说道,落夜,我知道了,黄浦江上是有盖子的。等下了雪,就有盖子了。有比天空还要大的盖子。 周落夜扑哧声笑了,歪过头横来一眼,你个小瘪三,小赤佬,就会瞎说说。黄浦江又不是乌苏里江。 俩个少年这才重归于好,一起蹦蹦跳跳,放声歌唱“乌苏里江来长又长,蓝蓝的江水起波浪,赫哲人撒开千层网,船儿满江鱼满仓。”走了一会儿,赵根鼓起勇气问起一直藏在心中的疑惑,落夜,你怎么不与陈小兰玩了? 周落夜马上沉下脸,我爱与谁玩就与谁玩,你管得着吗? 赵根不敢再吭声了。 隔一会儿,周落夜也问,赵根,你整天玩,怎么考试老得双百分?是不是你爸你妈晚上会给你辅导? 赵根摇摇头,我爸妈才不管我呢。我只是上课时认真听,就自然会做了。功课又不难。对了,我妈说,如果我考试有一门没上九十分,就要打断我的腿。你爸会打你吗? 周落夜说,我爸从不打我。他舍不得。我妈死了后,他把我当心肝宝贝。要不,我叫我爸打我。这样我也会考双百。 赵根停下脚步,你妈? 周落夜的眼圈突然红了,哇地一下哭出声,赵根,我恨死你了。 周落夜撒腿就跑。赵根丈二摸不着头脑,自己又说错哪句话了?赶紧去追。
少年的时光与栀子花瓣一样。时间匆匆向前,吐出缕缕清香。有人把花瓣藏于衣兜,有人把它用绳子吊起挂于脖颈处。八月初的一天,赵根遇见周落夜的父亲,那个秃头男人,那个棉纺织厂的厂长,那个威严的不苟言笑的穿四个袋子中山装的男人。 阳光并不大。天空蓝得令人心疼,接近透明。几块白色的云比女孩子怀里藏着的手帕还要轻柔。它们也像是女孩子的指甲,有着馥郁的香。草与树木热烈地迎向太阳。在几排民房的后面,在几棵松树与杨树的下面,是密密匝匝的甘蔗田。它们以惊人的速度生长。那两根永远平行却东弯西转的铁轨散发出银白色的光芒,并最终消失在甘蔗田里。一群孩子在铁轨边疯玩。精力充沛的他们把铁轨当成独木桥,双手张开,摇摇晃晃地走,但没走几步,就失去了平衡。这是一些与赵根差不多大的相互面熟的孩子,李小军也在里面,这几个月,李小军不知为什么,不再与于志强、詹贵在一块玩了。见赵根与周落夜过来,点点头,也没说啥。 周落夜兴奋地跳上铁轨,学他们的样子踮起脚尖走,也没走几步就掉下来。 赵根看了半天说,或许有个法子可以让我们在上面走一百步。 周落夜不信,说,你吹牛。有本事,你上去走走啊。 李小军听见了,把头伸过来,赵根,你真能走一百步? 赵根犹犹豫豫地说道,我是说或许。我不是说我。我是说我们。 周落夜龇出牙齿,你在说什么啊?我都听不懂。 李小军也笑,赵根,你考试老拿第一,我不信你玩这个也比我强。我天天玩。看见不,我能走二十多步,是最厉害的。走铁轨,最关键的是要保持重心。这需要训练。要不,我们打赌。赌一块钱。你能走五十步,这一块钱就是你的。 李小军掏出一张脏不拉叽的女拖拉机手,对赵根笑。 赵根吃了一惊,连忙摆手,我没钱,我不赌。 周落夜不高兴了,哼了声,神色不屑地拿出一张机床工人,是一张崭新的二元钞票,在空中一甩。纸币刮刮响。周落夜皱起鼻子说,赵根,你与他赌,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赵根吸吸鼻子,向李小军伸出手。李小军一愣,你干吗? 赵根说,不干吗。我拉你的手,我们各自踏上一条铁轨,手拉手,身体稍向外倾斜,这样我们可以通过互相的拉力来保持平衡。我也没试过。但我想应该是可以的。 李小军疑疑惑惑伸出手。周落夜啪地一下抓起赵根的手,来,我们试试。 赵根不是没牵过周落夜的手,但当着李小军的面还是第一次,脸不争气了,腿发软,只觉得这双平时没啥稀奇的小手是说不出的温软柔腻,心脏扑扑跳,下意识想甩掉周落夜的手。周落夜一瞪眼,你拉着他走,怎么赢钱啊? 赵根老实了,当下挺起身,捏住周落夜的手走上铁轨,一步二步三步,步子越迈越快越迈越稳,别说再一百步,就是走上一千步也非难事。周落夜嘴里念着数,念到一百时,跳下铁轨,放声大笑,一溜烟跑到李小军面前,把手一摊,拿钱来。 李小军毫不迟疑地把一块钱放在周落夜手里,冲着赵根笑了,你真行,赵根。对了。我昨天下午到学校问栗老师,你考上市一中了,还是全年级第一,恭喜你。 真的?赵根挠头。 我没骗你。对了,赵根,过去我对不住你的事,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我是嫉妒。再过几个月,咱们都是初中生,不再是小孩子了。李小军抓抓头发,抓出一头皮屑。 那我呢?周落夜小声地说。 这我就不知道了。李小军说道。 不行,我现在就去学校。周落夜把那一块钱拍在赵根手里,你跟我一起去问老师吧。我的心跳得慌。 赵根刚想说话,铁轨下方走上一个男人,头是秃的,鼻子是扁平的,身材是干瘦的,眼睛是细细长长的,脸色是打了一宵麻将还输了不少钱的那种。周落夜急忙放开抓住赵根的手,怯怯地喊了声,爸。 秃头男人点点头,落夜,你在这玩啊。爸爸找你老半天了。 秃头男人看看赵根,看看李小军,看看不再呼喊的孩子们,咳嗽了声,说,你是赵根吧。 赵根看看周落夜,看看李小军,看看眼前这位秃头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心脏咔了下,被某种硬物敲中,淌出粘粘的热乎乎的液体。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伸手去触摸镜子,镜子却如水银熔化开来。 赵根迟疑地点头,我叫赵根。 秃头男人十根手指合在一起绞动,不断地打量赵根,上一眼下一眼左一眼右一眼,就差没到赵根身后去看一眼。 赵根浑身难受。李小军向他使了个眼色,拧身跑开。 毫无疑问,对于孩子们来说,大人都是不受欢迎的生物。他们居高临下的视线非常讨厌。或许,天空也因此感到不舒服,云从一小块变成一大块,从白色变成灰色,太阳被遮住了,大地上出现一块椭圆形的阴影。 赵根想对周落夜说再见,学李小军的样子跑,秃头男人笑起来,赵根,你考第一了。了不起。是好孩子。你想要什么?伯伯送给你。 周落夜叫道,爸,你怎么知道? 秃头男人微微一笑,我怎么不知道? 周落夜咬住下嘴唇,声音低了几个分贝,那,那我考第几? 你考三十六名,比起人家差远了。 那我不是上不了一中了?周落夜的眼泪哗一下比长江还要长了,回过头盯了赵根一眼,再恶狠狠地盯了父亲一眼,我恨死你们了! 周落夜拔腿想跑,秃头男人忙伸手拽住,我话都没说完,你急什么啊?你是考全校第三十六名,不是考全班第三十六名。我的乖女儿,你一样考取了市一中。以后,你与这位赵根同学还在一个学校,说不定还是同班。 秃头男人抱起周落夜。周落夜破涕为笑,噘起嘴,在父亲胳膊上重重一拧,爸,你坏死了。 赵根在一边也不知道是走好还是不走好,不过,心里是高兴的。市一中那是通向大学的大门。大家都说,考上了一中,就等于大半个身子进了大学,区别只在于是进重点大学还是普通大学。要感谢栗老师,还有教数学的游老师。可拿什么东西去感谢他们?赵根的目光落在手上的一块钱上,心中有了计较,就买两张卡片,在上面写上最真诚的祝福。爸爸妈妈知道这个消息后,一定会高兴坏了,或许爸爸还会与秃头男人现在一样,把自己高高举起,在空中转圈,就像小时候那样。 秃头男人放下周落夜,从怀里取出一个带塑封皮的笔记本、一支钢笔,递给赵根,谢谢你这么久辅导我女儿的功课。 赵根脸红了,要说辅导,周落夜倒也问过一些功课,可赵根并不觉得那是辅导,不过是把自己懂得的东西详细说上一遍,这叫复习?何况,与周落夜在一起一大半的时间都是玩。赵根没敢接。周落夜不乐意了,赵根,我爸给你的,你敢不要吗? 周落夜夺过本子与钢笔,用力地塞进赵根手里,说,我还没与你算账呢。你刚才拉着我在铁轨上走,把我的骨头都捏疼了。 赵根哭笑不得,犹豫地说,我爸妈会骂我的。 周落夜怒道,你不会藏起来吗?笨死了。 秃头男人摆手,收下吧。孩子。以后,你们俩要多多互相照顾。还有,落夜,哪天,你把赵根带到咱们家吃饭吧。 周落夜欢呼一声,又跳起来,在父亲脸上吧唧一亲,爸爸,你真好。
火车开来了,“咔哧、咔哧”,声音与往日大不一样,像喜悦的孩子,嘴角噙笑。三个人走上山坡。周落夜指着浑身涂满绿油漆的火车说道,赵根,你知道吗?火车上装的是什么? 这是一辆客车。开得不快也不慢。许许多多的脸庞飘过来,飘过去,恍若一个个不真实的梦境。赵根眯起眼,老老实实回答,是人。 周落夜瞟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父亲,大声说道,不对,火车上装的是春天的野花、夏天的彩虹、秋天的果实、冬天的白雪。 秃头男人哈哈大笑。 赵根想了想,也轻轻地笑。火车的声音一点点变小,最后像雷声一样隐隐约约。
七
栗老师出事了。谁也没想到这个教了一辈子书的戴眼镜的男人会这样。不就是一个女人吗?至于拿刀剁人吗?凭栗老师的人才学问,再去乡下娶一个嫩皮细肉的女人还不是二根筷子挟肉? 人们喋喋不休。学校里倒入了一盆沸腾的水。 赵根惊疑不定。栗老师被抓进公安局。赵根听人说了事情的始末。栗老师的老婆,那个像他女儿一样的女人,与菜市场一个姓姚的屠夫好上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这种事情,丈夫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愤怒的栗老师来到姚屠夫的摊位前试图把手指头点到姚屠夫的鼻尖上,被姚屠夫用两根油腻的手指头轻蔑地拨开。 姚屠夫说,你女人痒,你硬不起来,我替你代劳,你要感谢我才是。 姚屠夫摸起尖角刀刷挑起一块腰子,往栗老师面前一甩,说,拿回去补补吧。 姚屠夫放肆地笑。 卖肉的、买肉的,都笑。卖菜的,买菜的,也笑。 栗老师抓起剁骨刀劈过去,劈在姚屠夫脖子上。 姚屠夫真蛮,脖子上的血像泉水一样冒,还能跑,跑出菜市场,从一个买菜的女人手中抢下自行车,翻身踩上,要朝医院奔。女人吓瘫在地。姚屠夫回过头,张嘴想说什么,人在自行车上打起一阵颤栗,重重地摔下,就不行了。 有人说,姚屠夫与栗老师的老婆原本是一个村子里的老相好,栗老师仗着自己是城里人,给了那女人父母几千块钱彩礼,便强行霸占了那么一个漂亮的闺女。要不,瞅栗老师鼠头獐目的样,哪个女人肯嫁啊?千错万错,还是栗老师错。 也有人说,栗老师不吃亏。常言说得好,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几年,栗老师的那玩意儿应该是舒服了。 还有人说,你知道个屁。你是没与栗老师做街坊。有段时间,栗老师家天天吃腰花,什么炸腰花煮腰花清蒸腰花荷包腰花……栗老师哪来的钱?还不是他媳妇见他那玩意儿不来事,没法子,拿自个身体去换,指望姚屠夫的腰花能治好栗老师的暗疾,没想栗老师这般不谙人情世故,非要去把事情挑明,这不,人人都下不了台,只好以血案收场了。 又有人说,这搁过去封建社会,非得把那对奸夫淫妇装猪笼沉河。栗老师不仅没罪,还有功。武松杀了潘金莲,人人都夸武松是大英雄。栗老师今年带的班,不仅出了一个姓赵的全市状元,还有十几个学生考取了市一中。栗老师这么有学问的人,若就这样死了,太可惜了。我们要联名去保栗老师。 更有人神神秘秘地说,这事不能怨栗老师,不能怨姚屠夫,不能怨那女人。这是命。是老天爷安排的,让他们在世上走一遭,偿清上辈子欠下的债。天子山的许道爷掐指算了,这是一场冤孽。栗老师前世是书生,那女人是狐狸精,那姚屠夫是一只狼。
赵根出了校门。八月下午的太阳把街道晒得空空荡荡。路上到处都香焦皮、甘蔗渣、葵花籽壳,还有小孩子拉在路两边的一砣砣没有臭味的屎。马路上那层耀眼的白光沾滞不动,让人觉得窒息,觉得皮肤里正炸出一根根被烧得通红的钢针。蝉的叫声时大时小忽强忽弱,似乎要停下来,千万只蝉一起在某个时刻闭上了嘴,几秒钟后,那聒躁声蓦然同时发出,耳朵里嗡嗡响,心脏便透不过气。喉咙里有一块炭,一块烧着了的炭。 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孩站在树荫下吃冰棍,嘴里还小声哼哼,“下岗女工不用愁,浓妆艳抹上酒楼,包吃包喝还包睡,比起在岗还实惠;下岗男工不用愁,操起斧头和扳手,风风火火闯九州,该出手时就出手。下岗女工不落泪,挺胸走进夜总会,谁说我们无地位,昨天还陪书记睡……”赵根拐上东门桥,在桥上停下,把卡片折成一只小船,抛向盈盈水面。赵根未能把卡片递给栗老师。 在桥那头的一家小卖铺前,一个不时撩起衣襟察看腰间BP机的男人在太阳伞下对着手中的电话机声竭力嘶地吼着什么。一个穿无肩装露脐装模样娇媚的女孩儿蹲在男人脚边,用手中的果丹皮去逗弄一只皮毛发黑的狗。狗汪汪地叫。那女孩儿突然尖叫。可能被狗咬了一口。那男人愈发怒,一个巴掌扇在女孩儿脸上,臭婊子,哭你妈?女孩儿顿时收声,想想不忿,脚踢在狗腹上。狗呦呦叫,跳起来,蹿过马路,消失在河边的树林里。 周落夜从树林里跑出来,边跑,边骂,死狗,吓死我了。 周落夜见赵根在桥上,脸上有了惊喜,赵根,你死下来。 赵根犹豫了一会儿,跑下坡,落夜,你在这里干吗? 我在与蝴蝶睡觉。周落夜手里捏着一根马蹄莲草,我在这草地上睡,蝴蝶停在我鼻尖,慢慢地扇动翅膀,好玩极了。 周落夜穿着白底碎花的连衣裙,脚下是一小片茵茵绿草。几只色彩斑斓的蝶并不害怕被太阳烧毁翅膀,翩翩起舞,迎向那些生命中的花朵,哪怕仅仅是一小朵淡黄色的野菊花。在酷热的下午,这里无异于天堂。赵根喘了口粗气,把栗老师的事情抛于脑后,心中一动,想起水房边那块椭圆状的草地,那里的草与狗的皮毛一样柔顺。 赵根咳嗽一声,说,我们去水房那吧。看看那两只鸟有没有飞回来。 周落夜眼睛亮了,好啊。
俩人上桥,过铁轨,翻过几个山坡,周落夜抹了下脸上晶莹的汗,指指山坡下不远处的棉纺厂,不无骄傲地说,赵根,你看,我爸管这么大的地方。 空气里有隐约的臭鸡蛋味儿。 赵根去过一次周落夜的家。秃头男人盛情款待了他,周落夜更从屋内搬出各种好吃的东西,富士苹果、大白兔奶糖、香云片糕,还有沙琪玛糕。赵根临出门时,秃头男人把这些零食塞满赵根的衣兜,要他常来玩。赵根回了家,嘴里含着糖,快乐地淘米做饭。李桂芝回来了,问他吃什么?赵根嗫嚅着唇说,吃糖。李桂芝问,哪来的糖?赵根老实说了。李桂芝当即变了脸色,一个巴掌打在赵根脸上,厉声喝道,吐出来。赵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哭了,万分委屈。李桂芝说,咱们穷人要穷得有骨气。以后,不准你去他家。更不能与那个姓周的丫头的玩。我若再见到一次,打断你的腿。 李桂芝一点道理也不讲。但她是妈妈,所以必须听她的话。赵根伤心地拿出衣兜里的糖,眼睁睁地看着李桂芝把它们抛出屋外。这几天,赵根与周落夜的来往小心多了,尽量避开棉纺厂以及李桂芝上下班的路线。 周落夜问怎么了?赵根说没事。 周落夜再叫赵根上她家玩,说她爸都问了好几次。赵根只好找各种借口推托。 赵根想不通妈妈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但再也不肯吃周落夜拿来的东西,不管是苹果、冰棍还是沙琪玛。穷人,更要有骨头。不过,这应该不影响做朋友。周落夜从没嫌过自己穷。周落夜的爸爸,那个秃头男人也没有摆出一副势利的嘴脸,相反,赵根能真切感受到秃头男人的亲切。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无法言喻的感受。赵根从小到大看都看腻了那种势利的嘴脸,早已看习惯了。秃头男人这样待他,还真让赵根受宠若惊。赵根怕妈妈生气,不想再与周落夜玩,却无法控制内心的冲动,好几次,都情不自禁地走到通往周落夜家的那条路上。所以,刚才遇见周落夜时,赵根又高兴又不安。 赵根叹口气,说,落夜,我真羡慕你有一个好爸爸。我爸都要下岗了。 两个少年的脸色沉重起来。这些年,许多企业都不景气,一些小工厂昨天还在生产,今天厂门外便贴了停产启事。尤其是这些日子,电视、广播、报纸里老是一些下岗人员再创业的故事。比如某某某,四十岁下岗,没学历、没专长,上有老、下有小,白手起家,靠捡净菜开始创业,不怨天由人,不等不靠不要,艰苦奋斗,办成了净菜合作社,成为下岗再就业职工的楷模,受到市领导的亲切接见。比如某某工程师,下岗失业一年,毅然放下架子,提着擦鞋箱走上街头为人民服务。前不久,全市三级干部会议,市长说,下岗有什么可怕呢?五十年代的知识分子还不照样上山下乡?农村是广阔天地,大可有作为,可以搞立体农业,搞水产养殖,搞山林承包,搞养猪畜牧。再说,我们这只是下岗,发达国家的工人还失业呢。为国家减轻负担。幸苦你一个,幸福全社会。现在最难的就是一些职工没把观念转变过来。观念通了,事情就好办了。 市长的发言铿锵有力,手势很让人振奋。许多下岗再就业的语录出现在街头被拆迁的工地围墙上,其中最激动人心的一句是“早一日下岗,早一日致富。” 不过,下岗与致富似乎并不存在必然的联系,大人们无不为此忧心忡忡,长吁短叹。李家的姑娘因为不想下岗,陪车间主任睡了,结果与车间主任双双下岗。张家的小伙因为下了岗,用菜刀把厂长追得满街跑,厂长的老婆还在一边拍巴掌,砍死这个没本事的甭种吧。老娘好嫁过别人。刘家的大人双双服了农药,只留下一对孤儿。 上星期,市红星民族乐器厂的一百二十六名职工跑到市政府门口静坐。职工们把唢呐、古筝、琵琶、长笛摆了一街,手里还拿着风油精、清凉油。多半是老头老太。日头很大。影子很短。有的市民干脆扛来方便面与矿泉水为他们加油助威。他们坚决不喝,要求与市长对话。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在人群里跳来跳去,满脸惊惶,就差没磕头下拜。一个老头摸起长笛吹起“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几个看热闹的小孩接上声,“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笛声悠扬,童音清脆,热闹像一场热热闹闹的街头文艺汇演。 晚上,李桂芝神色严峻地说起这事。赵根捧着饭碗听得入神,插嘴,那事情最后怎么了?市长出来了吗? 李桂芝瞪起眼,说,你小孩子管这么多事做甚?早点吃完,回房做作业去。 赵根怏怏回屋,竖起耳朵,趴在门缝里往外看。李桂芝找出圆珠笔,在围裙上拭净手,开始算收入支出,边算边念念叨叨,说印刷厂这个月怎么一分钱奖金也没发? 一直沉默的赵国雄这才吭了声,说,能发工资就不错了。 李桂芝就不再言语,拿圆珠笔在纸上戳来戳去,好像与它有仇似的。 后面的事,赵根是在街头听人说的,在法院门口的报纸宣传栏边。三个男人在议论那天发生的事情。一个胖,一个瘦,一个矮。胖男人说,那办公室主任真聪明,这一跪,升官发财指日可待。一场大风波化于无形。瘦男人嗤嗤笑说,他完全被猪油蒙了心,傻了吧唧,这一跪,有损党和政府的形象。只怕这官没几日可做了。矮男人说,这人还是有点良心。胖男人与瘦男人马上异口同声地说道,能当办公室主任的人还有良心?早被狗吃了。矮男人是年轻人,很惭愧地笑。 赵根的心闹哄哄。
周落夜见赵根脸色不豫,小声说,你爸不会下岗的。你妈也不会。你看,棉纺厂烟囱里的烟冒得好高啊。 那滚滚黑烟在天穹下,宛若是一条活过来的龙,翻滚腾跃,鳞甲箕开,须爪张扬,直欲择人而噬,形容颇是丑恶。赵根勉强地笑,没说什么,继续向前走。 棉纺厂的污染其实很严重,在厂区附近见不到几株绿色的树。鸟也不从那十几亩的天空飞过。
八
赵根与周落夜一前一后到了水房,攀上穹形房顶。当日用碎砖搭的小房子还在,那两只腿上绑了布条的鸟自然不在了。俩人并肩坐下。天地有黛色,四周清明,野花蝴蝶互相追逐。阵阵热风卷过枝叶。枝叶发出种种细微之声。只一小会儿,俩人鬓角额头又是细细密密的汗。周落夜眉尖鼻翼下颌流出一颗颗汗水,好像身体里藏着一个泉眼。周落夜用手扇风,皱起眉头,说,赵根,我热死了。我们去山坡那边的树荫下吧。 周落夜指的正是那块在山腰里的草地。那里林木葳茂。周落夜耳朵后面的头发滴下汗水。赵根想起成语“心有灵犀”,脸色微红,点头应了。 下了水房,周落夜自然而然地牵住赵根的手。周落夜的手柔嫩纤细,与葱一样。周落夜玩起来这般疯,手还这么漂亮,泥土、碎石、河水、树枝都不能伤害它,甚至阳光也没有把她的手臂晒得与赵根一般乌黑,想想也真不可思议。赵根的心有点发慌。还好四下无人。山道逶迤曲折,山麓苍翠欲滴。阳光从头顶密密匝匝的叶子里投下一枚枚金币,发出幽静的声响。微风拂去汗水。尘埃在一根根光束中飞舞。四周阒无人声。周落夜整个人变得晶莹剔透。脚步沙沙响,仅仅是百把米的距离,这里恍惚已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几百米外的城市毫不相干的世界。路在脚下不停地向上,人一点点升高。 赵根哑着嗓子说,落夜,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我一个人的地方。 赵根说的是实话,自几年前他发现了这块被掩映于灌木与树林之中的草地后,每年的春夏,他都会在放学后跑去那,独自躺下,手枕于脑后,或者去看白云苍狗,或者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闭上眼睛让那青草的味道淹没自己。 青草油绿,没有一丝杂色,惟有边缘有几茎野花,因为树木的遮蔽,突立着,不随风摇摆,只是静静吐出芬香,吐出一个个甜蜜的梦。 周落夜嫣然,哎呀呀,你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啊? 要说见不得人,那还真一些。
在小巷口摆摊老者过世后,赵根终于潜入了那间传说中的图书馆。在一间挂满蛛网的藏书室,寻找着盘旋的梯子、圆形的房间以及圆形的循环的书。那里的书多得令人胆战心惊,被绳子捆着,一匝匝,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呛鼻的霉味让赵根有了把它们带出去的勇气。这些被印在纸张上的汉字不应该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成为蠹虫的食物。赵根胡乱地挑了几本,把它们夹在裤带里,再从摇窗里翻出去,一口气奔到那块草地里,躺下来,享受着阅读所带来的喜悦。 也不仅是喜悦,还有惊心动魄。在一本被撕了封皮作者署名张贤亮的书里,赵根读到了这样的句子,"一丝母马的气味,都会使我神魂颠倒。”小说里面关于性的细节比比皆是,弄得赵根神魂颠倒。一只叫不出名字的小兽跳入心脏,在里面奔跑嚎叫。赵根面色赤红,觉得图书馆把这样的书藏起来也不无道理。那些年,与青山路小学一路之隔的青山路中学抓住了几个传看"黄抄"的学生,都马上给予了开除的处分。所谓"黄抄",即"黄色手抄本"。赵根没看过。赵根拿不准手上这本没封皮的书是否也属于黄色刊物,想撕碎,又舍不得,思忖许久,把它藏在草地附近的泥洞里,并用石块掩上。 赵根微笑起来,落夜,我也是前不久才发现的。 周落夜也笑,赵根,我觉得这几天,你在故意疏远我哦。你下午去学校,为什么不先来我家找我呢?我都无聊透了。 赵根尴尬地笑,没提李桂芝的禁令。 赵根说,你知道我们班上栗老师的事吗? 周落夜点点头,我听我爸说了。 赵根说,你爸怎么说? 周落夜说,我爸觉得他很不理智。我爸说,人在世上都是浮萍,聚散离合自有定数,那是强求不得。 赵根说,那你是怎么觉得呢? 周落夜眯起眼笑,要是我呀,我把那个女人也杀了。哼。我最讨厌这样的女人。自己有了老公,还要那个什么红杏出墙。她以为自己是满园春色啊? 赵根沉默了。远处,火车在吼。吼声微微。有透明的蜃气在树梢闪动。鸟已收住鸣声,满山都是虫儿唧唧之声。山路开始一点点向下。再拐过几个弯,穿过几蓬林子,就要到那草地了。赵根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前面仿佛潜匿着一只爪牙锋利的野兽。
天空垂下来。仲夏的绿,在这山林里绿得沉,绿得酣,绿得触目生凉。浓绿、淡绿、翠绿、苍绿、暗绿、浅绿、墨绿、碧绿,层层叠叠,无边无涯,若大的宇宙此刻被装入一个绿色的口袋。柏树、榆树、杉树、桉树、枫树、槭树,静静地喷洒出一树树绿色的光。它们是一只只皮肤发绿披头散发的鬼。 赵根放轻步,蹩着脚,拉着周落夜在灌木丛里移动,耳朵竖起来。前边的草丛里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蟋蟀在摩擦前肢,像猪呼噜呼噜啃食物,像两只狗在一块打滚,像一台饱受破损零件折磨低低轰鸣的马达。 赵根回头看周落夜,周落夜目光里透出一丝狐疑。俩人下意识地蹲下身。声音猝然停止,又兀地响起。这回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在哽咽,声音断断续续,有点耳熟。 乐天,不能再这样了。乐天,我们会有报应的。 赵根抓紧周落夜的手,指甲几乎要掐入周落夜的皮肤里。周落夜也一脸愕然。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十六年了。我对不起你。 声音疲惫黯淡,是一块被生了锈的铁。铁上洇着黄色的水渍。 赵根试图把周落夜从这个令他不安的地方拖走。周落夜马上瞪起眼,眼里有极亮的光,那是像杨凡的小刀一般亮的光。周落夜缓缓摇头,葡伏身子,一点一点,借助于凹凸起伏的地形,向着那个声音传来的地方迅速爬去,像壁虎一样。赵根愣了下,也爬过去。草木在身体下腹燃烧,手背处有着不可言说的疼。赵根抓住周落夜的手,两个人互视一眼,一起把眼睛透过斑驳的草叶往前面看去。 草地上的那对男女是秃头男人与李桂芝。 周落夜的身子仿佛被枪打了,顿时僵硬,张开嘴,想叫,赵根迅速把手塞过去,堵住她的嘴。周落夜的牙齿落在赵根手上。赵根的脸缩成一小团。赵根摇头。周落夜眼眶里一下子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比石头还重的泪珠打在赵根手背上,那被草缘锯齿割伤的手背传来火烧火燎的痛。赵根的泪也下来了,牙齿咬住嘴唇,咬出血。周落夜的头往后仰,想摆脱赵根的手。赵根把周落夜搂入怀里,死死地捂住她的嘴。周落夜在赵根手臂里剧烈颤抖。 李桂芝光着身子,乳房松松软软地垂下来,像一个口袋,在哭,泪水涟涟。 秃头男人也光着身子,坐在李桂芝后面,腰间突出一圈赘肉,说,你与他离婚吧,我带你回上海。 李桂芝在摇头,拼命地摇头,乐天,我已对不起他了,我不能再捅他一刀了。 秃头男人说,桂芝,这不是对得起或者对不起的问题。 李桂芝猛地站起身,白白的身子被草木映得发绿。李桂芝手忙脚乱往身上套衣服,去擦脸上的泪,乐天,你别说了,我还有孩子。 秃头男人说,我见过他,我也喜欢他,我会当他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他与落夜很处得来,或许这是老天爷的誊顾。 李桂芝的身子僵住了,低低地叫,乐天,我们不能一错再错。 秃头男人也站起身,开始穿衣,桂芝,你给我一句实话,那孩子是不是我的?我怎么听人说他是我的孩子?还有,他的眉眼与我年轻时候很像啊。 李桂芝撸掉鼻涕,回转身,怔怔地看着秃头男人,牙齿在打战,眼神里有惊惧,好像有一把刀子捅入了心脏,终于静默,神情里有了一丝庄严。 李桂芝一字一字地说道,不是你的。你别妄想。 秃头男人的神色黯然了,伸手欲抱李桂芝,桂芝,跟我走吧。不管是不是我的孩子,只要是你的,我都会爱他。 李桂芝拍开秃头男人的手,眼里又涌出泪水,手指在衣襟上胡乱扣着,你死了这条心吧。这是最后一次。我以后不会再与你怎么了。也请你以后不要再骚扰我。我会与他过完这一辈子的。我欠他的太多。 秃头男人叫起来,可你爱的是我。 李桂芝没再说话,跄踉着往外奔,在穿过灌木丛时,几乎被土坡绊倒。秃头男人喊了声桂芝,飞速追出。一时间,万物寂静,时间亦化作虚无,惟有两个少年惊骇的互相注视的目光。 放开我。周落夜终于摆脱赵根的手,毫不留情地把赵根往外一推。 赵根滚落一边。周落夜挣扎着爬起身,双膝跪倒,恸哭出声。一边哭,一边骂。也不知道周落夜从哪里学来这么多恶毒的词语,有的是赵根听得懂的,有的是听不大懂的,它们从周落夜嘴里跳出来,撕扯着赵根脑子里的神经。 赵根心里已是百万丈高的浪,这浪里还包裹着大木、泥沙、土石、死去的鱼的尸体。骨头碎了。这个世界一点都不好玩。赵根在心里对自己说。额头出了血,血是微甜的。赵根用手指头蘸了一点血,放入嘴里,用舌尖分辨它的味道。周落夜的脊背弓出一个断了的弧,一颤一颤,手臂支撑在草地上,手指抓入泥土中。巨大的悲伤滔天而来,把她细瘦的腰往下压。天空在她脊背上,好像一盏绿茵茵的微弱的火。 赵根对自己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我是在做梦。 赵根闭上眼,等他再次睁开时,周落夜已经不见了踪迹。
赵根的鼻涕流出来,心一寒,飞快地爬起身,喊,落夜。 树木把他的声音撕成千万根细细的飘带。山川丘陵以及远方的火车在他心中齐齐发出轰鸣。赵根登上山坡,双掌合在嘴边,对着四面八方大声地喊。太阳在山的肩头,随着围拢过来淡褐色的微绛色的云片,一飘一坠。那山岗终究是承受不住那鲜红的光,在悄无声息地熔化,颜色一点点暗下去。灰暗色的火车从已经被收割了的甘蔗田中央驶过。远远近近的房子,远远近近的人是这般不真实,不可信。夕阳下,焕发出一种腥红色的光的城市被暮色一点点吹薄。也就是一眨眼,那云已生出无数,是一大团墨水,不住地起伏,越来越多,在天地间拉出一层灰幔。黑,锅底一般的黑,突然倒扣,锅灰簌簌落下。那太阳好像是鸡蛋黄,被某种东西一口吞入嘴里。 赵根迅速地跑,跑下一个丘陵,跑上一个山坡。落夜不见了。落夜上哪了呢?或者说,下午的一切,包括栗老师的死,都是自己的一个梦? 赵根觉得喘不过气来。那灰色的幔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那明亮的闪光好像是落夜的眼神。风横扫,铁轨两边的房子似乎在摇摆。天地间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这咆哮是如此兴奋。一道道长长宽宽Z字形的闪电彻底撕裂了天穹。碎片跌下。豆大的,比冰雹还大的雨点凶狠地砸在赵根脸上。下雨了。暴雨如注。天地为之倾覆。万千火蛇于天地间奔走,发出尖利的呼啸,将整个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 赵根在雨中奔走。雨水泼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赵根对自己说,这雨下疯了。
雨像一匹匹白色的马。风骑在马背上。马咆哮疾走。还好,这是夏日的暴雨,再怎么肆虐,也只是几分几秒钟的事。十几分钟后,雷声小了,那马的身形在空气淡淡隐去。雨虽在下,也下得密,已少了那份戾气。万物渐渐显出明亮纯净的光泽。那草绿得简直不是人间该有的颜色。赵根吁出一口长气,心情慢慢镇定。也许周落夜早已回了家。 赵根在雨中跌跌撞撞地走,深一脚浅一脚。到家门口时,赵根看见父亲披着蓑戴着笠在屋顶忙活。赵国雄的身子比天空还要高。赵根喊了声爸,打了一个喷嚏。赵国雄回身,点点头,又继续忙活。徐守义的女儿徐明玉从屋里探出头,神态颇为亲呢地喊,赵根,你被雨淋湿成这样了,快回去换衣服。等会,过来。我找你有点事。 赵根愣了下,应了声。 李桂芝弯着腰在屋内忙忙碌碌。雨沿着屋檀房梁滴下,滴在满屋大大小小的水桶与脸盆里,发出玉石相互敲击的清脆声。厨房灶台上还搁着一碗鸡蛋。大约有七八个。赵根咳嗽一声。李桂芝起身瞟了赵根一眼,你死去哪了?还不快换衣服。对了,等会你记得去隔壁徐守义一趟。 赵根没看出妈妈与往日有什么不同。也许自己真的是在做梦。这梦未免也太吓人了一点。赵根说,妈,她找我有什么事? 李桂芝说,还不是因为她妹妹徐明金。明年,徐明金也要参加升初中的考试。这不,想请你辅导一下。 赵根哦了声,任由鼻涕流到唇上。 赵根这还是被雨淋湿了第一次没挨妈妈的打。赵根回了房,站在五斗橱前,除去身上的湿衣服。橱前有一小块镜子。镜子里是一个眼睛里有幽幽火焰的少年。赵根想起秃头男人身上那一堆堆臃肿的肉。这么难看的男人咋生得出周落夜这样好看的女儿呢?真奇怪。赵根反复地想,看了看窗外。窗外的雨一滴追赶着一滴,扯出一根白白细细的线。篱笆下仿佛蹲着一个哀哀哭泣的女孩儿。赵根眨眨眼,女孩儿不见了。那是一个白色的并不存在的幻影。
九
国庆节到了。街上都是人。无法理解哪来这么多人。也没法想像这几条拥挤的街道可以装得下这么多的人。人消失在人群里。互相挤压。人成了怪物。方的圆的扁的长的宽的三角形的圆锥状的……被搅拌在一块。私人商铺的店主们把货物搬到了路边,在人流里大声吆喝。一个摆摊卖袜子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喇叭,肢体节奏强烈,每隔几秒钟,全身开始颤动,灰暗的脸被汗水浸透了。这无疑是他的节日。惟有在此日,市里的城管队员才不会掀翻他的钢丝床。穿白色礼服的少年军乐队敲着鼓排出方阵绕市主要街道走来走去,走到大门口插有数十根彩旗的市政府门口,军乐声更是激烈。推销福利彩票的小车缓缓开来。喇叭声震耳欲聋。人人欢呼呐喊,随意吐痰。各种各样声音汇成一个个巨大的浪头。 往日冷清的百货商场人山人海。多半是一些污秽的脸庞。他们来自附近的县城与乡镇,穿着剪裁拙劣颜色鲜艳的衣裳,在宽大的木柜台前挤来挤去,对着大屏幕的彩电、全自动洗衣机,指指点点,并不时兴奋地拍出一叠钞票。也惟有此日,他们才如此骄傲。但当他们不小心碰到一个画着浓妆穿着短裙的少女的胳膊,那把黑发染黄的少女尖着嗓子骂乡巴佬瞎了眼的时候,他们脸上又迅速堆起昔日谦卑的笑容。 空气中充斥着呛鼻的味道。孩子们拿着廉价玩具冲锋枪对着人群射击。光膀子的少年叼着烟斜靠在门口的梧桐树前看着在服装专卖店里买衣服的女人若有所思。几个头上抹发腊西装革履行色匆匆的南方男人,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疲惫、厌恶与无奈。在路与路的中间,违章搭建的简陋小店挣扎着从墙体间挤出。店后的巷子愈发显得阴凉。偶尔能看见几个坐在小椅子上漠然地望着来往人群的老人。苍蝇落在他们身上。穿棉睡衣光脚趿着拖鞋的妇女走到巷口看了看,又缩回身。
在市人民广场,一年一度的公审大会如期举行。数十名犯人被肩挎钢枪的战士反剪双手站成两排。人们包围着他们。犯人胸前挂着牌子,牌子上着罪名与姓名,姓名上划着黑叉。有的犯人挺胸,有的犯人垂头,有的犯人若没有战士拎着,只怕会马上瘫如烂泥。主要是青壮,也有白发苍苍的老头。还有几个女人。女人不剃光头。其中一个最漂亮的女人比较冤枉,是粮站的会计,领导一向把她当支票使用,后来查帐,出现十几万亏空,没人负责,就只好毙掉她。那面目和善鬓发稀疏的老头儿居然是强奸犯。老头儿在一家工厂守门,老拿花花绿绿的糖果骗小女孩子。朝向广场的窗户大部分是开着,探出一个个脑袋。为了能看见犯人的样子,一些少年爬上电线杆。 警察在维持秩序。人们在交换意见。一些人义愤填膺,一些人唏嘘不已。一些人说那漂亮女人咋这样老实?太冤枉了。太浪费资源了。一些人说那老头也真是爽死了。一些人说这群傻瓜既然横竖是死咋不去干掉几个贪官污吏咱们老百姓也好替他烧起一柱香。一些人说,知道不?毙了他们后,那拿手术刀的医生都要忙活一阵了。一些人感叹这些死有余辜的人渣总算可以为人民做点贡献。 栗老师也在这些犯人里。因为剃了光头,赵根差点认不出。栗老师的脑袋几乎缩进肩膀里,鼻涕邋遢,一点也没有朝学生扔粉笔头的劲头了。赵根仔细地看栗老师的脸。栗老师直着眉,眼睛直勾勾,眼里有血丝。表情从他脸上溜走了。只剩下与石灰一样僵硬的白。
赵根看见了于志强。于志强与詹贵、杨凡坐在广场东边高高的石阶上,手里都挟着烟。他们抽烟的样子真古怪。詹贵还用手抠鼻子。指甲一弹,一块块鼻屎飞向马路。詹贵与于志强都上了市一中,但没与赵根同班。詹贵是凭本事考上的。于志强是高价生,是那种向学校交一万五千块钱就可以进来的学生。于志强的大姨夫是市一中的教导主任。于志强考得再差,也能够进来。杨凡上了市三中。那是一个糟透了的学校。那里的男生整日打街机,那里的女生每天忙着谈恋爱。一年没几个人能考上大学。杨凡手中拿着一盒图钉,隔一会儿,便抓起一把图钉朝人群扔去,嘴里怪笑不停。赵根低头看看脚,脚下没有图钉。杨凡胆子真大,这样肆无忌惮,也不怕被人追着打。赵根避开他们,拐进菜市场边上的一条巷子。巷子里污迹斑斑,随处可见菜叶、垃圾甚至粪便,污水四溢。赵根小心地走着。 赵根在初一一班。周落夜在三班,与詹贵同班。于志强在六班。 赵根遇见过几次周落夜,周落夜仿佛没看见他,头发盖着脸庞,贴住墙壁,勾着头走过去,好像从不认识赵根,好像整个世界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周落夜瘦了,尖尖的下颌更加尖了。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小小的身影。 赵根心里异常难受。他很想问问周落夜那天下午她到底看见了什么?是不是他看花了眼?还有,后来她上哪了?赵根知道自己不可能鼓得起这种勇气。
一大片盖着鱼鳞瓦的老房子,在巷子里密密麻麻挤成一撮,很窄,两个胖一点的人相遇,其中一个得敛声屏气收起肚皮侧过身去。外面那么大的阳光沉不进巷子,浮在上空,恍若一个巨大的泛着白色泡沫的梦。几幢二层楼的单门独院人家的砖墙上爬着枝藤千枝百绕的爬山虎,绿意森然,映得眼鼻发绿。 赵根在巷子里跳着走,从一块石头跳往另一块石头。一切都静悄悄。是的,静悄悄。那些刺耳的声响被在古老的巷子缓慢沉淀下来的时间所拒绝。巷子长长短短宽宽窄窄曲曲直直,也纵,也横,互相交错,似那密密的蛛网葡伏吮吸着大地最深处的甘液。这里的每块砖每片瓦每一扇乌黑的木门都藏着已经被世人遗忘了的故事。几十年前,这里是“花巷”,抹着眉毛抹着胭脂的女人们午时才慵懒地下了床,往那一块块麻石结起的下水沟里泼掉洗脸水,然后往门楣上挂起红灯笼,站在木门口嗑着葵花籽儿,随意地闲扯攀谈。间或去隔壁卖煎饼的摊位上,买来一块烤得焦黄的饼,捧在手上小心地吹,细细地咬着,眉宇间有淡淡的笑。若再往前溯上一百年,这里是一位姓王的大家族的栖居地。那是位曾位于三公的朝廷宰相,立德立功立言,至今仍然能在这个城市的各处见到他的笔墨与画像,三绺长须,面目威严。他写下的绝妙好辞让一代代的人们反复传诵。 赵根低头钻过一个青砖砌就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就是那王氏家族的祠堂。堂前有两株龙柏,皆水桶般粗细,针叶密密地生,并以某种姿势朝一个方向扭曲。树干斜斜向上,撑住那一片蔚蓝的天。祠堂已经废旧,依稀能看见昔日堂屋、东西厢舍、正殿的痕迹。祠堂门口的青石阶上铺着碎石、枯草以及小孩子的粪便。这是王氏族人祭祀祖先的地方。他们在这里点燃香火,在诸多牌位前跪下,虔诚地奉上酒肴,祈求祖先的保佑。因为这种共同的祭祀,活着的人便与死去的人在心灵上得到沟通,也因为此互相亲近认同。他们在这里宣读宗规祖训,执行族规家法。这些族约宗规的内容遍布于生活的方方面面,要忠君、要孝亲、要祭祖、要禁赌、要禁邪、要节俭、要和睦宗族、要合乎礼教,不得奸淫诲盗,不得杀人放火。若有触犯者,或罚银或拷打或处死。这些内容还被刻石立碑于祠堂内。 石碑今日已难寻踪迹。赵根沿着树攀上祠堂草色青青的门楼,绕着墙垣走上屋顶。能看见祠堂内部穿斗式木构架、木石混合的檐柱,以及八字墙上细腻的砖雕。上面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几年前的一场大火让在这里栖居的人们四散而去。他们多半不姓王。岁月早已让王氏族人悄然泯矣。 风吹雨打,斜阳草树,寻常巷陌。赵根在翘起来的屋檐上躺下身。檐角在飞。一只鸟在不远处的屋脊上对着天空叫。天空真美,气息氤氲。惟有苍穹永不改其容颜。赵根的身心慢慢松弛,万丈喧嚣皆已化作虚无。赵根闭上眼,缓缓睡去。无常本是常;无相即是相。时间从他身下微微流过。 赵根是被声音惊醒的。几个熟悉的声音。是于志强。于志强说,交个朋友吧。 赵根侧过身,歪过头,心突地跳起来,差点跳出了嗓子眼。
在祠堂的门口,于志强站一只手撑在龙柏树上,另一只手拿着烟。杨凡与詹贵各站在一边,呈品字形包围着穿白色连衣裙的周落夜。周落夜靠着树干,在喊,让开。 于志强嘿嘿地笑,在树上摁灭烟头,双手按在树上,把一口烟雾喷在周落夜的脸上。周落夜厌恶地扭过头。于志强说,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姓周吧?我们小学就是同学。不记得了?青山路小学。现在我们又都在市一中。这么有缘份。你说是不? 周落夜在于志强胸口搡了一把,你再不让,我喊人了。 于志强说,你喊啊。是喊你那个姓赵的情哥哥吧?老子迟早会揍他一顿,把他打成……于志强哽住了,去看詹贵。詹贵补充,打成外星人。 于志强笑了,对,就是外星人,《科学探索》里的外星人,眼睛比脸大,嘴巴比拳头大。 周落夜攥紧拳头,身子发抖,大喊,让开。 于志强瞟一眼詹贵说,我偏不让。你能拿我怎么着? 周落夜说,我喊流氓了。 于志强说,你喊啊。 周落夜张口大叫,流氓。 于志强乐了,说,詹贵,她骂俺是流氓呢。流氓应该是什么样的? 詹贵双唇撮尖,嘴凑至于志强耳边嘀咕。于强大乐,在詹贵肩膀上捶了一拳,转过脸,上上下下地看周落夜,喂,我说小妞,要不,你亲我一下,我放你走。 于志强噘嘴。周落夜抡起巴掌。于志强大怒,臭婊子。伸手去拽周落夜的头发。周落夜猫腰低头钻出于志强的胳膊。詹贵冷不丁伸出一条腿。周落夜身子前仆。于志强抓住周落夜后衣领。连衣裙“嗤”的轻响,被撕成两半。周落夜身上一半。于志强手上一半。周落夜身上那一半垂落在地,大块的肌肤以及那白色的平角内裤暴露无遗。周落夜的额头重重地撞在石阶上,渗出血,哇一下,眼泪涌出,身子迅速蜷缩,手去抓破烂的裙子,试图掩住胸口。 这几下动作兔起鹘落。于志强、詹贵愣了。杨凡大叫一声,快跑。撒丫子飞奔。詹贵随即跟上。于志强变了脸色,两腿战战,扔掉手中的破裙,扭身也匆匆奔去。 赵根啊地叫出声,身子失去平衡,手往檐角一扳。瓦片碎了几块。 周落夜的哭声撕心裂肺。泪水弄皱了她的脸。
赵根手里捏出汗,心弦绷紧,胸膛里有十只猫爪在抓,想下去,拿不定主意。自己并不受周落夜欢迎。这时候下去,恐怕更不合适,眼见周落夜缩成一小团白色的身子,脖颈发硬,抬眼望望,四周并无晾晒衣物的人家,想了半天,屈身褪去外衣长裤,拣了块瓦片裹住,朝周落夜扔去。周落夜抬头,颤声喊了句谁? 赵根马上哈下腰。周落夜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指尖在触及衣物时又飞快地缩回手,继续喊,谁在那?赵根没吭声。天空明亮澄净,阳光落在脸上。周落夜咬住嘴唇,慢慢地拿起衣服,终于飞快地套上身,又把碎了的裙子捡起来,在手中揉成一团,站起来,喊,谁躲在那?赵根屏住气息,身子尽可能伏低,不敢动弹。碎了的瓦片下有一枚铜钱,上面有泥土、锈迹。赵根抓起它,用掌心拭去污垢,上面有四个字,大唐镇库。一只黑色的猫跳过前面房屋的脊,在屋脊最顶端伸了一个长长的杂耍似的懒腰。能听见血液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瓦片一张张叠着,前一张瓦叠着上一张瓦又被后一张瓦覆盖。它们互相拥挤,挤成了一片黑色的河流。被阳光晒热的瓦片烙得脊背发麻。赵根小心翼翼翻转身,让胁骨舒缓因为压迫带来的不适,朝檐下望。周落夜已经不在了。 赵根吁出一口气,摇摇晃晃站起身。愣了。血液在头顶凝结了。 穿着男装的周落夜站在门楼上,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全身上下只剩下一条短裤的赵根手足失措,结巴了,我,我,我……我在这里睡觉来着。 周落夜哆嗦着,甩掉手中的裙,解开扣,就想脱掉衣服,脚下歪倒,人从门楼上摔下。这一下摔得可不轻,闷哼一声,就爬不起来。 赵根大惊失色,叫道,落夜。团身溜下屋檐,蹿过墙垣,跳下门楼,伸手想扶。周落夜也不知哪来的气力,啪一下推开他的手,尖声叫道,别碰我。赵根讪讪缩手。周落夜呻吟着,抓住门边的石坊抖抖索索搀起身子,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赵根小声说,你的头在流血。 周落夜瞪了他一眼。 赵根说,我送你去医院吧。 周落夜眼眶红了,我死了也不要你管。滚开点。 周落夜嘤嘤地哭,拖着腿一瘸一拐往门楼处走去。淡淡阳光穿过屋脊、构柱、檐柱,在青石砖间撒下点点斑绿。那寸许长的草在周落夜脚下。周落夜的影子长长地拖下,也拖在赵根身上。赵根打了个寒颤。天并不冷。心里冷。 赵根把手中的大唐镇库放在嘴里嚼。一股生冷的铁锈味进入口腔进入舌底进入喉咙进入肝脏进入四肢百骸。骨头好像变成了黄连,又涩又苦。巷子口传来脚步声,是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眼睛、鼻子、嘴古怪地蹩成一团,双手束在袖子里,嘴里小声哼哼: 俏冤家。近前来。与你罚一个咒。我共你。你共我。切莫要便休。得一刻。乐一刻。还愁不勾。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拼得个做鬼风流也。别的闲话儿都丢开手。 男人头左摇右摆,曲调却难听得紧。男人的背影与周落夜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赵根呆呆地望着,弯腰摸起周落夜扔在地上的碎裙,捧在胸口,眼里慢慢地滚下一颗泪。
赵根咽下口里的沙与土,回了家。 李桂芝见穿着短裤回家的赵根,眼里溅出火,你去哪玩了? 赵根没解释。说谎是困难的,不说谎也是困难的。 李桂芝伤心地落下泪,你是不是去河里玩水,被水冲走了衣服?你知不知道一件衣服要多少钱?你爸你妈挣几个钱有多么难? 李桂芝的巴掌打在赵根脸上。赵根默默地跪下,直挺挺地跪,任母亲的巴掌把自己的脸打肿。暴怒的李桂芝终于把碗摔在赵根头上。 李桂芝说,你哑巴了? 赵根听见心里有风驰电掣的喊叫,却听不清这喊声的内容。会与周落夜有关吗?赵根摸了一下头,把沾了血的指头放入嘴里。血是甜的。赵根对自己说。 赵根并不认为妈妈的惩罚错了。衣服是要花钱买的。头上的伤口迟早会愈合的。
这天晚上,赵国雄用棉花、碘酒为赵根清洗了伤口。赵国雄的手始终在发颤。赵国雄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目光凄凉。父亲又喝了那种用酒精勾兑的酒。月光飘入屋内,在地上静静燃烧。赵根嗅到从父亲体内散发出来的浓烈的酒精味。赵根的鼻子发了酸,躺在床上,看着逐渐在黑暗沉下来的天花板,脑袋里一片空白。那是比头上药棉还要轻的白。当父亲掩上房门出去后,赵根睁大眼,慢慢地抓起床头一套父亲年轻时穿过的衣服。那是父亲搁下的。赵根把脸埋入衣物里轻声抽泣。赵根说,对不起。爸爸。 这天晚上真黑啊。 几天后,赵根的衣物出现在后窗台上,整整齐齐叠着,已经被洗干净了。 李桂芝诧异了,怎么回事? 赵根还是一句话也没说。能说什么呢?隔了几日,赵根在一个石头遮蔽的洞里,取出秃头男人送的笔记本与钢笔,把它们送回周落夜家的后窗台。
十
铁路很长,永远走不完。它是一个圆,穿过了平原、沙漠、戈壁、丘陵、高山、大海,还有天空,最后又回到了开始的地方。 赵根背着书包,在铁轨上走,脚尖脚跟脚尖,努力保持平衡,没走十步,身体重心失去。赵根跳下铁轨,踩着黑色的枕木向前走。太阳在脖子上,像一块块粘粘的狗皮膏药。铁轨两边的房子东倒西歪,在树的影子里晃动。 火车开过来,突突突;开过去,突突突,偶尔停歇下来喘出粗气,把一些人带走,把一些人留下。它们是一个个梦,在大地上飘动,给了生活着的人们一个能引起他们无数遐想的词语:远方。但远方又在哪里?在那片已经被收割的甘庶田的尽头吗?而在世界的尽头,远方又在哪里? 远方有北京的天安门,远方有上海的黄浦江,远方有刘德华张学友。赵根痴痴地看着,把这个词语放在嘴里再三咀嚼。站台上,无所事事的孩子们聚集在一处,大声欢笑,猜测着下一班火车经过的时刻和目的地,借此打发时间,也借此赢得对方手中的一张洋纸片或几枚硬币。路上偶尔飘来几张疲倦的死寂的脸庞,与甲壳虫一样的脸庞,只不过色彩是灰色的或腊黄色的。他们的明天与今天并没有什么区别。日子周而复始。 远方除了遥远还有什么?也许,它还有一个梦。梦装在火车上,被生活推动,又在生活之外建立起一个虚拟的空间。这个空间也改变着人们的内心空间。只是,什么才是内心?它从哪里来,又要往哪去?这满世界的人,这么多的想法,真是奇怪。 赵根从裤兜里掏出大唐镇库,蹲下身,把它放在铁轨上。铁轨冰冷坚硬,像冬天里的冰碴。可惜没法把它握在手里。但当车轮驶过的一瞬,它会滚烫,会冒出点点火花,会把这枚已经在世上流传了几百上千年的铜钱改变模样。 冷与坚硬,都是把内心与世界联系起来的一种描述。它并非是单纯地描述内心,也并非单纯地描述那个不以我们意志为转移的世界。 就像刀与刀锋。就是这样。
火车来了,是一颗黑色的子弹。轰隆隆的声响与时间有着奇异微妙的联系。被铁轨反复打磨得铮亮的车轮铿铿铿地吐出内心闪亮的火花。 火车来了。火车在大叫。火车在一点点跑,撵过一寸寸铁轨,辗过一寸寸土地。路两边散落的叶子被卷起,有的越飘越高,飘上了车厢。黑色的枕木是黑色的楼梯。黑色的火车装满黑色的煤炭。那些在一起打赌的孩子们发出尖锐的喊叫。有人赢了,有人输了。也可能大家都没有赢没有输。这是一辆无法得知其目的地与发车时刻的货车。火车横冲直撞,在天地之间撞出一个个看不见的洞。 当大地陷入一阵阵不可抑止的颤粟,火车像山峰坍塌下来时,赵根跳下铁轨,任那团白色的水蒸气将自己紧紧包裹。火车远去了,仿佛从未出现。时间消失在洞里。隐藏在这个城市各个角落的各种机器开始缓缓发动。在铁路两边跳动的电话线和铁轨不断分叉与合拢。赵根弯腰捡起大唐镇库。现在,它与纸片一样薄,边缘锋利,能把手割出血。 赵根把手中的铜钱朝山坡上的树扔去,手臂从左上往右下做斜线运动,当食指快指向树干时,铜钱自掌心旋转飞出,“啵”的一声,牢牢地嵌在树干上。这是一株年头不久的杨树。赵根拔出铜钱。树的伤口淌出青色的汁液。
妈妈,为什么会这样? 赵根在心底不停地问。这是一个他永远也不会说出嘴的疑问。 热气升腾,天地类似蒸笼。世上万物在此间沉浮,更无一人一物都逃出笼外。赵根来到学校。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时候。幸好校园里的树木不少,大大小小的树荫如同一泓泓阴凉的水。正是午后,离上学还有一段时间。赵根没进教室,挑了个树荫坐下,双手抱膝。树下有蚂蚁奔走。各种各样的蚂蚁。黑的、黄的、黑的。黄的看起来最是瘦弱,但最勤快,忙忙碌碌,虽然不知道在忙什么,彼此之间也很友好,互相碰碰头,摆摆须。红的,也不赖,爬满一只死去的昆虫。昆虫太大,它们没法搬走,所以干脆齐心协力掏空它,一点点撕碎,背在肩膀上,往洞穴里运。黑的个头要大一点,到处乱走,见到黄蚂蚁、黑蚂蚁,便上前摆出凶恶的姿态。 周落夜家里有一本书,上面讲了许多关于蚂蚁的知识。蚂蚁虽然不起眼,但把所有的蚂蚁加在一起,其重量大致与地球上所有人体的重量相等。蚂蚁是所有动物中最爱寻衅和最好战的物种,在有组织的桀骜不驯方面远远超过人类。如果蚂蚁掌握了核武器,它们可能在一个星期内毁灭世界。如果所有的人类都消失了,剩下的生物势必恢复生机并繁荣兴旺……如果所有的蚂蚁都消失了,其影响正好相反,而且后果将是灾难性的。那真是一本有趣的充满了自然和智力奇观的书。 赵根啧啧嘴,折下一根草去拨蚂蚁。也许它们才是地球真正的主人。 赵根看见了于志强,于志强叉着腿站在他面前。詹贵在他旁边舔冰棍。是香蕉冰棍。詹贵咂吧咂吧地舔,肩膀上挎着书包。
赵根转过脸。操场那边有一颗很老的槐树,树干笔直,树冠又大又圆。树下坐了几个人。树下没有蚂蚁。不知道是为什么。赵根听人说这是一棵神树。说从前这学校还是县衙的时候,一个年轻的青天大老爷栽下了这棵树,并许愿要秉公执法。后来,出了一场官司,与王氏族人有关。王氏族人动用关系,惊动朝廷,要把那老爷调走。老爷觉得自己未能为民伸冤,便吊死在树上。那一刻,风雨大作,雷电交加。老爷成了树神,并开始保佑老百姓。那时,学校四面都是田,老百姓在田里耕作辛苦后,便来到树下歇息。蚂蚁便成群结队地爬到人们身上。人们向老爷许愿,说,我们不指望老爷能让整个世界干净,惟愿在此树下能拥有一点不被蚂蚁叮咬的清凉。老爷便答应了人们的要求。从此,树下再也找不到一只蚂蚁。 赵根起身朝槐树走去。 于志强拦住他,眼里有挑衅的光,伸手去按赵根的头,说,赵根同学。 赵根没吭声,身子僵硬。詹贵吱吱歪歪地笑,似乎听到一件极可笑的事,嘴角抖动,拖长声调说道,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赵根同学在这里指点蚂蚁啊。 赵根绕过于志强的手臂。于志强一把揽住他的肩,歪着头,说,赵根同学,现在咱们都不是小孩子,最是同学少年时。于志强咳嗽了一声,瞟了眼詹贵,很为自己嘴巴冒出的这句话得意,咱们都是从青山路小学出来的。以后,你有事,我罩你。谁敢欺负你,报我的名字。 于志强在赵根背上用力地拍。赵根恍惚。于志强今天吃啥药了?没多想什么,轻轻点头,嘴里应声。 詹贵一边接话,赵根,你过去的那个情妹妹,叫周落夜的,也是青山路小学过来的,昨天我摸了她的手,真是又嫩又滑。赵根,你给我说说,你有没有摸过她的奶子?嘻嘻,我和志强都见过。有这么大。詹贵扔掉冰棍,双手比划出一个圆圈,看了看,嫌不够大,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大圆,有这么大呢。 赵根面无表情。詹贵伸手揽住赵根的肩头,继续说道,昨天我们上体育课跑步,我故意跌倒在她身上。你猜她怎么着?嘻嘻,她故意把奶子朝我身上蹭。别提多骚了。真是不要太骚了。 赵根甩开他的手,你放屁。 于志强乐了,怎么着?就允许她把奶子蹭你,不允许她蹭詹贵吗?咱们都是青山路小学出来的,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妞一起上。 赵根脸部肌肉抽搐,不再说话,拿开于志强揽在肩头上的手,沉默地看了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于志强发出疯狂的笑声,詹贵哈哈大笑。赵根不敢回头,眼见路边的学生一个个拿诧异的眼神看自己,表情古怪得紧,心里莫明其妙,快步来到槐树下。槐树下几个高年级的男生看了看赵根,乐了,一个往后打跌,一个揉肚子,一个扯起嗓子喊妈。一个女生顿时胀红脸,低低啐了声,流氓。几个小女生也纷纷别过脸,强自忍住嗤嗤响的笑意。赵根原地转身,没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笑声愈发大。一个齐耳短发的女孩子,朝自己的后背指了指。赵根恍然,扔下书包,脱掉外衣。血轰一声,在脑袋里炸开。外衣上有一张有铅笔漫画。被大头针别在后衣领上。是一只狗,一个女人。狗的生殖器画得极是夸张。旁边还有两行字,“这是我爸。”“这是我妈。” 赵根的头发竖起来,一根一根,牙齿从嘴里突出,直打寒战,一股凉气自脚底直冲脑门。把这张纸揉成一团,撕碎。于志强跟过来,伸手朝赵根指指点点,笑容欢愉。赵根全身的骨头都在响,一个声音自内心最深处喷出,越来越大。赵根的手死死地摸住裤兜里那枚已经被擦亮的铜钱。 于志强朝着他挤眉弄眼,詹贵,这狗杂种好像生气了哦。真不简单。吃屎的家伙也会生气。 赵根眼前一阵阵发黑。 于志强快乐地扭起屁股,嘴里呜啦呜啦,摆出脱裤子的样子,嘿嘿笑道,詹贵,你瞧他这张嘴,张得真大啊。还真别说,他这张嘴当马桶还真好用。你见过马桶吗?我大姨家就有。都是瓷的。摸上去,比那个周落夜的奶子还要滑。 詹贵的下巴都要笑脱了。 几个高年级的男生兴致勃勃地看着。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悄悄起身走出槐树下。 赵根掏出铜钱,朝着这张可恶的脸甩出。铜钱割过于志强的脸颊。于志强呆了,伸手去摸脸。赵根扑上去,似发了疯发了癫发了狂,膝盖顶住了于志强的下腹。于志强哀嚎一声,向后跌倒。赵根随之仆倒,一口咬住于志强的耳朵。于志强高声惨叫,妈呀。 詹贵往旁边一跳,目瞪口呆。赵根的泪水不可抑止,咬牙瞪眼,多年来所受的种种欺凌,像老虎一样,在胸口发出巨大的吼声。是的,老虎。那只浑身涂了黑油漆的老虎。 于志强清醒过来,攥起拳头敲打赵根的双胁。赵根的拳头砸在于志强的鼻梁上。一股来自内心的力量让他的拳头比石头还要坚硬。于志强鼻血长流,在这暴风骤雨的击打下很快丧失了还手的力气。詹贵回过神,一脚朝赵根腰间踩下。赵根闷哼,不放手,咯吱一下,于志强的耳朵被咬下一小块。于志强眼里出了泪,手软软地松开,喊救命。赵根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地上撞,轰一下。詹贵没敢再踢,看看围上来的人,缩起肩膀,藏入人堆。 赵根的泪水越流越多。暴力原来是如此迷人。身体好像不见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手中这一对巨大的拳头。 赵根说,我打死你。 赵根说,我打死你全家。
赵根还想打,一只大手扼住他的衣领。两个老师,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脸色阴沉,手与铁钩一样。女老师是赵根的班主任。女老师厉声喝道,住手! 赵根满脸都是鼻涕、眼泪,还有血。赵根还想打,被男老师劈手拽住。围观的同学这才七手八脚把脸上开了颜料铺的于志强扶起。 于志强摇晃着身子,眼神直勾勾。 赵根一脚飞出,踢在于志强的双腿中间。于志强惨嚎,再次跌倒。这一下,那男老师终于没能控制住自己,一个巴掌甩在赵根脸上,你还想吃人哪! 男老师拧住赵根的胳膊,拖住,往教学楼走。 女老师在于志强身边蹲下,急急吩咐,快,来几个同学,把他抬到医务室去。 赵根挣扎着,声竭力嘶地喊道,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打死他!我要打死他啊! 赵根没看见周落夜。悲伤摧毁了他。暴力让这种摧毁更为彻底。身体里的每个细胞成了火药,都在燃烧,在爆炸。赵根眼里有疯狂的光。周落夜身子微微发抖,脸与白纸一样,看看赵根在男老师手中弯曲的身子,看看躺在地上呻吟的于志强,犹豫着跟了上去。
这是一幢老式的教学楼。古红色砖墙上爬着沾满灰尘的青藤。前门石阶被踏出凹痕。后门草地上有一副很旧的双杠,还有几株高大的广玉兰。窗子高高窄窄。楼里肃穆阴凉。还是木楼板,坑坑洼洼。脚步落在上面,发出訇然回音。木质扶手被一双双手摩得发光。墙壁上有剥落的涂料。赵根被拖上楼。正准备上课的老师围上来,询问几声,叹息几声一一散去。男老师摇头苦笑,把赵根搡入办公室,坐下,揉揉被赵根弄疼的手腕,倒杯茶,喝几口,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仍是摇头不已。 赵根的心终于回到胸膛,抹掉眼泪,靠墙挺立。心里明白,这事恐难了结。 正是仲秋时分。晴空一碧万顷。树木几乎没有落叶。天地之间尽是那头秋老虎鼻孔里喷出咻咻的热气。老虎是会咬人的。过去,赵根不信,以为心静自然凉。现在他信了。赵根咬住嘴唇,往后窗外看,身子一抖一抖。
老虎在心中走路 摇摇摆摆 凹背、磨牙、伸爪 偶尔伸出懒腰。 它发出吼声。它看见了身边的牢笼。 老虎在笼中跳跃。跳出了一个笼子又跌进了另一个笼子。 笼子是看不见的,一个比一个大。老虎在叫,往牢笼上撞。 它愤怒的吼声让世界变成光。 它要跑它要跳它要在自由的宇宙里快步行走,那里没有牢笼,只有宇宙。 它咬住把自己锁在牢笼里的钢铁,绝望地叫。它什么时候能吃掉自己的心脏?吃掉自己充满沙漠的心脏。用自己巨大的舌头?
赵根看见周落夜,周落夜骑在广玉兰的树丫上。 赵根扭过脸,热泪顿时滚滚。赵根低下头。老虎低下高傲的头。赵根对脚下短短的影子说,韩信被吕后杀掉了,被埋伏在帷幕后的刀剑剁碎了。这世上再也没有老虎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女老师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容颜端庄穿套装盘发髫的妇人。妇人怒气冲冲。于志强头上缠着绷带,拖着脚。 女老师把那枚沾了血的铜钱重重地抛在桌上。 男老师见妇人进屋,瞥了眼女老师,起身让座。妇人看着赵根,没出声。鼻青眼肿的于志强缩向墙角,没了往日的精气神。妇人是青山路小学的副校长,是于志强的大姨。赵根吁出一口气。 女老师的手指敲打桌面,说,这事情性质太严重了。打架,还动凶器。这要是插在眼睛里,这眼睛不是废掉了吗?他的爸爸叫赵国雄,在印刷厂。母亲叫李桂芝,在棉纺厂。我已通知他们。吴主任,你说这事怎么处理? 男老师去看妇人的脸。妇人冷哼,眼里有泪光,说道,怎么处理?开除拉倒。这样的学生长大后也是小痞子一个。 男老师皱起眉,看看立在窗外身子颤抖的赵根,又叹了口气,学生打架,这是难免的事,这事是得好好批评教育。是要对他父亲说说。 妇人把手往桌上重重一拍,姓吴的,这是我妹妹惟一的儿子,你不心疼,我心疼。学生打架,哪有这样往死里下手的?你们学校若不开除,我到教育局上访去。 妇人与男老师的关系应该非比寻常。也许男老师就是于志强的姨夫,是一中的教导主任。赵根的脑子要裂开了,胸口透不过来。 男老师苦笑起来,吕校长,有脾气回家发。这里是单位。何况,开除这种事,关系学生的一辈子。得校长办公会议研究决定。不是我说了算。 妇人拍案起身,眉毛与嘴一起跳动,你们一中的校规上是怎么写的?打架斗殴一律开除。 屋门一时死寂。映在木地板上的阳光与老虎身上的花纹一样。 赵根闭上眼,喉咙哽咽。 太阳一点点掉下去。老虎屏住了声息。天地间渗出些微的凉意。广玉兰上已经不见了周落夜。门开了,是李桂芝,神色仓皇,身子滑进一小点,手攥紧衣襻,手指骨节发白。身上是那件灰色洗得发白的厂服。李桂芝僵硬的脸上掬着笑,语气谦卑,老师好。 李桂芝看见了屋角的赵根,发了几秒钟的怔,走过去,突然歇斯底里抓住赵根的头,往墙壁上撞,讨债鬼,你咋不去死哩?你死了,我就好闭眼睛了。你说,你说啊。你为什么要打架? 李桂芝红了眼圈,把赵根就撞成拨浪鼓。 男老师吓一跳,赶紧扯开李桂芝,有话好好说。别这样。 妇人抬起眼皮,说,别来这套。我见多了。我是于志强的大姨。你是这位同学的母亲吧?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教孩子的? 妇人朝桌上的铜钱一指,又朝于志强的脸一指,你懂不懂?这是执械行凶!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可以送去少管所劳教三年。 李桂芝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抹掉眼泪,勉强陪起笑容,对不起,孩子不懂事。我带回家一定好好教育。不会有下次了。 妇人的神色不无厌恶,说,你还想着有下次啊?以后我家小强若有什么不太平,我找你要人。孩子不懂事。你们大人是吃米田共吃大的? 李桂芝的肩膀剧烈颤动,良久,平静下来,腰深深地弯下去,几乎与身体呈九十度直角。妇人跳向一边,眉宇间的厌恶之色更是浓重,对不起。别来这套。我受不起。我告诉你。我也不要你赔医药费。你把自己的孩子领回家吧。你这孩子,一中教不了。 男老师的喉结滚动,没说话。李桂芝嘴皮嚅动,转身抓住赵根,想摁倒赵根。赵根眼泪奔涌,喊了声妈,脖子硬挺。李桂芝急怒攻心,巴掌打在赵根脸上,一捋泪花,转身扑通跪倒,一个头磕落。木质楼梯发出轰然回响。男老师叹口气,去扶李桂芝,唉,这位家长,有话慢慢说,别急。孩子的事,再大也是这么回事。 妇人愈发怒,姓吴的,你他妈的胳膊肘还往外拐啊? 门开了。是一个清脆的女声。是周落夜。 周落夜看着妇人,夷然不惧,老师,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打架。 女老师皱眉,你是哪个班的?你知道什么? 我是三班的。我叫周落夜。老师,你看这个。于志强把这个贴在赵根后背上。很多同学都看见了。 那张被撕碎了的漫画已被周落夜用胶水粘妥,虽然铅笔字迹有点模糊,还是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上面画了什么,写了什么。李桂芝的身体似被子弹击中。女老师闭上眼。男老师长长一叹。妇人吸口气,问于志强,这是你干的? 于志强慌乱摇头,不是我画的。 妇人目光闪动,听见没?我家小强怎会干出这样龌龊的事?我说,小同学,年纪小小不要血口喷人。不管怎么说,打人就是不对,这帐你们看怎么算? 周落夜瞪起眼,阿姨,是不是他画的,大家都有眼睛。您可以去调查。还有,公安局不是吃闲饭的,可以鉴定笔迹。要说算帐,我告诉您。您家有教养的小强还扒过我的衣服,前些天,与三班的詹贵一起。把我裙子都撕掉了。还是赵根救了我。这笔帐又怎么算?这是流氓罪。要被枪毙的。 于志强叫起来,你放屁。我没有。 周落夜冷笑,你没有吗?那你为什么要跑? 于志强说,我没跑。 周落夜不屑地转过脸,是啊。你没跑。要不是赵根救我,你还想掐死我吧。 于志强眼都白了,我根本没掐你。你胡说。 于志强的话顿住了,手舞足蹈,颓然坐倒。要说牙尖嘴利,十个于志强也非周落夜的对手。周落夜冷笑一声,朝屋内几个大人一鞠躬,老师,我走了。 周落夜自始至终没看赵根与李桂芝一眼。 几只黑鸟自天空里落下,在后窗广玉兰碧绿的枝丫上敛起翅膀,左右看看,啾然而鸣。
十一
时间是一根虚无的箭头。它并非一种物,是一个数,来自人们对内心的测量,是人的创造,人的想像。它指向浩翰,一个人类永远也无法抵达的空间。 时间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箭头刺穿了肉体。灵魂被洞穿,发出嚎叫。这是一种被撕裂的痛楚。时间让“我”得以显现,让“我”与万物联系,却又让“我”在不可言说的一个个瞬间不停地消逝。
在河的对面,一个男人在大声嚷嚷。河水从他赤裸的脚踝下流过,一些暗黄的叶子在水的漩涡里打转。男人鼻子与嘴都隐藏在乱七八糟的胡须下。看不出他的年龄。脸漆黑,只有一双眼睛精亮。男人只穿了条犊鼻短裤。季节已在秋分和寒露之间,这男人浑不惧天地间的隐隐寒意。不时还把双手高举过头。 逝者如斯夫,昼夜不停。 赵根坐在草坡上,身旁是他辅导了几个月功课的徐明金。徐明金真是笨死了,那么简单的问题还要反复地说。说几遍还没有用,等会再做,仍然错。赵根把手中的草叶一片片扯碎,扔入河水里。徐明金放下课本说,赵根哥,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吗? 男人已趟入河水,向着天空喊,宇宙是一个充满明暗的气泡。时间的河在气泡表面流转不息。在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达59.76万亿亿吨的,不规则椭圆状球体的表面,一些叫“人”的生物聚焦在一处。他们砍伐、狞猎、捕渔、种植,日出而作日落而歌。但有一些人,为了掠夺,也为了保护自己掠夺的财物与女人,在聚集处建起了围墙。城市出现了,街道出现了,教堂出现了,政府出现了,工厂出现了。城市就这样把你我区别,让我们拥有了不同的生活。 赵根摇摇头,说,我听不懂。他是疯子。没有人能够听得懂疯子的话。 徐明金说,他真可怜。 赵根继续摇头,他不可怜。他自得其乐。 徐明金说,赵根哥,自得其乐是什么意思? 说话间,男人已趟过河,两腿间撩出的水花溅湿了一个在河边洗衣的妇人。妇人抓起洗衣槌,在男人腿上敲了下,嗔怒道,滚啊。 男人哈哈大笑,又跳回河里,在水里蹲伏下身,冲着妇人说道,人有生老病死,城有兴衰存亡。但人越来越多,城市也越来越大。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是一个“熵”。人们就算等不到宇宙热死了的那天,也迟早要被自身打着改善人类生活品质的招牌所制造的垃圾淹没。我们生活在垃圾场。我们的城市就是地球上最大的垃圾场。你是垃圾,我也是垃圾。 我们生活的世界 就像一个垃圾场 人们就像虫子一样 在这里边你争我抢 吃的都是良心 拉出来的都是思想 男人放声高歌。妇人神色愠怒,朝男人吐了口唾沫,说道,你他妈的才是垃圾。你再不滚远点,我喊警察来抓你。把你关黑屋子里。让你吃自己的手指头。 男人伸手挠头,拉下裤子,掏出黑乎乎的东西,尿出一道闪亮的弧。妇人抓起石头扔去。男人哎呀一声叫,在水里摊开四肢,身子一屈一伸,朝河的下游飘去。 妇人骂骂咧咧,把被水弄湿的发丝拢落腮边,继续奋力敲打衣物。妇人肥大的臀,一耸一耸,里面系着一根红裤带。 赵根转过脸,说,自得其乐就是自己能有自己的快活。与别人无关,与这个世界也没关系。 徐明金似懂非懂地点头,赵根哥,你真有学问。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成绩就好了。我妈就不会打我了。上学期期终考试,我都被我妈打到屋顶上了。赵根哥,我不明白,为什么你成绩这么好,你妈还要打你。 赵根叹口气,大人总是要打人的。 徐明金犹豫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我妈与我姐昨天也打架了。我姐哭死了。我妈要把我姐赶出去。我妈说我姐天天在家里吃闲饭。 你姐不是交了伙食费吗?赵根望着河面上那个越来越远的小黑点,心不在焉。 我妈要我姐嫁人。徐明金瞟了一眼四周,把嘴凑到赵根耳边,我给你说件事,你千万别对别人讲啊。我看见我妈收了别人的彩礼。好多钱啊。一沓沓。我妈的眼睛都笑没了。我姐不肯嫁那个电厂的男人。说他又丑又没文化还整天赌博,仗着家境好,谈过的女朋友都有一箩筐。我妈说我姐是婊子养的。被小白脸迷住了。赵根哥,我不明白,我妈说婊子养的,她不是在骂自己吗? 赵根见过那个电厂工人,开着一辆破烂的北京吉普,到处乱转,车屁股后的黑烟有几丈高。每次到徐明金家里时,就从后车厢搬出整篓子的苹果与桔子。托他的福,赵根这几个月有幸吃到了几个国光苹果。不过,徐明玉并不愿意搭理他,眼皮老往下搭拉,爱理不理。他们是媒人牵的线。电厂工人的爸是市人大副主任,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头儿。 赵根说,你妈这是在表达愤怒。 赵根想,徐明金真是太不懂事了。这样的话也对人说。 徐明金咬咬手指头,赵根哥。我听人说,刚才那个疯子是大学老师,原来在省城教书的。好像八四年时出了一点事,就回来了。他家里人怎么不管下他呢?赵根哥,你说,要是我有一天疯了,我爸妈会管我吗? 赵根说,会的。你是你妈身上掉下来的肉。 徐明金目光忧伤,我看不会。我大姐那个后,我妈只哭了一小会儿。你知道吗?赵根哥,我妈现在不允许别人提我大姐的名字。我妈说,她只生了两个女儿,两个赔钱货。 你别胡思乱想。赵根吸吸鼻子。 徐明金嗯了声,在草丛里抓住一只青蛙,折断它的四肢。洗衣的妇人已捶好衣服,把漾洗过的衣服装入竹篮,起身往坡坎上走。不远处,有火车驶过的汽笛声。河里的水在晃。河面上的影子被河面上的风吹散。点点阳光在水流里呜咽。 徐明金说,我姐有了相好的,是你爸单位上的。他们在夜校时认识的。叫高怀恩。 徐明金回头望了一眼后面的草丛,压低嗓音,他们都手牵手了。我妈若是知道了,一定要气死了。 徐明金嘻嘻地笑,眼珠子飘起来,要是我妈气死了就好了。我就到你家吃饭。好不好?赵根哥。 好个屁。赵根不耐烦了。这小妮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罗嗦。
赵根往家里走,影子在脚边一跳一跳。徐明金追上来,去拽赵根的后衣角,哥,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我才不舍得我妈死。我是说气话,你不知道她打我有多狠,你看。徐明金撸起袖管,上面满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淤痕,我妈昨天又打我了,说我单元测验只考了七十多分。其实我已经进步了许多。可她老拿我与你比。这怎么比得了?人比人,气死人。我妈连这样的道理也不懂。赵根哥,你以后肯定是要读清华北大。是不是? 赵根没吭声。周落夜自一个土坡后转出,手里拿着一个风筝。周落夜看了赵根一眼,低下头,加快脚步。周落夜的背影是一小团灸烤灵魂的火。火苗幽幽,很快便消失在山坡的下面。 赵根说,徐明金,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好啊,徐明金咯咯欢笑起来。 赵根说,小明某日剪了一个新发型。同学们都说:死难看!像个风筝!小明很委屈啊,于是跑出教室,跑向草场,跑着跑着,他飞起来了。 徐明金还是笑,赵根哥,为什么小明会飞起来啊? 赵根踢飞脚下的一块石头,叹口气。
暮色落下,天空冒出缕缕蓝烟。一群群掠过苍穹的鸟,此呼彼应,尖叫不休,翅膀发出“飕飕”响声,匆匆投入林子深处。那里有它们的家。太阳圆睁着充血的倦眼,自林梢滚下,像石头掉入幽静的水井。因为落日的返照,河水半边红,半边清,红得鲜艳,清得透明。路上有不少扛着锄头从自留地归来的人,他们在纵横交错的路口晃动,仿佛是虚无的幻影。青蛙在路边草丛中呱呱地叫,叫声稀稀落落,已知来日无多。灯火在杂乱无章的房屋里逐一亮起。这个聚焦了十几万人口的小城市好像烧着了的火,像彩蛋一样通体发亮。 赵根回到自家门口的篱笆下,回到了这个城市的边缘。短短一年,城市的中心地带已改变了不少模样。临街的楼房都贴上了白色的瓷板,一家台湾人投资的超市不久即将重装开业。不过,没改变的是老百姓的生活。而且这种生活是越来越难。家里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尝过荤腥。
徐守义的老婆在与几个邻居说前几天在铁轨边发生的事。一个骑无牌三轮车的下岗职工因为被交管追赶,在火车开过来的时候,试图穿越栏杆,结果被火车辗得稀巴烂。 那人啊,都飞到半空中去了。徐守义老婆的手上下比划,说,跟练杂耍似的。 女人不约而同发生叹息声。每年,火车的轮子下都要死几个人。不过,今年死得有点多,也死得怪。那个下岗职工被撞到半空中后,碎了的肢体几块落在草丛里,更多的落在车厢顶端,还有几块飞进车厢,都没法想像它们是怎么飞进去的。几个服务员吓得尖叫。火车临时停靠。车站的工作人员嚷着晦气,上去把尸块一一捡进蛇皮袋。列车长跺脚骂娘,说这个地方的人都是杂种,前个月,一个没了丈夫的女人带着两个小孩突然穿过栏杆,钻到火车底下,害得他全年奖金被扣掉。这不,又来了一个找死的。列车长把工作人员骂得狗血淋头。工作人员也气坏了,说,国家要立法,这种干扰火车正常运营的人,要追究其全家连带赔偿责任。就没人再敢往火车上撞了。 徐明玉从屋里伸出头,朝赵根招手,喊,赵根你过来下。 赵根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墙壁边喝酒的父亲,依言过去。徐明玉把他拉进卧室,关上门,眼里有隐隐羞意,哎,赵根,你说我穿这件衣服好看吗? 这是目前颇为流行的一件蝙蝠衫,暗红色,胸口还有几粒奶白色的珠子。徐明玉还穿了一条黑色萝卜裤。腿部的线条绷得分明。湿漉漉头发飘出力士皂的清香。徐明玉的腿比较短,穿这身衣服,显得头重脚轻,并不好看。不过,十八无丑女,看着徐明玉臀部那两瓣圆鼓鼓的半球状体,赵根转过眼,小声说道,挺好的。 徐明玉眉开眼笑,拉开抽屉,摸出一把奶糖,塞入赵根的口袋。赵根说不要。徐明玉佯做生气说,这是奖励你辅导我妹的。 徐明玉转过身,在镜前照了又照,拉拉衣领、衣角、裤腰、裤腿,说,赵根,要不,你做我弟弟吧。我怪想有个弟弟的。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说出去,都威风。赵根,你想吃烤鱼串吗?你叫声姐姐,晚上姐姐放学回来,给你买。 徐明玉蹲下身,眉目嫣然,吃吃地笑,去摸赵根的脸,哎,我要是真有你这样一个弟弟就好了。 屋外传出李桂芝的喊声。赵根慌乱跑出去。吃饭了。一碟豆芽,一盘自留地长的蔬菜,三碗米饭。窗外的暮色是悬浮在浊流中的泥沙,沉淀下来。屋内十五瓦的灯泡附近飞着一群群细微的蚊蚋。它们在人们的头顶载歌载舞。赵国雄放下碗,去拿酒瓶。李桂芝夺下那个装酒精的瓶子,在围裙上擦净手,进里屋拿出一瓶本地产的高梁渡酒。赵国雄看看李桂芝,没有表情,开了瓶盖,倒了一大碗,慢慢地喝,也不挟菜。李桂芝嚼了几根豆芽说,我听人说,你们厂这回是真要动了。你没事吧? 没事。赵国雄挤出两个字,呷了口酒,脸色红润少许,好歹我也是几十年的劳模。再怎么着,也轮不到我先下。 那就好。李桂芝扒了几口饭,搁下筷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得另外找个活路。我想煮一些茶蛋,让赵根放学后到铁路上叫卖。我自己打算去找点绣花的活。原来的钣金厂出租了一块厂房给香港佬。活可以拿到家里干。 赵国雄嗯了声,起身开了电视。是新闻联播。在地球的某端,一个国家正陷入严重的动乱。中国政府宣布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向该国的难民提供援助。赵根数着碗里的饭粒。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明天并不重要,它不会让这个世界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也许如那个疯子所言,它只会让世界越来越糟糕。
斗大的星辰在夜穹中滚动。 周落夜与父亲秃头男人走在城市的人民广场。广场四周的梧桐在灯光下树影婆娑,树叶青翠。树下,有几个老人在拉二胡,声音暗哑。一个衣衫褴褛留山羊胡子的小老头儿迈着方步,打着手势咿咿呀呀地唱。 “妹在河下洗黄瓜,哥在岸上撒泥沙。哥想吃瓜拿两只,你要谈话到屋下。花开引蝶蝶恋花,哥哥快步到妹家。妹见哥来笑哈哈,问哥要说什么话?妹子今年正十八,好比初开牡丹花。哥哥好似蝶恋花,想妹想得快痴傻。妹子听了羞答答,房里捧出香山茶。双手送给哥哥了,茶里就是妹的话……” 老头唱完一曲,拿出个小水壶,嘴对嘴喝,每喝完一小口,就咧一下嘴,用袖子擦一擦。 树下几辆三轮车上发出哄笑声,老张头,这把大把年纪还发骚啊?赶明儿我也去李阿婆那买几壶水酒来。 老头扬起手中的酒壶,我这是人家白送,你懂不懂? 有人嘿嘿笑道,李阿婆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是不是把这些天拉板车的钱全孝敬给李阿婆肚皮上了? 老头忿然,你管得着吗?你回家管你妈去。 众人的笑声愈发响亮。 周落夜颦起眉尖,爸,他唱的是啥啊? 秃头男人说,是小曲。
广场上人来人往。他们满怀焦虑、不安、欣喜、惮憬,不断接近不断分开,并肩而来擦肩而去。他们重复着祖祖辈辈的故事,并认为这些故事是只属于他们自己的隐秘。老旧的建筑,看着他们还新鲜的眼眸,神态安祥。房子上面镶满星辰的天空不动声色。 秃头男人看了一眼天空,轻声地哼: 俏冤家。近前来。与你罚一个咒。我共你。你共我。切莫要便休。得一刻。乐一刻。还愁不勾。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拼得个做鬼风流也。别的闲话儿都丢开手。 周落夜说,爸,你又唱的是啥? 秃头男人眼里有了隐约的泪光,转身抹去泪花,小声说,也是小曲。落夜,想吃啥? 周落夜望了一眼前面卖甘蔗的老太婆,停下脚步说,爸,买节甘蔗吧。 这是一个只剩下骨头的老太婆。广场上的风几乎要把她吹起来。手跟鸡爪似的,弯曲着。头上包着三角纱巾。白发如霜,在灯光下生出寒意。老太婆咧开没有门牙的嘴,削起甘蔗。周落夜的目光瞟向旁边一个卖葵花籽中年妇人的摊位。几个把外套披在肩头的少年围在那七嘴八舌。当日欺凌她的那个叫杨凡的少年也在人堆里。衬衫撸在胳膊上。手腕上已多出一个“忍”字的花纹。妇人站着,左手齐腕而断,称杆挂在上头。右手移动称砣,嘴里说,一斤。哎,你们别往荷包里抓吃。妇人扔下称杆,想赶走那几只手。杨凡突然弯下腰,抱起妇人脚下装钱的纸盒,飞快地跑,跑向广场对面的巷子,一闪没了影。妇人尖叫,去追。被咭咭怪笑的少年们拦住,其中一个说,喂,你还没找钱。快点,我刚给了你一张二元的。妇人眼见抱走钱盒的少年已没了踪迹,一屁股坐下,没了手掌的手顿在地上,放声恸哭,你们这些菩萨打的,丧天良的。你们出门会被车撞死,在家会被雷劈死啊。少年们像听到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一起纵声大笑,每人在箩筐里抓了几大把葵花籽儿,摇摇晃晃地走开。其中一个嘴里还说,算了,不要你找钱了。看你也怪可怜的。在周落夜旁边一个青工模样的男人摇头叹道,这些小孩子真是太不像话了。 周落夜嘴里发苦,鼻子发酸,爸,我不喜欢这。 秃头男人赶紧付了甘蔗钱拉着周落夜往一边走开,我也不喜欢。 周落夜说,我们什么回上海啊? 秃头男人说,会的。过些日子就回去。爸在想办法。 凉风吹起。秃头男人缩起脖子。周落夜甩开父亲的手,把甘蔗重重地扔向黑乎乎的角落。可能打扰了在角落暗处相拥相抱的恋人。暗处传出一个尖利的女声,你瞎了眼啊?
十二
这两个月,赵根过得很不好。他常坐在东元桥头坐上一小会儿,叉开腿,低头看那桥下的水。那个乞丐不见了。那个疯子也不见了。七曲八折的河水是这个城市的十二指肠,把这些面目可疑的废弃物不断排出体外。日复一日的日子被岸边洗衣妇人手中的木槌反复捶打。她们一点点变老,驼了腰,皱了脸。河水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能通过那一双双浸泡在水里的手,吸食掉藏在她们身体深处的青春美好。赵根不清楚自己在桥头等什么,也许是等天上的云。它们像胁下有翼的奔马,像拿金箍棒的孙行者,像一口能吞掉月亮的天狗,像重枣脸卧蚕眉左手《春秋》右手青龙偃月刀的关公,有时,它们也会幻化成小脸尖瘦的周落夜的模样。 她会是自己的妹妹吗?
妈妈说,不是。但妈妈的话并不可信。妈妈老对爸爸撒谎,一点都不心虚,一点都不慌张,还把手指到爸爸鼻尖。书上说得对,撒谎是女人的天性,她们需要撒谎,就像狗要吃骨头。或是因为在那片椭圆形草地上见到的那一幕,赵根越来越不愿意看见李桂芝,总觉得这个被自己唤作妈妈的女人身上,充满一种古怪的味道,像是发了霉的土豆。女人是古怪的,她们是上帝对男人的惩罚。爸爸又做错了什么,要受到这样的惩罚?但如果说,周落夜与自己有血缘关系,为何不能找到一点相似处?脸不像,嘴不像,鼻子不像,性格也不像。遗传基因不可能不起一点作用吧?赵根心头狐疑。 云在天上,来来往往,变幻形状,有时是逗句,有时是句号,有时是疑问问,有时是省略号,有时是感叹号。 赵国雄没让赵根去铁路上卖茶蛋,说,那样挣不来钱,也耽搁学业。现在铁路上有一帮少年,组成了什么梅花帮,专门在车站附近敲诈旅客。不要学了坏样。 李桂芝没反对。过些日子,赵国雄花了几百块钱,买了一辆有牌照的三轮。每天下班吃过饭后,便去车站踩,到夜里十二点钟才回来,隔三差五蹲在篱笆下擦,先用刷子细细扫去轮胎与车架上的土,再拿干布抹去灰尘,然后拿棉纱头蘸黄油擦车轴,擦得车子的每个细节拐弯都锃亮放光。赵国雄的手很巧,还拿一个小饼干盒改成小酒壶,每天出门前,把兑了水的酒精,倒在壶里,把壶揣在贴衣的口袋里。骑乏了,停下来,呷一口。赵根很喜欢父亲的这辆车,偷偷骑上去踩,笼头扭来转去根本没法控制,结果车子撞在石头上,撞瘪了轮胎,气得赵国雄打了他一耳光,再也不准赵根碰他的车子了。 说来也怪,自打父亲蹬上三轮后,脸上的气色明显一日好过一日。 赵根回了家。李桂芝在煮茶鸡蛋。前段时间,李桂芝赶了半个月的通宵,说是绣花厂急着要货,但辛苦织好的衣物缴上去,钱却不见一分,只打来一张白条。再后来听人说,那香港老板怕是骗子,都欠了好多人的钱。李桂芝的兴头减下来,又开始打上铁路卖茶蛋的主意。一开始老煮不好,费功费火还费佐料,味道还不好,蛋清老溢出蛋壳。李桂芝气得把蛋往地上摔,隔一会儿又心疼地捡起来。 赵根看不过眼,跑到广场卖茶叶蛋几个妇人那,蹲在一边,鼓起勇气喊了几声婆婆,老老实实把妈妈想煮茶叶上车站卖的事一说。 妇人就教他,说,煮鸡蛋前,先要用勺子轻轻敲打鸡蛋,当蛋壳出现细小的裂缝、敲打蛋壳的声音变得没那么清脆时,才可以下锅。这样烹煮时容易入味,熬煮时间也不用太久。煮鸡蛋时,一定要记得加盐,这样蛋清不会溢出蛋壳,蛋会煮得十分完整。赵根千恩万谢走了,回家一说,李桂芝一试,还真别说,煮出来的茶蛋个个清爽。 赵根不明白,为什么煮茶蛋这样的小事,妈妈都不肯问一下别人? 李桂芝见赵根进门,咳嗽着说,徐明玉找你。 赵根应了,放下书包,想出门。李桂芝抬起头,说,赵根,她找你干吗?这些天,老是叫你过去。以后,你少去她家。 赵根说,不是你让我去给那什么徐明金补习功课的吗? 李桂芝脸色不快,我叫你去,没叫你天天去。那几个鸡蛋又不是金蛋。再说,你总不能耽搁自己的功课吧? 妈妈当初叫自己去替徐明金补习,大抵是冲着当初那一碗鸡蛋。赵根有点不舒服,说,那我不去了。 也不是说不去,少去。李桂芝用手捶了下腰。
赵根讨厌徐明金,但喜欢徐明玉。若不是因为徐明玉,赵根早不去了。徐明玉身上有好闻的说不出来的味道。那是一种比栀子花还要幽甜的清香。徐明玉还会蹲在他面前,把细细长长的手指插入他的头发,问他有多久没洗澡。徐明玉不嫌他脏,不嫌他流鼻涕,就与姐姐一样。 姐姐,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词汇啊。 赵根推开徐守义家的门。门是虚掩的。屋里没人。徐守义的老婆最近爱上打麻将,打二毛钱一个子。徐明金还没放学。徐守义还没下班。赵根喊了声徐明玉,没人应。赵根往卧室里看了一眼,徐明玉不在。赵根想退回去,听见屋后杂物间有哗哗的响声,心头疑惑,不会是有贼了吧?这里一向是没有贼的。很有点门不闭户的古风。但前不久出了一个半夜到人家偷柴的贼。赵根家被偷去了不少柴。 赵根思忖着,屏住呼吸,悄步迈去,眼睛贴住门缝,心脏顿时狂跳。光线自屋角的几个窟窿投入屋内,抹在屋内一个滑腻的乳脂似的身体上。尽管水汽氤氲,还是能看见那少女丰满的乳峰,以及乳峰上那两点嫣红。水珠自乳尖滑落,一滴一滴。少女屈着身子,手拿毛巾在背部来回搓洗。因为明暗,身子一半透明,一半隐入暗中。又因为杂物间乱七八糟的家什,这线条山峦起伏的女体呈现出一种让人恨不得顶礼膜拜的优美。少女的头发被簪子挽起,有那么几根垂落在秀长的颈脖上。那浑圆轻盈的肩。那晶莹剔透的背。那玲珑纤细的腰。那微微翘起的臀。那大腿尽头幽暗的灌木丛里有一只怎么样的蝴蝶在飞?
赵根头晕目眩,想走,徐明金进了屋,喊出声,赵根,你在那干什么? 赵根身体里的血齐齐向上冲,心叫,这回死了。把就想狂奔的双腿牢牢地按在地上,腿发着颤,强自镇定,迎上前,嘴里说道,你姐叫我有事。 杂物间里的声音大了起来。 徐明金放下书包,在椅子上坐下,伸长腿,赵根哥,今天我们语文老师讲咱们中国的象形字。说“吕”字就是俩人嘴对嘴在接吻。我们班有个同学就举手发言,问“品”字是不是三个人接吻?还有个同学说,品字还好办。那器字,四个人围着一条狗在干什么呢?把老师气死了。 徐明金嘻嘻笑。赵根哭笑不得。赵根还没说话,徐明玉吱呀一声打开杂货间的门走出来。徐明金一愣,马上尖叫,好啊,赵根哥,你偷看我姐洗澡。 赵根顿时面红耳赤,急急分辩,我没。 徐明金的声音更大了,我都看见了。你别狡辩。你刚才趴在那看什么? 赵根恨不得跪下来给这位口无遮拦的小女孩儿磕头了,走也不是,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徐明玉瞟一眼赵根,脸上泛起红晕,朝徐明金啐道,死丫头,你胡扯什么啊?是我叫赵根过来的。 这话更有语病。赵根啼笑皆非。徐明玉也不好意思了,朝徐明金喝道,快去做作业,要不,我告诉妈去。 徐明金委屈地瞪起眼,噘嘴,打开书包,拿出文具盒,把课本重重地往桌上摔。 赵根嗫嚅嘴唇,我刚进来。 我知道。徐明玉放下手中的水盆,你来一下。 徐明玉进了卧室。徐明金狠狠地剜了赵根一眼,那嘴噘成两根肉香肠。赵根跟过去。徐明玉打开抽屉,拿出一大包茶叶,赵根,这是我托人带来的。你拿回来给你妈煮茶蛋吧。 赵根急急摆手,我怎么要你的东西? 徐明玉微笑起来,你辅导了我妹那么久。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谢你。收下吧。要不,我生气了。 徐明玉的耳垂是粉红色的,一小滴,非常迷人。但按相书上说,这种耳垂福薄。赵根舔舔嘴,还是摇头,我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总不会想要我吧?徐明玉哈哈大笑,伸手在赵根鼻尖轻轻一刮,神色捉狭。一缕潮湿的花香向赵根袭来。赵根听见自己的心脏轰然一响,心叫,她知道我偷看了。她知道我偷看了。一时间,面部肌肉跳动不停,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术,再也动弹不得。 以后,不准偷看了。要不我剜了你的两只眼睛。哼。这次原谅你年少无知。拿去。徐明玉目光湿润,白了他一眼,把茶叶塞入赵根手里。 屋里有清风。徐明玉去洗衣服了。赵根觉得身体像浮在半空中,也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恍若梦游,走出了徐守义的家。 李桂芝接过赵根手中的茶叶,说,徐明玉给的? 赵根点头。 李桂芝说,她比她妈还算懂事。 赵根继续点头。李桂芝说,你怎么了? 赵根还是点头。李桂芝慌了,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李桂芝伸手去摸赵根的头,赵根这才如梦惊醒,妈,我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赵根进了卧室,脑子快要炸掉了,身子飘着,全身发热。徐明玉白白的身子在眼前晃来晃去,过了一会儿,李桂芝白白的身子加入其中,又过了一会儿,周落夜白白的身子也加入其中。三具肉体不断重叠,上下悬浮,相互交织。她们是三截白藕,三只雪梨,三颗白菜,上面还撒有几粒微红的樱桃。黄昏的光线进入她们的深处,让她们丰腴的肉体鼓鼓胀胀,一会儿飘到天上,一会儿飘入海洋。女人是男人的骨头。是男人的水。水让男人止渴,也让男人溺死,就与书中说的水可载舟水亦可覆舟一样。是这样吗?妈妈。赵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这是一种罪恶的感觉。 我们都有罪。罪无可恕。赵根在地上跪下,冲着窗外远去的太阳磕下头。在赵根看不见的地方,在火车站的门口,赵国雄正撸起毛巾擦了一把汗。
夜已经到来。在灯光照耀不到的地方,万物成为了灰暗的影子。繁星点点,那夜幕好像悬挂在人们的眼前。天地壮丽如斯,只是行走于天地间的人如此不堪入目。徐明玉心里充满了沮丧与悲伤。她没有想到高怀恩竟然是这样一个熊样。 半个小时前,她与他并肩从夜校出来。开着吉普车喝得醉熏熏的电厂工人突然打开雪亮的车前大灯,把他们逼入角落。一同跳下车的还有几个酒气冲天的青年。电子工人的手指戳向高怀恩的鼻尖,酒气喷出,这是我老婆,你懂不懂?你今天抢我老婆,我明天砍你全家。 那个说会爱徐明玉一生一世的男人竟然被这一指头吓得抱头鼠窜,甚至不屑于装腔做势地挺起几秒钟胸脯。电厂工人嘿嘿冷笑,伸手来拉徐明玉。徐明玉气苦,扬手准备给眼前这个无赖一耳光,反被这无赖一脚踹倒。 电厂工人跳上车,狞笑道,臭婊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他妈的回家好好想想。你妈已收了我八千块钱。你若再吱吱歪歪背着我偷人,老子往你脸上泼硫酸。 男人靠得住,猪都会爬树。 徐明玉上了山坡,忿忿骂道,一脚踢飞路上的石头。暗处传来一声怒骂,他妈的,谁呀? 徐明玉一惊,定眼望去,暗处已转出五六个少年,其中一个手捂着头,眼里有凶光。徐明玉赶紧陪笑,对不起,我不小心。 我不小心操了你,然后说声对不起,行吗?少年不依不饶。 徐明玉变了脸色,这少年说话咋这样恶毒?心中一怔,想起最近关于游荡在铁路附近少年帮派梅花帮的传闻,暗暗叫苦,瞥一眼四周无人,那不远处的铁轨在夜幕下发出幽蓝的光,一咬牙,从包里掏出钱,我赔你医药费,说着话,把钱朝少年面前一扔,撒腿就跑。这一跑不要紧,少年们顿时狂欢乱叫,像饿了几天的兀鹰嗅到了腐尸味,像豺狼发现了羊羔,“噌”一下,各自袖管里弹出寒刃,长嗥怪叫,齐齐追来。 人哪里跑得过畜生啊?也就百把米的距离,一根钢管砸在跌跌撞撞的徐明玉的后脑勺。徐明玉眼前一黑,就此失去知觉。
我们的肉体是我们的耻辱。 可灵魂偏偏装在这个污秽的躯壳内。
十三
徐守义的老婆,一夜间,衰老了。 她可以当自己没生大女儿徐明银,也可以不上医院看遍体鳞伤的徐明玉,但她没法阻拦别人看她的窃窃眼神以及那被风送入耳朵里的闲言碎语。 我是上辈子做多了孽啊! 徐守义的老婆摔碎了徐守义怀里的红灯牌收音机。徐守义暴跳,抓住女人的头发往墙壁上撞。女人哀嚎,“你这个没屁用的男人。你有本事杀了我。我不想活了啊。”女人的衣衫被扯落,露出两个干瘪的奶子。徐守义一脚踹在女人的胸脯上,“你他妈的尽生一群骚货。”徐守义一脚踢飞旁边站着的徐明金,“滚。你们,都给我滚。”门重重关上。女人用头撞门,“姓徐的,老娘与你拼了。”女人额头淌下粘粘的血。几个邻居赶出门,忙乱把她按住,七嘴八舌劝慰这个绝望的女人。那条叫阿黄的狗跳出人群,惊慌地看着一眼这个它不懂的世界,朝着远方奔去。断了腿的阿爷躺在竹椅上,眼角滚下浊泪。赵根抱起徐明金,把她带回家。 徐明金眼里尽是恐惧,嘴里只有一句话,为什么他们要害我姐姐?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教授摇舌鼓齿,四处搂钱,越来越像商人?为什么商人现身讲坛,著书立说,越来越像教授? 为什么医生见死不救,草菅人命,越来越像杀手?为什么杀手出手麻利,不留后患,越来越像医生? 为什么明星卖风弄骚,给钱就上,越来越像妓女?为什么妓女风情万种,楚楚动人,越来越像明星? 为什么警察横行霸道,欺软怕硬,越来越像地痞?为什么地痞各霸一方,敢做敢当,越来越像警察? 为什么流言有根有据,基本属实,越来越像新闻?为什么新闻捕风捉影,随意夸大,越来越像流言? 为什么官员少廉寡耻,男盗女娼,越来越像流氓?为什么流氓道貌岸然,人模狗样,越来越像官员? 为什么政府巧取豪夺,蛮横无理,越来越像土匪?为什么土匪组织严密,分工明晰,越来越像政府? 猴子从树上跳下来,它们学会了直立行走,却始终学不会相亲相爱。同一个祖先的他们互相羞辱相互掠夺,不把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整天骑在人民头上拉屎,还自命为人民的公仆,为了少数人的享受,绝大多数人终日劳作尘土满面灾难却吃不饱饭。“昨日入城来,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人是病毒,是瘟疫,是滓渣。所以那些十来岁的少年变成了无恶不作的盅惑仔。所以善良的人到最后不是被成为盘中的食物就是也变成了吃人者。 赵根把手指放入嘴里咬,不让喉咙里的悲声发出。这是一个他无力解释的世界,一个荒谬的光怪陆离的世界,一个以暴力为润滑剂的社会。肉体的暴力,话语的暴力,以崇高名义施实的暴力,以不那么崇高的名义施行的暴力。暴力推动社会。这是隐蔽的真相。为我们熟视无睹的真相。
世界在走向极端,而非均衡。它热衷于彻底对抗而非和谐或综合。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过程,其惯性将无情地摧毁一切试图把它拉回去的力量,不管这种力量是发自于人们的内心还是来自于外太空。上帝死了,在创世之初。那自号为“万物灵长”的人,僭越了他们该有的位置。他们奴役一切,也让自身被这种奴役所“奴役”。这是一种疯狂,末世最后的喊叫。平衡被打破,重心失去,再也无法退回到田园。再也没有了真理。一切真理以及法则都是过时了的古董,它们存在的意义只是提醒人,那已经从他们指缝里流走的美好。 时间消失了,消失在未来的某个奇点。我们剩下所能做的,就是使我们自己努力去适应给我们留下的这点时间。这段时间的长度并不比蚍蜉的一生长多少。我们已无法再次重建。我们只能活着,卑微地活着,像狗一样争咬骨头,像狗一样撒尿,像狗一样交媾。
赵根的脑袋轰轰乱响,昔日在河边听到的那个疯子的狂乱谵语,一句句从意识深处流出。它们有着杂乱的光,有着像探照灯一样强烈的光芒。这是一种要把肉体烤熟的光芒,这是一种没法拒绝无法逃避的光芒。 赵根起身在缸里舀出盆水,把水往头上浇。水遮住眼帘。李桂芝进了屋,颓然坐下,哑着嗓子说,赵根,你看着明金,别让她乱跑。我去看看徐明玉。 李桂芝在屋里捡了一个包裹,匆匆出门。五斗橱上的摆钟左摇右晃,发出嘈杂的响声。时间在眼睑底下化成一片白色的粘雾,深不见底。徐明金慢慢把头朝向赵根,我去看我姐。我爸不去,我妈不去,我得去。徐明金咬着嘴唇。赵根轻轻拉起徐明金。徐明金把头埋入赵根怀里,身子颤抖,赵根哥,我姐不会死吧? 不会的。我们都还要好好活着。赵根闷闷地说道。
医院里有刺鼻的福尔马林味。这是一家小型综合医院,因为人多,显得格外脏乱。大门石阶上坐着一个用毛巾包头怀抱婴儿的民工模样的妇人。妇人哀哀哭泣。人们走过了她,怀着各自的心事。没有谁停下脚步询问一声。如果妇人是乞丐,跪在地上,面前摆着搪瓷碗,人们或许还会匆匆抛下几枚钢币。来医院的人,只有两种人。一是医生,一种是病人。前者看多了悲惨,以及比悲惨更悲惨的事,神经已经比钢铁还硬。职业让他们麻木。后者内心也难掬出一捧悲悯。他们自顾不瑕。他们在门诊大厅取药口处排出长龙。他们的肉体已被生活磨损。现在,惟有那些坐在屋子里那群穿白衣服的人才有可能修补他们的肉体。他们神态虔诚,眼里是血丝、疲倦与小小的希冀。 赵根拉着徐明金拐过门诊。俩人一路上更无一句交谈。 赵根看见了李桂芝,也看见了李桂芝身边的秃头男人。赵根心中一惊,放缓脚步。 修剪整齐的女贞树林木上晾晒着病人的衣物。秃头男人背着双手,在一丛夹竹桃边。阳光把他的影子扯落在地上。李桂芝冲着一个戴眼镜的大夫挥手,言语激动。 你们怎么可以把人放在走廊上? 对不起。病人太多。而且,我们已经做得够多了。别的医院都不会像我们这,先收病人,再收钱。您如果不满意这里,可以转院。你刚才也看了医疗费用单。还请你们家属在今天之内结清费用。要不,我们只能停止对病人的用药。 大夫把脸转向秃头男人,这位是周厂长吧。我们凌晨给病人做了缝合手术。病人会阴部严重撕裂,直肠脱落。病人有自杀倾向,拔了几次输液管。我建议你们厂里派出专人护理。若条件允许,可以送省城医院。那里的护理会更周到一些。该说的话我都说了。请你们理解。 秃头男人默不做声。大夫走了。 秃头男人咳嗽一声,桂芝,你还是回去吧。我也回厂里,晚上开了一个临时会议,与牛书记、其他几位副厂长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尽人事,听天命。你是她的邻居。最好,你能把她的父母劝来。我想,这会有利于徐明玉的病情稳定。 我回去再试一下。徐明银出事后,徐守义整个人就垮掉了。乐天,医药费的事还真是难办。她父母现在不肯拿出一分钱。徐明玉的工资每月都是如数上交,没半分钱积蓄。 她不是有一个电厂的男友吗? 她出了这种事。那男人还会过来?乐天,你咋还这么幼稚?我说徐明玉这件事,你真得在厂里争一下。我是看着这姑娘长大的,真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没想老天爷瞎了眼。 我没把握。不是说厂里拿不出这笔钱。就怕这个口子一开,大家都要跑过来。厂里几百名退休职工谁手里没攥住在大把的要报销的医药费凭证?这些老人,我都不忍心看见他们。还有,关键是牛书记这个人。只要是我坚持的,他一定反对。唉。秃头男人长长一叹,苦笑,谁让我们生在中国?不与发达国家比。那是奢望。中国的GDP是印度的两倍,人口只多约12%,印度就敢搞全民免费医疗。而我们呢?尤其是我们这代人,上山下乡奔赴三线,为国家奉献了青春与热血,现在老了,一身是病了,就被一脚踢开了。 你疯了。在这里说这样的话?李桂芝急急去拉秃头男人的手,乐天,你走吧。别发神经了。 我也只对你发神经。桂芝,我算看透了,这是一个吃人的社会。秃头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桂芝,我心里难受啊。好,不说这些了。徐明玉的事,我会办。你放心。好歹,她也是棉纺厂的职工。 秃头男人与李桂芝一前一后走了。秃头男人走得慢,一步一步,肩膀上有看不见的石头。李桂芝走得快,一扭一扭,腰肢折着。 徐明金犹豫地看了赵根一眼,没说什么。赵根心里七上八下,有虫子在爬。
徐明玉躺在住院部走廊尽头的加床上,眼睛肿着,眉骨包着绷带,脸凹下去,像涂了一层黄腊。眼睛闭阖,睫毛微微闪动。一个赵根不认识的女工模样的年轻妇人坐在徐明玉床边。妇人眉眼黯然,嘴唇小小,神情悲痛。徐明金喊了声,“姐”。徐明玉睁开眼,看看徐明金,看看赵根,转过脸。徐明金扑在床沿,双膝软软瘫倒,双手捂脸,嚎啕出声,喊出泪,“姐,你不要死啊。”妇人眼圈红了,偷偷扭过身,抹掉泪。一个护士闻声过来,“喂,小声点,别影响其他病人。”在徐明玉的左侧是一个吊盐水的支架。在徐明玉的右侧是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面装了小半袋澄黄色的液体。那是尿。床脚下,是一篮水果、鸡蛋与麦乳精,还有用铁盒子装的鸡汤。赵根在裤兜里摸索,摸出一张纸,下意识地折叠,折成一只纸飞机,想了半天,把它放入篮子里。妇人拉起徐明金,“孩子,你去外面吧。别影响你姐。你姐现在需要休息。你放心,我会照顾她的。”妇人声音哽咽。
鱼是水中的泡沫,人是空气里的泡沫。痰是泡沫,血是泡沫,眼泪是泡沫,传说中的美人鱼也是泡沫。亲爱的,你是我的泡沫。我要在你里面,把唇紧紧地贴在你胸脯上。 当阳光把我们倒进空气的时候,我们合为一体。我爱你,你是我惟一愿意相信的东西。 暮色低暗。路边音像店里传出清澈的歌声。这歌声像闪电一样。赵根的心脏一阵阵抽搐,好像被这闪电击中的麻雀。徐明金刚才可能只看见徐明玉的脸,但赵根却看见了那隐藏在床单下的手。徐明玉的左手只剩下三根指头。这伙梅花帮的少年何至于如此心狠手辣?徐明金还在抽泣。路灯把她的影子弄皱,弄得长长短短。雨自冥暗处飘落,点点滴滴,飘飘荡荡,轻烟一样。细小的雨点撒落脸颊,冰凉湿滑。雨是伤心泪。人是伤心人。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悲伤。街头录像厅里传出疯狂的厮杀声。无所事事的少年们在录像厅门口的石阶蹲成一排,垂头抽烟。他们中的谁是梅花帮的成员?或者说他们中的谁将要成为梅花帮的成员?他们像石头一样,等待命运的宣判。他们中的谁或许活不过今夜。 赵根叹息着。徐明金望过去,手在颤抖。 徐明金说,他们就是梅花帮的? 赵根摇头,我不知道。 被雨水浸得发亮的树下,走过几对撑着伞的青年男女。他们相依相偎,眼睛如海滩上的贝壳一般闪动光芒。脚步声湿嗒嗒。他们逐一消失在茫茫水雾深处。他们是美好的,但这种美好与赵根无关,与徐明金无关,与躺在病床上下身被撕裂的徐明玉无关。没有星,没有月。黑云低垂,把万千灯光压低。 遍地都是三轮车。白头发的老人、疲惫不堪的青年、潦倒落魄的中年男人、手脚粗大的妇人,还有十来岁面庞稚嫩的少年。他们额头满是雨,满是汗,脸被路灯映得发亮。他们奋力踩下踏板,把稳笼头,向前冲,争先恐后驶向在路边招手的人。 在这个城市,坐三轮车,只要一块钱,不问路程远近。为了这一块钱,他们敢舍出命。几天前,几个三轮车夫因为争抢客人,打起架,一个老人被人拿刀捅死。凶手连夜出逃。 赵根心里急流飞瀑。只想找个地方大哭几声。 马路像银子一样闪光。车轮驶过,溅起点点银屑。赵根看见父亲。赵国雄的三轮车上坐着四个人。四个少年,三男一女,挤成一堆。父亲在上坡,身子绷成一条弓。坡度很陡。少年们尖声怪笑。父亲的身影斜斜的,一点点消失在微微雨声里。赵根热泪淌下。 赵根说,明金,你别哭。我们还有明天。 赵根说,你姐会好起来的。 赵根还想说话,一辆桑塔纳呼啸而来。车子开得快,开得猛,恶狼一般。赵根心里一抖,抱住痴痴呆呆的徐明金,团身一滚。车轮擦着脊背呼啸而去。风刮得脊梁隐隐生疼。眼前霓虹刺目。一群醉熏熏的穿制服的人走出酒楼大门,望着泥猴般的赵根与徐明金,纵声长笑。 赵根黯然神伤,你没事吧? 徐明金摇头,没事。我不疼。 血自徐明金下颌渗出。血往下滴,滴在路上,梅花一样。她被石头磕破了脸。赵根抓了把泥,敷在她脸上,把徐明金搂入怀里,轻轻说道,我们回家吧。
一个星期后,出事了。 谁都没想到徐明金会干出这样的事。谁都没想到这个模样愚蠢的女孩子在干这件事时竟然会这样冷静,而且干下的事确实是要多么愚蠢就有多么愚蠢。徐明金不知从哪找出一把水果刀,藏在裤兜里。上学的时候,从学校跑出来,跑到录像厅门口,一家一户问过去,问那些少年,谁是梅花帮的? 少年们没弄清子午卯寅,互相挤眉弄眼,觉得这小女孩儿太有趣。杨凡那天也在人堆里,或许是闲极无聊,搭腔问道,你找梅花帮的人做什么? 徐明金垂下眼帘说,我被人欺负了。我想加入梅花帮。 杨凡笑了,哈哈,你还真找对了人。我就是梅花帮的。你叫声大哥。大哥帮你出气。 徐明金继续说,凭什么你能说自己是梅花帮的? 杨凡朝着伙伴们眨眼,撸起袖管,露出那一个“忍”字,说,看见了吗?这就是梅花帮的标志。每个入帮的少年都得在手腕上刻字。到时,你也要刻,别疼得哭爹喊娘啊。 杨凡乐着,浑不知大难临头。徐明金说,那我能看看吗? 杨凡马上把手伸过去。徐明金贴过身,瞅着,手自裤兜里摸出刀,一刀捅去。杨凡愣了。低头去看胸膛。徐明金拔出刀,又是一下。其他少年终于反应过来,瞪圆了眼,就像油溅入水里,盯着杨凡胸口涌出的血,“啪”一下往四处溅去,拼命逃窜,尖声惊叫,杀人啦。杀人啦。杨凡跌倒在地,眼泪、鼻涕、小便一起涌出,还张嘴问,你为什么拿刀捅我?徐明金一声不吭,眼里也没有泪,一刀一刀捅着,等到人们围上来,徐明金已经把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捅成一张满是窟窿眼的废纸。
杨凡莫明其妙地死了,死得冤枉。他也许做了不少坏事,但他根本不认识梅花帮的人。或是因为闹得满城沸沸扬扬的徐明金杀人案,徐明玉被轮奸案终于得到警局重视,没两天时间,案破了,七名少年尽是铁路职工的孩子。人们谈论着徐明金,谈论着这个奇怪女孩。大家想不通,一个十岁大点的孩子竟然有勇气去提刀杀人,竟然有力气去提刀杀人,竟然杀得一点也不手软。 徐明金是自己走到派出所的。大家围在她身边,保持着谨慎的距离,没人敢靠近她。徐明金走在路上,像猫一样拖着步子,没再说一句话。 当赵根听到这件事后,派出所门口已是人山人海。密密匝匝的人头比夏天田里的西瓜还要多。平时门庭冷清的派出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越来越多的脚步声朝着这里奔跑。警察不得不拉上门口的铁栅栏。但一眨眼,铁栅栏就落满了人。他们甚至来不及顾忌被栅栏尖头洞穿肚腹的危险。赵根想起了摆摊老者死去的下午,想过栗老师被枪毙的那个上午。赵根被前赴后继的人流拱上了一棵树。所有朝向派出所的窗户都敞开,朝向那个女孩。赵根在树上望着在秋日下凛凛发光的人民公安的警徽,心头一片茫然。 半个月后,徐明玉离开了这个一口唾沫能淹死人的小城市,拖着行囊,拖着残破的身体,去了南方。
十四
秋雨飘下。一阵紧过一阵,像千针万线,把天地织成一个密不透气的灰褐色的茧子。一阵秋雨一阵凉。阵阵秋风阵阵寒。寒意入骨。那在山坡上堆积的翻滚着的云磨盘一样转动,浑欲把穿着颜色迥异的雨衣与高统雨鞋在翻过山坡的人辗成粉末。人小小的,是一把把豆子。偶尔出现的一道道白光照亮了人们的脸庞。那是天空的伤口,转瞬逝去。雨水冲去昔日血迹。 赵国雄到了厂门,下了车,推着车,把车停在机修车间旁边的车棚下。一个中年男人正弯着腰用干布拭去车架上的水珠,与赵国雄打了声招呼,随手扔过来一块布。赵国雄蹲下身,开始擦车。这辆永久牌载重自行车还是赵国雄结婚那年购置的,经过了这么多年风雨,虽然色泽暗淡,但每根骨头还是值得信赖。中年男人额头有很深的皱纹,笑道,老赵,蹬三轮的收入还行吗? 赵国雄点头,刘师傅,你儿子今年元旦摆喜酒吧?赶明年,你就要抱孙子了。 刘师傅叹息,为儿女做牛做马一辈子啊。这酒还悬着呢。娘家那边放出话,说要一万块彩礼。还要四大件,不是我们那时候的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收音机,得二十五英寸的彩电、双开门冰箱、一套组合家俱,还要他娘的狗日的什么立体音响。我八辈子也没见过这玩意儿。妈的,拆我这几根老骨头去煎也拿不出这些东西。 赵国雄说,是这样的行情。姑娘是兽药厂的吧?是好人家。文文静静。 刘师傅的眉毛飞起来,咧嘴笑道,这个人才倒是不错。是兽药厂的化验员。坐办公室的。我家那臭小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吃了根牛鞭,嘿嘿,当初让他去跑销售还真没错,吃上了嘴皮饭,算是替我挣了脸。老赵,等你家儿子考上北大清华,以后准给你带一个北京的媳妇。说不定还是人家姑娘打倒贴。你那儿子有出息。听说年年在全校拿第一。我要是有你这样的儿子,我这张脸就光彩了。 赵国雄脸上露出笑容。雨雾里有刺鼻的动物尸体腐烂的恶臭。不是哪只不幸的鸟或者老鼠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那是从附近棉纺厂、兽药厂飘过来的烟,被雨水裹着,粘在脸上。脸上似有蚂蚁在咬。机器轰鸣。咔嚓咔嚓的圆盘印刷机声穿过了雨水。一个戴眼镜的干部模样的年轻人撑伞过来,皱起眉头说,上班时间,不许擦车。 赵国雄起身把棉纱布塞入车座垫下,往机修间里走。刘师傅没动,继续擦,擦得更专心致志。 年轻人跺了下脚,刘昌义,你耳朵聋了? 刘师傅仰起脸,脸上没有表情,我不擦车子可以,但我手痒,总要擦点东西才好。要不你去把你老婆叫来。 年轻人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师傅微笑起来,你老婆没叉开腿被人擦,你能站在这里呼三喝四?狗样的东西。 年轻人急了眼,刘昌义,你他妈的说什么? 刘师傅从地上的工具盒里捡出一把锤子,放在手中掂掂,挺起身,眼里迸出凶光,没大没小的狗东西,你再说声他妈的试试,老子把你的头锤进王八壳内。 年轻人不再言语,扶了下眼镜,嘴皮嗫动,转身急急地走。雨湿路滑,到拐角处,身子仰空趴倒。刘师傅哈哈笑出声,老赵,你理这种人作甚?卵毛没有眉毛长得早,倒比眉毛长得长啦。 赵国雄自怀里掏出小铁皮盒,喝了一口。手微微颤抖。刘师傅接过铁皮盒,往嘴里倒,马上呸地一下吐出来,我操,你都蹬三轮赚外快了,还喝这该死的东西?想找死啊? 刘师傅咳嗽着,也自怀里摸出一个做工精致的铁盒,我家小子买的,在西安带过来的,真是好东西。刘师傅灌了口,递给赵国雄,你尝尝。里面灌的是西凤酒。好酒啊。 刘师傅喉咙里拖出长长的惬意至极的声音。赵国雄嗅了嗅,拧上盖,扔回去,举起自己手中的小铁盒子,不了。我还喝这个。我喝惯了。 一个青工跑过来,抹着额头上的雨水,刘师傅,赵师傅,磨盘机的齿轮打掉了。 刘师傅吹了声口哨。赵国雄说,老刘,我过去看看。 赵国雄提起工具盒,披上雨衣,匆匆过去。车间里有着油墨与纸张的香味。最近厂里在赶印一本《坚持党的四项基本原则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小册子。那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喝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工。女工的右肩要比左肩高一些。这是长期呆在磨盘印机前造成的职业病。女工的眼眶红着。 年轻人的声音在车间里回荡,让旁边几台磨盘机的马达声也相形失色,我说你是怎么搞的?亏了你还是当年的三八红旗手。这样幼稚的错误也会出。我看你是老糊涂了。我告诉你,再出这样的事故,你准得排头一名下岗。 赵国雄挤入人群,低头检查了遍,说,没事,换个齿轮就行了。 年轻人火气更大了,换个齿轮就行?你以为齿轮不要钱啊?你知不知道一个多少钱?这是国家财产。 赵国雄径自用扳手卡住螺丝,嘿一声,腮帮子扭成疙瘩,眼睛里浮现出丝丝亮光,动作娴熟充满节奏,手拧,肩倚,足撑,膝抵,浑若《桑林之舞》,几分钟的时间便换好齿轮,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身子松懈,眼里的光缓缓消失,又重新回到原来黯淡的样子,手又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赵国雄回到机修车间,刘师傅正面对着一张肮脏的象棋盘思忖,老赵,来,杀一盘。 赵国雄摇摇头,头埋在双腿中间,我眯一会儿,昨夜回来得晚,太困了。 刘师傅嘿嘿一笑,不会被弟媳榨干了吧?我说你可得悠着点。这女人啊,是男人的刮骨刀。 赵国雄没吭声。刘师傅咂咂嘴,夹起棋盘,朝电工房走去。
一个青工躲在角落里,嘴里念念叨叨说,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逝将去女,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 刘师傅拿棋盘敲了下青工的头说,高怀恩,在念啥哩?这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身材高大,看上去文质彬彬。被刘师傅一说,脸还红了。真是难得。刘师傅摸起高怀恩手里的书,是《大学语文》。刘师傅眉头一皱,把书往屁股底下一塞,娘的,看这种门,心野了啊。想飞了不是?来,杀一盘。你赢了我,书还你。 高怀恩嘿嘿干笑,刘师傅,你就爱拿我开玩笑。书还我吧。别弄皱了。 刘师傅一瞪眼,咋唬道,怎么着?刘师傅的话你也敢打折扣?下棋,下棋。 刘师傅放正棋盘,摆妥棋子,拈起三路上的兵,啪一下,摆出一个仙人指路的棋局。高怀恩左炮中移。刘师傅出马护兵。高怀恩车九进一。刘师傅上仕掩帅。俩人你来我往,行不至三十着,刘师傅双炮沉底,已成绝杀。高怀恩苦笑,刘师傅,我不是你的对手啊。再下我还是输。你还是把书还我。刘师傅大笑,把书扔还,继续继续。高怀恩的脸苦得比苦瓜还苦。下不多时,刘师傅一叹,老赵这日子过得别扭啊。 高怀恩如梦惊醒说,哪个老赵? 刘师傅说,赵国雄。怎么脑袋被书念得三迷五道了? 高怀恩嘿嘿干笑说,过几天自大考试。人稀里糊涂。 刘师傅说,人有人路,蛇有蛇路。好,读书好,以后翅膀硬了,想离这多远就有多远。远离这群王八蛋。 高怀恩放下棋子说,赵师傅的日子怎么别扭了?班不是还好好地上着吗? 刘师傅掏出酒壶,喝了口,没吭声。 高怀恩压低声音,眉眼挤成一堆,刘师傅,我听人说,赵师傅一直在替别人当爹?他儿子不是他新生的。赵师傅的老婆过门时就大了肚子。是不是有这么一回事?如果换作是我,早拿刀把那人剁了。 刘师傅一翻眼睛,你他妈的听人瞎说什么啊?没影的事。算了算了,不下了。 刘师傅收起棋盘。来到门口。雨已住了。天空湿淋淋,残云淡淡,有的像剑,有的像刀,有的像斧头,满空都是形状各异的兵器在飞。刘师傅又喝了一口酒,一时间竟不知往何处去,慨然一声长叹。
“世事如棋,一着争来千古业;柔情似水,几时流尽六朝春。” 这二十二个字,赵根都能把它们正着写反着写倒着写抡起来写了。字写得不赖。笔法苍劲老厚,墨气淋漓,意在老藤之间。赵根把手指放入嘴里,慢慢地嚼。眼前是一幢二层楼的掩在小巷深处的小旅馆。小巷叫福民巷。要进入它,得先下桥,沿着贴在房屋两边林木板上的红色箭头东拐西踅上近百米。都是泥路。石头路。石头中间填着煤渣。最窄处仅能让两人并肩而行。再绕过一间臭气冲天的公厕,就能看见它。旅馆老板是一个瘦猴似的老男人。整天趴在暗黑色的柜台里,懒懒洋洋地接过钱,懒懒洋洋地递上钥匙。身后是一个玻璃框。左上角写着“开张志庆”,右下角写着牛根生贺。画面是迎客松。太阳在松树的枝干上。单间一晚五块钱,若是通铺,只需二块钱。在这里进出的都是一些面目可疑的人,跑码头卖假虎骨的,来自浙江推销不干胶贴的,戴圆顶白帽新疆的葡萄小贩,以及一些形容猥琐的男子,一些靠身体谋生的姿色平庸的女子。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屋,男的递上五块钱,接过钥匙,沉默地拐了柜台上的楼梯。女的跟在后面。在阴暗潮湿的走廊尽头,他们找到了房间。用钥匙捅开了门。门里有张床,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非常破的14寸黑白电视机。旋钮掉了。得用手扳动那根铁钉大小的调频。影像隐隐绰绰,屏幕被嘶嘶响的雪花点覆盖。电视机的旁边是暖瓶。暖瓶上方便是这副对联。赵根没闹明白为什么旅馆的主人要把它贴到房间里。也许是某位旅客贴的。也许当旅馆老板接手这间小旅馆时,它就已经存在。屋里惟一新鲜的事物是墙壁角的痰盂。秃头男人开了电视。女人在床上坐下,手撑在并不怎么干净的床单上。他们在交谈,因为玻璃,赵根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女人哭了,手捧住脸。秃头男人挨着女人坐下,搂住女人的肩膀。女人把头埋入秃头男人的膝盖。秃头男人的手滑入女人的后背。赵根在湿滑的屋脊上默默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看着这个肮脏的散发出一股腥味的房间。 赵根说,妈妈,你为什么要这样?
街道凌乱,杂沓交错。一个嚎啕痛哭的孩子奔走于雨后的天空下。 他摔倒了,飞快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又摔倒了,颤颤抖抖爬起身。他不停地摔倒,不停地爬起。他的左腿老绊倒右腿,他的右腿老绊倒左腿。他的手脚与脸庞都是污泥、水与眼泪。他额头上还有几张湿沾的废纸。他是一个脏孩子。终于,他没能再爬起来身,蜷缩在马路上凹下去的水坑里,望着四周飘过的一张张默然的脸庞,望着水坑里那个黑乎乎短短的影子,放声大哭。他哭得如此伤心,几乎喘不过气,舌头吐出,用力咳嗽,瘦小的胸膛里有锤子在打。孩子两眼红肿。潮湿的空气犹如毒蛇的信子,舔着他的额头,舔着他的鼻,舔着他的嘴,舔着他每一寸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 赵根停下脚,蹲下身,朝孩子伸出手。孩子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挺脖子,冲着长街的尽头,那没有人的地方,声竭力嘶地喊,一遍遍地喊,我操你妈。我要操死你妈哟。 这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一个眼里有毒蛇的孩子。赵根默默看着,扬手给了孩子一个耳光。孩子愣了,哭声小了,断断续续,手握成拳头,目光惊疑不定,你为什么打我? 孩子声音颤抖,嘴的上下颌在急剧开阖。 你再哭,我就打死你。赵根盯住孩子通红的眼,认真地说。水坑旁边的马路上有一条被雨水冲得雪白蚯蚓。不清楚它是怎么来到这坚硬冰凉的马路。赵根踩碎它,踩出一团灰褐色的肉酱。赵根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你再说,我就打死你。哭的孩子都是没出息的。 孩子的声音曳然而止。一口痰吐出,吐到赵根脸上。孩子举起了那两只因为营养极度不良皮包骨头的拳头,两边的太阳穴发了狂似地搏动。赵根抹去了脸上的痰,笑了笑,起身走开。 在马路对边的梧桐树下,周落夜撑着一把花布洋伞,望了赵根一眼,把脸转开。 那里有一个新开不久的游戏机厅,嘴唇上生出淡淡髡须的少年在奋力拍打键盘。“杀戮”是这些游戏的主题。游戏以杀人为乐,以杀人最多为最大荣耀。他们驾驶卡车、轿车、跑车、救护车、起重车、警车甚至快艇和直升机,使用匕首、砍刀、手枪、冲锋枪、狙击枪、手榴弹、火焰喷射器甚至火箭筒,互相碰撞、撕杀,把彼此打爆头,把对方大卸八块,把对方的脊椎抽出身体。屏幕里溅出的血光映红了少年们的脸庞。少年们叼住烟头,疯狂地笑,把烟头摁灭在手腕上。 赵根嘴角抽动,捡起一块石头,朝天空扔去,心里充满无可渲泻的对暴力的渴望。是的,就是暴力。不管是殴打别人,还是被别人殴打。不管是折磨别人,还是被别人折磨。惟有肉体的疼痛,才可让灵魂浮出那暗黑之处,摆脱肉体这种存在所带来的无可言说的恐惧与不安。 那光啊。那耀眼的光。那吞噬一切的光。
十五
孩子,你怎么了?阿爷说话了,睁开浑浊的眼。 赵根吸吸鼻子。篱笆那边是那条叫阿黄的狗。几秒钟前,它像往日一般蹿到他脚边试图表达亲呢时,赵根一脚踢飞它。狗嗷地一声惨叫,跳过篱笆,隔着竹栏看着这个与往日不同的少年,目光忧伤。赵根没说话。阿爷慢慢说道,今天这么早放学了? 我没去上课。赵根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道。 孩子,你过来。阿爷说。 赵根在阿爷面前的小竹椅上坐下。 我老了。我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阿爷支起身子,声音含糊不清,我嗅到了你身上的味道。一种不大好闻的味道。我知道你在害怕。但害怕是没有用的。与事无补。你要学会去感受内心,去倾听它的声音。我们要有信仰。不要被眼前所见摧毁自己的内心。 我什么都不怕。赵根咬住嘴唇,一字一字说道。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孩子,肉体本是朽木一段。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你能明白吗? 赵根摇头,又点头,又再摇头,阿爷,您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这好像是佛经里的话吧。 是我内心的话。孩子,你跟我进来。
屋子逼仄狭小,好像一个盛满光阴的不规则形状的破瓮。里面有发了霉的臭味,有哀伤缓慢的音律,时间的行板已经接近尾声。窗户玻璃上糊着报纸,一大片黑暗遮住四面的墙,在头顶挤出一个让人屏住呼吸的空间。很难看清屋顶棚糊有什么东西。一盏白炽灯拖着粘满苍蝇的电线从里面坠下。阿爷反手关上门,开了灯,示意赵根在床铺上坐下。床铺上的被褥略显凌乱。靠床的五斗橱上摆放着几本旧杂志。床脚下有一缕檀香。阿爷嘶哑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从这个破瓮里溜出来的某种可疑的生物。 孩子,我有一个愿望,你能帮我吗? 阿爷,您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做。赵根有点不安。 我先讲一个故事给你听吧。 阿爷拉开抽屉,翻出一个长方形笔记本大小的东西,缓慢地,把包裹在上面的棉布一层层打开。是一张女孩子的相片,圆脸杏眼,梳着整齐的刘海,被固定在四周磨损的木框内,上面镶着透明的塑料片。阿爷仰起头,疲惫的目光穿透了茫茫时空。
那还是公元一九三八年,日本鬼子侵略中国把刺刀擦得雪亮的时候,战火烧掉了许多人的家园。在离这里很远很远的一个叫东北的地方,那里有着中国最肥沃的土地,山是白的,叫长白山;水是黑的,叫黑龙江。是统治了中国数百年大清王朝满族人的发源地。它包括了辽宁、吉林、黑龙江三省以及内蒙东部呼伦贝尔、赤峰、兴安盟这些地方。他们穿大襟长袍,一年四季几乎都是这种服式,只不过分单、夹、棉、皮而已。他们夏天戴用秫秸皮编制的尖顶斗笠。春秋戴用黑缎子缝制的瓜皮帽。冬天戴有护耳加缝毛皮的毡帽。那些出外在外的车老板、猎人,就戴那种毛又长又厚、帽耳加长的“大皮帽子”了。关东有三宝。人参、貂皮、靰鞡草。关东有三怪。窗户纸糊在外、十七八的大姑娘叼烟袋、养活孩子吊起来。 阿爷脸上有着隐隐笑意,嘴里轻轻地哼: 笊篱姑姑本性白,戴朵花,背捆柴,扭扭搭搭下山来。你也拍,我也拍,拍着手儿跳起来。 赵根不敢做声,手抓在枕头上。枕头潮湿,乌黑发亮。 阿爷抓着相片的那只手只剩下皮与骨头。 阿爷垂下头,手掌一遍遍擦拭着相片,来回摩梭。 那一年,日本第七十二师团第四步兵联队松下浩小队驻扎在关东的某个小镇,驻扎在一个摘下门坎就可以进出大马车的四合院里,那是有钱人家的房子,青砖小瓦硬山到顶,正脊、戗檐、腿子墙等部位装饰砖雕或石雕。有钱人在日本人到来前早早跑回内地。孩子,日本人刚来中国的时候,并没有马上撕下脸,他们要搞大东亚共荣圈,要收买人心。所以他们口袋里经常揣着糖,看见小孩子就散;若哪户人家缺了粮,没法过年,他们还会骑着大白马送来白面。人们一开始提着心吊着胆,把门上插着的青天白日旗换成日本鬼子的膏药旗,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渐渐,这颗心放回肚子里了,帮日本鬼子做事的人多起来了。 赵根打断了阿爷的话,阿爷,为什么有钱人可以跑回内地,镇里的其他人不跑呢? 孩子,那里是他们的根。那里有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房子。他们跑不了。再说,穷人能跑到哪里去? 阿爷咳嗽几声,赵根急忙起身去捶阿爷的背。阿爷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灰雾。 镇上很繁荣,茶楼、当铺、酒肆、烟馆,整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那年四月初八,佛祖释迦牟尼的诞辰,镇里办庙会,机关、学校放假,四乡八镇聚来人,卖饮食小吃的、卖鞋帽布匹的、抽签算卦的、卖丸散膏丹的、打把式卖艺的、卖日用杂货的、唱大鼓拉洋片的……还有早早赶来搭台连演几天酬神大戏的戏班子。镇里的少年玩得很疯。其中一个少年的父亲是替日本鬼子做翻译官。他在庙会上遇见了一个女孩儿。 阿爷吐出一口浓痰,身子剧烈地摇晃,脸色在瞬间胀得通红。 阿爷,你没事吧?赵根怯怯地问。 阿爷摆摆手,没事。不碍的。你能听阿爷念叨这陈年芝麻,阿爷高兴得来不及。 赵根为阿爷端来一杯水。阿爷喝了。 女孩子是日本人。是松下浩队长的独生女儿。她与佣人来看庙戏,与佣人走散了,被来自小镇旁边茅屋泥墙的几个村落的孩子围住。这些孩子没有在小镇里生活的孩子幸运,他们的亲人有许多已经在日本鬼子的刺刀下死。他们纷纷向女孩子投掷石块。女孩子的头被砸破,流了很多的血。他在一边看见了,把这些当时他认为是粗鲁的缺乏教养的孩子赶走。他也被打得头破血流。女孩子帮他包扎伤口。那时,他也就十五六岁吧。她与他一样大。他能把树叶含入嘴里,吹很动听的曲子,还会念唐诗,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女孩子眼里有了光。他们相爱了,在树林里,在房间里,在密密星光里。 阿爷,他为什么要去帮一个日本女孩子呢? 我不知道。他就这样做了。也许是少年的热血。在他帮助女孩时,他并不知道她是日本人。他是在那些孩子愤怒的喊声中才知道女孩子的身份。等他明白,一切都晚了。事实上,就算他预先知道她的身份,他也会那样做。他出身于镇子里的士绅家庭。他所受到的教育决定了这点。 阿爷,我觉得他不对。日本鬼子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不能去帮她的。 世上哪有这么多对与错啊。孩子,对与错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就看我们抛下硬币的时候,硬币落在地上时,哪面朝上。 阿爷。日本鬼子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南京大屠杀死了三十万。可他们还不认账。他们的首相还去参拜靖国神社,在神社里祭奠死去的战犯。他们还妄想修改历史,把侵略中国称为进入中国。 孩子,你从哪知道这些? 我看《半月谈》。我上厕所时,蹲在那里看。还有,我们要考政治时事。 孩子,可他那时并不知道已经发生了南京大屠杀,只知道日本鬼子占领南京城,蒋介石跑到重庆去了。再说,日本鬼子是日本鬼子,那个日本女孩儿也只是她自己。孩子是没有罪的。你别急。他也恨日本鬼子。你听我慢慢说。 赵根没言语了。 阿爷继续说道,女孩子的父亲,松下浩队长无法忍受女儿与一个中国人相爱,砍死了女孩子的佣人,决定用火烧死这两位年轻人。他的父亲,那个翻译官把他绑到松下浩面前。死刑马上就要进行,他绝望地望着与自己绑在一起的女孩子。他不想死。女孩子不停地说对他说,对不起。 阿爷,女孩子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他们死了吗? 是啊。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他。阿爷沉默了,慢慢说道,他们都没有死。附近村落里的八路军发动了一场突袭。因为女孩子母亲的不忍心,他与女孩子得以从火堆中逃脱。他的父亲丧命于松下浩军刀之下。八路军撤退后,暴怒的松下浩把女孩子的母亲抛入随军慰安妇营。 阿爷,那个松下浩干吗要这样干?一夜夫妻百日恩啊。 他们追求武士道精神。女人对于他们这种男人来说,都是可以随时抛弃的东西。他们脑袋里只有天皇,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阿爷,你刚才对我说,我们要有信仰。可我们能信仰什么?像这个松下浩,他有对天皇的信仰,可这种信仰未免太可怕了。 我要你信仰善意。孩子。内心的善意。我们都有为恶的冲动。但善能让我们超脱这个世界。恶是一种世俗的力量,它能推动社会,它或许能帮你获得很多具体实在的东西,比如好吃的吃穿的好玩的,但这些东西在你快要死的那一刻,你会发现它们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惟有善,那光,可以照得见天堂。 阿爷的声音急促起来,胸膛里发出呼呼的回响。里面有一个风箱。 赵根犹犹豫豫地说道,阿爷,你可能不去河边。前些日子,河边有一个疯子,听说是大学老师。他老说,这个世界是在走向什么极端,人与人的关系走向对抗,世界在变得越来越坏,而不是越来越好。善意在一种什么“熵”下,就像车轱辘底下的螳螂。大意如此,我也说不清。 孩子,人有两个世界。一个是你现在看见的。一个是诗意的,在你内心,是看不见的。或许对人这个物种来说,世界是在变得越来越坏,但对于其他物种,比如蚂蚁老鼠,它们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或许它们正在迎接一个对它们而言越来越好的世界。孩子,我说的话,你能明白吗? 不是很明白。 孩子,你听过上帝创世的故事吗? 听过。城东吉祥巷里有一个小教堂。我有时会去那里玩。是一栋二层洋房。夏天,墙壁上有爬山虎。房顶是三角形的,女墙笔直向上。去那里的人不是很多,多半肩膀挎着一个布袋子。他们互相问好,表情有点麻木。反正我是这样觉得的。不过,他们唱的歌很好听。 上帝是牧人,人是迷途的羔羊。人渴望获得救赎,洗脱原罪。上帝只关心羊群的肥美与其繁殖。上帝在宇宙中遨游,将物种撒播星球,再次回来之日就是收割食物之时,整整四十天的暴雨,万物皆被吞食。上帝有一个巨大的胃。他离开了,他在那洪水之上留下诺亚方舟,让生命的种子得以残延喘息,以便再一次收割。 阿爷缓慢地吟唱。赵根竦然一惊。这声音几乎要挤碎内脏。 阿爷的目光落回到相框。 他与女孩子在白山黑水里跌跌撞撞。他病了。为了买药,女孩子换上中国女人的服饰,在另外一个镇上的妓院里,出售身子。女孩子是日本人的秘密被人发现。女孩子被人们剥去衣服绑在驴车上。他遇上在学堂读书的同学。同学是二龙山的土匪。他带着同学去攻打镇子,救下女孩子。他不想杀人,他还是杀了人。他手上沾满鲜血,沾上了中国人的血。孩子,他是罪人。但他没有办法。你明白吗?我们都会有没办法的时候。你不想杀人,可你不得不杀人。你不想死,可你不得不死。你不得不做出选择,但选择并非由你做出。 赵根吸吸鼻子。阿爷的脸又干又皱,岁月在上面波澜起伏。 他们在同学的庇护下于山寨里度过了一段安静的日子。女孩子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孩。几个月后,欲投向八路军的同学被国民党军统特务所刺杀。欲投国民党的山寨二当家想割下女孩子与他的头。他与女孩子深夜逃走,捧住孩子逃到几无人迹的清河边,并在河边盖起一间茅屋。他做起渔夫。河边渐渐有了一些人家,都是逃难的。幸好河里的鱼多,幸好河边的野菜足够丰盛,女孩子隐瞒下自己是日本人的身份,与邻居和睦相处。几年后,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九四六年的秋分,日军溃散,女孩子在河边遇见当年的女友。女友在逃难,怀里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她认出了女孩子。 女孩子的女友? 是的。叫佐藤泉。是第四步兵联队松下浩小队副队长佐藤船山的女儿。她丈夫是一个军曹,他已经缴了械,为了保护妻儿,他被那些在河边的人用菜刀剁碎,一刀一刀,先割鼻子,再割耳朵,再割砍断手,砍断脚,最后被剜出眼睛,剖开肚子,倒吊在树上。 赵根激棱棱打了个寒战,就想夺门而逃,但老人迟钝平缓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就像一个可怕的梦魇压住胸口,赵根手脚阵阵发凉、发麻、发硬,头发一根根炸起。阿爷今天是怎么了?尽说些古怪的话,赵根对眼前这个看着自己长大的老人忽然生起无名恐惧。老人视若未见,沉浸在对往日的追述中。 女孩子救下佐藤泉与她的孩子,也暴露了自己是日本人的身份。河滩上开始了一场猎杀,先是村人轮流糟蹋女孩子与佐藤泉,然后他用鱼叉逐一杀死这些他喊叔伯兄弟的人。多锋利的鱼叉啊。扎在哪里,哪里就流出鲜红的血。那些菜刀还没砍到他脖子上,他已用鱼叉把他们掀入河水。他的疯狂与强壮让他变成了一个杀人的魔王。他杀的都是他同胞。他受苦受难的同胞。 阿爷喘口气,继续说道,后来,他带着女孩子、佐藤泉与两个孩子再次逃难。女孩子被溃散的日军掳走。为救泉的孩子,他与女孩儿的孩子被日军杀死,他也被打掉睾丸。孩子,从那天开始,他成了一个废人。他时时刻刻想去死,但他想再见女孩儿一面。他不甘心。 阿爷的声音凄厉起来,他与佐藤泉隐名埋姓,逃到南方结为夫妻。他改名为徐永忆。佐藤泉改名为吕泉。一九四九年,改朝换代。当年的二当家已做上共产党的干部,随大军南下。二当家认出他,认出了改名为吕泉的佐藤泉。为了活命,吕泉被性格暴戾的二当家折磨得死去活来。幸好老天有眼,二当家暴病身亡,他们才得以残延喘息。然后是三反五反,文革狂飙,一次次运动,让人喘不过气的批斗。或许是老天爷眷顾他们受过的苦,或许是因为他们足够谨慎与小心,他们逃过了几乎不可能逃过的网。 赵根心头震慑,喉咙发干,结结巴巴,阿,阿爷。我听人说,你的腿是在文革中被你儿子打断的。是那个佐藤泉的孩子吗? 不。不是这样的。是那孩子救了我。我是想去寻死的。那孩子救了我,却送掉自己的命。 阿爷歪歪地靠住桌角,一只手按住胸脯,眼角浊泪滚下,鼻涕拖出,像孩子一般恸哭出声,哭得有一声没一声,我不应该还活着啊。我害了多少人啊。唉。阿爷胡乱地擦着脸,良久,一叹,头往下垂,一弹,扬起,又伏下,伏在桌上。 吕泉或者佐藤泉,应该是记忆里那个面目慈祥的老婆婆。赵根思索着,强自按捺下身体里澎湃的血,往五斗橱上的钟看了一眼,小声说道,阿爷,你还没说要我做什么事啊。 阿爷,你说话啊?
阿爷没说话,眉毛蹙着,额头上的皱纹很深,深到骨头里,手指僵屈,相框自指缝里缓缓滑下,一点一点,终于挣脱手指的桎梏,摔在地上,发出一下可怕的响声。赵根吓一跳,情不自禁站起身。阿爷手臂上满是蜡黄色的老人斑。白炽灯泡晕暗的光线涂在上面,感觉与《美术》课本里的某副油画作品差不多。赵根小心翼翼走过去,没敢去扳阿爷的身子,又轻轻地喊了一声。 阿爷的眼是睁着的。眼珠子与玻璃弹球一样。阿爷的嘴歪着,一丝口涎在往下滴。滴得轻。阿爷为什么不把相框捡起来?阿爷,你说话啊。赵根疑惑着,下意识把手指凑至阿爷鼻下,手指上已感觉不到一丝温热的鼻息。像被毒蛇咬了,赵根惊骇尖叫。刺耳的声音传出紧闭的房门。门外,暮色如鸦,一声声鸣。 生命从这个叫徐永忆的老人身体里溜走了。他说了太多不必要说的废话。那些废话如同熊熊火焰,把他所剩无余的时光蒸发殆尽。他终究未能说出想要赵根帮什么忙。一个孩子能帮一个濒死的老者做什么?替他寻找那个极可能已不存在人世的女孩儿?替他把骨灰撒到他出生的小镇?替他向日本某不知名处寄出鲜花?或许,他并非想要赵根做什么,只是预感到时日无多,把赵根叫进来说几句话。或许,他想用他还未说出口的那个愿望鼓舞赵根…… 太多的或许,与此刻在夜幕中一一浮现的星辰一般,构建成一个巨大的迷宫,让万物迷失。迷宫无处不在,在宇宙,在地球,在山川,在河流,在每个人的身体深处。
十六
阿爷死后,阿黄不饮不食,整天趴在屋前的青砖下,偶尔呜呜地叫上几声。几天后,一个货车司机在马路上辗碎了站都站不稳的它。货车司机跳下车,扳开它的嘴,审视几眼,笑了,把它扔进后车厢。它将被剥去皮毛,剁碎,加上椒盐、红椒、八角、姜片、党参、北芪等佐料,做成本地一种有名的狗肉汤。 天气愈发冷了。清晨的屋顶生出凛凛寒霜,至中午时分才渐渐化去。 “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闻到狗肉香,神仙跳过墙。”街头多出一些蹬着载重自行车从郊区赶来的农人,自行车后架上有两个竹篾编的篓筐,一个筐里是已经烧好的狗肉,另一个筐里是一大塑料桶自家酿的谷酒。桌椅是预先租了地方搁着的。傍晚时分,他们摆出桌椅,支起摊拉。路人围上来,嗅嗅狗肉的味道,数数口袋里的钱,要了一块狗肉,打包带走。也有直接吩咐他们片成小块,再要一碗老酒,当街坐下,一边呷酒一边嚼肉,吃得满头大汗。这算是穷人的吃法。富人或穿制服的人的吃法就讲究了。一定是在什么聚德楼明月馆。店门口的案板上放着用稻草烤得金黄的狗的半边身子。他们用牙签剔牙,三三二二进了屋,一定得是黄狗。实在没货,黑狗也能凑乎。花狗、白狗,是绝对不吃的。那粘牙齿。若拿花狗充黄狗卖,这些人会当场把狗肉摔店老板脸上。黄狗还不能太大或太小,以十公斤左右为宜,此时肉质最是细嫩。宰狗亦有说法,得以木棒敲击狗鼻,使之倒地,然后趁其昏迷时放血刮毛,再用干稻草烧尽细微狗毛。用铁棍打爆其天灵盖,那会让狗肉有土腥味。这狗肉也就等而下次。燎尽毛根,开膛取出五脏,更讲技术,腹腔是不冲洗的,以求风味鲜美。剁狗肉时,更要刀刀均匀,块块见皮。“今冬狗肉补,明春打老虎”。不过,小孩子不大让吃狗肉。说是狗肉性燥,吃了晚上会睡不着觉。狗肉虽补五劳七伤,却也宜肾壮阳。或许也正因为狗肉的这点功能,那些大人嚼起狗肉来才那么带劲。 赵根不吃狗肉。小时候看过别人杀过一次狗后,就不再吃了。家里也没有几次吃狗肉的机会。倒是班上的同学会想着方法去附近村落里用麻袋套狗。几个学生,放风的放风,拿棍子的拿棍子,牵口袋的牵口袋,扯绳子的扯绳子。一般是先来软的。往地上扔骨头,等狗凑来嗅时,用绳子套住狗脖子,往树边跑。树上早爬有一个少年,接过绳头,哧溜下滑下树,这狗便吊在半空,再用麻袋装上。人人拿起木棍,横扫直劈,把这狗消灭于无声无息中。也有特别胆大的学生,朝狗走去,双手高举头顶,反手握紧棍子,拖于脑后。狗没看见棍子,以为危险不大,好奇地看。这棍子便带起风声劈下。得劈腰,一棍子下去,狗腰其中而折。若劈别处,狗会呦呦逃窜。还有嫌这两者技术含量太高的,偷来滴滴畏等剧毒农药,裹在肉包子里,往狗面前一扔,隔几分钟,万事大吉。 再聪明的狗也不是人的对手。它们很难活到一把年纪。身体最强壮时,殒命之期便到了。它们的这一辈子是对人完完全全的奉献。但人是不会感激的。人只关心它们的肉质是否鲜美。 赵根不断地想起阿爷那天下午缓慢的吟唱。那个几乎要挤碎内脏的声音。那个似乎不是从人嘴里发出来的声音。那个飘忽神秘像黑夜的一部份的声音。在上帝的眼里,人与狗也许并无区别。
日子在滚动,往前滚,不往左滚,不往右滚。一条看不见的坡道在它的轮子底下。它没法不滚。往前,也即向下。这是它不可更改的宿命。是上帝画出的横穿了这个宇宙的铁轨。 赵根注视山坡下流动的水,注视着坡上那几条在火车铁轮下晃动的钢轨。过去的日子是春日雨后树林里的蘑菇,被一团团潮湿的水气笼罩,不可置信。没有了蜻蜓、蝴蝶,也不见赤足浸在水里的洗衣妇人,钢轨与水呈现出一种暗灰色的光。这暗灰里又藏着迟早要显露出的汹涌澎湃的黑。狗在狺,远远近近,吠声在空中飘来荡去,与梦一样。它们在诉说这个梦里种种隐蔽的真相,诉说世界最根本的法则。火车辗过钢轨时溅起火花,一声长一声短,与狗吠声互相应和。奇异的感觉一次次迎面吹来,被风塞进赵根骨头里,并深深地刺疼了他那个不知藏在躯壳何处的灵魂。 阿爷到底想说什么?他是否找到过能在内心喃喃低语的神灵? 赵根捏住拳头,望着在夕阳下渐渐发光的城市。脚下的草被风吹得伏向地面,颜色枯黄。在山的那边,是埋葬阿爷的地方。那里有宽大的岩石。到了春天,岩石上会生出一片深褐色的苔藓。阿爷的坟在岩石下。坟边有一株叫不出名字的树,很高,很大,虽然是初冬,叶子还是墨色绿的,像瀑布一样垂落。阿爷躺在褚红色的土壤里,会慢慢地变成土地的一部分。大家说阿爷是好福气,是喜丧,得在额头绑红带子,可惜没人来系这根带子。阿爷是被他单位上的工会出面葬的。是一群赵根从来没见过的人。他们好像是从土里跳出来的。说说笑笑,请了一班吹鼓手把阿爷抬进棺材。丧事办得很风光。还在酒店里办了宴席。还吃了狗肉。这样排场的宴席很少见。所有的邻居都有份参加,且不必包份子钱。大家吃得嘴角流油,大声感慨。阿爷攒了不少钱,藏在床铺底下的棉絮里。幸好找出来了,是一个尖嘴瘦削的女人找出来的。她说,这老头这样省,平时退休工资那么多,不可能没点钱嘛。 幸亏找出来了。工会里来的人说,要不一把火烧了,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这钱也不好给谁,就一文不少地全花了吧。若有谁肯替阿爷穿孝服,系那根红带子,就给谁五百块钱。邻居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女人搡出她儿子,麻利地从口袋里掏出红绳,给那个嘴里嚼着肉筷子上挟着肉眼睛还瞪着肉的小孩系上。大家都笑了。工会里来的那几个穿三截头皮鞋的人笑得尤其开心,说小畜生真是饿死鬼投胎。 阿爷出殡那天,赵根去参加了。手里拿着一朵小纸花。高低不平的丘陵因为冬日显得格外清瘦。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棺材后头,心不在焉地扛着花圈,心不在焉地说着家长里短的话,偶尔才谈及一下这个他们眼里行为古怪的老头,对他的某些习癖表示不解,对他如何拖着一条残腿过了一年又一年表示不解,对他为什么没有摔瓦盆的子孙表示不解,但这些不解仅是泛泛几句。问的人问得漫不经心。答的人往往哦一声。人们对这个无疾而终的孤寡老者失去了兴趣。他们没与往日一样打破砂锅问到底。或许,他们早就知道,只是赵根不知道罢了。队伍拖得很长,不时有人想起单位与家里的事,中途走了。那个头戴红绳子的孩子的鞋带老松,磕磕绊绊地走,走上一段路,扔开手中的哭丧棒,弯下腰去系鞋带。没有人哭。放鞭炮的人扔了一会儿鞭炮与纸钱,不再扔了,背着双手,看路两边的树木、溪流、田地、石头。惟有唢呐手表现出极高的敬业精神,吹得一丝不苟。那是一座挤着很多老坟的山。一个一个土包紧紧地贴在大地上。有些坟头有被祭扫过的痕迹。坟前插着香烛,地上有没燃尽的纸钱。阿爷是有福的。工会来的人吩咐人们放下花圈,说,要不是组织上的关心,要是在解放前,这样的绝后户准得被一席破竹篾卷起扔到山沟里喂畜生。社会主义好啊。 工会来的人笑眯眯,去摸那个为阿爷戴孝的孩子的头。孩子扯下头上的红绳子,去看被捆在棺材上的那只足有两斤重的毛发鲜艳的大公鸡,咽下口水。工会里来的人呵呵地笑,又说了一会儿天气,等棺材入了土,叫人杀了公鸡,把酒水、果品摆了,再烧了一叠纸钱与一堆锡纸扎的金银锭,就说散了吧,散了吧。 工会里来的人挥着手。 赵根不知为何,想哭。人们依言散开了。赵根跟在母亲的身后,看着母亲的背影,眼泪慢慢流下。
天穹隐晦。风吹得急。星星点点的灯火撕开夜色,撕出无数个淌着血的伤口。城市里飘出浓郁的狗肉香。人们猜拳饮酒,为着所剩不多的时光干杯。 夜晚过去了。到天亮的时候,雪终于落下来,一团一团,像被扯碎了的烂棉絮,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让人们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缩紧。天空发出呜呜的吼叫,几乎贴住地面。房屋、石头、墙垣、丘垄、树枝……覆盖起薄薄一层像盐的东西。定睛看去,又不在了。风抹掉了它们。是寒风。割在脸上比刀割还疼。寒风打出尖厉的唿哨,不断扬起地上的尘土与碎石,把它们塞入那些在风雪中前进的人的脖子里。人们倾斜了身子。在寒风中的雪像玻璃碎屑一样坚硬。一些上学的孩子不得不停下脚步,躲在风不是那么大的狭角拐弯处哭出声。赵根扬起书包,挡在面前,艰难地往学校走去。 到山坡上的铁轨时,风愈发大了。人简直要被风刮上半空。万物都在弯折、蜷缩、颤抖、惨呼。都知道风是空气的流动。都知道空气让人得以呼吸。可现在,风像一只巨大冰冷的捂着嘴的手,让人要窒息。像拳头一样要打掉牙齿的风。像火车一样要撞瘪胸脯的风。
赵根龇着嘴,学那些孩子的样,在山坡的一个凹处蹲下身。北风呼啸,旋转,不停地向上,突然下落,石头般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撞击声。路两边的树枝剧烈摇曳,似乎要挣脱树干。树干时不时把弯曲的身子贴向地面。 赵根揉去进入眼里的碎土,心头一惊。周落夜撑着把伞,低头自山坡下的折角转出,脚步踉跄,往前走三步,往后退两步,小小的身子与那树一样。赵根情不自禁地喊出声,喂,来这里避一下。周落夜扬起脸。因为分心,风猛地折断她手中的伞骨,伞面向后翻转。周落夜尖叫出声,抓住伞把的手不肯放松,脚尖已经虚浮。 赵根没多想什么,蹿过去,跳起脚去抓伞。一股怪风兜头扑来,俩人摔作一团,这伞在空中连翻几个跟斗,向着一边落下。我的伞。周落夜喊。 赵根猫腰过去抓住了那把伞。伞已不成了样子。 你赔我伞。周落夜在凹处坐下,瞪着赵根。 你说什么?赵根哈着气搓动双手。耳朵里满是呼呼风声。 我不要了。周落夜把伞一扔。幸好伞面已收,没被风卷走。赵根总算明白了周落夜说什么,看了看周落夜,又把伞捡回来,嘟咙道,不就折了几根伞骨吗?伞面又没裂。修一下就可以。 周落夜也没清赵根说什么,脸被冻得铁青,看看赵根满不在乎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眼睛瞪出泪水,一个巴掌打在赵根脸上。这一下,打人的人疼。被打的人也疼。周落夜晃手。赵根吓一跳,捂脸,你干吗打我? 这回周落夜听清了,扬起下巴,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赵根哭笑不得,心头一叹,不再多说什么。俩人一起沉默。渐渐,风小了少许。赵根理顺伞面,递给周落夜,你要不要?周落夜眼里涌出泪花,忿忿地接过伞,抬腿前走。跨过铁轨时,周落夜放慢了步子。铁轨奔向远方,在风雪中不折不挠,有着比钢铁还坚硬的意志。赵根瞟了眼,心头一热,脱口而出,还记得我们过去在钢轨上走吗?周落夜背影一颤,没回头,步伐更快了。 你为什么不理我?赵根跟在后面喊。 我为什么要理你?周落夜停下脚。 赵根犹豫了,结结巴巴,我们可能是兄妹。 周落夜怒了,回身掷出手中的伞。伞尖刺过赵根的脸。血淌出来,竟然不疼。周落夜愣了。赵根摸脸,血是冷的。赵根吸吸鼻子,小声说道,我们像以前那样做朋友,好吗? 不好。周落夜哇一声哭开了,拔腿飞奔。
十七
雪是死去的雨,是一些六角形状的尸体。这个冬天的早上,赵国雄下岗了。事情发生得很突兀,事先并无人通知他。当赵国雄与往日那样披上雨衣,踩着自行车去了工厂后,才发现这个他奉献了三十多年的印刷厂已经不要他了。全厂共三百七十三人,第一批下岗五十九人。赵国雄的名字在中间,出现在传达室墙壁上的那张红纸上。赵国雄的名字过去也常在这里出现,那意味着他是劳模,是先进工作者。但现在意味着他已经不再有资格跨进厂门。有人在跺脚,有人在骂娘,那个肩膀歪斜的女工在捧脸哭。赵国雄的身子发了直,脑袋里与这个被雪遮蔽了的世界般白茫茫,一根粗大的物体重重地扎入心脏。他想说话,喉咙已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堵实。他想挥手,手臂重得抬不起来。嘴角跳动,肌肉抽搐。自行车咣啷一下倒在地上。人们扭过头,这才发现了他。 “赵师傅也来了。” “赵师傅,你说这是不是太欺负人了。凭什么让我们下岗?” “干他娘。当我们工人是狗屎,想咋踩就咋踩?” “工人同志吼三吼,地球也要抖三抖。我日说这话的人的祖宗十八代。” “赵师傅,你是老前辈,你得替我们讨个说法啊!”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横眉,有人立目。有人抽噎。有人垂泪。有人号陶。有人含泪。有人啜泣。有人呜咽。有人木然。有人冷笑。有人怆然。有人语不成声。有人呼天抢地。有人潸然泪下,有人引颈悲嚎。有人老泪纵横,有人拍击双掌。 声音汇拢,汇聚,盖过了风雪之声,种种音调一阵一阵冒出人们的胸膛,如泉水涌出地面,有年轻人飒飒作响的低音,有中年人嘶哑的中音,有老年人尖利的高音。他们开始像是树下掉下的叶子,被雪裹住,缓缓地朝厂长办公室移动。 声音是什么?物体振动,在媒质中传播引起人耳或其他接受器的反应,就是声音。但它更是一种奇特的物质。它表达我们的悲,我们的喜,我们的怒,我们的哀。它让悲者更悲,让喜者更喜,让怒者愈怒,让哀者愈哀。它表达情感,却让这种情感得以放大,并最终淹没了它本来的面目,而沦为意义。或许,它存在的根本目的即是寻找意义,这个本不应该在人世出现的词语。音调不断纠结,互相冲突。 厂长办室的门开了。那个干部模样的年轻人走出厉声喝道,你们要干什么? 这也是声音。 一个可以折断其他声音的强有力的声音。 人群瞬间静默。他们还不懂得如何把杂乱的声音汇成一个可以与之相抗的声音。他们停下脚步,互相观望。年轻人脸上的怒色更重了几分,你们是要聚众造反吗? 这无疑是一个愚蠢的声音。年轻人可能看多了《水浒》。他错误地使用了一个词语。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工人们可并非那些打家劫舍大碗吃肉大碗喝酒的梁山好汉。他们不过是想要一碗饭吃,哪怕这碗很小,里面盛的是稀粥,只要筷子插下去不倒,他们也心满意足,食之如甘。年轻人从厂长办公室走出来时所携带的权威在瞬间动摇。 有人冷笑出声,吴光良,你他妈的不过是厂长养的一条狗,在这里叫什么叫? 有人怪笑,狗在这时不叫,在什么时候叫? 吴光良顿了一下脚,你们想干什么? 这声音虚弱了。开始是“要”,现在是“想”。赵国雄舔舔嘴唇,耳膜犹震震嗡响。他试图挤出人群,好好地想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人群胁裹住他。他挣脱不了。雪花飞舞。落在了应该落与不应该落的地方。落在人群里的雪花飞快地蒸腾。每个人头上很快便有了片片雪花。他们就仿佛戴了一顶白帽子,在出席自己的葬礼。那个肩膀歪斜的女工泪流满面,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是我下岗? 这是厂党委研究决定的。不是哪个人说的。吴光良的声音提高了,你们这样聚在一起,是不对的。组织上已经为你们妥善考虑。这次虽然公布了下岗名单,但并不是说要你们今天就拿东西走了,你们还可以领该月的工资,并且以后,每个月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工资可拿。这些都在公告里说得很清楚。厂里并没有对不起你们。 百分之三十的基本工资。不到四十块钱。够买几十斤米了。我们得给您磕头了。谢主隆恩啊。 高怀恩。你别在这里扇阴风点阴火。 吴光良,厂子盖起来的时候,你还不晓得在哪尿尿呢。滚远点。别当我们不知道你们这群王八蛋干下的龌龊事。滚开。狗东西。我们要找厂长问个清楚。 平素少言寡语的高怀恩因为名列下岗名单,因为聚焦在身边愤怒的人群,生出勇气,上前一把搡开吴光良。这是一种复杂的心理现象,与群体有关。这种举动显然也出乎高怀恩自己的预料。吴光良干嚎出声,你动手打人! 打你怎么的?打死你这个狗日的。几个也下了岗的青工飞腿踹去。 厂长办公室的门开了。戴塑料黑框眼镜的厂长慢步踱出,神色威严,住手。 肩膀歪斜的女工扑通声跪下,放声嚎啕,厂长,我不能下岗啊。我儿子瘫痪在床。您是知道的。我若下岗了,拿什么给他买药? 女工的哭声在风雪中颤抖。越来越多的泪水涌出越来越多人的眼眶。厂长皱起眉,行上前,搀起女工,说,厂里会尽最大可能让你们留下来,能多留下一个也是好的。但厂里实在困难,这你们都是知道的。困难并不可怕。现在难就难在上面压下了下岗分流的指标,要不,我这个厂长也没法干。必须减员增效,这是市长拍桌子下的最后通谍。这样吧。我刚才提议,厂党委也已开会研究决定,你们这五十九个人里还有九个人可以留下来。但谁留下来好呢? 人们面面相觑。那吴光良也一脸愕然。 厂长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如果你们不反对,我提议抽签。 这不公平!高怀恩叫起来,凭什么是我们这五十九人抽签,为什么不是全厂职工一起来抽? 厂长取下黑框塑料眼镜,扬起眉,声音依然平缓,小高,你若觉得不公平,可以不抽。为什么是你们这五十九个人下岗?我重复一遍,这是厂党委的研究决定,不是哪个人做出的决策。还有,有意见,可以一个个来提。这样一起跑过来,是不把厂党委放在眼里啊。我倒想问一下,你们中是谁牵的头?是谁? 人群跳了一下。有人悄悄往后闪避身子。恍恍惚惚仍未清醒过来的赵国雄身边已经没有了人。厂长的目光扫过来,嘴里讶道,赵师傅,是你挑的头啊? 不,不,不是我。赵国雄下意识地摆手。 不是就好。厂长刚想吭声说话,一直憋在赵国雄肚子里的话冒了出来,挡都挡不住,厂长,为什么是我下岗? 厂长扶扶黑框塑料眼镜,声音已是冷峻,那你说让谁下? 赵国雄说,我在这厂里呆了二十年。 吴光良旁边接嘴,许师傅在这厂里呆了三十多年,不也照下? 赵国雄看了看人群中白发苍苍的许师傅,小声说,许师傅本来就快退休了。 徐厂长提高声调,赵师傅,你是共产党员,又是连续几年的劳模,你应该发扬精神,带一个头,为群众做出表率。 赵国雄说,为什么不事先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是啊。为什么不征求我们的意见? 人群马上又轰闹起来,往前靠近,又重新在赵国雄身后聚焦成团。厂长一摆手,嘴里喷出一团白气,这让他的脸变得模糊起来。声音就像从一个极为遥远处传来。 现在不是在征求你们的意见吗?我再说一次,你们抽不抽签?如果不抽,我把名单就这样报上去。如果抽,那就现在去办。吴光良同志,你把这事安排一下。我还有会议要开。就这样定了。 厂长扭身回了办公室。 雪落满人们的衣裳。赵国雄目光直勾勾盯着吴光良,嘴里喃喃说道,为什么,问都不问我一下?为什么?吴光良转开脸,爬起身,进了另一间办公室。人们犹豫着,终于有人抬脚往那走去,是那个肩膀歪斜的女工,一边断断续续地哭,一边缓慢地移动步子,腰几乎变成了九十度,仿佛身体里正有一个巨大的疼痛在膨胀。 人们失去了声音,逐一跟过去。在门口鱼贯而入。是的。鱼——贯——而——入。就像一群顺从的羔羊。赵国雄是最后进了屋。桌上有五十九张纸条。吴光良哑着嗓子说道,别怪我,抽阉吧。要怪就怪自己手气不好。 赵国雄摸到了一个“走”字。 赵国雄没打开纸条时,就已经知道自己手中攥的纸条上写着什么。那九个“留”字被人全摸走了。那个肩膀歪斜的女工是有福的。她摸到了其中一张。人们离开了。赵国雄把纸条铺在桌上反反复复地看。吴光良也在发呆,许久慢慢说道,赵师傅,对不起。我前天去找过你了。你不在机修房。我与刘师傅聊了一会儿,问你在忙什么。他说你现在在蹬三轮。我把这事报上去了。
赵国雄点点头。 赵国雄回到机修车间。刘师傅也在屋里,手里拿着本象棋棋谱。赵国雄从工具箱里摸出酒精瓶,没出门兑水,倒了小半瓶在碗里,一仰脖,灌下肚,抹抹嘴说,吴主任来找过我?刘师傅没吭声,抬头看看屋外。风小了,雪花大如辇,屋脊上已披起一件白色鹤氅。这雪下得真美,像蝴蝶飞,在玻璃上撞了一下,又翩翩地飞向一旁。天地间多出一层霁色。赵国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又倒了小半碗酒精,喝下肚。肚里有火在烧。有火在烧啊。 赵国雄摇摇晃晃走出机修间,在天地之间,在大雪之下,站在这片他站了三十多年的土地上。雪花沾满他的鼻梁、眉毛、鼻子、嘴,竟如天籁。 赵国雄仰起脸,目光穿透了茫茫生死。 高怀恩走过来,赵师傅,你没事吧? 高怀恩也摸了一个“走”。高怀恩苦笑一声,说,厂长好手段啊。我怀疑他早就准备了这手。这二桃杀三士。不,不对。这是三十六计中的什么计呢?诳也,非诳也,实其所诳也。少阴、太阴、太阳。高怀恩嘿嘿笑出声,好一招无中生有啊。 赵国雄没做声。高怀恩拍了拍他肩膀。这还是高怀恩第一次拍赵国雄的肩膀。高怀恩说,九个名额就让我们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的力量分崩离析。我敢打赌,上头要求下岗的人数肯定就是五十个,这多出来的九个,嘿嘿。算了。我也看透了。人都是为自己打算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老赵,说不定过些日子,我也要与你一样去蹬三轮了。 高怀恩对赵国雄的称呼已由“赵师傅”转向“老赵”,语气很自然,似乎事情本该就是这样。高怀恩往雪地里吐了口唾沫,往电工房去了。雪地里出现一个微小的洞,一个散发着热气的洞。赵国雄缓缓蹲下,抓起雪,把脸埋在雪里,雪在烧。
过去业余时间蹬三轮,每赚一块钱,都是惊喜。现在整天候在街头,滋味不好受了。一个巴掌大的城市,竟有六千辆有牌照的三轮车,按人头点,大约四十个人得摊上一辆。且数目每日都在增加。这还不包括大量的无牌无证,无合法手续的三轮车。多半是人力三轮,也有三轮摩托,以天津产的港田摩托居多。按交管部门的说法,这叫残疾人自助机动三轮摩托车。可骑在上面的也没几个残疾人。摩托都被改装过,座位四周焊起角铁,搭起雨篷,挂上布帘,跑起来,一跳一跳,噪音极大,排气管后吐出的黑烟呛得人喘不过气。无论三轮摩托还是人力三轮,小城人一律称之为“拐的”,且不管远近,上车都是一块。城市就这么大,坐三轮车又有几个?僧多粥少,这蹬三轮的差使可不是说辛苦便能赚来钱。蹬人力三轮,虽不必花油钱,卖的是死力气,每日交工商、交管部门的税费算下来也得十二块出头。 赵国雄的性子本就弱,火车站门口涌出的人流,还没到他旁边,就被别的三轮车主瓜分殆尽。三轮车夫们抢起客来,大有鲨鱼捕食猎物的凶猛,经常面红耳赤吵作一团,还打架,一打就是群架,什么东民巷的、福田路的,北门那边的。幸好打过几次后,彼此也大概有了一个地盘的划分。偶尔有不懂行情的人“捞过界”,几十辆三轮车齐齐围上,一番讲数,也就彼此散开。这些都不什么大问题。客人再少,营业的时间长一点就是了。别人干十个小时,我干十八个小时。总能赚到饭吃。 最让赵国雄头疼的是前些日子市政府出台的一项政策,说是三轮车得按车牌尾数的单双隔日上路。市长说了,要尽快从根本上改变市区落后的环境面貌,创造文明的交通秩序,要让那些有意来本市投资的外商看到一个整洁干净的城市。尤其是要加强对那些在市区内横冲直撞、见缝就钻、强行猛拐、人见人怕的三轮车的管理。 为此,市政府成立了由分管副市长挂帅,工商、公安、市容、街道办等多个职能部门共同参与的领导机构,组建了数百人的联合执法大队,针对长期以来影响市容环境的店外经营、马路市场、交通违章等问题进行综合整治,并把三轮车作为整治工作的重点来抓。但再怎么抓管,六千辆合法的三轮车怎么办?把它们摆在马路上,能铺满城市的主要干道。交管、工商、公安、市容联合便出台了这项让三轮车夫们骂娘的政策。于是,数以千计的三轮车夫们私下串连,一起把三轮车骑到了市政府门口,强烈要求政府收回成命。 市长出来表态,说,这三轮车是城市“牛皮癣”,当初批了这么多,是交管部门的工作错误。现在得把这错误纠正过来。三轮车“个子不大,噪声不小;装载不多,闯祸不少。”虽然它在一定程度上方便市民出行,给一些下岗职工和无业人员提供了就业机会,但它的存在是弊大于利。首先严重影响正常交通秩序甚至造成交通堵塞,也影响了市容市貌和城市品位;其次是它的噪音与尾气排放都严重污染了城市环境;再次是三轮车本身存在极大的交通安全隐患,三轮车驾驶员的交通法规意识又非常淡薄,在载客过程中随意行驶、掉头和停放,导致交通事故频发。据不完全统计,今年前三个季度,共发生与三轮车相关的交通事故二百七十四起,伤亡一百三十二人,给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造成了极大的威胁。 市长的话有水平,说得有理有据还有数字。 三轮车夫们梗着脖子喊,那我们总要吃饭吧。 市长说,政府不可能不管大家吃饭。政府是人民的政府。考虑到取缔三轮车的艰巨性,我们才出台了这项让大家能缓一口气的政策。而且,市政府已经拟订了计划,不日将拿出一笔专项资金来收购大家手中的三轮车。大家买车大约是花了千把块钱,考虑折旧等因素,市政府大约将以六百元一辆收回三轮。具体政策几个月后会出笼。也还请大家理解政府,做一个文明市民。 三轮车夫们离开了。市长说的合情在理。只是,不去蹬三轮,又能干什么? 赵国雄苦苦思索,也没想出一个好法子。每日仍踩着三轮上路,逢单日只在偏僻处行,不敢让那些联合执法大队的人瞅见。
十八
日子天寒地冻。雪下来没几天,赵国雄的双手已皴裂,裂得吓人,还能看见里面乌黑的骨头。李桂芝在商场买了五角钱一盒的黄色冻疮膏,涂了几天不见效果。赵根听同学说了一个民间偏方,用活麻雀脑髓涂于冻疮患处,再用稻草烤干,能治。只是路边沟渠时不时能见到被冻成石头一样的死麻雀,活麻雀却是难抓。 赵根想起课文里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昧书屋》讲的闰土父亲在冬天抓鸟雀的法子,心头有了计较。隔几日,待雪停了,拿了家里盖饭菜的竹罩与扫把,在铁轨旁边的山坡上扫出片空地,有模有样地撒上了一点拌过猪油的饭粒,再用木棒支起竹罩,木棒上系绳子,也远远地走开,躲入坡下,暗自祈祷天上那几只无处觅食的鸟儿快点下来。好歹猪油饭要比鲁迅用的秕谷好。或是老天见谅,这法子还真管用,十几分钟后,那些饿得发慌的鸟儿在竹罩边东啄西望,沉默半晌,还是钻入竹罩底下。赵根拉下绳子,没有犯性急的错误。一共抓住三只麻雀,重量都与它们身上的羽毛一样轻,啾啾地鸣,胸口有白毛,从眼圈到颈部处有一条灰纹。非常漂亮。赵根捏住它们的腿,心花怒放。但奇怪的是,一只麻雀腿上系了一根脏兮兮的布条儿,系得很死,都已深深地勒入麻雀的腿肌。赵根翻转布条,心头一动,会是当年他与周落夜放飞的那两只麻雀中的一只吗?布条上没有圆珠笔笔迹,时间可以让一切痕迹消失。赵根怅然若失,想了半天,放飞了这只麻雀。治好父亲手上的皴裂,并不在乎多这一只麻雀。麻雀有很多,可以再抓。但它能逃过严寒的肆虐吗? 活麻雀的脑髓果然有效果。赵国雄的手好了许多。李桂芝裁了一些棉布缠在赵国雄手上,并特意上街买了一副厚实的帆布手套。吃晚饭的时候,李桂芝破天荒从那口钢精锅里挟了一个五香茶蛋到赵根碗里。蛋真得好吃,又香又酥,舌尖麻麻的,舌头都要融化了。赵根吃了蛋白,想把蛋黄挟给父亲,说不爱吃。赵国雄瞪了他一眼,赵根还是乖乖地把蛋黄塞入嘴里。
这年冬天的雪特别多,积雪未销,飞雪又至。放学路上总能见到孩子们在堆雪人。一个个脸蛋冻得通红,捂耳、搓手、跺脚,呵着像紫姜一般的小手,跳来蹦去,你撮雪,我滚球,他来掐胳膊装眼睛,嘴里喷出一团团白雾。有的雪人堆得非常好看。枯枝为眉,黑炭为眼,木板为嘴。木板上用红粉笔涂了颜色。头顶还搁上一顶破草帽。样子滑稽至极。也打雪仗。孩子们划拳分伙,各自拣有利地形匿下身子,嘴里呼喝,手下不停,打起阵地战。一团团雪球在空中飞。雪雾弥漫。间或跳跃冲锋,呐喊出声,喊我是黄继光我是董存瑞,奋不顾身地扑上前,把雪球直接塞入对方的脖子里。一些孩子,从自家杂物间弄出木板,钉了。又从屋里端出水浇在雪上,待到次日,一条冰道便也大功告成。因为滑,也因为上面蒙着的雪花,匆匆赶路的人常常在上面滑出几丈远,五体投地或者五心朝天,跌得鼻青眼肿。孩子们就在一边笑得跌倒。 因为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孩子们的笑声比起往年多了也不知几几。 学校里更热闹了。课间休息的时候,或堆雪人,或打雪仗,或者在教室后面沿墙壁根站成一排,分成两队人马,互相拱来挤去。女学生也会加入其间。到了上课铃响,老师一推门,几十双脚板齐齐跺下,跺得大有万马奔腾的气势。老师瞪眼,喝道,不准跺脚。等到老师转身板书的时候,脚步声又轰然而起。老师一回头,脚步声曳然而止,全班学生们的脸上都露出无比兴奋的笑容。还有什么籍口比这个更适合挑战老师这种权威呢?有些孩子带了火笼来学校。教室里老弥漫着一股臭袜子的味道。偶尔老师正念着课文,底下学生突然大叫起来,大家扭头去看,原来那个倒霉的孩子脚上已着起火。大家笑成一团。赵根的班主任,那位女老师极厌恶臭袜子味,用黑板擦敲着讲台宣布,凡是她的课,火笼都得提到教室外。这惹恼了胆大妄为的孩子。也不知是谁,在雪地里拉了一泡屎,等冻硬了,用雪裹了,放在讲台上。女老师没提防,用手去抓,一捏不对劲,再捏,捏出一团黑乎乎的屎,脸都绿了。 女老师的教学水平还是挺好的,见景应情,教起毛泽东的《泌园春.雪》。说1945年,毛主席抵达重庆与蒋光头谈判未来中国的前途。临走时留下这首千古绝唱,一时全国轰动。国民党宣传部门到处找人想要写出一首超越它的作品,再以国民党领袖人物的名义来发表。可最终是没能拿出来。气得蒋光头直骂娘稀匹。女老师把全词板书在黑板上,叫同学们反复诵读,要求大家仔细体味其中的雄伟气魄、深厚内蕴。赵根念得热血激荡,但也不无疑惑,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书摊老者评点《田忌赛马》的事。主要是那个“蜡”字,蜡做的象又是如何一个“驰”法?还不如用白象。或说“蜡”在这里是做形容词,毕竟显得迟滞。还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虽是壮阔,读起来,感觉似乎还有九千里未曾冰封。赵根知道自己这样想不对,可这些想法就如那“山舞银蛇”,在脑子里蹿。
放学路上,赵根看见过几次父亲。父亲戴着那种遮住耳朵的狗头帽,踩着踏板身子歪歪斜斜,不时下来拉车上坡。街两边的狗肉馆飘着香,里面走出喝得醉熏熏的人。他们只要一挥手,就有几辆三轮奔来。因为路滑,车轱辘常撞到一起。三轮车夫们骂起架。喝得醉熏熏的人就哈哈大笑。朱门酒内臭。路有冻死骨。毛主席不是领导穷人翻身做主人了吗?女老师不是说无产阶级是让“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的英雄吗?所有的三轮车夫,应该是属于典型的无产阶级。父亲更是工人里的工人,是这词里歌颂的英雄。为什么英雄会吃不饱饭?难道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他们都吃不饱饭? 赵根想得心头发闷,鼻尖淌下清涕,把书包挂在胸口。走到邮局门口,眼神凝住。在一堆被人踩得脏乱不堪的雪的下面赫然露出钞票的一角,一大半被雪埋住,能看见那个把红宝书搁在胸口的人。赵根瞟一眼四周来来往往的人,脚已下意识地踩出,慢慢蹲下身,慢慢地自鞋底抓住这张钞票。雪并不紧。钞票摸在指尖的感觉又湿又滑。 赵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钞票塞入裤兜,疯了一样狂跑。高高低低的房子在身后退去。青灰色沾染雪沫的墙壁在身后退去。挺立在一个个路口孤独的电线杆在身后退去。一块块污秽的贴满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各种妇科、性病的“老军医”广告在身后退去。人声退去。万物退去。赵根一口气奔入花巷,一路也不再觉得冷风如刀,踉踉跄跄收住脚,喘着气,摸掉脸上的冰渣,在一户门扉紧闭的人家前站住,颤颤抖抖掏出那张钞票,是十块钱。真的是十块钱。赵根反反复复地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相信这张钞票已经归自己所有。身边的墙垣上有白色的雪。身后的木门黑黑亮亮。脚下的青石已被雪盖实。一行行杂乱无章的脚印不断重叠不断分开,消失在台阶上。几个穿棉衣的少年在“斗拐”。一个穿开裆裤的孩子,手捏小鸡鸡冲着雪堆撒尿,脸上有快乐的笑。一扇木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倒出一盆潲水。雪刷地一下薄了下去。地上现出一个凹。这水就与火一样。 赵根按着胸膛,按住那颗不听话的心脏,一阵狂喜。 这十块钱,爸爸得蹬十趟三轮啊。 远处有妇人悠长的声音,宝儿,回家吃饭罗。 少年们散了,各自捡起书包,互相追逐,欢声笑语,消失在巷子的深处。赵根发出一声狂叫。这是真正属于他的十元块。他可以用来去新华书店买书,可以去把五香茶蛋吃个饱。一个茶蛋才三角钱,这都可以吃三十三个,还能结余一角。赵根挺起胸脯,在雪地上大摇大摆。隔不多时,又把钱拿出来看看捏捏,还在自己手上咬了一下,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世界是多么美妙。竟然有钱捡,而且不是一块两块,是整整十块钱。十块钱能干多少事?哇,都可以把这个世界买下来。 赵根乐出声,想了想,把这十元钱藏入书包里的文具盒,又觉得不妥,取出来,塞入裤兜,还是不妥,这要是掉了咋办?赵根捏着这十元钱一时就不晓得如何拿它是好了。牙齿里泛出酸味。赵根蓦然想起当初周落夜给他吃过的话梅糖。这一个念头马上把身体烧旺了。赵根跑出小巷,来到了一家灯光昏暗的小店铺门口。 我买糖。 啃着狗肉额头冒汗的店老板自橱柜上探出头,买啥糖? 买话梅糖。买一毛钱,不,买五毛钱。赵根把十元钱放在玻璃柜台上。柜台里有烟有酒有袋装的各种小吃,红薯干、南瓜仔、云片糕、葡萄干。对了,酒,尖庄大曲,九元六一瓶。赵根咂咂嘴,脑海时浮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圆脸的店老板皱起眉,把钞票举在半空,捏来捏去,看看赵根,又看看这张十元钞票,终于搁进钱柜,数出三十五粒话梅糖,找出一大把零钞,又把头埋入香气四溢的狗肉钵里,嘴巴嚼动。赵根把话梅糖小心数过一遍,装入口袋,剥了一粒放入嘴里,往回走,没走两步,那个模糊的念头清晰了,给爸爸买瓶酒吧,一瓶真正的酒,一瓶好酒。赵根想过了厨房里那个酒精瓶,想起父亲那双老颤抖的手,想起父亲蹬三轮时的样子,身子仿佛被枪打了,僵硬了。自己真是没良心啊。赵根咒骂了一声,转身回到店门口,数过七粒话梅糖往柜台上一放,老板,能不能与你商量件事? 店老板不耐烦了,怎么想退? 不。我想买一瓶这个酒。对,就是这个,尖庄,九元六一瓶的。我还差一角钱。赵根捧出店老板刚才的找零。店老板奇怪地望了赵根一眼,没闹明白这孩子想干什么,不过,这显然是他愿意接受的生意,也不多话,数过钱,把酒拿出,把话梅搁回罐中,继续埋头大吃。赵根把酒瓶藏入书包,又剥了一粒话梅,开心地笑,边走走用力嘴里的糖。 走在东门桥。桥上围了一堆人。赵根挤进去,吃了一惊。有人在打架,是周落夜,眼泪淌在脸上,像疯了一样撕扯陈小兰的头发,而且是一个打俩。还有一个女孩子显然是陈小兰的同学,在帮陈小兰打。陈小兰考上了三中。周落夜没与她在一个学校,怎么与她打起来?女生打架毕竟少见,尤其是腊月天。桥上围上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几个骑三轮的车夫。大家说说笑笑,津津有味地看。那个女孩子边打边叫,疯婆子,你爸就是去了“鸡棚”,我亲眼看见的。 赵根心头突突一跳,不明白“鸡棚”是什么意思,但知道这肯定不是一个好词。几个大人已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笑容古怪。周落夜一声不吭,头发披散,指甲锋利。陈小兰脸颊出现几条血痕,哇一下哭了。那个赵根不认识的女孩子愈发愤怒,去扳周落夜的手,被周落夜提膝撞中小腹,缩成一团。 陈小兰叫道,周落夜,你爸去嫖野鸡都嫖得,我们说都说不得?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一个形容猥琐的男人接口说道,小姑娘,你抠她眼睛啊。这世道早没了天理王法。继续打。拳头大的就是天理王法。 陈小兰甩起书包朝周落夜头上砸下,书包里的文具盒咣啷一声响。周落夜转身,朝陈小兰扑去。那个女孩子已缓过气,伸腿一绊。周落夜扑通摔倒。陈小兰跳过去,骑在周落夜背上,拳头打在周落夜的太阳穴上。周落夜试图翻身,那个女孩子猱身扑上,身体重重地压下。周落夜闷哼。赵根看得眼睛出血,脑袋轰一下炸了,喉咙里咽下一颗火药,上前抓住那女孩子的衣领,一把甩开,又一脚踹开陈小兰。陈小兰爬起来,见是头发竖起来的赵根,脸庞都扭曲了,不要脸,打不过,叫野男人来打。 人群轰笑。赵根的耳朵根都红了。这野男人,赵根是懂的。陈小兰去了三中,嘴变得这样脏了啊。周落夜挣扎起身,脸是白的,嘴是白的,又想朝陈小兰扑过去,被赵根拦住,别打了。 周落夜一脚踢在赵根膝盖上,牙齿呲出,状若头受了伤的小兽,骂道,滚开。 赵根拽住周落夜的手不放。 陈小兰叉腰戟指,尖叫道,你爸是嫖客。你就是小婊子。当心你爸烂掉,传染给你了。 这话太恶毒了。赵根反手一巴掌抽去。脖子上的书包甩在地上。陈小兰捂着脸,厉声叫道,好,赵根,我认识你,你等着。陈小兰的脸上浮出五根指印。赵根的手骨隐隐发疼。陈小兰疯狂地跑开了。那个女孩子喊了声陈小兰,跟在后面跑去。周落夜甩掉赵根的手,眼睛通红,低下头,也往一边跑开。没跑几步,已嚎啕出声。簇拥在一块的人们散开了。一个老头把双手反背。一个少年向同伴比划刚才女孩们打架的动作。一个年轻的三轮车夫凑过头,问那个猥琐的男人,“鸡棚”在哪?猥琐的男人做出一个下流的手势,嘿嘿怪笑,在福民巷,啥时我带你去兜兜。打一炮,五块钱。 赵根这一瞬间已明白了“鸡棚”的涵义。福民巷?“鸡棚”是否指的就是那个没有店名的小旅馆?眼前晃过妈妈李桂芝的身影,身体支撑不住,体内有什么东西被折断,咔嚓一下,人跪倒。雪在膝盖下咯吱咯吱。万千白茫茫的光线自耳朵、眼、嘴、鼻齐齐涌入,就成一根粗大的棍子,几乎要把脑髓搅出脑袋。赵根舌尖发苦,额头渗出虚汗,一时间竟不知该何去何从为好。在妈妈与那个秃头男人的秘密要暴露于光天化日下了。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真是应了那句老人说的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若父亲知道了这个秘密,又会怎样?
赵根吸吸鼻子,一股浓烈的酒气自脖子上悬挂的书包里传出。一些液体从书包底部渗下,在雪地上滴出一行行凹坑。赵根再也忍不住,恸哭出声。谁也没弄明白这个少年为什么哭得这样伤心,谁也想不通这个少年的眼泪为何一直流不完。时间消失了,像那个疯子讲的那样,不过,并非消失在宇宙的某个奇点,而是消失在这个悲伤少年的抽泣中。 天色暗下,比铅还重。此时的赵根并不知道,在前头等待自己的命运会比这天色还更为幽暗。不幸,并没有底线。否极泰来,只是书上的一个成语罢了。对于穷人来说,他们存在的意义只是被不断掠夺以及繁衍可供人掠夺的下一代。这种疯狂的掠夺将吮吸尽他们体内最后一滴血。他们是别人的食物。是的。是食物。这就是隐蔽的真相。
十九
太阳出来了,是白色的,比月亮还冷。因为凛凛春寒,雪未化尽。地上犹积满污水。淘气的孩子跑过街道两边的梧桐树下时,挥舞手上的木棍,往仍残余少许雪粒的枝丫上猛力一敲。雪簌簌落下。在树下走过的大人赶紧去拍掉进脖子里的雪粒,边拍边骂,骂阎王打的、没爷娘教的、生儿子没屁眼的。用的是乡音,这就非常好听。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发音都往上抛,像用芦苇管沾肥皂水吹出来的泡泡,也像鸟儿在枝头嬉闹时的鸣叫。顽孩们更加兴奋,跳起身,用木棍敲断屋檐下挂起的冰棱,脱去开缝的毛线手套,急忙忙把冰棱握入通红的小手掌,瞄准行动最迟缓体态最臃肿咒骂声最恶毒的人扔去。就有人喊,“这个伢崽是张家最小的崽。”于是,张家最小的崽仿佛《封神演义》里被破了隐身法术的士兵,顿时慌成一团,跳起来,拐过潮湿的街角,消失在一堆低矮杂乱的房屋后面。
这是一九八九年的春天,赵根十四岁了,刚结束初三上学期的课程。在已过去的二年时间,发生了很多事。赵国雄卖掉三轮车,七凑八拼在火车站租下了一个七平方米大的小商铺卖起日用百货。不久,李桂芝也下了岗。棉纺厂彻底倒闭。秃头男人在厂子倒闭之前,已调回上海,也带走了周落夜。 李桂芝在家里做腌菜,上农贸市场卖。腌菜黄澄澄,嚼起来非常爽口。是自留地里长的白菜、雪里蕻、萝卜叶。自留地是赵国雄在河边垦出来的。每到星期天,赵根挑起竹篾簸箕走上几里路,把蔬菜砍倒,铺在河两岸的草地上。等太阳晒蔫它们,一颗颗洗净,一担担挑回家。一天得走好几趟,腰都直不起来。李桂芝把这些垂头丧气的蔬菜整齐地搁入大木盆,撒上粗盐、姜末。木盆有赵根的个子高,直径两米。赵国雄请木匠做的,木匠用一把略带弧形的斧头一劈,杉木裂出好看的弧,没用一根钉子,竹钉为榫,竹篾为箍,特结实。李桂芝一直忙碌到天空出现蓝色的星星,瞅瞅在旁边打下手的赵根,反手捶捶背,捡几颗白菜走进厨房。赵根赶紧跟去灶间烧火。窗外的赵国雄始终沉默,伛肩、偻背、驼腰,一瘸一拐,搬来滴水的木板与几块非常重的大石头,把它们压在蔬菜上面。青色的汁液从木板底下一点点溢出。赵根有时想,这些蔬菜会痛吗?过了一些日子,盆里沤出酸味,李桂芝掀开木板,把已变色的蔬菜一层压一层,紧紧塞入沿墙壁一溜摆开的窄口大瓮。这活特累人。每压一层,得用木槌捣一遍,手背血管几乎要从皮肤里整根跳出。赵根看着这排大瓮,老情不自禁想起司马光砸缸的故事。
赵根走在放学路上。百货商店里的售货员蜷缩在宽大的木柜台后,围住火盆,眼瞅门外晕暗冰凉的天色,眼里都是幸福。偶尔歪过颈,交谈几句。通红的木炭在炉盆里毕毕剥剥,发出好闻的味道。赵根吸吸鼻子,往商店里探头探脑,没敢进。这些售货员的眼睛里装了雷达。又或者说,他们因为天天与钱打交道,所以只需要嗅一嗅,便能嗅得出赵根裤兜里一毛钱也没有。赵根不无眼馋地瞥瞥屋内这些热乎乎的人。在柜台后靠门的角落处立着一个足有半人高装满木炭的大竹篓。这些木炭真大,要很多钱买。只有公家与有钱的“万元户”才用得起。赵根家没火盆,仅有两个直径汤碗大小的火笼。火笼最底下铺陈年锯屑,上面再盖灶膛内烧柴剩下的余火与灰烬。赵根因此常呛得涕泪交流。赵根脖子上挂着背带已露出筋线的黄书包,双手塞入缀满补丁的裤兜里。裤脚已被改小,仍然大。赵根拿根橡皮圈缠在上面,这样,冷风溜不进裤管,但还是冷。不过,令赵根高兴的是,不管有多么冷,他的手与脚从不生冻疮。赵根拐入花巷。可能因为青石过于光滑,冷风卷起雪渣子冲出巷口的速度让人害怕,像一群饿得发疯的老鼠。赵根举起黄书包挡住脸,脊背紧贴着墙壁。从花巷到农贸市场是近路,若走红旗大道,得绕好大一个圈子。冰凉的毛茸茸的风从脖颈里蹿入,手脚很快发了麻。赵根吸吸鼻子。风把鼻涕的碎末子抹在脸上。赵根去搓自己的脸,搓得疼,比父亲甩下的巴掌还疼。 赵根的目光往花巷四十二号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扫了一眼,迅速缩回。门上已无铜环,只余两个黑兀兀的门钉。赵根的同桌胡丽住这里。大门里有好几户人家。常打架。门里时不时飞出断腿的藤椅、摔得面目全非的脸盆。不过胡丽家从不吃亏。胡丽有三个虎背熊腰的哥哥。赵根很羡慕胡丽。没人敢在学校欺负胡丽,虽然她的学习成绩并不好,还比赵根要大两岁。班上坐他后排,走路比螃蟹还拽的市计委唐主任的小儿子唐端,因为给胡丽写了一封情书,被胡丽的二哥打得鼻青眼肿。胡丽的二哥叫胡勇,在社会上混,是响当当的“罗汉”,大冷天只穿一件白衫,手腕露出处有一头黑色凶狠的鹰,鹰嘴边还嵌了一个红色的“忍”字。 赵根羡慕他们。赵根在学校是异端。从小学到初中,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但赵根没有。赵根小时候被这个问题困扰过许久,老想自己或许真是妈妈在苦楝树底下捡来的——这是李桂芝在赵根几岁时的回答。
不过,小时候真是快活。赵根心中不无感慨。不必念书,可以整天在河里逮鱼。掀起滑腻生满水草的石板,用两根指头捏住从石底下惊慌窜出的透明小虾,放入嘴里嚼,满口都鲜。偶尔还有几只指甲盖大小的螃蟹,捉回去,用瓶子养,看它们用大钳绝望地敲击它们所不能理解的透明的瓶壁。或者爬上火车站旁边的山坡,在草木丛寻找毛栗、小竹笋、各种颜色的浆果,使劲嚼,嚼得嘴唇赤橙黄绿。玩累了,在山坡上躺下。看火车,看火车是怎样出现,又如何消失。一辆辆火车如上帝手中的玩具。 那时的天空湛蓝晶莹。当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云霞灿烂似锦。渐渐,那晶莹处出现一个极小的黑点,慢慢鼓胀,有了豌豆叶大小,突然炸裂,像发生可怕的核子反应,也就喘一口气的功夫,云霞被从豌豆叶里跑出的黑色巨人一口吞下。眨眼,夜色铺天盖地。而这时的月亮,是一头从山后缓缓踱出银光闪闪的白象。赵根骑上白象,飞跑下山,回家快活地扒完碗里的饭,不理会妈妈的责骂,呼喊小伙伴们的名字,在月光下捉起迷藏,又或你追我赶奔到市供销社,互相踩着彼此的肩膀攀上墙头,俯在屋脊处,透过玻璃,去看那位邱主任家的十四英寸金星牌彩色电视。 那时,赵国雄还在印刷厂上班。妈妈在棉纺厂做事。厂里的效益都不错,逢年过节还能发肉与鱼。赵根想不通,为什么好端端的这些工厂都揭不开锅了? 棉纺厂倒闭后,李桂芝自杀过。赵根半夜里被厨房里的响声惊动,在门缝里看见爸妈厮打在一块。赵根吓坏了,舌头掉进肚子里。李桂芝手拿菜刀往脖子上抹。赵国雄拼命去夺,手掌被刃口割出血,夺了几次,没夺下,扑通跪下,直挺挺不再动。李桂芝手中的刀滑在地上,掉出几粒寒冷的火星。李桂芝瘫软下来,背靠墙,眼神茫然,喃喃说道,“我对不起你。你让我走吧。” 赵根没法闭眼,傻傻地看着。赵国雄的脸庞不断扭曲,扭曲得吓人,头越垂越低,手颤得厉害。赵国雄啥话也没说。第二天,赵国雄手上多出一圈绷带。李桂芝红肿双眼走出屋子。过了段日子,李桂芝沤起腌菜,每天早上装满两大铁桶,挑去叫卖。
云层厚而低垂,似要塌下来的破墙。远方阴沉沉的天空已不堪寒意,躲入溟溟群山深处。脚下钉补丁的黄胶鞋咯吱咯吱响。赵根走出花巷,回头看了眼胡丽的家,步伐轻快起来。赵根手里握紧一块薄薄的冰渣。冰逐渐消失,手心微微刺疼。风在屋顶响,咔嚓咔嚓,像刀尖划过。几只不怕冷的野猫从被冻结实了的垃圾堆跃上墙头,目光幽幽,注视着这些在屋顶下生活衣衫褴褛的人们。赵根来到母亲的摊位。李桂芝不在。地上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因为冷,血已结起一层薄冰。赵根踩碎它,捏住鼻孔里淌下的清亮鼻涕,撸在衣袖上,疑惑地望向四周几张青紫色的脸庞。 卖白菜的余叔努起嘴胡子拉荏眉头紧锁。卖豆芽的陈姨用已绽出乌黑里子脏得发亮的棉袄严严实实地裹住身体,双手卷在袖筒里,甚至没理会在摊位前翻拣豆芽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眼睛大大地瞪向前方。卖鱼的长发青年坐在水盆边聚精会神地看盆里的几尾鲫鱼,就与石头一样。惟一略显示出点生气的是戴油腻袖套卖肉的瘦子。他在磨那把永远磨不完刃口寒光闪闪的刀。头低着。单调的磨刀声充斥阴暗潮湿的市场,让人心惊肉跳。赵根来前,他们还在交谈。赵根一进来,他们不约而同闭上嘴。赵根没觉察他们为何未与往日一般热情招呼自己,喊了余叔,喊了陈姨,脸朝向一位老得像丝瓜瓤的老人,“陈爷,我妈呢?” 蜷缩在装满芋头的菜箩后面叫陈爷的老人,满脸鱼网纹,牙齿差不多脱落光,探出头,吸口气,望望四周,瘪下去的腮帮子鼓起来,“你妈与工商所的人打架。头撞水泥墩子上。你看,地上是你妈的血,不是鱼血。”老人指指赵根的脚下,眼珠灰白,“你妈说今天没卖出多少钱,要缓缓这个月的管理费。所里的人不肯,讲不能坏规矩。” 老人说到这里,似乎被自己嘴巴里讲的话吓了一跳,头迅速往脖子里缩去,手摸摸这个芋头,摸摸那个芋头。赵根注视老人只剩下皮与骨头的手,怀疑自己听错了,看看陈爷。陈爷脸颈手臂全是打褶的老皮。陈爷缩回菜箩后。赵根望向胸膛厚实的余叔。余叔嘴唇向前突,牙床是肉褐黄色的,下颌极轻微地往下点点。赵根再望卖肉的瘦子。瘦子闷哼一声,啪,把刀甩向案板。赵根呆呆地再把头转向陈姨。陈姨扭开脸。赵根吐出一口痰,想说话,舌头僵住,心脏嘣一声,眼前发起黑,木头般愣愣地戳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骨骼都如同自己刚才手掌里的那块薄冰,被某种东西一节节捏碎。脸色瞬间泛白,上下牙齿咯噔噔响。“你妈被送到市中医院抢救去了。可怜的伢崽。快回家叫你爸吧。就刚才的事。”老人后面一个瘦小干瘪用毛巾裹头看不见脸庞的女人幽幽叹道。
赵根的牙齿咬破了嘴唇,血从牙印里轻轻渗出,这让他的样子看上去非常古怪。一种奇怪的东西在他体内发酵,让他透不过气来。赵根眼珠子向上翻,眼里白多黑少,转过身,开始跑,跑得飞快。在农贸市场边的石桥上,风搡倒他,并从他脖子上拽下黄书包,扔进洁白透明的河。水面溅起涟漪。桥下臀部肥大的洗衣妇人仰起脸,看了看桥上摔倒的孩子,骂了声短命崽,从冰凉刺骨的溪水里捞起衣裳,放在石头上,用木棰使劲敲打。赵根歪歪扭扭地挣起身,继续跑。边跑边摔,越跑越快,跑过井字街,冲出鱼尾巴巷,沿河边一条陡峭小路,翻过一个个山坡,朝火车站迅速奔去。 没人知道这个叫赵根的孩子原来可以跑得这么快。就没有谁见过比他跑得更快的孩子。人们就恍惚看见了一阵风、一道闪电、一声惊雷、一匹受了惊的马、一条发了疯的狗。对的,就是狗。当一个被撞倒的中年男人试图抓住这个失魂落魄满脸泪痕鼻青眼肿的孩子,与其理论时,赵根一口叼住他的手腕,并狠狠地咬下去。中年男人松开了手。当赵根的身影消失在拐弯处、墙壁后、山坡下,人们才听见一个断断续续的尖嚎,“爸……爸……”。声音凄历,叫人毛骨悚然,让人忍不住打起冷颤。
二十
赵根坐在屋前。不远处有孩子拍击巴掌的声音。孩子们有着清脆的童音。 “过年过年,菩萨要脸,要肉吃、要油吃,还要香火烧几天。油一筐,肉一筐,菩萨嗅到香,爬上缸,跳进筐,吃油吃肉两头忙……” 两根棍子竖在篱笆间。门杠上也有两根斜斜的棍子。四根棍子撑起了一块厚重的帆布。帆布中间吊着一盏白炽灯泡。蚊蚋爬满这个在黑夜里迸发出热量的球体。春天早晨的阳光是一滴墨水,染红一小块天空。赵根的眼睛又肿又胀。湿润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鞭炮味。过小年了。一只麻雀立在飞起来的檐角上,一声声地叫,叫得凄惶。现在赵国雄与李桂芝都用不着它了。赵根头上戴着粗麻条扎白布制成的孝帽,身上的麻衣麻裤也不知道有几人穿过,白里泛黄,衣襟下摆处有几点洗不净的污渍。腰间扎一根麻绳。脚下穿后帮封口的麻布草鞋,左臂缠黑纱。空地中央有两副杉木棺材,油漆未干透,味道呛人,一望即知不是出自油漆匠之手。做工也粗糙,盖板与底棺间有老大一条缝隙。这种棺材埋在土里不出两年会被虫蛀掉。不过,现在显然没人在意这事。 灵柩搁在几把长条凳椅上。椅边两端各有一盏冒着青白火苗的油灯,共八盏。棺材前方有一个写着大大“奠”字的祭幛。祭幛前摆着从厨房里搬出的八仙木桌。跛掉的桌腿下垫着几块青砖。桌前有几叠黄纸,一个脸盆。脸盆里盛满纸灰。当初赵根与爸妈就坐在这张桌子边吃饭。现在桌子上面摆满东西。几色水果、几盘猪肉,一只公鸡,还有香炉。香炉边有两盏手臂粗的白烛。火焰在晨曦里幽蓝,像一只幽蓝的里面盛满绝望与悲伤的眼睛。烛后搁着木牌与瓷像。赵国雄的名字出现在左边木牌上,容貌出现在左边瓷像里。李桂芝的名字在右边木牌上,容貌出现在右边瓷像里。赵国雄真英俊。李桂芝也漂亮。 墙壁根下那排大瓮上有几个被夜露浸湿了的花圈,墨汁在写着“音容宛在”等字样藏青色的挽联上慢慢洇濡,并往下滴。一个瓮的底部被人撞坏,流出粘粘的黄水。这要是李桂芝见了,一定要心疼坏了,一定会把这些人全赶走。不过,李桂芝再也看不见了。赵根把目光转向左边的棺材。赵国雄也不会看见的。在赵根抄小路跑向火车站时,赵国雄也跑在奔向市中医院的路上。但一辆卡车撞飞了他。父亲棺木右下方有一行歪歪扭扭用小刀刻出来的字——祝强到此一游。这应该是淘气孩子的恶作剧。棺材是赵根的姑姑临时请人打的。几天时间能打出两副棺材,还算是有本事的木匠。也许这个叫祝强的人是木匠的孩子。也许不是。
姑姑现在就在里屋窗户边站着,身子瘦高,眼梢上有一块老大的疤,这是赵根幼时干坏事留下的痕迹。赵根用橡皮弓裹细石头射自家的玻璃。玻璃碎了,掉下一块,差点插瞎姑姑的眼。赵国雄拖住赵根往死里打,最后还是姑姑才劝住。姑姑在擦腮边的泪水,脸色青白,脸上贴着几缕湿粘的零乱的灰发。赵根已有几年没看到姑姑,但知道姑姑住在城北那一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里。不知道赵国雄与他的妹妹发生了什么事,两家早已不再来往。但现在,姑姑来了。姑父也来了。姑父坐在靠门边的藤椅上,脸色阴沉。脖子缩着,颈里尽是皱蜷的皮肉。姑父是市搬运站工人,腿粗,而且短,脚上套圆口老式布鞋,手特别大,蒲扇一样。姑父手里夹根烟,一口口吸。姑父身边有几个吹鼓手,老老少少,或胖或瘦,多半蹲在地上。他们见惯场面,有的拿香烟吸,有的拿手指甲剔牙齿,有的漫不经心地掏着耳朵。 姑姑对面的二个男人,赵根认了许久,才依稀记得这是大舅与二舅。他们从市下属的一个小县城赶来。那里是李桂芝的娘家。赵根小时候去过,那时,二舅最喜欢把赵根扛在肩膀上骑大马。不过,现在,二舅看都不看他一眼,嘴边挂起一丝冷笑,手握成拳头。大舅眼里布满血丝,胸口露出黑毛,衣襟敞着,对姑姑怒目而向。 大家或许都已吵累,此刻屋子里只有大舅与二舅的妈一个人在鬼哭狼嚎。这是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妪,五官单独瞧,并不难看,组合在一起,就呈出凶相。赵根应该叫她姥姥。不过赵根打小也没叫过一句。瘦小干瘪的老女人叉腿坐在地上,右手高举菜刀,一边奋力剁洗衣板,一边骂,肺活量让歌唱家也自形惭愧,干嚎几声过后,有板有眼,一咏一叹,极富音律之美。只是这声音传入耳中,五脏六腑里,便似针尖扎过,无一处耸立;三万六千个毛孔,更像涂过一层沥青,无一个毛孔不难受,让人就恨不得想一头撞死算了。 赵根的脑袋里已装满他们吐出的痰。他们都试图把赵根领到自己名下。赵根知道这是因为父母留下的这间房,也许还有点钱。但父母房间早被翻了底朝天,五斗橱与大衣柜的锁不晓得被谁撬开了。印刷厂的那位吴光良主任,代表组织昨天来到赵根家,看看此情此景,说了声造孽,没敢进正屋,在灵前鞠了一个躬,摇头走掉。有经验的老人说,看这两拨人的架势,十有八九要打起来。
姑姑骂,不要脸,人死了,就赶过来抢东西。 大舅跳起脚说,做人不要昧良心。你已拿了工商所给的四千块‘命钱’,还居然有脸想霸占房子。那钱还是我姐拿命换的钱。 姑姑说,钱办丧葬已花了三成,还要留给赵根念书。 二舅嗤嗤冷笑,这样的杉木棺材也要一千二? 姑姑说,我记了明细。你们一项项去查。若我贪了一厘钱,我姓赵的不得好死。 大舅身后一个颧骨高耸的女人立刻应道,当然是不得好死,都滚车轮底下了。大舅反手甩去一记巴掌,闭嘴。你不开口,没人当你哑巴。 那是大舅母。赵根干涸的眼窝里已流不出泪水。赵根抓住袖口的一只蚂蚁,是家蚁,个头小点的叫工蚁,个头大点的叫兵蚁。赵根在书里看到的。赵根撸撸鼻子,伸手用鼻涕粘起蚂蚁,把蚂蚁放进身边喝水的玻璃瓶内。蚂蚁在空瓶内惊慌失措东奔西走。也有几只蚂蚁不惊慌失措不东奔西走,只是绝望地用触角敲打瓶壁,试图向外传递讯息。
姑姑说,是啊。这是我们姓赵的人的家事。请你们滚出去。 姥姥停止哭嚎,啪一下扔掉刀,从地上弹起,去撕姑姑的嘴,说,烂货,当年送上门让人搞,四里八乡出大名,我们那里的人都晓得。赵根若跟着你,以后甭想有脸做人。姑父变了脸色,扔掉香烟。二舅挡在门口喝道,你他妈的想干吗?姑父咽口唾沫。姑父身后用指甲剔牙齿的猥琐汉子随口答道,干你妈。二舅伸手掐住姑父喉咙,下腹已挨了一脚。猥琐汉子高声叫道,操,你们几个乡下人还敢在这儿撒野?老子捏掉你的卵蛋。大舅怒吼,退后一步,抄起地上的菜刀,来啊,进来啊,我一刀劈死你。姥姥扯落姑姑的几绺头发,干瘪的嘴里挤出猫一样呜呜的尖腔。姥姥并未讨到好,脸颊上出现几条血痕。大舅母左右看看,屏住气息,身子颤颤往后缩。姑姑与姥姥俩人滚成一团。年已六旬的姥姥毕竟体衰,很快被姑姑压在身下,嗓门愈发尖利。看哪,婊子的裤腰带啊。看哪,这个不要脸的见人就脱裤子的骚货啦。姥姥不知何时拽断了姑姑的裤带。姑姑一拳头打下。姥姥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齿。二舅暴喝,飞脚踹去。姑姑身子仆倒,露出后背腰间一块白花花的肉。姑父劈手夺下身后男人肩上搭着的湿毛巾,在手腕处缠过几匝,朝大舅扑去。大舅劈下刀。姑父挡住,反手一拧,大舅跪下一条腿。姑父提起膝盖在大舅脸上开了杂货铺。猥琐汉子与那几个显然是姑父找来的吹鼓手已把二舅牢牢按住,一边放肆地笑,一边用沾满泥巴的鞋底在二舅脸上蹭。姥姥还在做最后抵抗,声竭力嘶,在地上滚来滚去。姑姑已爬起身,左一脚,右一脚,狠狠地踢,眼梢的疤剧烈跳动,老逼壳。滚回乡下去。别在这里装逼。大舅母双手抱头凄厉地叫,打死人了。姑姑赶过去,扬手一记大嘴巴,厉声叫道,信不信老娘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赵根又逮到一只蚂蚁,这是块头不小的兵蚁。赵根想起周落夜的那本讲述蚂蚁故事的事。蚂蚁是所有动物中最爱寻衅和最好战的物种。赵根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把这只腰长嘴大的蚂蚁塞入嘴里,用牙齿咬碎。书上还说,蚂蚁富含高蛋白,且不生病,极可能成为未来人类的食物。不过,蚂蚁并不好吃,苦,还涩,舌尖发麻。赵根把这团唾液咽入肚子。周落夜现在上海干什么呢?厨房门口已聚集起好奇的街坊。他们没进来,怕惹麻烦。这些天,赵根家简直成了戏班子,就差有人敲起锣鼓在门口卖票。 终于打起来了。有人长长吁出一口气。赵根没抬头,咬住牙关,抿紧薄唇。
二十一
夜色飞卷而去。眨眼,就把那弯残月独自遗留在青碧的天空里。黑暗中轮廓模糊的山巅慢慢散发出各种各样的红,深红、浅红、桃红、樱桃红、玫瑰红……宛若从睡梦中醒来的慵懒女子。山腰处徐徐降下一朵朵云,如大鸟的翅翼,带着春日的光泽,徐徐东移。光与影互相追逐。河水从一块岩石跃向另一块岩石,水沫四溅。晶莹的水珠捕捉住阳光。掠过水面的白鸟像轻烟一般消失。赵根坐在石头上。河水清澈湍急。它们从远方奔来,犹带有草木不羁的气息,还未被赵根身后仍沉睡在死寂里的城市束起鞍络。水在岸边冲出一个个清亮的小水潭。现在,水面上倒映出一团鲜红。赵根双手抱膝。灰色的树在发白的天空里一点点勾勒出难以言喻的线条。 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在这里坐下吗? 我叫阚圆。圆圈的圆。女孩子的声音秀雅甜润。脸朝向赵根。这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儿,穿件红色的羽绒衣,眼睛亮,睫毛长而黑,微微向上翘,脸颊上有两个小酒涡。不是很漂亮,但她的脸和她的身体所透出的气息,让人觉得她就是最漂亮的。赵根嗅到一股少女独有的体味。 你穿这么一点点,不怕冷吗?女孩在赵根身边坐下,说,你早上来,中午来,黄昏也来。你还经常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你不饿吗?你不担心大人来找你吗?今天是正月初三,你怎么不与同学上街玩?我家住在后面。你看,那幢上面贴瓷砖的白房子。我的房间在二楼。开着窗户的那间。 赵根没回头,捡起小石头扔进水里。水面上,女孩子鲜红的身影碎了。我叫赵根。这是一个绕舌的好奇心旺盛的女孩儿,也许还有点善良。不过,她说话的声音真好听,比胡丽的歌声还好听。
父母出殡的那天,不知道谁拨打了110,派出所叫刘哥的民警骑着一辆瘦骨嶙峋的雅马哈摩托及时赶来,制止了这场极可能演化为恶性案件的斗殴。当醉醺醺的刘哥抡圆胳膊,给了姑父与大舅一人一大嘴巴后,双方达成调解,姑姑把工商局的那四千块钱退给姥姥。赵根归姑姑做监护人,房子先由姑姑照看,待赵根满十八岁后交赵根自行处理。 二舅还想反驳。刘哥鼓起牛眼,难道你们还想把这房子搬到乡下去吗? 猥琐汉子小声嘀咕了一句,那这丧葬费谁出? 刘哥一脚踢去,操你妈,把人埋了再说。 两副灵柩终于在中午时分抬出家门,凄凉的唢呐声划破长空,刺得人心里发颤,发寒,掉碎碴子。被冰雪曾扼杀至几要窒息的大地在八个抬棺汉子的吆喝声里开始吃力地呻吟。赵根摔碎瓦盆,一手扛招魂幡、一手拄哭丧捧,在稀疏的哭声与哀乐中,行走在灵柩前端。刘哥骑摩托在前方开路,不时停下,取下嘴里叼着的香烟,点燃鞭炮,往空中高高抛去。噼噼叭叭的鞭炮声在白茫茫的天穹里绽开出虚弱的花瓣一般形状的亮光。哭声渐渐小了,哀乐渐渐止了。当这只陷入死寂的队伍抵达城市南门时,刘哥兜转车头,喝了声,妈的,今天积德修善。细伢崽,你的命不好哇。 刘哥一踩摩托油门,消失在旁边的岔巷。赵根的眼泪顿如溃了堤的水,大串大串的泪水沿鼻尖滴下。从阴霾里瀝下的零零散散细细的阳光将他的灵魂从体内一把拽出,拽到一个被剥掉皮肤的虚空里。赵根感受到一种连骨头都要化为碎末的哀伤。这哀伤与得知父母逝去时的悲痛不一样。悲痛是有形的,毕竟还有一个东西曾经存在,有可怀念之物。而哀伤无边无界,是天空的背后,是发觉所谓的存在极可能是幻觉,是洞外的火把投在石壁上摇晃不定的影子。然后赵根看见犹残有几堆土的南门城墙上的胡丽。胡丽穿着臃肿的棉衣裤,叉手叉腿站,背朝城市,面向田野。 胡丽在唱: 俏冤家。近前来。与你罚一个咒。我共你。你共我。切莫要便休。得一刻。乐一刻。还愁不勾。常言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拼得个做鬼风流也。别的闲话儿都丢开手。 胡丽袅袅不断的歌声一点点抹去赵根脸上的泪。
赵根小声说道,你会唱歌吗? 你想听谁的歌?王杰、童安格、姜育恒、张雨生、小虎队、红唇族、谭咏麟、梅艳芳……或者是‘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 阚圆咯咯轻笑。红色的光线自树梢后喷射而出,水面落下点点金光。对岸农舍的屋后转出一群芦花鸡,大摇大摆朝清冽的田野踱去。夹紧尾巴的黑狗跃上山坡。田埂与山坡上有一些淡紫、大红、粉红、鹅黄、雪白的小花。赵根捞起从河面上漂来的一小块青苔说,你会唱小曲吗? 小曲?阚圆的眼睛圆了。她疑惑地打量这个眼神悒郁的男孩,脑袋里转过千百句歌词,偏生想不起哪支是小曲儿,脸色不由自主地胀红,在石边草丛里折下一片犹带白霜的青叶,细嫩的手指尖抹去寒霜,咳嗽一声,唱了句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马上打住,这是词,不是小曲儿。唐诗宋词元曲,倒还记得一些长长短短的句子,如何开口唱出?阚圆眉尖颦起,乌黑黑的眼珠一转,赵根,你哼两句我听听? 俏冤家。近前来。与你罚一个咒。我共你。你共我。切莫要便休……,赵根把青苔抛入水回水里,我同学唱的。唱得好听。我不会唱。 阚圆红了脸,这个木讷的小屁孩真是人小鬼大嘛,嘻嘻地笑,女同学? 赵根点头。 你喜欢她? 赵根摇头。 那你为什么喜欢听这样的小曲儿?这是淫词艳曲吧。阚圆对这个名为赵根的小孩更好奇了。这么一丁点大的小屁孩也懂? 不为什么。赵根吸吸鼻子。 阚圆换过话题,随口问道,你那同学住哪里呀? 花巷。
花巷窄窄,幽深。青石板铺成的路两边挤满高高低低破旧的木楼。解放前,它是操皮肉生涯的女人们的聚集处。每日过了午时,茶壶拆下宽大的门板,往靠壁的老虎灶里添水。灶上搁几把紫铜大茶壶。水气飘摇而上。二楼辛苦了一夜的女人们,披散头发,趿上鞋,懒懒散散地靠在飘出的木板阳台的栏杆上,或对镜梳妆涂脂抹粉,或嗑几粒昨夜剩下的葵花籽儿,也互相间闲聊几句。阚圆倒清楚这花巷的典故,心里也恍惚明白赵根的女同学为何会唱小曲儿的缘故。那条街有太多的故事。阚圆去年大二暑假时还专门在那条街上转悠了几天。但一时间,也就无了话。 你几岁了? 十四。 念几年级? 初三。 去年期末考试都考了多少分? 语文97,数学100,英语85,物理100,化学100,历史100,政治75、生物100。 哇,这么厉害。你爸妈过年给你包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压岁吧。 他们都死了。
阚圆吃了一惊,手藏入羽绒衣的口袋里。 赵根转过脸,眼里有了一丝羡慕,你是大学生吧。我看你的样子像。 阚圆点点头,我在南昌大学。 我知道这所学校。老师说过。说未来几年,南昌大学可能成为全国重点大学。对了,你是有学问的人,你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会活在这个世上吗?我是从哪里来的?赵根顿了一下,还有我爸与我妈都去哪里了?赵根摊开手掌,左手大拇指下方的掌丘处赫然有两道翻卷起来的肉,颜色已发了白,我用刀子在手上刻,我想把我爸的名字刻在手上。我并不怕疼。但我老找不到锋利的刀子。我没再刻下去,主要还是因为我听见我爸在我心里说话,叫我别犯傻。我想,我爸也许还在一个我目前尚未能理解的世界里活着吧。 太阳已升上半空,远处一带的山脉清晰明朗。草叶上的露水晶莹剔透。河上游的低洼地里泛起几片轻薄的雾。大年初三,山脚下的田野里已有挖土劳作的人。从更远处的像眉毛一样清淡的村庄里,走来几头水牛,哞哞叫着,甩动尾巴,迈向那些有小花的山坡。放牛的老人赤着双足,裤管挽至膝盖,腿肚上是一团团虬结的青筋。这里看不见火车。 赵根缓缓说道,木无表情。 我妈是在菜市场卖腌菜的,也许你还吃过我妈做的腌菜。我妈被工商所的人打死了。他们都说我妈是自己撞死的。卖白菜的余叔是这样说,卖豆芽的陈姨是这样说,卖芋头的陈爷也是这样说。但我知道我妈是被他们打死的。他们都是凶手,余叔是,陈姨是,陈爷也是。 我爸到入殓时也不肯闭上眼睛。我爸被汽车压死的,压扁了。你知道“扁”是一种什么样的形状吗?我没有亲眼看见我爸的样子。我是听人说的。 打死我妈的人叫秦凤霞。是工商所请的临时工。我妈死了,她就吃了农药。她是寡妇。她有二个儿子。大儿子得了小儿麻痹症,小儿子智障,患过脑膜炎。 压死我爸的司机是一个姓耿的人。是警察。有人说他能把车开得比山上的兔子还快。 你说,我死了,我能看到我爸吗?
阚圆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大的城市,一点风也能卷出十丈雨,何况夫妻俩一日内双双丧命。没想到眼前的男孩居然是传言中那个命属天伤其硬无比注定克父克母克兄弟克姐妹克叔叔克阿姨克爷爷克奶奶的扫把星。天伤星属水,乃上界虚耗之神,若逢天伤星,必官灾连连,坏事横发。天耗守限号天伤,夫子在陈也绝粮。几个黄土已埋掉下半身的老头在市影剧院前屋檐下,围坐在箩筐前,玩一种名叫铜钱牌的古老游戏,不住地摇头叹息。去附近溜冰的阚圆听了只是冷笑。人若由命,那也都甭活了。 “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造物主赋予人们以某些不可转让的权利,其中包括生活、自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三年前的阚圆第一次走进巨大的图书馆,拿起那本闻名许久的《独立宣言》随手翻动时,被公式与定理塞满的头颅似乎被某种神奇的力量一点点撬开。一束束自书本里射出的透明光线,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体内原来藏着一个像沙漠一样饥渴的灵魂。 阅读可以让身体变轻盈,让灵魂变充实。那个叫博尔赫斯的老人用他充满睿智与梦幻的语调宣称——宇宙(另有人把它叫做图书馆)是由不定的,也许是无限数目的六角形艺术馆组成的。它是一个接近完美意义的球体,但充满无限。 阚圆爱上了图书馆,一口气读了不少介绍各种西方哲学思潮的小册子,虽然像在嚼三分熟的牛排,还是知道了民主、平等、自由等几个与科学一样伟大但更令人激动的词汇。阚圆并没有能力对它们进行更深刻的思考。比如平等,人身平等与机会平等与结果平等这三者是如何犬牙交错?只是隐隐约约觉得现在这个社会实在太不平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阚圆没少听,更没少见到这样的事。不过,改革总要一些人先付出代价,这是摸着石头过河,总会好起来的,就像云层,不管有多么厚,迟早要散去。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阚圆很想念一念英国诗人雪莱的这句诗——它经常出没于各种报刊读物。但此刻赵根单薄的身子让她心里阵阵发颤。有多少在冬天因为找不到食物与栖居处死去的鸟?冻死,饿死,像石头一样,遍布田野里、篱笆下以及人类所居住的房屋窗台上。早上,阚圆就在自己的窗台上看到了一只死去的小麻雀。这个叫赵根的孩子可能孤独了太久,才会对自己这么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这是个聪明的,甚至是聪明得可怕的孩子。他提出的问题恐怕连最深刻的哲学家也难以回答。 赵根,你别难过,不要胡思乱想。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阚圆想了想,说,从前,有人失业了,老婆也跑了,很沮丧,想告别世界。他选择去跳楼。那天,他来到一幢高楼门口。大楼边有卖早点的摊位。他想去喝最后一口热气腾腾的粥。这时,他看见一对父子。儿子剃着光头,可能刚从监狱出来。父亲掏出一张十元钞票,问,这是什么?儿子说,十元钱。父亲把钱揉皱,问,现在,它又是什么?儿子说,还是钱,可以买吃的钱。父亲把钱扔在地上踏,踏得又脏又皱,再问,它还能拿去商店买东西吗?儿子点头,眼睛里就有了光亮。这个人在旁边看着,突然恍然大悟。赵根,你说他明白了什么? 阚圆喘口气,把这个从杂志上看来的故事继续往下说,要相信生命的价值,就像相信这张十元钱的价值,它不会因为其身处的窘境而发生改变。所以当这个人想明白这点后,他最后成为百万富翁。 赵根从河里掬起一捧水。水珠于指缝间漏下,排着队,一滴一滴,旋转着太阳的光芒,又消失在水里。水面生出圆。阚圆的心微微一动,也掬起一捧水。这些水珠像河流的眼泪。这是一条多么悲伤的河流呀,每一根骨头每一块皮肤每一个细胞都是眼泪。阚圆望向赵根。 赵根小声说道,如果那位父亲把钱撕成粉碎,这钱还有价值吗?有谁能捧着一堆碎纸屑到商场买东西呢?阚圆张口结舌。
我可以叫你姐姐吗?赵根没看阚圆。对岸那只黑狗不知为何发起狂,冲下山坡,把那群寻觅草籽的芦花鸡追得咕咕乱叫,羽毛飞起。农舍里奔出黝黑的少年,大声呼喝,迅速从地上捡起石头,朝狗砸去。狗嗷一声叫,跃起来,消失在山坡后。哎呀,我都要高兴死掉了。阚圆欢声叫道,我做梦都想要一个弟弟呢。难怪昨晚我梦到肩膀上长翅膀的小天使。没想到,就是你。赵根。 阚圆撒了小谎,昨夜若真有发梦,那也早已了无痕迹。 我不是天使。我是草籽。鸡吃草籽。狗咬鸡。人打狗。赵根又吸吸鼻子,笑了起来。 这孩子的大脑比飞机设计图纸还要复杂几万万倍。阚圆心里没来由地溢出一股柔情,不准这样说。你是草籽。我是你姐。我岂不也是草籽了? 赵根终于笑了,露出白色的牙齿。 走,你还没早饭吧。姐姐带你去吃。
二十二
初夏,有些热。在城市北门的郊外,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开得喧嚣,随地势缓缓起伏,终于上升到山脚处。整个城市浸入一股甜蜜得让人心慌的气息里。雨水也多,来得骤。一阵阵的雨把层层叠叠的山越染越绿。路两边的悬铃木已经青翠。间或出现的香樟树上结出米粒般嫩白的小花。喜树吐出巴掌大小的叶。高大的泡桐开出一树树像鸽子一样的雪白。 蜻蜓在飞,闪动翅膀,轻盈地俯冲,突然凝住,瞬间消失在顽童们的身后。这更激起孩子们的欲望。当然,它们细长颤颤的尾翼、青褐色或深蓝色的胸腹以及那双美丽的复眼就已是这种可怜生物不可饶恕的原罪。孩子们挥起网兜、粘有蛛网的竹竿还有扇子,粘住它们或打晕它们。然后快乐的女孩子把蜻蜓的尾翼翘起来塞入它嘴里,拍手欢叫,蜻蜓吃尾巴罗,蜻蜓吃尾巴罗。男孩子自是看不起这种小打小闹,或者把蜻蜓一脚踩死扔在蚂蚁窝边,或者撕下蜻蜓的羽翅,用线系住,一根线上系上几十只。
赵根在姑姑家几乎类似影子。赵晓云对赵根还不错,也喊赵根上桌吃饭。姑父可能从哪听到赵根是扫把星的传言,或是因为赵根父母留下的那间房一直未能找到合适的买家,看赵根的眼神里就有了混杂着惊惧的凶光,每当赵根刚扒上几口饭,脸色沉下,对二个还在念小学的女儿怒喝,妈的,赔钱货。吃,吃,吃,整天就晓得吃,咋撑不死你们? 姑姑白了脸,却不敢顶嘴。赵根没在她身上找到当日的悍勇。两个胆怯的小女孩赶紧放下碗,一脸惶恐地看父亲。姑父抄起海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操,老子总会被你们这几个臭X活活累死。姑父唾沫星子真是腥臭得紧,还喷了一桌。赵根不做声,夹几根豆芽,扒几口饭,放下碗,往厨房行去。厨房在屋后,由几户人家共用,上面盖着塑料薄膜、棉瓦、以及碎油毡,也就十来个平方米大小。头发蓬乱两眼红肿的邻居媳妇在炒菜,时不时站出棚外破口大骂,打短命的,绝子绝孙的,昨夜里又偷了我一块煤。老娘数得清楚,一共二十三块。偷了我的煤,他家里会被天打雷劈,老老小小全死干净哦。 赵根出门沿污水横流满是粪便的小路往前走。没走几步,看见几滩药渣。小时候李桂芝就嘱咐过,走路要看脚下,不可踩药渣,否则病人的毛病会转移到自己身上。赵根踮起脚尖,小心穿过。路越来越陡,爬上土坡,绕过几块蔬菜地,就抵达遇到阚圆的那段石堤。元宵节后,阚圆回了南昌大学。不久,赵根收到她寄来的信还有漂亮的文具。赵根想回信,抓着笔,写了几十张纸,终究一封也没写成,不知道说什么好。赵根坐在石头上,注视阚圆家那幢上面贴瓷砖的白房子。阚圆家屋后有篱笆隔出的小花坛。阚圆是家里最小的女儿。哥哥姐姐在市里工作。阚圆的父母原来是水利局的职工,现已退休。有一天,赵根甚至还爬上电线杆,往阚圆的房间张望。有一张床,一座衣柜,一张写字台,一个放满书籍的书架,一把椅子。写字台上有一台双卡式录音机。四周墙壁雪白,赵根似乎嗅到了房间里那淡淡的栀子花香味。那是与徐明玉身上一样的味道。
赵根在石缝里掏出一圈晴纶线,一个铁皮罐头。罐头里养着挖来的蚯蚓。线头系有锃亮的金色鱼勾。赵根往上游走。在一间废弃的水泵房下的水潭里有一种非常笨的沙礁鱼。没多久,赵根钓起五六只,皆手指般粗细,在阳光下,薄薄的鱼身几乎透明。裹在泥里,放入火里烧,待泥巴烧硬,再撒上盐,用手指拈起一小块发黑的鱼肉搁入嘴里,特别香。赵根吮吸着手指头。 天空像要掉下来,被法官一样威严的群山所支撑。 密密的树林里偶尔飞出几只鸟,布谷、布谷地叫。水田里刚插好的歪歪扭扭的稻子,绿得养眼。农舍的屋顶飘起袅袅炊烟。这里比火车站那边更接近农村。 赵根听见脚步声,回转头,是姑姑最小的女儿,叫宋玉,在念小学一年级,脸庞乌黑腌臢,穿露出脚趾头的布鞋,瞧着自己手中的鱼,眼皮也不眨。赵根递过去一条撕干净的鱼。宋玉两口吞下去,不说话,怯生生,继续咽口水。赵根把最后一条鱼又递给她。宋玉吃了,咂着嘴巴,显然意犹未尽,不过,嘴角已露出快活的笑容。 你别对爸妈说啊。赵根说。宋玉乖乖点头,过了一会儿说,我可以对姐姐说吗?赵根点点头,又摇摇头。赵根不喜欢宋兰。宋兰与姑姑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嗓门尖利。赵根最早吃饭时还习惯在家里那样打平筷子,宋兰就在一边说,妈,你看,他没竖起筷子挟菜。赵根的一举一动,宋兰都要向姑姑汇报,哪怕赵根不小心放了一个屁。赵根说,这是我们的秘密。宋玉想了想,又点点头。俩人肩并肩在已被太阳晒热的黑石头上坐下。 宋玉又吃了几条鱼,忽然说道,我妈说这是死人鱼。 赵根没做声。河里有时会出现打鱼人,他们肩膀以下全包裹在橡皮里,背上吊电瓶,一手拿缠着铜线的竹竿,一手拿网兜。但他们一般在河下游,很少到水流湍急的上游。当水面偶尔翻起这种爱在石缝里出没的沙礁鱼时,他们从不把它捞入网兜。据说,它会带来不祥。赵根知道这种说法的由来。这还是栗老师讲的。当时,有几个孩子把这种鱼拿到教室里玩。栗老师说,这是死人鱼。说,那还是在解放前,三0年左右,国民党把抓到的农会领袖以及青年学生一律枪杀于河上游。尸体在河里漂,这种鱼就在尸体下面咬死人肉。 赵根说,你别告诉你妈了。要不,以后我不给你吃了。
日子不咸不淡,没有滋味。但有一天,也不知道具体是哪天,城市里的气氛猛地紧张起来,就像有一块石灰掉入混沌的早已死去多时的水潭。杂品公司、市供销饭店等几家有电视的店铺门口挤满乱轰轰的人。酸恶难闻的气息在空气里发酵,往四面飘去。人人瞧着电视屏幕,目光专注,凝神屏息,被污浊的岁月熏得发黑的脸庞惊疑不定。有从附近乡镇来赶集的妇人,也来凑热闹,搁下装了鸡的竹篮,探头探脑。一只强壮的鸡挣脱脚上缚的红绳子,从篮内跳出,钻入密密的人群里。妇人猛然惊觉,嚎啕一声,试图钻进去,但人群已揉成了一整块。一双双手,布满青筋的,结实有力的,纤细白嫩的,肌肉发达的,修长的,干枯的,冰凉的,白胖的……这刻全忘了它们的不同,一起向外用力,把妇人毫不留情地拒之于外。妇人不得不跪下身,想从那比树枝还要密集的腿里面钻进去,找到那只惊慌的母鸡。终归是无济于事,鸡不见了,就这样在人群里消失了,仿佛是博尔赫斯笔下的水消失在水里。妇人屁股坐在石阶上,开始哭。没人去安慰她。马路上慌慌张张跑来跑去的人,仿佛是畸形的,歪着脖子,脸色苍白。那些平时喜欢光膀子吹口哨的流氓地痞也开始心事重重,没有一拳揍向胆敢朝他们脚下吐痰的乡下人。 这些混蛋,这些没有王法的暴徒们。看,他们是怎样对待我们英勇的子弟兵?年近五旬须发斑白的校长站在学校礼堂的大舞台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舞台上临时摆上的大电视机的屏幕,声色俱厉,眼里蕴满泪水。所有的学生已停止正常上课,被统一安排到礼堂,轮流观看电视。这若在平时,无疑是孩子们盛大的节日,礼堂的上空会出现无数纸飞机。但现在,人人表情肃然。 赵根安静地坐在中间的座椅,剥着手指甲,同时凝视校长有力摇摆的胳膊——它们与歌星的胳膊一样激情澎湃。赵根的班主任捂住脸失声痛哭。校长挥挥手,示意她必须化悲痛为力量,再扯起嗓门,双手打起节拍,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的歌声多么嘹亮。歌唱我们伟大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来,我们一起唱。孩子们的声音初始有点轻,有点嘎,有点杂乱无章,当漂亮的音乐老师婉转悦耳的歌声加入其中后,孩子们的声音开始清脆,开始明亮,开始宽广。高亢欢乐的歌声溢出礼堂,飞向了天空。赵根也小声唱。赵根看见胡丽。胡丽没在唱,望着前排座位一个高年级男生的背影,眼神朦胧,是那么细密忧伤。
这天下午,下起雨。云层越堆越厚,堆起乌黑色的山,突然崩塌。闪电从西方墨色处钻出,掷下一团裹在龙卷风的劈雷。云层豁开裂缝,露出一排浅灰色的幽深的洞穴。洞口处巉岩耸立,撒满石子、瓦砾、动物尸体、碎骨头与一些乱七八糟细微的火把。洞穴与洞穴犬牙交错,便如水中泡沫,此刻生,下刻死。污血渗出,光亮消失,雷声滚滚散去,竟似不忍目睹,瞬间已是死寂。但未等人喘匀一口气,那闪电又来了,此刻,竟似噬过血发了疯浑身带火的赤练蛇,一条条窜出,尾梢横扫,蓦然炸裂,溅出丛丛怒火,在万丈红尘之上滚滚燃烧。天地本一凶物,血脉箕张处便是这满空闪电,那万均雷霆则为其咆哮之声。人心收紧,几至不能呼吸。大地动摇,似要整个倾覆。转眼,暴雨如注,个个皆铜钱大小,密密匝匝,倾盆而下,在空中溅起无数带着火光的箭头。几分钟的时间,屋檐边挂起千万万条水帘,再一眨眼,水帘成了瀑布。天上地下已是混沌一片。惟有风,像白色脱缰的马,一团团,裹着氤氲水汽,从屋顶狂暴地踏过。踏踏马蹄声。 赵根独自走在回姑姑家的路上,慢慢地走,没有跑。为什么要跑呢?所有的家,都是旅舍;所有的家人,都是旅客。爹妈死了。周落夜也离开了。虽然赵根总是会想起周落夜,白天想,夜里想。但想有什么用呢?这辈子,自己都可能看不到她了。自己与周落夜是不是兄妹,随着父母的死,已再难知晓。 赵根揉着眼,眼里淌着泪,咬紧牙关忍受最初的寒冷与刺疼,瓢泼似的雨浇得整个人似要飞起来,要与这天、这地、这茫茫宇宙化为一物。雨打在路两边的草丛上,打在像银子一样闪闪发光的河里,洗尽了平时笼罩其上的灰尘与暗哑,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这世界原来也可以像录音机里听到的交响乐那样宏伟壮丽。赵根情不自禁挥舞书包大叫大嚷。他贪婪地伸出舌尖,接住那从天而降的雨点,舌尖发麻。不过,雨点的滋味与那蚂蚁截然不同,它是这般清新,饱含了大自然亿万万年来所有的信息。当人类不在,这雨仍然下得澎湃。赵根喊了声爸爸。赵根说,我不害怕。 黑色的煤碴,白色的雾,阿爸在坑里不断地挖,养活我们这一家。骄纵的老幺,倔强的我,命运是什么我不懂,都市才有我的梦。纠缠的房屋,单纯的心,坑里的宝藏不再有,为何我们不搬走?沉淀的悸动、醉人的酒,阿爸的嘴角喃喃地说这里才有老朋友…… 赵根喜欢这歌。是阚圆唱的。从大年初七一直到元宵节,阚圆每天都来河边找赵根,给他念诗、唱歌,讲好听的故事。阚圆说,这首歌的作者叫郑智化,是残疾人,是穷人家的孩子,但他不甘心命运的安排,以异端的姿态出现于流行乐坛,一时间传唱大江南北。他的歌是生命的元素,能注入血管。他是一个用灵魂发声的歌者。阚圆甜甜地笑,牙齿细密整齐,沐浴在阳光下的身子像一杯清水。赵根知道自己这辈子也不可能忘掉阚圆的模样,就像忘不掉周落夜。
当赵根回到姑姑家,年久失修的屋子里已摆满瓶瓶罐罐,桌上、地上、五斗橱上。雨水滴滴嗒嗒,在墙壁上滴出青苔,滴出褐斑。并不需要屏住气息彻耳倾听,整幢房子都似正在雨声中溶解,屋梁处有可怕的吱吱咯咯的声音。一脸愁苦的赵晓云坐在屋子中间。宋玉坐在地上,嘴唇发乌,颊靥有五根指印。赵根看见地上被咬了半边的沙礁鱼。雨水很快在赵根脚下汇聚成一滩。赵晓云望着落汤鸡似的赵根,脸上神情变幻不定。赵根吸吸鼻子,往房间里走。赵晓云猛然高声喝道,站住! 赵根站住,身子僵直,目光刺向宋玉。宋玉小声分辩,我藏了一条,舍不得吃,想带回家偷偷地吃。宋玉垂下盈盈泪珠。赵晓云放轻语调,我想与你商量件事。 赵根没回头,心里略感奇怪,他已做好被姑姑痛骂的准备。宋兰也淋过一次雨,还没全身湿透,被姑姑一巴掌打翻在地。赵根记得姑姑当时凶恶的表情。赵根记得姑姑当时戟指破口大骂,死X,我看你明天穿什么衣服去上学。 我想……,赵晓云嗓子里似有了痰,低头咳嗽,没看赵根,声音微微,赵根,你也看见了,这屋里实在住不得人,我打算搬到你爸妈留下的那间房子里去。你看行吗? 嗯。赵根顿了下,我也要搬过去吗? 是的。家里真的周转不过来。你也知道你们三个开学报名就花了近千块钱。还有你爸妈的……我打算把这里卖掉。隔壁人家准备要,他儿子要结婚了。 我明白。赵根点点头,拽起宋玉,拣起沙礁鱼,扔出门。宋玉小手冰凉,身子颤抖。赵晓云扭过脸,望向窗外,慢慢说道,赵根,以后别去吃这种鱼。明天,姑姑,去街上买斤肉,放辣椒炒。赵根没说话,屋子里真冷啊。
二十三
雨蓦然收住。风把乌云放牧到世界尽头。天空清晰洁净,一尘不染,似一大块即要抵达永恒的翡翠。空气比薄荷还要清凉,入喉即化。一片金黄色的阳光斜斜地奔入屋子。原本龃龊不堪的棚户顶冒出氤氲水汽。被雨水浇过后的树的枝桠线条潮湿明亮。树下几团露出根部立在岩石上的草,被镀了金的阳光一照,像初生的毛绒绒黄色的小鸭子。河水滚滚奔流,不复往日清澈,水声浑浊汹涌,在岩石上溅起几米高的浪花,大有踏破贺兰山缺的气势。赵根望着四周田野上清新的绿,快步往溪边行去。那块遇见阚圆时所坐的石头已被水淹没。一只红色的蜻蜓歇在垂向水面的苇尖,浑然不惧水的淫威,随风轻晃。 鸟从四面八方飞出,又很快落下。黄昏如雨,每滴落下来的雨点都是唐诗宋词里的句子,而每滴未肯落下来的雨点都会在天上化成星星。赵根迈过一条条沟渠与一块块菜地,朝山的方向行去。远方山腹中有一道道乳白色的云气。它们仿佛是少女为掩饰心意蒙起的面纱,但所有的人都能一眼觑出她藏在面纱底下在嘴角翘起的忍不住的笑意。沾满雨水的青草叶打湿赵根的脚趾头,微有些痒。凉鞋的后带断了,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山里面没有蝗虫一样的人、瘟疫一样的人、病毒一样的人、垃圾一样的人,只有湿润的泥土、默默数着年轮的树、一岁一枯荣洞悉了生命真相的草,以及青色的毛栗黄色的桔果紫色的糯米子茶褐色的猕猴桃。人是什么?如果把两只手臂伸长至极限,然后想像这个宽度即是整个地球史,按此比例,一只手的指尖至另一只手的手腕之间的距离代表寒武纪以前的年代,全部的复杂的生命都在另一只手里,事实上,只需要拿起一把指甲锉,就能锉掉整个的人类历史。人不过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存在罢了。 赵根走过水泵房,翻过山坡,拣了块大一点的石头坐下。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世界沐浴在万千奇妙光线下。太阳是一个巨大的鸡蛋黄,因为微风,形状略有点散。周围的天空倏忽绛红倏忽深紫倏忽银灰倏忽青黑,须臾间已展示出所有让人目眩神迷的颜色。老天爷是最伟大的画家,也是最冷漠无情的家伙。 人生即地狱。赵根想了想,想不出下面的词。赵根拿不准这五个字究竟是从书上看来,还是自己大脑的分泌物。山尖已抹上一层柔和的橘红,往上,是几近澄明的光,往下发灰变暗。太阳在山尖,往左右轻滚,似拿不定主意的孩子。山腹浓稠的云雾生出紫葡萄的颜色,越来越大,一颗一颗,继而一挂一挂,然后一块一块。北方的天穹是一片石头般的黛青。不过,再坚硬的石头也没法拒绝草的生长。突然,石头缓缓裂开,钻出一株细弱的黑色的草。与此同时,太阳终于下定决心——也许只是因为脚下打滑,猛然朝右边一坠,渐如弯眉,眉成了线,成了点……顷刻间消失不见,仿佛山腹中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它。那些云雾随之化成一重重沉重的帷幕。山不见了。 赵根轻轻喟叹。暮色如同随着绞盘慢慢合上的水闸。耳边有咯吱咯吱奇异的声音。河的容貌更显狰狞,恍若从远古洪荒里窜出的巨蟒,吐出腥的浑浊的气息。不见其首尾,只闻阵阵咆哮。对岸农舍里亮起桔黄朦胧的灯光。遥远的山麓和近处的田野被黝黑一点点吞噬。天空,低而奇怪,似伸手即可触及。几粒星星在夜幕里渐次亮起,湛蓝。
赵根闭上眼,静静谛听。湍急的水流亟不可待地撕裂着岸边的泥土,水里的泥沙互相碰撞,轻者在上,重者沉底;急于归林的鸟在鼓动翅翼,寻找已失散的亲人,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半弧;担忧被雨水浸透的洞穴发生崩塌的田鼠在密密草丛里疾速奔跑;渴望晾干翅膀的蟋蟀回到地面时情不自禁地对雌性发出求偶的信号;青蛙从一个水洼跃向另一个水洼,为的是捕捉食物;甲虫从被风雨撕下的枝叶里钻出,寻找已经失落的家园;蚯蚓在松软的大地里蠕动,这是它们的节日;水珠在树叶之间翻跟斗,终于掉下来,掉在头上,沿发梢往下滴,滴至鼻尖,滴到已经愈合的左手手掌,手掌微微疼痛。 赵根并不关心下午校长讲的话,努力地想,胡丽所在意的那个高年级男生到底是谁?赵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些不大好的事情可能就要发生。但是什么事情呢? 赵根并不怨恨姑姑的决定。自己的到来已让那间塞了一家四口的小屋子拥挤不堪。赵根只是奇怪他们为何没早做出这种决定,反而一直在盘算如何卖出那间房屋。事实上,火车站那边离他们俩上班的地方更近。也许,姑姑害怕面对爸妈的鬼魂。赵根打了一个冷颤,寒意泌入骨头。 要说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不怕鬼,那是假话。在火车站旁边的山上,有座仅剩断壁残垣的庙,不知道里面供的是哪路神仙,赵根曾在那儿发现几块木板,木板上雕有牛头马面和种种将人抽筋、剥皮、凌迟、腰斩的图案。木板上蒙满灰尘,刻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恍惚可听到死者的哀嚎。赵根被这些雕刻图案所透出的对人这种生物的漠视以及呛人的血腥味所慑,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天天晚上发梦魇。而在这十几年里,赵根也没少听过鬼故事。鬼是什么?人人心里都有一只鬼。 赵根安慰自己,起身往回走。黑暗已抹去了河两岸的界线,所有的一切已在这奏着金属铙钹的水声中化成烟雾与沾稠的液体。对岸的灯光是那么微弱,恍惚只需要卷起一阵风,即可以吹熄它。远远的,天边传来极轻微的火车的鸣笛声。赵根低头,小心寻路,快走到水泵房时,鞋的后跟断了。赵根蹲下身,把鞋拎在手中,正准备继续前行,听见水泵房里传出一个嘶哑人声。
人生即地狱,惟有苍天才可以搭救我们这些不肯吞食同类的人。 赵根的心热热地一跳。 你不要这样说,刑君。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人生而自由,生命注定要踏过一切拦在它面前的阻碍。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是嘶哑的,但很熟悉。赵根怔了下,心脏忽地跃了几跃,化成钵大的鼓槌,往胸腔里的几根胁骨上敲去。 生命真的能踏过一切阻碍吗?地球已经历过五次大的灭绝,以及更多的小的灭绝。在地球上曾出现过的物种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已经彻底不见了。 的确,生命是想存在,比如那覆盖在荒原与石壁上的地衣,并为了这种存在,可以忍受一切羞辱与苦难,但这种存在与其说是地衣的,还不如说是DNA的。 生命想存在——生命愿意为这种存在付出任何代价——但生命仍不时灭绝,甚至随时可能彻底画上句号。赵根耳朵竖起来。 我只想喊。只想叫。只想撕心裂肺吼啊。上苍。我情愿早早死去,什么也别看见,什么都别听见。阚圆,你真不应该把我带到这里。我已经绝望,这个世道,太黑暗了,不是我这种人所能呆下去的。 阚圆?赵根葡伏下身子,贴住湿润的泥土,往水泵房爬去。里面很暗,看不清人,只有两团模糊随时可能被黑暗淹没的影子。 种子在黑暗里积蕴力量,待到黎明破土而出。刑君,这是你自己写下来的句子。你忘掉了?水泵房里飘出略带一点儿犹豫的女声。它们随着天上出现的几粒黯淡的星星传入赵根耳里,很熟悉,与记忆略有不同。阚圆。赵根在心里低声地叫,胸中血气激荡,就想大喊,知道不妥,忍住。阚圆,你回家了?这男人是谁?你们咋在这里?一时间五味杂陈,百感交集。一滴莫明其妙的清泪已溢出赵根的眼眶。 我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全忘掉。男人说道。 良久,阚圆轻轻说,历史是公正的。 历史是婊子,是狗,是烂纸。男人歇斯底里。 你轻一点声。 让他们把我抓去,把我剁成肉酱吧。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男人越发疯狂,声音凄厉。 这是戊戌六君子之一谭嗣同狱中所吟诗句。这叫刑君的是啥样的一个屁啊。赵根对这个看不清脸庞的男人生出嫌恶。 真没意义。真冷。阚圆,你可以抱紧我吗? 月亮出来了,仅那么一弯,惨白,光线枯涩暗淡。天地间的景象稍渐清晰,万物有了隐约的轮廓。赵根看见阚圆,尽管不大清楚,但是的,一定是她。赵根认出那只白晰的手。阚圆迟疑地伸出手臂,揽住男人的肩膀。男人把头枕上去。赵根感觉到胁骨处有说不出来的疼,手抓紧泥土,泥土里有块石头,赵根握紧它。石头坚硬而且冰凉,它们是大地的心脏。 你好暖和。你的胴体。你的心脏。男人的声音在发颤,阚圆,你爱我的,对吗? 不。阚圆抓住男人的手。 你爱我的,不然,你又何必冒这样大的风险。快说,你爱我!男人暴躁了,推倒阚圆。 我只是答应了娟,答应一个死者最后的请求。阚圆试图推开男人。 胡说,你爱我。我现在只有你。快说啊,你爱我。男人嚎啕,伸手去撕圆的衣裳。钮扣绷断,衣帛发出被撕裂的声音。阚圆的嘴或已被男人堵住,呜呜地叫,手脚剧烈挣扎。血往赵根头顶冲去,一下子就已沸腾。但苍茫的大地里猛然生出的一股没来由的恐惧竟然穿透胸膛,由尾椎骨迅速向上,取代了原来那根脊梁。赵根咬住嘴边的草。草根与沙土塞满嘴巴。赵根嘴、鼻子、耳朵里都涌出咸的味道。酸甜苦辣咸,苦在正中间。 没有意义,全他妈的没有任何意义。都是骗子,全他妈的是骗子与凶手。 刑君,你疯了!你放手。放手。阚圆发出短促压抑的声音。 人死如灯灭,还有什么有意义?至少肉体可以让我们互相取暖。阚圆,你看,你的乳房,它是这样美,这样柔软,比丝绸还滑,比火炭还热。 畜生。 我是畜生。你也是畜生。人都是畜生。达尔文证明了人类只是畜生。男人骑在阚圆身上,左手牢牢按住阚圆,吡出白森森的牙齿,恶狠狠地说道,所以娟会被他们吃掉,就像我们吃掉一条鱼。 你放开我。刑君,你这是强奸,是犯罪。阚圆弯成环状。 男人愣了下,强奸?我们哪天没被别人强奸?甚至说,能被那些高高在上者强奸,都是我们前世修来的福气,完事后,我们还得磕头谢主隆恩。 你口口声声所追求的,撕开那层遮羞布,也是做一个高高在上者吧。阚圆牙缝里溅出几个字,放弃挣扎,刑君,你若非要这样,我权当自己被疯狗咬了一口。希望你还能想起娟。她在九泉底下看着你。阚圆闭上眼。 男人一点点松开手,身子变软。赵根吐出一口气。男人猛地一个巴掌甩在阚圆脸上,啪一声,别提那个臭X。你以为她是圣女贞德?操,就算是贞德,也得被一群黑夜狱卒轮流着上,最后被烧成焦炭。 你怎么可以侮辱那么爱你的娟? 放狗屁。全他妈的是放屁狗。娟?娟是什么东西?她有没有告诉你她下面全烂掉了?男人嘿嘿冷笑,眼里飘出绿荧荧的鬼火,洋人的那玩意儿是不是特别巨大而且黝黑,让你们口水直流?你有没有被他们搞烂掉?我倒真想看看。 这一次,阚圆没压抑嗓门,发出尖锐惊恐的喊叫。臭婊子,还敢鬼叫?男人攥起拳头,一砸。阚圆脸上溅出血,头往一侧歪去。 于此同时,赵根豹子一般跃起,阚圆的这声惨叫击退了他内心的恐惧,赵根感觉自己似在空中飞行,手中的石头准确地敲在男人头上。 男人呆呆地扭过头。淡淡星光下,这是一张刚经历过地狱凹凸不平的脸庞,上面布满人类所有的负面情感,眼睛死鱼一样,白多黑少。 放开她。赵根的拳头打在男人脸上。 哦,你不是鬼啊。你是他们派来的。你一直在盯我的梢。对吗?杂种。小杂种。男人形若鬼魃,意识似已完全混乱,嘴角涌出白沫,声音越来越大,一只像从坟堆里伸出的手猛然伸出,牢牢地卡住赵根的脖子,另一只手用可怕的力量不断击打赵根的胸腹。 赵根听见自己颈部骨节发出的脆响。赵根用最后一点力气斜过眼睛。赤裸上身的阚圆恍惚已熟睡,脸部轮廓依稀可见,线条起伏,如同一件完美的浮雕作品。一颗颗有着几何形状的发光体从她似已进入甜蜜酣梦里的身体里跳出,不断变幻颜色,红的黄的蓝的黑的……它们在跳舞,并组成一圈明亮的光环,光环里依稀便是阚圆念过的一行行有香味的汉字——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佛让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做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赵根嘴角露出笑意,身子似在下午看见的那团乳白色的云雾里时浮时沉。原来死就是这样的啊。赵根想着,也赞叹着,意识开始涣散,一点点陷入晕迷。
二十四
天空渐渐变亮,呈现出一抹青蓝,继而抖落下种种奇妙的颜色。浅紫色的云静静地浮在那一块鱼肚白上,像几只已吃饱了的鱼鹰。当躲藏在被精心修剪成圆形的夹竹桃树丛中的麻雀开始鸣叫时,晨曦缓慢地推开世界的门,把一束光线抹在一个脏兮兮的少年脸上。少年的脸一半阴,一半晴,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赵根掀掉油腻乌黑已分辨不出本来面目的毛毯,钻出巨大直径足有一米的水泥涵管,爬上去,抱膝而坐。涵管顶端缺了一角,露出几根钢筋。涵管底下,杂草蔓生。空气里有异样的味道,各种昆虫啾啾的鸣声此起彼落,如羽毛一样轻挠鼻孔。四周林木散发出幽灵般的蒸气,螺旋状向上飘散。已爬上公园外大楼屋顶的那轮红日,闪烁出万道金光。隔着高耸的阔叶林,能看见在假山旁边蕴山羊胡子打拳的白衣老人。一招一势,皆是弧形,圆弧、平弧、斜弧,凡能够活动的部位,均有各种不同圆形出现。神色忧郁的女孩把英语书本捧在胸口,在不远处的石子小径上来回走动,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拉一下几株雪松绿得发黑的针叶。更远一点的湖畔边,一位已被岁月损坏容颜的中年女子仍在那无怨无悔地高吊嗓门,幽怨绵长的气流从丹田喷薄而出,通过喉腔共鸣不断发出凄婉的哀鸣,让人就想把她按住,把那个足以令人疯狂的发音器官按入湖水里。
水泥涵管的另一头钻出一位十四岁左右的少年,动作敏捷。这臭娘们又在鬼嚎啊。赵根,你信不,去年,有一只白色的大鸟被她这嗓门,硬生生吓断翅膀? 万福,你是看多了武侠小说。赵根吸吸鼻子。 我骗你作甚?听说好像是动物园里养的一只鹤,叫万福的少年指指隐藏在一排玉兰树后的围墙,鹤被吓坏了。翅膀撞在假山上。动物园把鹤送到医院照X光,说是粉碎性骨折。那只倒霉的鹤从那以后只能向驼鸟学习奔跑了。 公园的管理处咋不提醒一下她?赵根初来这人民公园时,差点被这女人吓得尿裤子。为此,赵根甚至潜付于暗处仔细观察,学女人的模样,在肺部蓄足气,充分调动体内各器官,并协调好手脚,然后小腹用力,吐出自以为强大的气流,但那女人连头都不回,微闭双眼,完全陶醉在内心的好时光。 你是不是希望他们也过来提醒我们不准在这安营扎寨呢?万福嘻嘻笑,不过,日日听,倒也习惯了。若哪天没得听,说不准还会惦得慌。赵根,你说那山羊胡子是不是绝世高手?我看他打得蛮地道嘛,手脚与圆规差不多。对了,你拿根棍子往他膝盖处敲一下,看看他的马步扎得稳不稳?嘿嘿,真金不怕火炼。 赵根在涵管上放平身,阳光在额头抹上一层金光,这让他的脸透出与他年龄完全不吻合的忧伤,我们昨天在首饰店。里面那个瘦男人手里握的喷头上的火焰是青白色的,金子没一会儿就烧化了。要是这喷头朝人身上来一下,那可真得要呜呼哀哉。 满口斯文。真受不了你。万福打了一个哈欠,也在涵管上躺下,眉毛至左下巴有一条斜斜的刀疤,一世人俩兄弟。若谁拿喷头对准我们,我保证使出吃奶的力把你推上前,让你成为黄继光,然后我站在全世界人民中间,与大家一起永远深情地怀念你。万福哈哈大笑,嘴角往下撇,要是谁能把喷头塞进我爸的屁眼里。哇,我叫他爹。 赵根也笑,你还知道黄继光。我以为你只晓得韦小宝。 韦小宝算什么?才娶八个媳妇。我以后发达了,靠,在咱们中国开一间最大的妓院,比这公园面积大十倍。每间屋子外面写着一个数字。我呢,每天晚上掷骰子。一粒骰子自然不够,得掷一大把。掷出哪个号码,就去睡那屋子里的女人。林青霞啊关之琳,王祖贤啊邱淑珍,当然,一定少不得叶玉卿、叶子楣。万福双手枕于脑后,翘起脚,脚尖抖动,满眼都是幸福。 掷一大把?比如十粒。那么,九之前的数字不可能出现。那几间屋子,你搁谁啊? 天空宽阔、湛蓝、温暖。赵根听见肚子咕咕轻叫,走吧,去弄吃的。赵根跳下涵管。万福跟下,嘟嘟嚷嚷,你这人没意思。我发发梦癫,你就要非得要拉屎糗人啊? 俩个少年一前一后奔到湖边,蹲下身,各掬一把湖水洗过脸,齐发一声喊。中年女人吓一跳,转过身,瞪起眼,嘴皮龠合,估计是在骂小畜生,然后又复高歌。
这是中国江西省的省会南昌市,曾有吴头楚尾,粤户闽庭之誉,号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但几个月前的那场大暑让南昌人引以为荣的一江、两河、八湖几乎干涸见底。沙丘自裸露的河道中央升起,并托起一块块大片岩石。船,东倒西歪,搁浅在沙滩上。发黄浑浊的水流上堆着各种污秽的废弃物,似是水的痈疽。水几乎不见流动。 赵根与万福走在街上。尽管子夜时分已下过微雨,铺着沥青的街道仍未醒过气,颜色发黑,像一段段被火烧焦的木头。头顶拖着两根麻花辫子的无轨电车摇摇摆摆,不断起步、刹车。手里捏紧两块烧饼像被枪声惊吓的兔子一样奔跑的人,拥挤在肮脏的车门处,你推我搡,时不时大声问候对方的母系亲属。赵根不大喜欢吃这种用炭火烘烤的烧饼。烤烧饼的人多半被碳火熏烤得面庞黝黑、嘴角溃烂、手掌皴裂。赵根喜欢吃米粉,不管炒或煮或凉拌,一根根粉条透明洁白,细嫩结实。撒上红辣椒末,再加一点绿色的葱花与黄色的姜末,真想把舌头也吞到肚子里去。李桂芝做的米粉特别好看,不过,也只有过节的时候才有这种口福。赵根咂咂嘴。
赵根刚来南昌市时就吃了两大碗南昌米粉,二角钱一海碗,吃得舌底生津,满头大汗。肥胖的店老板光着膀子,浑身滴油,不断往赵根这瞟上几眼。在南昌市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这种赤膊男子,甚至还有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打赤膊,一手拿蒲扇,另一只手叉住腰,两只松松瘪瘪灰白的乳房像两个棉布口袋从胸口垂落。赵根暗自咋舌。而当夜幕落下的时候,赵根在南昌市的八一广场,才真正开了眼界。 在那座高耸的如同一颗射向天空的步枪子弹的纪念碑下,挤满消暑乘凉的人,石阶上是人,栏杆上也是人,就没见到穿上衣、长裤的男人,大部分的女人是能短就短,毫不避讳露出腋下的汗毛以及裙底春光,叉开双腿,让定力稍差一点的人目光呆滞。草地四周搁满竹床,有人还支起蚊帐。天气闷热,似蒸笼,连风都是滚烫,不管身处何地,哪怕啥都不干,也要流出几桶汗水。这就难怪大家放着有尊严的人不做,要做蛆。 赵根望向太阳伞下卖冷饮的冰柜,喉咙里有了一块烧红的炭,拧开手中水壶的瓶盖,喝了几口。水壶空了。喝下肚的水很快又化成汗,钻出皮肤,粘粘的,混合着从这个城市东南角飘来的烟尘,变成被暴晒过的牛皮,往肉里缩紧。衣裳不知道湿了几重,又干过几次。赵根去找自来水笼头,赵根已有经验,沿广场南路在一家家店铺中间寻找厕所以及饭馆。厕所很少。饭馆很多。要先找到饭馆的厨房,再喊满手油腻的厨师叔叔。 广场南路上多半是卖五金杂货与建材的店铺。不过,走在这条路上的感觉还比较舒服。路两边梧桐树宽大的叶子几乎遮盖了天空。树底下的人行道上摆起一张张方桌,在喝那种有白色泡沫的液体,居然还有人就着店铺里的灯光在打麻将。输了牌的肥胖女人一边稀哩哗啦地洗牌,一边大声诅咒,说老天爷还让不让人过日子,要热死人了。有人嗤嗤发笑,这样的天不热死人才奇怪?没听说那什么小区,前几天又热死一个孤寡老头? 赵根知道那种有泡沫的液体叫啤酒,但还没尝过。赵根放慢脚步。在一个黑色铁盖旁边出现一个指甲大小的白色亮点,因为从树叶里漏下的灯光,散发出一小圈温暖的坚硬的亮闪闪的光芒。那是五分钱的硬币?赵根的心突突一跳,想起当年捡到的十块钱,热了,目光四下一扫,显然没人注意他。赵根疾走,想去捡,旁边小巷里彪出一道人影,疾如闪电,飞快地弯下腰,伸出手,突然手指头似被毒蛇咬了一口,跳起来,破口大骂,我操他爹哟,哪个王八畜生养的把痰吐得这么圆? 赵根情不自禁嚯嚯地笑出声。那人回转身,灯光下觑得清楚,是一个少年,竖起粗浓的眉毛,你笑什么? 赵根一惊,缩缩身子,讷讷说道,我,我也刚打算去拣。 少年也笑了,摸摸头,真他娘的晦气,晚一秒也是好的。少年劈手夺过赵根手中的水壶,让哥们喝一口。空的?我日你妈。少年把水壶摔在地上。赵根弯腰拣起,我妈死了。 那我日你爸。 我爸也死了。 少年咦了声,讶道,有种。就没见过这样咒自己爹妈的。 我说的是实话。赵根想绕开这位看起来模样非善良之辈的少年,走了几步,那少年从后赶上,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你爸妈真死了?听口音,你好像不是南昌人?赵根没说话。这少年的胳膊拳头都比自己大一号。你在找水喝?少年却不依不饶,像老虎发现兔子。赵根点点头。我知道哪里有水,而且是冰水。少年说道。赵根站住脚。 少年一抹鼻子,你蛮好玩的呀。 哪里有冰水?赵根咽了口唾沫。 看我的。少年嘻嘻笑道,拉起赵根的手往黑乎乎的巷子深处钻去,七拐八转,来到一幢楼房前,有五六家门口透出一根根红色光线。少年在其中一家门口站住,猛地把赵根往门上用力一推。门应声而开,赵根跌入屋内。门里的竹躺椅上坐起一个只戴乳罩穿三角短裤的女孩。女孩疑惑地望望赵根。赵根望望女孩身边呼呼喘气的电风扇,急忙爬起,往门外跑。女孩明白过来,尖叫一声,追出门,追了几步,站住身,戟指破口大骂。 赵根心里满满都是愤怒,真恨不得找把刀把刚才那少年一刀捅死,牙齿快要咬碎了。跑着跑着,前面出现一堵褐红色的砖墙,停下脚,回头望望,身后无人。赵根靠着墙壁瘫坐下来,眼里刚涌出一点泪花,立刻伸出手掌抹掉。男儿流血不流泪。赵根对自己说。愈发渴了。嘴里冒出烟,五脏六腑都在燃烧。赵根下意识去摸水壶,想起水壶也扔在那屋里。逢人只说三句话,切莫全抛一片心。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赵根教训自己,撑起软绵绵的身子,低头往回走。没走几步,看见出现在电线杆边的少年,眼里溅出血,咆哮出声,像一头愤怒的牛犊,直扑过去。 少年的眼睛在茫茫暮色里发亮,你看,这是什么?少年手里出现一个热水瓶,还有一瓶赵根在路边见到的啤酒,我没骗你吧。你看,冰水,还有啤酒。少年露出白色的牙齿。赵根收住拳头,疑惑不定。 这叫调虎离山。懂不?少年不由分说把啤酒往赵根怀里一塞,揭起热水瓶盖,嘴凑上去,呷了口,美美地咂咂嘴,晶晶亮,透心凉。爽得不行哇。来,赵根,你也喝。 你这是偷。赵根说。渴,耳朵里都是轰隆轰隆的响声。 这叫借。等我们有了钱再还呗。少年眨眨眼。 我不喝。赵根说。心里的怒火小了,身体的每个细胞却因为这眼前极度的诱惑都变成了熊熊火苗。 你这人真好玩。少年放下水瓶,从赵根怀里拿过啤酒,用牙齿咬开盖,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泡沫涌出嘴角,滴在衣裳襟摆上,甜蜜的酒香飘散在盛夏的傍晚。赵根吸吸鼻子,手塞入裤兜。这是他惟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蓝裤子。裤兜里有三张大团结。这是他从姑姑床底下的鞋盒里拿的。赵根还在里面留了一张借条。赵根慢慢地伸出手,拿起热水瓶,真香,这不是冰水。冰水没有这样好闻的味道。喉咙里爬出蚂蚁,浑身躁热。赵根看看少年。 少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眉毛、鼻子、嘴都在笑,笑得欢畅,你喝过没,这叫雪碧。那小妞每天晚上都要去灌满一热水瓶。 她是干吗的? 是鸡。 鸡? 嗯,就是陪不同的男人睡觉。如果是男人陪不同的女人睡觉,就叫鸭。你没看过录像吗?我爸有好多港台片。这里凡是屋子里亮红灯的,都是做鸡的。这叫红灯区,你懂不懂?当然,它们还有个名字叫发廊。
万福说的,赵根当然懂。赵根不仅懂得什么是鸡,还懂得什么叫鸡棚。赵根舔舔早已干裂的嘴唇,那么漂亮的女孩是妓女?比起小旅馆里的那些女人,这女孩简直是画上的仙女。口腔里已没有唾液,舌头紧贴上腭,发苦,每说一句话都是那么困难。赵根想起胡丽。胡丽的奶奶曾是妓女,后来在文革被人剃阴阳头脖子上挂破鞋城店社万福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酒嗝,眉毛、鼻子、嘴都在笑,笑得欢畅。每天早上从花街出发,敲一面铜锣,绕新华书店、当时的革委会、供销社,沿街兜圈,兜了一圈又一圈,一直敲到中午才可回家吃饭。胡丽与他一样,都没有朋友。 我老家也有录像。赵根说。 老家那个小城市起码有三十来家录像厅,不过门票一律是二角一张,若掏一元钱,可以在里面呆一整天。那里基本上是穿着圆领汗衫或旧西装但把袖子高高挽起的城市罗汉们的聚集处,还有高年级的学生。也有很多附近乡镇来的人。偶尔会打起架。一般是罗汉们七手八脚按住一个乡下人,大家再轮流扇那个倒霉鬼的嘴巴,一直扇到那人跪地上喊爷爷。也有的乡下人很强悍,等罗汉打软手,放开他,跑到卖甘蔗的老太婆那抢过一把削皮刀,抡圆了,朝罗汉们兜头砍去,砍出血。满街惊呼砍死人了。乡下人就跑,跑到河跃马桥头,桥那边已听见呼喊,涌来密密麻麻的人流。乡下人纵身往桥下跃,摔死在河里的黑石头上。倒是被砍的那人慢慢地又从血泊中爬起,打量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就喊起妈,喊救命。这事闹得很大,轰动整个城市。赵根在放学后见到马路上残留的从刀尖滴下的一行行血印子。 城市里大大小小的录像厅因为这事,全部关停半月之久。当然,半个月后,那勾人心魄的兄弟情深英雄不死的种种传奇照样上演。赵根曾趴在门缝里看过几分钟,一种混杂着烟草、狐臭、脚丫子的恶臭味从门缝里呛入鼻孔,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在乌鸦般黑乎乎的人头前有一台二十一英寸的彩电。屏幕上的人在打生打死,从地上打到房上,从房上打到天上,又从天上打到河里,打得天崩地裂。赵根还想看,门边伸出一只烫有烟疤的手,一把拎住赵根的衣领,声音低沉,买票进去看。赵根顿时胀红脸,挣脱那只大手,赶紧飞跑,不敢再回头。
少年眼里放出亮光,你看过《陈真》吗?梁小龙演的,与李小龙、成龙齐名号称‘三小龙’的梁小龙。呼,哈!少年出拳踢腿,嗬嗬有声,突然倒转手中酒瓶,瓶口抵至腹部,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赵根一惊。少年已提起酒瓶,朗朗笑道,最后,陈真把利刃这样往自己肚子里一插,刀尖穿透身体,把那日本鬼子刺死了。少年又喝下一大口啤酒,我最喜欢小马哥啦,穿黑色风衣,嘴叼牙签,拉开房门,双枪扫射。操,周润发。听过吗?酷毙了。还有成龙,打醉拳。 少年摇摇晃晃,迤俪歪斜,单脚金鸡独立,眉角在电线杆上一撞,碰,酒瓶破了,酒液四溅。赵根擦擦脸,唇上已沾了几缕啤酒香,微苦,一咂嘴,却是天雷勾动地火,不再说话,托住热水瓶底,咕嘟咕嘟喝下几大口。一股清流把已粘连在一起的喉管与舌根分开,带着甜津津的滋味,瞬间已抵达每一根神经末梢。赵根疑惑地望向少年,这是啥? 雪碧。喝过没?少年沮丧地望向脚下的玻璃碎片,蹲下身,捡起只剩下几公分高的酒瓶底,里面还剩有一点残液。少年仰起脖子倒入嘴里,可惜了。 没。赵根放下热水瓶,小心,别割了嘴。 你人挺好的嘛。我叫万福。你呢? 我叫赵根。
二十五
小巷弯弯曲曲,铺着水泥,两侧是褚红色的墙,不高,仄仄的,似要随时倾倒。日影光顾小巷的时间很短,墙影遮住太阳。赵根与万福拍着肚皮,并肩而行,笑容满面,嘴角犹残有米粉汤迹。万福牙缝里甚至还有小块红辣椒。万福用舌头去顶,嘴里发出惬意的嗦嗦的响。 南昌市的小巷与赵根老家那个小城的不大一样。老家小巷的墙是青灰色的,墙壁上缀满斑驳暗绿色的苔藓,门黑黑亮亮,门前有锃亮映得见人影的长条青石。墙头有狗尾巴草,墙里偶尔挑出几朵红花或斜斜地横出一枝碧绿。最要的是,南昌市的小巷里没有打包、斗拐、甩万岁、用饭粒逗蚂蚁的儿童,以及撅起屁股用一根长铁钉玩三面红旗打到台湾游戏的小孩。家家户户门口也见不到穿开裆裤手捏住小鸡鸡对着别人家大门放肆撒尿的顽孩。
一路走去,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小巷里贴满专治各种疑难杂症、各种妇科、性病的老军医广告,这个倒是在老家有,而且大小词语皆是一样。 不过,这可是赵根与万福前些夜里拎着浆糊桶大街小巷乱窜的劳动成果。薄薄的一张A4纸,足够结实,也粘得牢。赵根与万福配合默契,动作纯熟。你拎桶,我抱纸;你往电线杆上刷浆糊,我飞快地把纸按上去,四角展开,手掌一抹,即告ok。昨晚的微雨滤尽空气中的浮尘,为这些小广告纸抹上一层湿润的光泽,老军医三个黑体大字更是鲜红夺目。阳痿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久,久而不泄。一针治愈,立竿见影。梅毒花柳,更有神奇医药,疗程结束,永不复发。 万福拍拍赵根肩膀,那孤寒佬真是国民党时期的老军医吗?为替广大人民群众排忧解难毅然出山发挥余热?不过,孤寒佬的国民革命军第二军军官证倒蛮像真的。嘿嘿,孤寒佬还说,他之所以经验丰富,是因为当时的做官的、有钱人以及士兵都喜欢嫖妓扶贫。你信吗? 赵根沉吟,我看不像。那孤寒佬就五十岁左右。现在都解放四十年。十岁做军医,不大可能吧。 人不可貌相,说不定孤寒佬已七十有余。万福嘻嘻笑道,人家练了降龙十八掌,外带独孤九剑、吸星大法,内功已臻化境,所以驻颜有术。 赵根白了万福一眼,你去拜他为师啊。 我倒想。这比咱们为他贴广告来钱来得猛。一针下去,搓搓手指头,就有一张‘老人头’进账。万福啧啧赞叹。 赵根在南昌市的这几个月,已见识过去在老家仅有耳闻的老人头,蓝黑色,正面有毛泽东、周恩来、刘少奇、朱德四位领袖的浮雕像,背面图案为井冈山主峰。每张抵十张大团结。赵根在银行门口还看到有关第四套人民币的说明,这套人民币的主题思想,就是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全国各族人民意气风发,团结一致,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 赵根捏捏手指,骨节发出一串脆响,不可能吧,这么多?咱们贴一千张,累死累活好几夜,他才给十块钱。 我骗你我是婊子养的。我真的亲眼见过。万福赌咒发誓,病人走了,孤寒佬一个人在屋子里拈着胡须把那张“老人头”数了又数,嘴都咧到耳朵背后。妈的,真想找副棺材瓤子让他躺进去。 你咋早不对我讲? 我忘掉了。主要是怕你见财起意,一时控制不住手脚,沦为群众的对立面。那就对不起把你造出来的天与地。我又上哪再去收一个这样听话的小弟?万福嘿嘿笑道。 你去死哪。赵根一脚飞踹。俩人你一拳,我一脚,你一式饿虎下山,我一招螳螂觅食,说说笑笑,往绰号孤寒佬的老军医所住的寤歌旅舍奔去。当然,目的不一,赵根说,是去看还有没有活干。万福说,去看孤寒佬脱人裤子,用肛表插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的屁眼。
那晚,赵根与万福你一口我一口把雪碧喝了个底朝天后,俩人就是否应该把热水瓶还给那位女孩,发生争执。 赵根说,已经喝了人家的水,再拿人家的瓶,不好。反正自己又用不上。 万福说,卖给废品站啊。 赵根说,那我们就是小偷。 万福反唇相讥,那你是不是要把喝下肚的水吐回瓶里? 赵根捏捏裤兜里那三张被攥成一团汗湿了的大团结。这算不算偷呢?赵根拿不准主意。应该不算,赵晓云是自己的姑姑,她又拿了工商所赔的四千块钱,而且家里的东西都归她占了,包括赵国雄请人打的那几个木盆。再说,自己还留下借条。 赵根皱起眉,嘴里嘟咙,小时偷针,大时偷牛。这是李桂芝说过的话。 赵根迟疑地说道,我妈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过去有个人,因为偷东西,坐了牢。母亲去看望他,问他有什么心愿。他说,想吃一口奶。母亲解开衣襟。那人凑过头,忽然用力咬下母亲的乳头,哭喊着说,为什么小时候我拿别人的东西,你不管我,反而夸我能干?
空气里有一层褐红色的铁锈,汗水从腋下粘粘地流出,赵根怔怔地望着飘浮在南昌市小巷上空的那几点星光。万福沉默了,说,你妈真好。 赵根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十元钱,你说得对。我没办法把喝下去的雪碧吐出来,但我可以再去买,装回去。万福望望赵根,再抬头望望沉闷的天空,捡起地上一只可能是被热死了的知了,捏碎,冷不丁地笑起来,等你花光了钱,你拿什么去买吃的? 我出门时仔细想过,我可以去擦皮鞋,拣废纸、易拉罐卖,或者跑到电影院门口去卖花。赵根说,难道你离家出走前没想过这些问题?在俩人先前的交谈中,赵根已得知万福是离南昌市百余公里远的上饶市人。比自己大一岁,也念初三,去年底从家里跑出来的。 万福摇摇头,我只想离开那个家,离开了,就好。 那你靠什么过日子?赵根小声地说。 万福的脸红了下,随便拣点东西去废品站卖。实在饿了,就去饭店后面的铝桶里找找。有时,还能遇上一整只没动过的鸡呢。你吃过白斩鸡吗?哇,这么白,那么嫩,脆脆的鸡皮咬起来特别爽口,真是不要太好吃。万福说到后面,语气快活起来,嘴角垂下一丝晶亮的口涎。 没吃过,赵根说,那你住哪? 万福得意了,双手重重一拍,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比火车站的候车厅强太多。一觉睡到大天亮也没人来踢你的头。 等一下,你知道那里有卖雪碧的地方吗?咱们得先把热水瓶,对了,还得去买过一瓶啤酒还人家。悄悄放在门口就行。赵根拍拍屁股起身。赵根发现,南昌市的小巷虽然铺有水泥,墙壁根处还是有不少蜷伏的叶片干枯的草,它们倔犟地扎下根,并努力呵护身下的那小块阴凉,也许还有几只隐藏在泥土里的蚯蚓。
万福的神情不无犹豫。俩人往巷口走,拐来弯去,摸到巷口,听到一阵喧哗。巷口边的梧桐树下已围起一圈人。打麻将的也不打了,喝啤酒的也不喝了,方桌边坐着的人纷纷起身,如同饿得肚皮贴住脊梁的野狗,扑向这个飞速肿胀昏暗的圆圈。赵根与万福互视一眼,身子连忙缩入巷子。灯光下看得清楚,一个彪形壮汉正摁倒一个人,皮鞋踏住那人腰眼,鞋跟下发出一声闷哼。 壮汉吼道,戮倒你娘,偷老子的荷包。一脚飞起,那人原本俯卧的身子凌空翻转。旁边赶来一个面目阴鸷的年轻人,手中棍棒呼啸而下,击打在那人胸口,发出沉闷的重物倒地声。一个手拿蒲扇的中年妇女顺势飞起一脚,没踢中,踢在梧桐树上,脚上拖鞋飞向半空。妇人一屁股坐倒在地,摔掉蒲扇,哭爹喊娘唤起疼,脚上应该流了血,妇人在几双大手的搀扶下站起身,一瘸一拐挣脱那几双手,单脚跳到那人面前,从年轻人手中夺过棍棒,就像打一条狗,棍棒雨点般落下,边打边叫,戮倒你娘。你娘这个烂逼哟。那人脸上溅出血。空气腥甜。梧桐树下,人挨人,人挤人,大家似乎并不介意用汗水洗澡。 万福脸色发白,手抓紧赵根。 那人嘴里发出微弱的喊声,大姐,不是我。你打错人了。 不是你,是谁?我说是你就是你。壮汉的皮鞋踩上那人脸庞。尽管人声汹涌,赵根仍听见鼻梁骨在那人脸上折断时发出的脆响。壮汉的目光往四周扫去,你是说还有同伙啊?妈的。老子剁掉他的手。 万福想跑,赵根一把拽住,别,慢慢走。别看他。赵根拎着热水瓶,一手拉起万福,缓步往巷子里退去,你认识那人? 不。万福眼里有了一点惊恐之色,我,我,我只是借过人家放在树下的自行车。我,我是说那壮汉。我见过他。万福的语气渐渐流畅,我在火车站时,有天夜里,在洛阳路的垃圾箱翻找东西,看见他带着几个人拿刀追砍一个女人,那女人穿高跟鞋,没跑几步,摔倒在地。他挥起刀,就砍下女人的一只手。手掉在地上。妈的,手指还会动。 赵根吸口凉气,压低嗓门,心里也生起寒意。老家也有这样的事发生。一些以为早被遗忘的童年往事浮出脑海。与那个火车站的职工刘三有关。刘三是扳道工。赵根还没上学时,刘三常扛把汽枪带赵根到处去打鸟,还用自行车的链子给赵根做了一把火药枪。一扣扳机,枪口冒出一大堆非常好闻的火柴的硫璜香味。赵根喜欢他,但刘三后来被一伙罗汉乱刀砍死,据说是为了一个姑娘的爱情。 我不知道。后来,我没去火车站。万福摇头。赵根没说话,打量四周,差参不齐的楼房已披起黑氅,没有一丝风,热量从地面升腾而起,是一种湿热,身上皮肤浑似被稠浆包裹,南昌市好像不存在温差这个概念。赵根发现那排亮红光的屋子,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十元钱,用木塞塞在瓶口,蹑手轻脚把热水瓶放回门边,退回来,你咋知道这屋子里有雪碧? 万福擦了下头上的汗,望望远方隐约的人声,以后告诉你。走吧。我还知道另一处出口。我带你去洗澡。操,真热,人都要烧焦了。赵根,你会游泳吗?
南昌人民公园的湖水与河不同,仿佛是浮在地球上的熔化了的玻璃,几乎难以觉察到水纹,湖面平整如镜,惟有往里扔一块石头,才能打破这似乎要吞噬一切的寂静。水微微动荡,很快,这石头也似熔化在这滩极深极重的玻璃溶液里。隐藏在云层后面的星在湖面倒是熠熠发亮,甚至比抬头去看更为清晰。湖边的沟壑石缝里,有昆虫的奏鸣,但没有青蛙的呱呱声,也少了一种说不清的自然草木的气息。公园里的一树一木都有人为的痕迹,没有枯死的树,没有烧焦的草,没有乱七八糟难以行走的土坡、泥路。因为是夜晚,看不大清树的绿,但能想像得出,又因为热,这灰蒙蒙的绿也呛人,似乎刚从化学溶液里浸泡出来。湖水略有腥臭,有污泥烂鱼的味。不过,浸入湖水中的滋味比起在街道上行走,若非要比喻,就只能用天堂与地狱来形容。 赵根脚轻蹬几下,已平仰水面。万福只会狗刨,攀住岸边岩石,一脸羡慕。有一年,老家那条河涨水,不是很大,可原本熟悉的水底全变了样,赵根下去后,连呛几口,对水有了恐惧,但刘三说,不要怕,越怕,这怕就要一辈子缠住你。赵根闭上眼,放松身体,缓缓沉入水中。世界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呼吸与心跳。赵根在水里睁开眼,又赶紧闭上。这里不是像如丝绸一样顺滑的河水,粘,四下冥暗,水中有浊物。眼球生疼,心脏剧烈地一跳,忙翻转身,往岸边游去。 万福已跃跃欲试,赵根拦住他,示意他稍等片刻,一步步把附近的水底依次踩遍,告诉万福万不可游出这块月牙状的水湾。水,让少年的距离再一次拉近,几乎重叠。也许是因为生命起源于海洋,水这种母体能让人找到摆脱陆地的制梏重回子宫的感觉。万福学赵根的样挥动手臂,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快,没多久,就像一条完全获得自由的鱼,嘴角笑出裂纹。赵根跟随在他身边,不时地讲述游泳中需要注意的技巧,这些原来都是刘三说给他听的,现在,他说给万福听。 赵根也不清楚自己为何竟然把这些话记得这样牢。 刘三。赵根在心里喃喃自语,嘴角有了微笑。 当俩个湿淋淋的孩子重新坐到石头,身上撒落从树叶间漏下的点点星光时,万福忽然说,赵根,要是这一刻永远也不会过去,那该有多好哇。 赵根托住腮,嘴里轻轻哼道,俏冤家。近前来。与你罚一个咒。我共你。你共我。切莫要便休…… 你唱的是你们那的山歌吗?万福在草地上躺下,双手枕于脑后。 好像是。你有过快活的时候吗? 我现在就很快活。快活似神仙。 我是说,以前。赵根加重了语气。 或许有,可我忘掉了。赵根,你去卖唱吧,一定能赚不少钢蹦哩。在人民医院的地下通道,我见过有人卖唱,都是比我们大好多的人,唱得可难听呢,还拉二胡。 那是乞讨,我不干。我要靠我的手去赚钱。堂堂正正地赚钱。 你说那些歌星都是在乞讨? 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地点不同吧。一个人站在山上,他很高大;一个人在人群里,他要被淹没;一个人若处于人群底下,他就要被人群当成蚂蚁踩死。我要到山上去。 哇,万福翻身坐起,你嘴里一套一套,比那苏什么更拉底啊。苏什么的来着? 苏格拉底。
当万福在水泥涵管的另一头发出均匀的鼾声时,赵根没睡。这是一九八九年的盛夏。赵根想起家里软绵绵阴冷的床单,想起爸妈入殓时惨白的脸,想起乡下县城恶毒的姥姥,想起被生活弄得未老先衰的赵晓云,想起远在上海杳无音讯的周落夜,想起于志强,想过周小军,想起刘三,想起阿爷,想起那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想起胡丽,想起徐明玉、想起徐明金、想起栗老师,想起唐端,想起胡勇,想起那个椭圆形的草地,想起圆形的水房,想起东门桥,想起没有尽头的铁轨,想起那火车钢轮下的点点火光,想起城北那要把天空撕裂的山,想起河芦苇上的红蜻蜓、想起百货商场门口死去的老者,想起那个爆米花的男人,想起市广场召开的公审大会,想起花巷里的那所祠堂……这些人,这些碎片,像在脑袋里撒下的图钉。赵根也想起了阚圆。此时此刻,阚圆的脸要比周落夜清晰。也许是因为园里那尊巨大的纪念革命烈士的石雕群像吧。 当赵根跟随万福翻过铁栅栏,一眼看见它时,可能是幻觉,赵根就觉得阚圆正站在其间。当然,那是一个戴八角帽挥舞驳克枪号召不愿做奴隶的人们起来推翻三座大山的女烈士,不是阚圆,脸庞模样也不同。 石雕群像在夜色里巍然,其雕刻手法简练生动、动势强烈、姿态雄浑,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气魄,似乎可以听到当年英烈们悲怆的呐喊。夜色与岁月并未能伤害这一点。遗憾的是,石雕人物的肌肉与衣衫线条所形成的褶子里,有不少污垢、碎叶与可能是鸟类留下的脏物。石雕下的花坛里还有几张废弃的纸、塑料盒。赵根走上去,捡起它们。万福在一边奇怪,捡这去卖? 赵根摇摇头,没告诉万福原因,把垃圾塞入旁边的果壳箱。 黑夜敲打天穹,敲打赵根的头颅。当天边隐隐约约透出芝麻大小星星点点的青白,赵根才沉沉睡去。他甚至没有听见在以后几天差点把他逼疯狂的那个幽怨绵长凄婉的哀鸣。
二十六
寤歌旅舍位于南昌市船山路那一大片老建筑群里,是一幢三层老式西洋小楼,颇有几分落魄贵族的气息。墙体敷砂石泥浆,门由青石砌出,宽仅供一人通行,顶部微拱,屋顶尖斜,有老虎窗,二层朝向街道的一面有圆弧形的阳台。阳台下方的人行街道上是一排卖花花绿绿劣质廉价商品的摊位。穿汗衫褂子的老妇人摇动蒲扇,守候着身边的塑料盘、拖板、电池、文胸,内裤、发夹、丝袜,任时间与尘土从眼前飞卷而去。可能因年代久远,这里的小巷与赵根老家倒依稀相似,在清晨,也是青得发黑。一大片灰黑残破的瓦遮盖着高高低低杂乱的房子。还是清晨,巷子里的各家门口坐着不少摇动蒲扇的壮年男子,他们甚至没有那些走出巷口的老妇人的勇气,只是木呆发愣,等待巷口的母亲拿回几角钱家用。潲水、粪便、垃圾所散发出来的臭味倒让赵根感到了几分亲切。 赵根在万福的带领下由后门进了旅舍。木板楼梯已被踩出深深的凹痕,每走一步,都让人产生恍惚走在历史里面的错觉。万福示意赵根放轻脚步。鬼鬼祟祟上了楼,迎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因为采光不好,显得格外阴森。走廊东首有几扇敞开的门,从门里跌出来的光线在走廊里切割出几个不规则的四边形。走廊里有消毒水味。其中一扇门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口音,干涩略带嘶哑,似曾被人往喉咙里塞过火炭,不过语速不缓不急,脱掉裤子,躺那边去。 万福回过头狡黠地笑,压低嗓门,孤寒佬的生意又上门了。这年头的傻子真他妈的多。我们等会进去,先看他怎么插人屁眼吧。万福拽起赵根,拐进楼梯西首味道酸臭的公共厕所,捂住鼻,攀上窗台,在窗沿站稳,跨到对面平顶的房屋上,猫腰穿过几根晾有衣物的竹竿,绕一个圈,骑上一株巨大的梧桐树的枝桠,往里瞧去。 房间被已发黄并生有许多梅花大小污垢的白色帐幔隔成二间。赵根原来只进过最外面那间,对这帘白布后面的东西不无好奇。里面有一张窄床,一张老式木桌,一把凳子,一架放药品上了锁的橱柜。床在桌子右侧,上面躺着一个裤子已褪至膝盖的人,看不清脸,只看见这人呈八字张开的两只巨大的硬底牛皮鞋底。鞋底粘有口香糖胶。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坐在凳子,穿一身白大褂,头凑到那人腹间,用手里的木片来回拨动那人双腿中间那玩意儿,嘴里啧啧有声,幸好你找到我。你这是都已发展到二期。若再晚了治疗,等毒素进了神经,你整个人就算是废了。什么脊髓痨、麻痹性痴呆、视神经萎缩……知道同治帝吗?慈禧的儿子,三期梅毒,全身溃烂手脚化脓。那个惨啊,吓得慈禧甚至不敢多瞧一眼自己的亲生儿子。 那人抖了两下脚,想爬起,老头伸手按住,别急。到了我这里。你就把心搁回肚子。翻身。检查肛门。老人的口吻不容置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木片在那人的那玩意儿上一敲,那人乖乖俯过身,这回看得清楚,屁股上有不少暗红色铜钱大小的斑点。老人拉开桌子抽屉,取出橡胶手套,戴上,掰开那人臀部,手指捅进去拨弄几下,褪下手套,转身扔入桌脚边的垃圾桶,起来吧。最近,你是不是有发热、疲倦、头痛、喉痛、厌食等症状? 那人翻身坐起,不断点头,大夫说得是。确实这样。大夫,要怎么治啊?我现在都不敢与老婆同房,我老婆怕已经起了疑心。这是一个干部模样打扮的中年人,有一个硕大的酒槽红鼻。鼻子上方两粒绿豆大小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大夫,听您说话,就知道您不一般。您可得救救我。我给你挂匾。 您放心吧。你在前屋没看见那些匾?都是人家送来的。孤寒佬搓搓手。 万福把嘴凑到赵根耳边,上次,我听这孤寒佬说,列宁,就是苏联的那个列宁,也是被梅毒要了命。孤寒佬可真能诈唬。这回又改成慈禧的儿子。改明儿,不知道又哪位要得梅毒。 列宁有没有得过梅毒,赵根不知,这同治帝的死因在民间确实有这一说。孤寒佬倒也没乱说。不过,赵根也懒得与万福讲,目光落在那药品橱柜的下方,那里有一叠叠书,喉咙里情不自禁就有了饥饿感,孤寒佬好多书啊。 呆子。书能填饱肚子?你在学校还没看腻?我们那有一间机械厂,守门的老头据说当年留过洋,是国民党的将军,起码是一个师长。老头脾气特好,我们那的痞子叫他跪,他就跪,叫他爬;他就爬。我小时候就骑过。万福咧嘴一笑,拍拍脑门,带子巷那有一个图书馆,赶明儿,我带你去。嘻嘻,我原来在那里借过不少书。可惜废品站只肯出一毛钱一斤,实在太重,就懒得借了。 赵根白了他一眼。屋内,孤寒佬已摸出针筒,每天一针,七天一疗程,包管见效。不然,你拆了我这牌子。对了,要不要发票? 一针多少钱?能开餐饮发票吗?那人嘀咕了声。 能开,孤寒佬眉开眼笑地放下针筒,在桌子里拿出计算器,按了几下,给你打七折,一个疗程,一共是三百五十二块。这可是德国进口的特效药。 这么贵?那人眉头跳了跳,眼里放出凶光,丑话先说在前头,钱我不在意,若一个疗程下来,没有效果,就甭怪我不客气。 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你去打听打听,我在这做了多久。敢蒙你?我看你也是吃公家饭的。咱这样的小老百姓,又没吃熊心豹子胆,敢骗政府吗?你若信不过,你现在就提起裤子走人。孤寒佬胸脯一挺,作势要收起针筒。 那人脸上赔出笑,别,大夫,我这与您说笑呢。别说三百,您若真治好了,我再加倍。
赵根与万福面面相觑,三百五十二块!万福的眼睛都要瞪出眼眶,脸部肌肉扭曲,形容倒见了几分狰狞,我的天,三百块。治愈后,还加倍。真他妈的是有钱人。不行,我这就去喊棺材瓤子师傅。赵根手里也捏出一把汗,这在老家那个小城市里,要赚三百块钱,爸爸得蹬多久三轮,妈妈得卖出多少桶腌菜啊?而那些威严的穿制服的干部每月工资也不过一百五左右。万元户在老家的小城是响当当的有份量的人,走在哪,人家都要在背后竖一下大拇指,看,有钱人。省城毕竟是省城啊。赵根脸上神情变幻不定。 天色已经大亮。时近中秋,晴空万顷,这是南昌市难得一见的好天气。天是那么高,那么蓝,那么亮,密密麻麻的树叶里漏下的阳光打在身上,没有了盛夏的火气,略带出一些因为冬日临近而生出的爽朗阴凉。赵根仰望头顶。
第一次见到孤寒佬时,在船山路口。赵根与万福各自肩挑一个用废木板钉成的箱子,手里拎一把小方凳,大声吆喝,招徕顾客擦鞋。生意不好做。最初,赵根也想挤入南昌市八一广场的擦鞋大军,眼巴巴跟在一个年轻人屁股后,一路小跑,使出浑身解数,好不容易让那位年轻人坐下,抬起穿皮鞋的脚。等擦好鞋,抹去额头汗水,还没把年轻人扔下的角币揣入口袋,四周围上几个擦鞋人,当中一个马面妇人阴沉下脸说道,你们是哪儿的? 赵根一惊,忙抬头,万福正在一个瘦老头手中拼命挣扎,衣领被人家死死地揪住,家什被另一矮个女人拿在手里。这瘦老头好大的手劲。万福颈脖上暴出青筋。赵根说,本地的。 马面妇人一摆手,瘦老头放开万福。万福咳嗽几声,回到赵根身边,这些人说我们占了他们的地盘。万福满脸胀得通红,目光中冒出怒火,但知道不是对手。马面妇人从矮个女人那拿过家什,抛在赵根脚下,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们。以后不要再到这里来。要不,下次没这么好说话。原来,哪怕是擦鞋这种活,就与赵国雄骑三轮一样,也都有各自地盘,多以口音区分,你是河南人,我是江浙人,界线分明。陌生人想插进去,是属于人神共愤的“捞过界”。没奈何,俩人只得避开广场、电影院、商场门口等人流较旺处,打起游击。 擦鞋看似简单,一上手,才知根本不是那回事。几天下来,一盘算,赚的钱还不够买鞋油。万福骂骂咧咧,就想不干。赵根多了个心眼,没带家什,在南昌商场门口蹲了一整天,仔细观察那些擦鞋人的手法,还特意花钱买了一只大鸡腿,这才从一位比自己要小几岁的小孩嘴里得知,擦鞋不是说有块布,有盒蜡,有把刷子就行。 知道这个吗?小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瓶,骄傲地说道。赵根摇摇头。小孩拧开瓶盖,倒出几滴,滴在阳光晒得流油的鸡腿上。赵根咽下唾沫。赵根在这小孩面前扮演的却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写擦鞋作文的初三学生。 醋。小孩快乐地说道,这样只要一小截鞋油,便可把鞋子擦亮。特节省。还有,鞋油里得滴几滴水。小孩又拿起身边的一个矿泉水瓶,自来水,渴了,自己还可以喝几口。 赵根恍然大悟。擦鞋的窍门还真多。香蕉皮可以擦拭皮鞋上的油污,可使皮面洁净如新。用旧丝袜或旧尼龙袜套在鞋刷子上,蘸鞋油擦皮鞋,能把皮鞋擦得特别光亮。擦浅色皮鞋,最好先用柠檬汁涂一下,再擦鞋油,或者用牙膏刷。擦白皮鞋一定得先擦食醋。 于是,赵根与万福的吆喝就改成了不亮不要钱。底气特充足,嗓音特亮。几天下来,虽是四处游击作战,居然收获不小。所以当孤寒佬拦住赵根,神秘兮兮地把他们带到寤歌旅舍,指着地上一堆广告纸,问他们是否愿意干这活时,万福的口气大了,你能给多少钱? 孤寒佬撮撮板黄牙,颌下的胡须翘起来,你说多少? 万福瞅瞅赵根,小心翼翼地报出一个数字,一千张,十五元。材料你出,浆糊啥的。保证贴好,贴牢。万福撒了一个小谎,原来有人也找我们贴,也给这么多,我那时有事,就没干。 孤寒佬眯起眼,沉吟道,最多八块。说老实话,我是看你们俩手脚蛮勤快,做事也挺诚恳。这旅舍的老板娘都夸你们来着。说活做得地道。 赵根与万福互视一眼,漾起笑容。难得被人夸奖啊。万福压低嗓门,是不是那头胖得像猪特别抠门的老板娘? 孤寒佬的胡须要翘到天上了,露出会心的表情,嘴里却说,不对。没有胖成猪,不过胖成一头大象。 赵根乐了。赵根帮那位老板娘擦过鞋,但只擦过一次,后来一直没见到她人影,只是在寤歌旅舍前台里一个看不大清面庞的老人偶尔会向他们投来几瞥。 赵根伸出巴掌,十块。再少,我们就不干。我们俩帮人擦鞋,一天至少能挣十块。而且材料你出,浆糊、刷子啥的。赵根也夸大了自己的劳动成果。 孤寒佬皱起眉头,从板黄牙里抠出骨头渣子,点点头,十块就十块。但一定要贴好。嘿嘿,我会去检查。贴得好,下次还有活。不然,就这一次。孤寒佬掏出五块钱,先付一半,完工后付清。万福与赵根大喜,他们一天累死累活也挺多能赚十五块,还不扣除买鞋油的钱,立马接过钱,头若捣蒜。 万福拍拍胸脯放下豪言,你放心,我们会把它贴满南昌。孤寒佬一笑,这活儿得午夜时做,夜深人静做得快。也不碍你们白天赚钱。反正上午擦皮鞋的生意少。你们可以睡觉。这叫两头不耽搁,对不?孤寒佬的笑容怎么看就怎么奸滑,完全是一只修炼多年的老狐狸。
当晚,赵根与万福展开行动。这活儿没想像中那么轻松,没多久,十个手指头就叉不开,不过,粘粘的浆糊倒蛮香。说是浆糊,其实是孤寒佬自己用炭炉、钢精锅烧出的稀饭粥,说街上卖的浆糊粘性不够。赵根忍不住喝了一小口,咂咂嘴,没敢再喝,这若放开肚皮,他们俩能把这桶浆糊干掉。辛苦那自不必多言,但在夜深人静的小巷里也自有乐趣。有被他们吓得惊声尖叫的少女;有把他们吓得飞窜的狗;有踉踉跄跄搂着电线杆喊小姐不要生气的醉汉……偶尔,还能看到激烈的“牛肉秀”上演。 万福小声嘀咕,床前明月光,地上鞋两双。一对狗男女,嗷嗷叫得慌。 赵根瞧得脸红耳赤,严格意义上说,这还是他第一次目睹男女间的交媾。虽然他已经看见过周落夜大半个胸脯,看见过徐明玉那美好的侗体,看见过阚圆的裸体,还有他一直想忘总忘不掉的李桂芝与秃头男人的身体。 赵根匆匆挪开眼,手按住墙,喉咙发干,腿发软。那对男女肆无忌惮的做爱声从墙缝里透出,似乎要把墙缝当成喇叭,把他们俩人的欢爱告之整个世界。女人宛转娇啼,发出阵阵呻吟,喔……嗯……呜……yes……yes……。叫声高低起伏,起转承合间真能让人口鼻出血。那男人的身子像推筛一样前后运动。赵根的心一跳,乍然间已热了,热流往下,涌入丹田,下腹猛地一烫,心头复惊,背心又出了一层汗。幸好是晚上。忙弯下腰,拎桶赶紧拔腿开溜。赵根老家有一个说法,看见人家干这个,不仅要害针眼,还要倒大霉。赵根默念几句菩萨莫怪。 万福跟上来,张开粘满浆糊的手,来摸赵根的头,咋不看?不要钱的,而且比看录像带劲多了。妈的。这男人还真会比喻。你听见没?他说那女人的屁股是马蹄。 赵根心头鹿撞,那女人的叫床声在耳边萦绕,那两具湿淋淋不断扭曲不断重叠的白色肉体就像是随着夜色在人民公园湖水里浮起的星星。天气本来就热,心头又似着了火苗,浑身燥热,还痒,无数棘蒺在脑袋里搅动,手心捏出一把汗水,赵根没好口气地说道,干活啦。这个又不能当饭吃。 万福一愣,嘻嘻笑道,这叫精神需要,你懂不懂? 万福继续唱,紧打鼓来慢打锣,听我唱过十八摸。伸手摸姐肚脐儿,好像当年肥勒脐。伸手摸妹屁股边,好似扬扬大白绵。伸手摸姐大腿儿,好像冬瓜白丝丝。伸手摸姐小腿儿,勿得拨来勿得开。伸手摸姐小足儿,小足细细上兄肩。遍身上下尽摸了,丢了两面摸对中…… 这曲调好生熟悉啊。赵根放慢脚步,使劲儿地想。对了,花巷,胡勇打唐端时,就一边哼着这小曲儿,一边挥拳踢腿。胡勇打人,如同下山饿虎,一拳一脚一肘一膝盖,无不杀气凛然,曾赤手空拳把三个罗汉打得满地爬。赵根见过胡勇练拳,那么粗的沙包,一脚能踢上半空。赵根皱起眉头,万福,你在哪听来的?这叫啥? 不懂了吧?你也有不知道的啊。我在火车站睡时听来的,是一个老乞丐婆唱的。还有什么“后生听见十八摸,日夜贪花哭老婆。和尚听了十八摸,抱着徒弟呼哥哥”。嘿嘿,也不知道她目前还在不在。老乞丐婆一开口唱,围着听的人特别多,扔下的钱也特别多。老乞丐婆会唱的曲儿还真不少。还有什么奴家啊,心头肉肉啊。万福摆出大哥的口吻,咋的?你喜欢听这种小曲儿。
这天晚上,躺在水泥涵管里的赵根梦见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女人,梦见隐藏在女人薄薄衣衫下的颤抖,然后梦见整个天与地都变成一个巨大的没有形状的女性生殖器官——尽管没形状,但赵根在梦里清楚地意识到那团黑色即是逼,是别人在厕所里写的那个女字中间加了一点的东西。也是尸字下面加个穴的那个字眼。当赵根梦见嘴里已没了唾液的自己正试图把手伸向那团黑色时,它在瞬间已变化成女人胸前那对香味诱人的白面馒头。女人撩起衣衫,一脸媚笑,像一块磁铁,散发着不可拒绝的光芒,而他成了铁。赵根身不由已地朝女人走去,这一回,还没等到他伸出手,听到身后有人喊“赵根”。赵根回过头,是阚圆,定睛再看,却已是周落夜的脸。周落夜瘦小的脸上挂满泪珠,还有惊恐。 赵根醒了,听见涵管另一头发出的呼呼喘气声。万福也没睡,不知道在干什么,也许在想哪位连耳朵根都会羞红了的小女孩。赵根静静地听着人民公园在凌晨时分微微抖动发出的各种细微之声,昆虫在挖掘洞穴,蚯蚓把土拱出地面,失去水份的树叶从枝头飘落,湖边巉岩缝隙里的草贪婪地呼吸水份……赵根闭上眼。水泥涵管既温和又富有弹性。天空是一床被子。赵根感觉到自己的裤裆内多出一处古怪的液体,这是一种灰白色类似鼻涕混浊的黏液,有轻微的生石灰味。赵根没有惊慌。这是精液,赵根知道,这是每个男孩成为男人的仪式。不知道为什么,赵根想起小时候听过的牛郎与织女的神话。在几岁大时,赵根曾老是傻乎乎地蹲到葡萄架底下去偷听牛郎和织女对话,一个人,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一直蹲到腿发麻、脚发软,蹲到爸妈呼喊自己的名字,方依依不舍地离开。 赵根想,不知这世上有没有人听到牛郎与织女的叫床声。赵根轻轻地笑,伸出指头,弹去眼眶边在渐渐晨曦里发亮的泪珠。
二十七
赵根爬下树,回到晾有花花绿绿湿衣裳的竹竿边。上午的太阳在南昌市上空移动。远远近近的房子被阳光拥抱,须叟又被抛弃。被阉过的又胖又肥的白猫在屋脊上笨拙地滚动,试图把阳光追逐,不久,放弃了努力,气喘吁吁用爪子抓自己的脸。没有迎着阳光翩翩飞舞的蝴蝶,也没有笼罩在老家那个小城那层氤氲的湿气。墙头只有干枯的草,像甲壳动物褪下的壳,在秋日里,被风捏碎。天空的尽头仍然是那层淬过火的铁锈色。看不见山峰与河流,看不见大地,但每当街道上传来公交车行驶的声音,能听见大地所发出的颤栗。这些房子,大大小小的房子,如同昆虫的口器,吸附在大地上,无情地汲食大地的汁液,并排出一堆堆可怕的被称之为人的东西。 屋子里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已走了。眼前所见的一切是如此不真实。孤寒佬蘸着唾液把老人头一张张捻开反复数来数去的场景不停闪现。仿佛仍处身于一个不可挣脱的梦里。赵根怔怔地注视阳光下自己的影子,觉得眩晕。当太阳挪至头顶时,影子只会剩下一寸长,或许还会消失,变成没有影子的人。万福拉了拉赵根衣袖,示意该上孤寒佬那。赵根点点头,强自忍下胸口泛起的呕吐感,跟随万福沿原路返回。万福在前,赵根在后。万福一进孤寒佬的房门,扑通一下,双膝跪倒。这下,别说孤寒佬,赵根也吓了一大跳。万福朗声说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万福声如洪钟,当下三个响头磕倒,咚,咚,咚。原来站立的孤寒佬喉咙里惊出短促的一声呃,身子后仰,幸好后面有把椅子,椅子托住孤寒佬的屁股,咯咯吱吱,孤寒佬的黄板牙里吐出几个不成形的烟圈。 赵根没动。万福反手拉他裤角。赵根小声嘟咙,拜师就拜师,用不着来这套吧? 孤寒佬皱起的脸舒展开,尻。你们俩个兔崽子哇。吓我一跳。我日。一天一日,一日一天。孤寒佬讲的是带方言的普通话。赵根与万福只听得懂四成。万福回头望望赵根,目光发出询问,一天一日,一日一天?赵根轻轻摇头,也不懂,但联系前面的话,估计不是什么好鸟。 孤寒佬弹弹手指间夹着的烟,双腿叠起,抖了抖,两眼眯成一条线,看看跪着的万福,打量站着的赵根,你们搞什么名堂?啥事?万福回头瞪了赵根一眼。赵根吸吸鼻子,血液上冲,耳朵里尽是轰鸣,但膝盖此刻浑如铁铸,愣弯不下来。赵根捏捏手指,忐忑不安,指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暴响。赵根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他想拜你为师。这话说出后,顿时流畅,他叫万福,上饶市人。今年十五岁,想拜您为师,学习这悬壶济世之法。 悬壶济世?孤寒佬发起怔,一时间屋内静寂,听得见烟灰落在木板楼面发出的声音。几秒钟后,孤寒佬的嘴咧成可怕的弧形,这弧形所形成的黑洞完全塞得下一只大鸭蛋,又或者说,这黑洞甚至能吞噬掉他嘴边的光线,让人都看不见那几颗黄板门牙。孤寒佬的肩膀开始抖动,越来越剧烈,黑洞里飞出一点笑声,眨眼,笑声如发大水时的浪,一个浪头接一个浪头。孤寒佬瘦骨如柴的胸膛里传出呼噜呼噜的回音。他咳嗽起来,以至于不得不扔掉手中的烟,去捂自己的嘴。赵根与万福面面相觑。赵根不过假模假样地掉了回斯文,有必要笑得这么惊人可怖?
苍蝇在暗红色油漆的木桌上爬动,爬上玻璃杯,把笔直光滑的杯壁视为坦途,走得不慌不乱。另几只苍蝇在桌腿与墙壁形成的阴暗处安然歇息,并不担忧被蜘蛛来打扰,也许是因为灌满屋子的药味与消毒水味已经帮助它们杀灭了这种天敌。桌上居然还有一副赵根原来没见过的听诊器。听诊器下压着赵根见过的孤寒佬的国民党军官证。或许那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就是在这张看似颇有年头的证件以及孤寒佬那根如簧巧舌下才心悦诚服。两侧墙壁上挂的带金色流苏的红丝绒锦旗倒仍然还是原来那几副,再世华佗、扁鹊重生。 证件相片上的孤寒佬真年轻,尽管相片泛了黄,依稀得见当年的剑眉星目,这完全难以与眼前这个糟老头儿的形象联系起来。赵根心头暗自嘀咕。孤寒佬到底多大岁数?这证件是捡来的吧?或者,根本就是假的?孤寒佬眼角已笑出泪花,重重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内,笑声忽然打住,像被刀砍断,砍出一脸阴沉。起身,踱了几步,悬壶济世?难得啊。孤寒佬屈动手指,嘴里喃喃说道,民国三十七年后,我这有多少年没听过这词了? 赵根心头悚然,民国纪年?孤寒佬不会是美蒋当年潜伏下来的特务吧?还真别说,孤寒佬这张脸简直是照着小时候看过的连环画里的特务形象描摹而成。不过,老家现在有个海外关系的人家可风光呢。赵根有次放学回家,眼见路边某院落,里三层外三层,人围得落满在臭肉上的苍蝇还多,嘴里啧啧赞叹,眼里尽是羡慕之情。一问,讲是这户人家的台湾舅舅回来了。赵根没看见那据说身高体胖满脸红光的台湾舅舅——据说市里来人请去喝茶商谈政事。赵根只看见骄傲地搁在那户人家院子里的彩电纸箱以及那户人家小孩脸上溢出的近乎于迷乱的亢奋与狂喜。几天后,赵根又瞥见那小孩,手里端一个红白相间的塑料机盒,盯紧彩色电视机的屏幕,双手按动,屏幕上出现一个提把弯刀的大头娃娃,继而一个个青面獠牙的妖怪在旋转的刀光下纷纷溅出鲜血。小孩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后左右扭动,嘴里哇哇乱叫……赵根看得入迷,直到那小孩父亲劈手夺下塑料机盒,把院砰一声甩上,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台湾人都是有钱人。这孤寒佬若真是美蒋当年派遣的特务,能混得这般惨?
赵根身子退后一步,想起在学校时唐端讲过的一个笑话。那还是去年发生的事。 课间休息的时候,赵根趴在桌上打瞌睡,冷不丁被唐端重重拍了下。唐端扒开他,挤到胡丽身边,嘴朝向胡丽的耳朵,说,市百货商场有个姓文的女的。知道不? 那是一个眉毛清淡的妇人,但特别凶,赵根在文具柜台边还没站上一分钟,她便忙不迭挥手,去,去,不要挡住柜台。胡丽没理嘻皮笑脸的唐端。低头在作业本刷刷写字。胡丽的耳朵像在河边岩石上坠下的水滴。 唐端也不生气,知道不?别看她现在不咋的,当年那是大美人呢。头上两块围巾,外白内红,名曰“红妆素裹”;上身穿一件粉红棉袄,外罩浅灰色的确良罩衣,故意把红衣领和红下襟露出约半分;下穿毛蓝裤子,裤线直得能削土豆皮;足登半高跟闪闪发光的黑皮鞋,苍蝇落上去要来个大劈叉;腕上一块上海半钢防震坤表;肩斜挎一时髦小包。一时间,就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唐端说得逗。学校里的痞子嘴巴都逗,还粘了糖涂了蜜,能把死掉的蚂蚁说活来。胡丽左脸颊露出一个小酒涡。赵根坐在角落里,眼望窗外,耳朵竖起。 唐端咳嗽一声,话说当年,她从市里调来我们这,因囊中羞涩,乃响应‘要节约闹革命’的伟大号召,每日晨、午二餐,只食一小块烤白薯也。某日无事,此女上街,把一块烤白薯用纸仔细包好,藏在小挎包之内。街上人多时,便挺胸收腹;无人注意时,即取出烤白薯,悄悄啃上一小口,再赶紧装回去。她不想让别人看见那块烤白薯,所以,两只眼睛不停地左顾右盼,四处打量。但正如老人家谆谆教导的那样,“群众是真正的英雄”。此女鬼鬼祟祟的行踪,终于被我广大革命群众所察觉。于是,这批无名英雄们便紧随其后,严密地观察之,跟踪之,监视之。 这回教室里有一大半了都竖起耳朵。唐端口才了得啊。赵根也暗自佩服。唐端手里经常会有各种各样的书,据说,都是他父亲的藏书。 唐端的目光往四下一扫,手摸起语文课本不停敲击桌子,大有将其视作惊堂木的派头。
那天,我在人群里东游西逛,心里想念着我的耶利亚女郎。就发现有人向警察同志报告,“前方发现美蒋女特务!正在与台湾通话!”警察立刻跟去,我自然不敢怠慢,快马加鞭,抄到警察前方,挺身而出,大声喝道,你是干什么的?挎包里装的什么?交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她掏出包里白薯。当然,那时谁也不知道这是白薯,皆以为是美蒋女特务恼羞成怒下要扔出炸弹。人民群众马上卧倒。而我,立刻热血沸腾,高呼“毛主席万岁”,朝她扑去,把她压在身下。嗯,就是这样。唐端说着话,往胡丽身上扑去。俩人跌滚成一团。教室里哄堂大笑。赵根也笑。 就有人起哄,唐端,这是你爸干的吧。听说你妈还因为这事与你爸打了一架,对不?你妈有没有被打得四脚朝天哪?起哄的人是市经委主任的儿子,叫李红军,与唐端一向不和。唐端立刻红了眼,放开胡丽,抄起课桌上的课本文具隔着数个人头猛力甩去。俩人打起架。赵根没看他们。赵根看胡丽。胡丽坐在地上发抖,嘴唇哆嗦,脸色青白,眼眶红了,嘴里轻轻说道,流氓!胡丽的耳垂被从窗外透入的阳光一映,像钻石。 就有人起哄,唐端,这是你爸干的吧。听说你妈还因为这事与你爸打了一架,对不?你妈有没有被打得四脚朝天哪?起哄的人是市经委主任的儿子,叫李红军,与唐端一向不和。唐端立刻红了眼,放开胡丽,抄起课桌上的课本文具隔着数个人头猛力甩去。俩人打起架。赵根没看他们。赵根看胡丽。胡丽坐在地上发抖,嘴唇哆嗦,脸色青白,眼眶红了,嘴里轻轻说道,流氓!胡丽的耳垂被从窗外透入的阳光一映,像钻石。
胡丽生气的样子真美。赵根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万福仍跪在地上。阴寒佬浑然不觉,喃喃说了句,医者,仁术也。目光瞟向赵根,你能否给我解释这段话的意思?不等赵根回答,径自吟道,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求含灵之苦。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见彼苦恼,若己有之,深心凄怆,勿避险希、昼夜、寒暑、饥渴、疲劳,一心赴救,无作功夫形迹之心。如此可为苍生大医。 万福抬头应声,这是讲医生要有一颗敢于做人爸妈的心。我妈是医生。我听她讲过,医者父母心。万福望望赵根,再看看孤寒佬,声音小了,我说错了? 孤寒佬眨眨眼,你妈是医生? 万福张嘴,意识到说漏嘴,瞟一眼赵根,声音更小了,我妈不要我了。我妈给我找了个后爸。我爸也娶了后妈。我就跑出来了。万福说到后面,几近蚊蚋,声音犹豫。 每个流浪的孩子,或者说,每个人都有不愿告诉别人只能独自在夜里慢慢咀嚼的疼痛。赵根明白,伸手握紧万福的手,捏了捏。万福的手由初始的僵硬一点点恢复柔软。万福的手心里有了汗。万福低下头。 你爸是干什么的?孤寒佬的声音轻缓下来。 我爸……万福不吭声了。他脚下穿的胶鞋虽然已看不清本来颜色,但鞋帮上依稀能看到回力的标签。这是一种可以让每个少年人在梦里笑醒的鞋。这是一种能让少年人像鸟一样在路人羡慕的目光里飞起来的鞋。赵根只在唐端脚下见过。据唐端说,这鞋得去上海才有卖。上海,你知道吗?十里洋场,号称冒险家的乐园。唐端的口吻是那么傲慢,那么不可一世,可不少同学爱吃这套,整天跟在唐端屁股后,指望他手指缝里漏下点什么从上海带来的新奇小玩意儿。唐端的母亲是上海知青。万福家里应该挺有钱的。赵根在这几个月与万福的同甘共苦中隐约感受到这点,没多问。何必问呢? 孤寒佬的眼神也在万福的鞋帮上打了一个转,轻轻一叹,回家去吧。再不好,那也是你的家。 我不回家。打死我也不回去。万福脖子与肩膀的角度挺出直角,眼里有了骇人的亮光。孤寒佬又问赵根,你呢? 我没有家。赵根低下头。 万福一边小声补充,他妈被人打死了,他爸想去找他妈,被车撞死了。 赵根抬腿在万福小腿上一踩,万福没动。 孤寒佬欠过身,起来吧。 你答应收我为徒,我就起来。万福大声说道。 孤寒佬眉头皱起结,如果我不答应,你是不是准备一直跪下来,跪到死?万福咚、咚、咚又是三个响头磕下去,楼梯震动,从帐幔边缘透过的阳光照在孤寒佬脸上,这张奇丑的老脸竟溢出一种让人不敢轻慢的神态。灰尘在光束里跳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爬在玻璃杯上的苍蝇飞起来,在空中兜一个圈,姿态轻盈,又落回原处。 孤寒佬闭目沉思,良久缓缓摇头,我本愚鲁,耿介躁傲,一生尽付流水,岂可再误他人?起来吧。孤寒佬拉起万福,你这少年飞扬跳脱,热血机敏。我若真有你这么一个徒儿,也堪告慰平生。奈何老朽不祥之人,实不敢误了你的前程。他日风云际会,自当神龙摆尾。只是,上善若水。还望你日后发达,得饶人处且饶人。孤寒佬望向赵根,黯淡的眼睛里略有一丝光彩,你笃挚聪慧,惜命犯天伤,一生孤苦,不知愿与老朽同处否? 孤寒佬虽然半文半白,赵根自是明白,一怔,这老头儿的口吻居然是一副武侠小说里所述前辈高人的模样,复念及孤寒佬的职业,嘴角笑容绽出。万福听得懵懵懂懂,也清楚意思,身子顿时僵住,僵成墙。万福转过脸,凝视赵根,目光里竟有了陌生,须叟湿润,睫毛扑闪,额角绷出坚硬的线条,太阳穴边炸起一团青筋,竟是在强忍泪水,赵根。恭喜你。 万福声音发颤,大步朝门外走。赵根心念电转,拽住万福,指节发白,厉声喝道,一世人俩兄弟。要拜师,一起拜;要不拜,一起走。 万福努力掰开赵根的手指,兄弟,别这样。至少我们中有一个人不必再睡水泥涵管。大哥也高兴。万福想要挤出笑容,嘴角牵动,再也控制不住强自撑起的眼肌,一滴热泪滑过脸颊,坠下,滴到赵根手背。赵根浑身发麻,五脏六肺顿缩成一团,转身,双膝跪倒,也不看孤寒佬的表情,三个响头磕下去,还望收了我大哥吧! 孤寒佬一言不发。万福甩开赵根的手,拧身出门。阴暗潮湿的走廓里响起巨大的足音。赵根起身赶去,在门口停住,回过头,你说真的还是假的?孤寒佬嘎嘎一笑,焦黄的手指里已不知何时夹起一根香烟。阳光已从他脸上挪开,眼前仍是一个猥琐的三角眉毛的糟老头子。赵根没再停留,呼喊了一下万福的名字,飞奔而下。在楼梯口吐出口痰。年久失修的楼梯在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急匆匆的脚步声下,成了鼓,成了一面绷着牛皮并蒙了灰尘的鼓。 寤歌旅舍前台柜子里站着的一个老人,腮帮子处那有一个酒盅大小的疤,瞟来一眼,没有表情。赵根出了门。阳光热辣辣,兜售杂货的老妇人已经丧失了继续摇动蒲扇的气力,蜷缩在一小块黑暗里,神容痴呆,嘴角流涎。从身边卷过的自行车,迎着路口亮起的红灯风驰电掣。这是个毫不畏惧红绿灯的城市。步履蹒跚的老人、咿咿呀呀的孩子干脆视红灯若无物。路口拧出一个结,车声、人流响成一片。万福大步流星。赵根追上去,攀住他肩膀,你也就信了一个江湖郎中?别忘了,我们只不过看他会骗钱,才想拜他为师。 万福不说话,低头疾行。赵根心中冒出火,我知道,孤寒佬要我,不肯要你,你觉得自己被小看了,对吧?我告诉你,那是因为我死了爸死了妈。
二十八
昨夜的雨水已蒸发殆尽。南昌市的正午被已知来日无多暴虐的太阳殴打。白茫茫的光线若灶膛内的火苗。在光与影里,有的房子前倾,有的房子后仰,似乎只要伸出一小手指头,就可以推倒它们。脏乱的街道上,几辆车身坑坑洼洼红色夏利如同被激怒的公牛,互相较着劲,低头狂奔。车头后视镜与骑车人的距离也就几厘米。赵根倒吸一口凉气。骑车人夷然不惧,甚至没下车,目送出租车远去,骂了声,戮倒你娘,短命鬼,赶去火葬场啊。仍然不紧不慢晃晃悠悠。 赵根与万福拣了树荫处坐下,放下勒得肩膀发疼的擦鞋箱,在小方凳上坐下,擦拭掉几乎要糊住眼皮的汗。遥远灰白的天幕上映出一角飞檐。那是滕王阁。楼高九层,背城临江,气势瑰玮奇特。赵根与万福曾去过,其时楼边尽为脚手架。脚手架上的工人的影子在烈日下也就硬币大小。说是得赶在今年重阳完工。赵根与万福趁没人注意偷偷爬进去逛了一圈,除了昏暗的水泥楼梯,里面空无一物,倒是在阁楼上眺望,顿生起拍檀板唱歌举金樽喝酒的意兴。 江水逶迤,数点扁舟沙洲旁。风来也,落斜阳,一时苍茫。赵根瞅得迷惘。下了楼,在卵石小巷里,见一清瘦老者,卸下门板当桌面,门板上铺丈二白纸,悬腕运笔,气定神闲。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写得是疏秀淹润,岚气生出。当老者提笔写至时运不济,命运多舛。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时,赵根只觉胸中一鼓,就想失声恸哭。那在水里睡去的少年可曾让鱼儿欢喜?赵根还是念小学时,就读过一本发了黄的没有封面的唐诗集子,第一篇即是这王勃所著《送杜少府之任蜀川》。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风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这首诗意境开阔,音调爽朗,但赵根读着读着,老是生出无可言喻的黯然。万福瞧赵根形迹奇怪,说,怎么了? 赵根吸吸鼻子,听见心底哗啦啦流动的河水。万福说,那老头写的是《滕王阁序》吧?赵根点头。万福一转眼珠,什么千古文章?狗屁。当然,我得承认它是一个把辞藻砌得还点形状的屁。赵根瞪了万福一眼。万福嘻嘻笑道,我说错了吗?远看古色古香,近摸钢材构造,敲一敲,叮咚响。实足赝货。 俩回事。赵根闷闷不乐。 一回事。想当年,才子王勃承王爷所遨——是王爷叫来的吧?吃山珍,食海味,搂美妞,住宾馆,吹江风,眺远帆,浑身舒坦,愉快得不得了,自然要吟什么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这叫给主人面子。能不给吗?否则上哪混吃混喝?说什么渔什么晚? 渔舟唱晚。 对,就渔舟唱晚。丫若真有本事,也上船唱晚啊。只怕唱不了晚,还要搂着渔网哭娘。手上都是被渔网勒出来的茧与血。他这文章虽然做得好,但说到底,跟南昌鬼子一样,都是骗人的赝货。万福这是在强词夺理胡乱瞎掰。不过,赵根那丝没来由的黯淡还是被他这番话一扫而光。 南昌人是有点死要面子,喜欢把内裤扎在头上当帽子,也精明刻薄,且爱欺负人。有外地人在长途汽车站打出租车去老福山,不到五百米左右的路程,司机敢兜一大圈路,收十几块钱;有人卖南丰蜜桔,硬纸壳上写一块钱一斤,等顾客称好,牌子调了个,变成十元一斤,顾客若有疑问,四周马上蹲出几个胳膊粗大嘴里横叼香烟的壮汉——但或许因为脚下这片红土是军旗插起来的地方,所以若有人被出租车撞了,肇事车就想甭逃,有喊拦车的,有打110的,有拨120的。整条街的群众,连在街边海桐与夹竹桃上栖息的麻雀,都会自觉动员起来。躺路上的伤者很快被热情的人们送入车,甚至还会有几个白发老妪指着地上那滩暗褐色的血迹,说,可怜啊,车轱辘把人压成烧饼了。
赵根望向对面的街道。万福揉揉胳膊,甩动双手,喊了声妈,说累死了,说老子以后有了钱一天要人擦一百遍鞋,说真他妈的饿。万福叉开手脚往地上躺,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捅赵根的腰。赵根听见肚子咕地一声叫。早上那碗米粉已在胃里壮烈牺牲掉了。上午生意一向不好,但少有像今天这般没做一笔。开了张,才有午饭吃,这是赵根与万福的约定。 万福津津有味地咂起手指头,赵根,你说,要是有人发明一种机器,能把空气加工成糕饼,那该多好啊。 赵根不理他。万福又说,要是人能够像树一样能进行光合作用,那就好了。 赵根更饿了,大肠小肠十二指肠一起翻动,胃里面敲锣打鼓。赵根打开鞋箱,拿起塑料瓶,喝了口水,把要涌出嗓子眼的饥饿重新咽下肚。赵根没说去吃饭,这会被万福笑话。 街道对面一家文具店铺门口的树荫下出现一个少年,动作鬼祟,四下张望,似对这里还算比较多的人流满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铺地上,又掏出两个碗,一把葵花籽,扯起嗓子,猜单双啊。猜单双啊。押中赔十啊。声音稚嫩尖锐。 赵根在万福肩膀上一拍,看。这么小,也来闯码头。好像还是独行侠。 万福坐起身。常有一伙年轻人在南昌各处摆摊骗人,手法多样。赵根与万福擦鞋时没少撞上他们。比如三张扑克牌,两张黑色一张红色,让围观者看清顺序,然后快速一张张扣在地上,让围观者猜哪张是红色的,并让围观者押钱赌输赢。其中就有这种猜单双。很奇怪,明明看到左碗罩进三粒葵花籽,为何揭开后,碗里只有二粒? 赵根最初见到时,百思不得其解,仔细留意移碗人手法,似并无异处。万福也纳闷。俩人都知道这伙人是老千。老千,这还是万福从港台片里学来的称呼。 俩人琢磨了好几天,有日,赵根在公园里拣到一个废旧的收音机,闲得无事,拆开机盒,看着里面的磁铁,拍手大叫,我明白了。万福说,明白什么?赵根说,明白了猜单双。是磁铁。万福挠头,也拍巴掌,对,手指里藏块磁铁,瓜子壳里再嵌块磁铁,再熟练手法,嘿嘿。万福两眼放光。那伙老千没少骗到钱,偶尔还能一气整出一张老人头,就是面目太凶狠,要不,万福早认他们当师傅了。赵根也来了兴趣,这与偷不同,这是手艺活,也叫愿赌服输。可不管俩人咋练,还特意跑去实地观摩,虽说看出其间伎俩确如心中所想,就没法把这手法练娴熟。手指得足够灵巧。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即魔术。俩人只好死了吃这碗饭的心,然后互相安慰,不是人笨,是没师傅领进门。 万福说,去看看这人是咋练的? 不敢问比自己年纪大的人,总可以抓住比自己小的毛孩子逼供吧?赵根与万福互视一眼,心里都想,噢,这少年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大馅饼。脸上不约而同绽出笑容,就想起身。那少年白布前,已围上数人。而此时,文具店旁边的巷口,不紧不慢踱出一人,正是他们相识那晚在梧桐树下见到的彪形壮汉。壮汉衣襟解开,露出胸口一蔟黑毛,歪头,用牙签剔牙,酒气冲人,眼里血丝浮出。来到少年摊位前,把头往左边扭,把头往右边扭,颈椎骨节脆响。万福停下身。赵根吸一口凉气,也站住了,小声说,没事,大白天,何况,我们又没招惹他。想走,那壮汉已瞥见他们,吼道,那两个小孩,过来。 赵根与万福的心脏嘣一下各自跳到嘴里,面面相觑。万福左右一看,心想,是叫别人吧。那壮汉又吼起,就你,那个摇头的小孩。过来擦鞋。赵根的心落了一半回肚子,看了眼双手忍不住颤颤发抖的万福,知道壮汉在火车站砍人时的凶恶对他刺激太深,深吸一口气,操,不就擦鞋吗?正好,老子的生意还没开张。胸膛挺起,背上鞋箱,拎起方凳。万福犹豫了一会儿,跟上去。
壮汉把方凳咔一下,搁在白布前,腿高架在鞋箱上,打出一个响亮的酒嗝,脸上露出类似痔疮发作痛苦的表情,咧嘴吡牙,嘴角痦子上翘起猪粽般的几根黑毛,拧身从屁股兜里钳出钱包,摸出一张老人头,拍在碗前,押一百。单。 押一赔十。我的妈呀。赵根暗自叫道,手没停,低头,迅速打蜡。白布前围着的人已向一旁让开,有人后退,有人往旁边挪,有人抬手挠动眼眉,有人摆手摆脚,有人嘴边流下哈喇子——连白痴都知道这下有戏看了。那少年乌黑的眼睛里闪过慌乱,按在碗上的手顿时僵住,如被电殛,尾指痉孪。这是一双脏兮兮但细细长长的手,指甲缝里满是污垢,手背上有一些细微的裂口。 大哥,少年怯生生叫道。 开啊。壮汉不耐烦地吐出口痰,痰落在地上,怕有半斤重,好大一块。少年一抹脸,脏得像土块一样的脸上出现星星点点的印子,大哥,我自己闹着玩的。还是不开了吧。 赵根忍不住又吸吸鼻子。少年立刻把惴惴不安的目光投向他,似是求助。眼睛细长而弯,里面已有了薄薄一层水雾,睫毛很长,让人见了心里生出怜意。按在碗上的手不住地抖动,痉孪。这少年也知道面前这位主不是善荏啊。赵根挤出鞋油,想给这少年一个笑容,给不出。赵根看万福。万福在离自己十来米远处。四下又围上人,七嘴八舌,都叫少年揭开碗。赵根头往下低。那少年似乎因此下了决心,猛地把碗揭起。白布上只有两粒葵花籽。赵根长舒一口气。双,有人叫出声。但还没等围观的人充分表达各自意见,壮汉狞笑一声,不对,这里还有一粒。说话间,手如恶狼,已狠狠扼住少年手腕,把那只惊惶的手慢慢拧转,碗底赫然出现一粒葵花籽儿,单。壮汉咧开嘴笑了,浑似欲择人而噬的凶兽,太阳穴处青筋扭曲。轰,人群像溅了水的油锅,火光冒出,这葵花籽咋跑碗底去了?
时间的发条被拧紧,发出可怕的欲要崩断的声音。人影倾斜,天空若要坍塌。赵根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一层汗,手下不停,斜眼瞥去。少年原本秀气的脸的轮廓因为疼痛,如被刀绞,一点点蜷曲,身子更随着壮汉不断加大的力道,弓起,弓起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就弓成一只在钓竿底下不甘心命运的鱼,弓出一个感叹号。 少年嘴唇紧咬,咬出血,竟一声不吭。望着壮汉的眼神只是愤怒。壮汉冷笑,望着几乎悬空在手底的少年,另一只手往少年下身拍去,戳倒你娘,卵毛没长清,学人跑江湖? 这一掌拍下,壮汉脸色微变。少年突然张嘴在壮汉手腕上重重一咬。壮汉闷哼,一巴掌横扫。少年惨叫。赵根两耳发鸣,眼前金星冒出,心头那股邪气又已窜出,一股热血又自头顶百合穴洒落全身骨骸,猛地站起,手在壮汉搁在鞋箱上的脚跟往上用力一托,嘴里大叫,公安来了啊,快跑。 壮汉身体失去平衡,后仰,脑壳在水泥地上重重一摔,抓紧少年的手松开。这几下动作兔起鹘落,旁人虽未看清楚,公安两字还是听得清,四下轰散。赵根背起鞋箱,在经过万福时,伸手一拉,快跑。万福如梦惊醒,撒开脚丫子,俩人一起飞窜。 赵根感觉自己又像在空中飞行。这一次,再也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挡他的飞行。灰色、白色、紫色、苔绿色、茶褐色的脸庞如同河水面上的飘浮物,迅速在身后消失。墙壁,无限地向上,但这已无法禁闭一颗少年的心。千篇一律的街道、楼房、电线杆皆化作滚滚河水。
二十九
绳金塔坐落在南昌市西湖区绳金塔街东侧,始建于唐天祜年间。相传建塔时掘地得铁函,函内有金绳四匝,分刻驱风、镇火、降蛟字样的古剑三把,金瓶舍利三百个,绳金塔因之而得名。乾隆五十三年,因城内外多火灾,故铸金鼎,铭有四十八字,置塔顶以镇火。《绳金塔铭》有水火既济,坐镇江城句。砖木结构楼阁式塔,塔高五十米,塔身七层八面,青砖砌筑。塔身每层均设有四面真门洞、四面假门洞,各层真假门洞上下相互错开,门洞的形式各层也不尽相同。第一层为月亮门;第二、三层为如意门;第四至七层为火焰门。每层围有飞檐,八面均有门通往飞檐。塔内有楼梯。直视湖山千里道,下窥城郭万人家,绳金塔是南昌人心目中的风水宝塔。 赵根奔至塔下阴影处,万福跟上来,齐齐唤过一声妈,一起坐倒。午时的风,自绳金塔翘角飞檐边掠过,檐边悬起的七层五十六个风铃奏出七个音阶,叮当一片,倒也悦耳动听。这一跑,跑了多远?胸膛如烧透了的炭窑,胁骨根根都疼。鼻翕张合,有骡马鼻孔般大小,喷出灼热的气息。脖颈肩膀处的汗珠子似河水拍在岩石上的浪头,一个浪接一个浪。万福翻起白眼珠,手中方凳不知甩到何处,肩膀背上的鞋箱倒还在,箱内家什不见了大半。赵根再看自己的鞋箱,里面更是空无一物,叫了声惨。话音刚落,那少年已自路口角隅处拐出,跌跌撞撞,一瘸一拐,拐至赵根与万福身边,站住身,拍拍胸,还没说话,双腿软倒,瘫坐下去。
赵根想动,只觉浑身力气已然耗尽,想动一下手指头都难,两只脚都空空荡荡像不见了,几秒钟后,这才酸肿难当。万福的情况亦是相仿。两人转动眼珠,目光一撞,一起投向那少年。豆大的汗珠从少年脸上跳出,一颗一颗跳到鼻尖,沿嘴唇翘起的弧跳上衣襟。衣衫遮住裤腰。这少年前额、后颈、胸前、下颚挂满水珠,如刚从水里钻出,衣裳湿透,裹在蓝裤子里的腿更如水边被风吹动的芦苇,地上很快也湿了一滩,倒像是这少年尿了裤子。少年的头发少而黄,杂草一样贴紧额头,胸膛剧烈起伏如拉动的破风箱,喉咙里不断传出呃呃声,原来邋遢的人中因为鼻涕的来回清洗,显示出皮肤本来的颜色。 三个人你瞧我、我瞧你,一时间,蓝天如海,白云壁立,渺渺人声车影尽化为虚无。幸好有一座绳金塔,幸好这塔有足够高度,能投下一块不算大但可以供三人憩息的阴凉。名不虚传的风水宝地呢。赵根对绳金塔这处自是比滕王阁那熟悉。天天擦鞋,一天总要走过几趟,总要看着那些骑在檐边从早到晚都在刷油漆的工人发一会儿呆。这塔影虽然会跟随太阳移动,慢慢改变形状,但似永远都不会完全消散,哪怕是在星月无踪的夜晚,也能在塔四周的地面上感觉到它的存在,恍惚这塔若有一天没在了,这塔影也还在,还会以某年某月以某种方式把这塔重新堆积,一层层码高。它随时都以各种形状躺在地上,像一扇扇意味深长的门,或许有人能从这里走进去,触摸到塔的灵魂。
万福先喘顺气,抓起鞋箱内的塑料瓶,一气喝下大半罐,发直的眼神总算能转弯,瓶子递给赵根。赵根咽下几口,眼角余光瞥见少年可怜巴巴的目光。少年若一条被人扔上岸快要渴死的鱼,舌头都伸出来了,还在舔鼻尖滴下来的汗水。赵根强忍下自己身体对水的渴望,这是一种能感觉到身体里所有细胞都还活着的渴望。赵根递过去塑料瓶。少年倒不客气,接来,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意犹未尽,咂巴下嘴。万福说,你跟我们跑干吗?少年不理他,歪过脖子撸起衣袖去看手,手腕已有一圈淤青。那壮汉力气真大,也不知胡丽二哥能否一脚踏翻他。赵根说,就你一个人? 少年答非所问,你们真能跑。跑得跟短命鬼一样的。 这哪是表扬?是在咒人嘛。万福哼道,小骗子。跑瘸腿了?不容易。这得使多大的劲啊。万福擦擦头上的汗,我劝你再去跑一圈,不定能把腿跑直来呢。 少年弹起身,不知哪来的劲。也许是因为地上有竖起的钉子?赵根的脚就被扎过,目光在少年身下一扫,没有啊。 少年已滔滔不绝,指住万福的鼻子就骂,你才是骗子。你全家都是骗子。你爸不骗你妈,能生得下你这个骗子吗?你爷爷不骗你奶奶能生得下你爸这个大骗子吗?少年一口气数到万福的祖宗十八代,嘴里又打出一个呃,开始踢腿,腿踢上半空,我是瘸子?你招子放亮一点。姑……爷爷我当年从抚州跑到南昌,多长的路?可惜腿踢得太猛,裤裆处哗啦一下,估计绷开了线缝,少年扑通下坐倒,两只长腿迅速扭紧,脏脸蛋上胀出一层红色。这真是难得一见,黑里透红啊。赵根乐了。少年目光转来,笑什么笑?没见过人笑吗?买票。 牙尖嘴利,山间竹笋。赵根嘟咙一声。少年眨眨眼,你说什么?没听清。 万福一笑,他说是你抚州蛤蟆头。哈哈,你们抚州人都是蛤蟆头,头比身子大,呱呱呱。万福学起青蛙叫。这话倒非万福杜撰,赵根也听过这种奇怪的说法,眯起眼。真渴。少年怔了怔,一时没想到万福是从自己的话里听出来历,音量小了,仍然凶巴巴地说道,你是哪的? 我上饶的。没听过吧?詹天佑,知道不?铺了咱们中国第一条铁路的总工程师。就我们上饶人。还有方志敏,小学课本上的,他被捕那天,匪军搜遍全身没找到一文钱,就说,你做这大大的官,怎么会没有钱?一定是藏起来了。方志敏说,咱们共产党干革命,不为个人发财!多伟大啊。万福也不知哪来的劲,与这少年开上火,嘴巴噼哩叭啦。 哎哟哟。一听就是木头脑袋。毛主席听说没?多伟大的人。我爷爷说,当年他不小心被国民党匪徒抓到了,掏出两大洋买路钱,就为咱们建设起一个新中国。这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少年嗤嗤冷笑,我们抚州有汤显祖,写《临川四梦》,号称是东方的莎士比亚。不过瞧你也没念过书的蠢样,肯定不知道。 万福犯起难。说知道,说明抚州牛;说不知道,又显示自己蠢,目光投向赵根,这叫求救。赵根搜肠刮肚,犹犹豫豫,有个叫朱熹的,应该是上饶的。有个程门立雪的典故,我看过,他是什么理学的集大成者。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好像是他讲的。少年打断赵根的话,一脸得意,听听,这还有人性没?还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们上饶,哼。万福张张嘴。投来的那束目光不必翻译,赵根也知道他在埋怨自己不该讲后面半句。 我想想,好像还有一个,辛,辛弃疾,不知是不是你那人?就是写“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辛弃疾?赵根还真拿不准,嘴里含含糊糊,像在咀嚼泡泡糖。 是,错不了。我们上饶有他的坟墓。多牛的人啊。万福啧啧赞叹,以手遮目,以示这位辛先生身上的光芒能让这青天白日也稍逊一筹。少年扬起颌,白了赵根一眼。 赵根的心突突窜跳。这少年的眼神真是一把勾子,或者说是一团栗黑色的能撕裂空气把震颤传递至人们内心深处的闪电。那只袖口撸卷至肘部在阳光下透明的手臂,晃出一缕缕光弧,肤色与手腕上方的乌黑迥然相异。蓝蓝的纤细的血管在上面一闪一闪地跳。这若是女的,长大了,那还得了。赵根心头狐疑,出现一只从洞穴里探出头观察田野动静的田老鼠,想起那恶汉往少年下身的那一拍,目光瞟向少年绞紧的双腿,赶紧收回,脸不由自主地烫了,身子前倾,开始留意少年身体最细枝末节处的变化。 少年说道,这算什么?王安石听过没?千古第一人!
王安石,千古第一拗相公。这少年径自把这拗相公三字抹掉,换上一个人字,当是故意欺负起万福来了。王安石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列宁曾誉之为十一世纪中国最伟大的改革家。赵根读过王安石写的文章,记得一句“世之学者,无问乎识与不识,而读其文,则其人可知。”成语‘文如其人’或缘此而来。赵根记得最牢的自然还是那句“春风又绿江南岸”。 栗老师曾把这个绿字运用之妙,夸成鬼斧神工夺天地造化,每念至此处,音调拖长,一咏三叹,大有让头发也绿起来的决心。赵根开始也佩服,后来不知在哪本书上见到一句话,说王安石这个绿不算本事,唐代的许多诗句都这样用过绿字,比如丘为的东风何时止,已绿湖上山。又比如李白的东风已绿瀛洲草。丘为是谁,赵根不知。这李白,那是诗仙,站在中国文化山巅上的人。可惜赵根始终未能在老家这个小城市里找出一本全唐诗,以解心中所惑。 万福也知道王安石的大名,无了话,低头捡起一块石头扔远远处,半天,脸庞似被阳光照耀,光亮了,嘿嘿,我们上饶有三清山。张天师就在那修炼,知道张天师不?朱元璋还喊他老师呢。朱元璋杀了多少人呐,可在张天师面前屁都不敢放一个。山上的石像、石雕、石刻以及各种样子的道观不说了,就光三清山上的石头码出来的路,也得吓死你。那石板层层叠叠,被古往今来的人的脚踩得比镜子还光滑。听过三清山的瀑布云吗?每天早上,山风一吹,云变成瀑布,从山头往山谷跌。天下无双福地,江南第一仙峰。牛皮不是吹的。火车不是推的。你们抚州有吗? 万福双拳握至胸口,精神抖擞,我们上饶,人人高昂头。我们上饶,人人热血流…… 哇塞,吓倒我了。少年横来一眼,头昂得太久,要得梗脖子病。还热血直流?不会是流热气腾腾的猪血吧? 少年的话实在损。万福白了脸,侧身一脚踹去。少年不含糊,手腕一翻,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小刀,摆出防卸的姿势。不过,这刀实在小,削削铅笔倒蛮不错。眼见少年鼓鼓囊囊的裤兜,也不知里面还藏了多少宝贝,赵根又乐出声。 少年回头喝道,你还没说你是哪里人呢。 我?赵根指指自己的鼻子,望向路口,那壮汉不会赶来吧?妈的,最好那一下能摔死他,这世上又少了一只动物。 是,说的就是你。少年看万福没再动手,手指动了动,那刀又不见了。好灵活的一双手。赵根暗赞,你的手法好快嘛。教教我? 教你?没门。少年重新坐下。万福皱眉,赵根,你刚才为什么要喊公安来了?我没见着啊。你说,他以后会不会来找我们,这要是……万福低头看自己的手,愁眉苦脸,估计在想若这手被刀砍掉了将会有多疼。赵根吐出一口气,他也怕这个,脸转向少年,你就一个人?没别人? 少年的目光在赵根脸上落下,直勾勾,似要找出赵根藏在皮肤下不可告人的阴谋,琢磨半天,又打量苦脸的万福,瞟瞟甩落在一边的鞋箱,不无鄙夷地说道,你们靠这个赚钱? 赵根一笑,我们一不偷二不抢,赚辛苦钱,但心安理得。 你是哪里人?少年的问题又兜回来。 万福一边笑道,他可与你是老乡呢。 真的?少年不依不饶。 赵根没点头,也没摇头。唐端提及在百货商场卖文具的姓文的女人即抚州市人。赵根还知道抚州话称白天为日上,称谈话为话事,称多少为几多,当下说了几句。少年脸色放霁,眉毛也笑了,老乡哇,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赵根没理这荏,重复一次刚才的问题,你一个人? 少年已放松警惕,点头说道,是。我从小就跟我爷爷到处走啊走。后来,嗯,南京,你知道不?一个特别漂亮的地方。那里的桥有……少年伸出手,想比划这桥的长度,手伸出一个钝角,仍嫌不够,干脆把手指指向南边,说,有外面那条八一大道一样长。 赵根与万福互视一眼,都觉得匪夷所思,这样长的桥,没法想像。在心底各自把这位好吹牛皮的少年的话打了几折,不过,这桥还是嫌长。赵根说,你爷爷呢?少年已忘了裤裆开缝的事,赵根当然不好意思再去看。 我爷爷死啦。少年吐出一口气,额头上被阳光晒干的头发飘起几缕,转过脸,肩头微微耸动,语气好像对爷爷的死浑不在意,有一天,我爷爷把我带到江边,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然后说,爷爷病了,快要死了,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啊。我爷爷真会说废话。我当然能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你瞧,现在我的胳膊、腿少了哪样?少年像李小龙那样跳了跳,我爷爷躺在一块木板上,那木板可能是他早藏在那的。然后躺上去,木板在水上漂。我爷爷在木板上向我招手。那是黄昏,太阳在江上半浮半沉,还有鸟,白色的鸟,飞来飞去。我爷爷就这样顺着水流一点点漂远了。 少年挠挠头又转回脸,油腻的头发上飞起一阵头皮屑,我一个人在南京呆了一段日子。觉得闷了,想回抚州转转。我爷爷说过,我家原来在营上巷六十九号。前几天刚到南昌,好了奇,想到处看看,看了几天,口袋里没了钱,摆个摊挣点路费。没想到你们南昌人这样小气,还这么凶!少年的鼻子要翘到天上了,脸部轮廓的线条份外鲜明。 万福赶紧分辩,我不是南昌人。 赵根也笑,我倒不觉得南昌人都坏。哪里都有坏人,哪里也都有好人。事实上,坏人总是少数,因为坏,显得醒目罢了。你说是不?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叫赵根,他叫万福。 我叫明希。明亮的明,希望的希。我爷爷取的。说只要有明天,就会有希望。叫明希的少年歪过头,继续瞧赵根,瞧得赵根心里发毛。明希说,你说话的样子蛮像我爷爷。 赵根苦笑。万福捧腹。明希看看他们,也快乐地笑,又补充一句,我知道你们都不是坏人。坏人的坏,都在眼睛里写着,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三个孩子清澈的笑声在绳金塔下漫漫涌起,一片片,汇成亮光,漾过层层木塔,擦亮了檐边风铃,再掠过塔尖,在明晃晃的天空下,像那群白色的鸽子,一直飞向天空的尽头。
三十
天空澄蓝青碧,愈显高远,仰头去看,万物须臾,惟有此才是永恒的存在。物,是人的计算,是人类构建臆想中那座意义神殿的石头。石头有重量吗?它能把人压出内脏,压成屎壳螂,但在时间的天平上,它不会比一根羽毛重,几乎可忽略不计。事实上,所有的神殿自建成之日即已注定轰然坍塌之时。大地让人直立行走,并非是因为人的肌肉与骨骼,而是情感,那份从人类灵魂深处发出的幽光,它挣脱束缚,成为天空的彼岸,或为风雨雷电或为春夏秋冬或为阴晴圆缺或为生死苦乐,让傲慢的时间化为灰烬。 草木因为已淌入枝干里的微雨,顿显勃勃青翠,没有了焦燥的气息,每吸一口,都是这般清纯。午后的阳光飘浮在南昌市人民公园西南角处一片凤尾竹的上空,澄清透明。细碎的光影在竹子的叶尖与细枝间摇晃跳跃。淡褐色的蕨草铺在身下,带着泥土浅浅的体温。这一小块地方对在地上爬过的蚂蚁以及在竹梢间结网的蜘蛛而言无异于天堂。 赵根这还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人民公园的美好。亭台楼阁水榭长廊,假山碎石树荫花丛,石子小径时隐时现,湖边岩石更是层叠出种种几何形状的美。虽是人工,毕竟养眼。绿得黝黑的树梢轻轻摩梭天空,映出一团团青色的光芒。三个少年盘膝而坐,地上铺了几张报纸,上面搁着烧鸡、啤酒、花生米、蒸包、臭豆腐、油炸藕片。万福吃得满头大汗。明希满手油腻。俩人你推我搡,你衣领里不时多了几粒花生米,我下巴处粘上了一块臭豆腐。
赵根老家多竹子,那种课本中《井冈翠竹》所描写的毛竹,在火车站旁边有一个山都是竹子。刘三讲这满山竹林有来历,说很久以前,天上有位仙女下凡与当地放牛郎结为夫妻,王母娘娘派来天兵天将,仙女打败他们,为了让当地百姓过上富裕的日子,还将天兵天将扔得满山遍野的刀枪剑戟化成竹林。赵根听得高兴,不过也纳闷,仙女为何不干脆从天上偷来一些珠宝来呢? 竹林依山而起,浑如泼墨国画,颜色青得发黑。竹子皆碗口粗细,挺拔傲然,直入云天。风从山坳间吹来,送来一阵阵竹林特有的清香。路边土坡上有紫褐色的竹笋。赵根想去拔,拔不动。刘三就笑,说这可不是那种小竹笋,得用尖嘴锄挖。挖,也不能一锄头下去,得从附近着手,先把土一点点松开,这笋壮着哩。 赵根在刘三的指点下倒认了不少树。比如樟树,树冠遮天蔽日,能听得到浓密树叶里的鸟鸣,但老见不到鸟影。伢崽们光着屁股在溪边打水仗。还有槭树,出现在房屋后,枝桠高耸,线条在天空的映衬下格外疏朗,一到秋天,满树火红,像燃烧的火,风一吹,火就满空流动。槭树的叶呈五角形,很精致,可以夹在书里当书签,还能用圆珠笔在上面写字,写月涌大江流、星垂平野阔。可惜大家只把它们搂进竹篓当柴火。 穿过那个椭圆形的草地,绕过几个坡,是星星点点的农舍。农舍前面是田,大块的田。田里是黑黑瘦唐农人。城市与他们近在咫只,但他们却全像活在另一个世界。田间的阡陌上,老有担柴禾的人。柴禾一颤一颤。茅草盖的屋顶上升出袅袅白色的炊烟,鲜红的鸡蛋黄大小的太阳沿着农舍后面凤尾竹的竹梢一点点往下坠。竹梢在风里轻晃,太阳一跳一跳,被竹梢挑出金黄色丝丝缕缕的黏液。
刘三带赵根去村庄里玩。村庄里烧的柴一般是马尾松,枝叶状如马尾,褐红色如鱼鳞一样的树皮上满是油脂,手摸了,用肥皂洗不掉,得抓几把土来回揉搓。砍这种树特费劲,粘斧头、粘锯。不过,放在日头下晒干后,是最好的柴,火旺且持久。刘三回来时,扛了一蛇皮袋的因饱含油脂颜色赤红马尾松的老根老芯。赵根在城市街头老见有担着它们来卖的农人,皆劈成直尺长、指头粗细,十来根扎成一捆,用草绳捆,卖二角钱,用作灶间引火。刘三要赵根拿一些回家,赵根不肯,刘三就哈哈笑。赵根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 山上最多的是杉木。树干笔直,树皮红褐,树叶针状,且都在树冠处,青黑。杉木木纹平直,结构细致,也耐朽耐蛀。杉树几乎没有节疤。枝丫总随着树的向上,不断脱落。杉树的用处特别多,村庄里的人盖房子,除外墙为黄泥脱胚干垒而成,从栋梁椽檩到门窗楼板,无一不是杉木制成。有的老房子,里面用作厅堂栋柱的杉木,一个大人都没法抱圆。而搁在卧室里雕龙画凤、涂有金漆用杉木做的大床更漂亮了。可惜这样的床,上面总老过许多人——村庄里的人,把老人死去,称为老。在黑乎乎的屋子里简直是一副吓人的棺材。更令赵根害怕的是,在老屋后面一间歪歪斜斜的小土屋里,住着一位胡子花白脸庞脏黑一时难分辨清五官的老人。土屋中央有一堆石头,石头上架起一口断了柄的锅,锅里有一小汪发了黄的锈水。老人蜷缩在阴暗里,身上卷着一床散发出恶臭的棉絮。赵根转过头时,才看见他,不由得惊叫一声。 回来路上,赵根问刘三那老人是谁。刘三说,是前面正屋那三个儿子的父亲。赵根问,他们不养他?刘三说,不孝顺。这没法子。赵根说,老天爷不管吗?不是说不孝顺的人会被雷劈么?刘三就笑说,老天爷才不管这档子事。前些日子,这村子里一个人在田里做事时遭了雷劈,烧得焦黑,却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孝子。现在的雷公瞎了眼呢。 杉木还可以做棺材,一般由四块对剖开的半圆杉木板拼成。棺木形状头大尾小。若家里老人一时未去,就搁在屋内,每年请人上漆。做棺材的杉木直径至少得五十公分。村庄里还有一种习俗,小孩一出生,即在山头种上杉树,等长得差不多时,择几株特别好的,缠上绿藤或做上标识。人老了,再锯成材。当时赵根觉得这些在树干齐人高处的绿藤很奇怪,就问。刘三做了解释。也许是因为兴致好,刘三还告诉赵根,不管什么山,只能种一次杉树,再种就长不大了。它吸地气。这倒让赵根想起连环画里吸人精气的狐狸。刘三懂的东西真多。赵根也记得自家厨房搁杂物的阁楼上有几块很大的杉树板材,自己每每见着总觉得它们是那样古怪。那几块杉木板现在在哪里?爸妈死后的那两具棺材都是由碗口粗细的小杉木板拼成。
赵根出了神。明希把脏手在他面前左摇右晃。万福甩头,指节间打出脆响,这可真难为了他这双油腻的手。万福说,甭理他,他这人就这样,动不动就发呆发傻发成一尊泥菩萨。我们吃。 万福撕下两根鸡大腿,一根递给明希,一根摆至赵根面前,自己撕下胸脯肉,嗷,嘴里像恶狼一样吼叫。明希抿嘴,觉得这个万福也没刚见时那样差劲,抓起鸡腿,嚼了几口,妈的,真香啊。赵根,你在想什么? 食物都是明希提议买的。这是一个慷慨的愿意与朋友一起分享的孩子,为表示友谊,掏空口袋。同样为了友谊,赵根与万福也只剩下几枚分币,当然,这并不包括他们藏在水泥涵管旁某块石头下的小金库。赵根回过神,瞧瞧眼前的鸡腿,又递回万福,自己撮起一把花生米,没想什么。我只是觉得好古怪啊? 古怪啥?万福与明希异口同声。 你们有没有做梦的感觉?怎么说呢?就是眼前的竹子啊花生啊好像都并不存在。好像每过去的一分一秒都是梦。一点也不真实。 切。饿你三天,你就晓得自己没在发梦。明希白来一眼,翘起手指头挠挠脑勺,嘴唇因为油,显出一层均匀细密的红润,眼睛如同一双黑色水银晶莹发亮。万福躺倒在厥草上,冷笑,我说甭理他哟。瞧,这会都说我们都是假的,是空气。 我哪这么说了?赵根分辩。 竹啊花生啊都不存在。这话是你说的吧。它们都是假的,我们那能还是真的?至少,它们好吃得……万福抛起一粒花生米,嘴巴接住,咯吱一咬,眼睛望向明希,一脸得意,看,你能吗?我们上饶人。 明希笑了,笑得像猫头鹰。万福打个寒颤,小声说,你好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哦。明希没理他,问赵根,有硬币吗? 赵根掏出几枚硬币,明希接过,双掌合拢,抖动,再把硬币放至草上,手指夹起一枚,在赵根与万福眼前亮了亮,夹至右手臂臂弯处,左手轻揉,一会儿,张开手,硬币不见了!万福嘘出一口气。明希双掌合拢,往掌缝里吹一口气,手掌一翻。我的天呀。硬币又赫然出现。明希嘴角勾起浅笑,抛向万福的眼角余光尽是不屑,往铝制镍币上咬,咬出一个小缺口,托在手心给万福与赵根看,然后头低下,继续双手合拢,一副诚心祈祷的衰样,喊了声变,手掌翻开,居然是一枚完好无损的硬币。我的妈呀。这回不要说万福,赵根的目光也直了,恍惚自己是一片轻飘飘的叶,随着明希的手势不断漂浮旋转。明希的表演仍未结束,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推开,满满一盒。左手平伸,手背朝上,把火柴扑倒,放在手背,关上火柴盒。火柴盒静静地躺在手背上,猛地轻轻叫道,火柴,起立!万福连忙揉眼,赵根屏住呼吸。我的奶奶呀。这火柴盒竟然随着明希的口号自动起立卧倒。 怎么弄的?赵根小心翼翼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哈哈。明希看这两手小魔术震住这两个家伙,心里那个爽,就笑出一口细密干净的白牙齿,一脚往万福腿上踩去,你们上饶人好有本事哦,也变一个给我看看?万福不敢做声,捡起硬币,皱起眉头,仔细思量。 你爷爷教你的?赵根说。 当然,我爷爷是谁啊?明希得意洋洋,皱起的鼻梁上出现几条细小肉眼几乎难察觉的横纹,这让他的容貌可爱又淘气,我爷爷教我的东西多着呢。比如成语接龙,什么一马当先先见之明明明白白白虹贯日日新月异异想天开开门见山山南海北北道主人人才出众众少成多多此一举举世闻名名副其实实事求是是非不分分庭抗礼礼尚往来来之不易易如反掌掌上明珠……少年说得手舞足蹈,顿了一下,疑惑地看赵根他们,你们俩认的字吗?这回轮万福笑了,笑声呛出食管里还没消化掉的花生米,胀得满脸通红,咳嗽几声,仍然止不住笑,五脏六腑倒了个,只好揉住肠子在地上翻滚。 明希看得愤怒,拽他耳朵,猪,耳朵大得可用来擦脸。 万福拍开明希的手,瞟一眼咧嘴笑的赵根,折下一根细竹枝,在草地上一笔一划写出一个工整的滕王阁的滕,说,这是什么字? 腾。明希啐道,这也敢拿出来显摆?万马奔腾的腾。咦,不对。明希住了口,望望赵根,目光里多了丝疑惑,声音小了,他写错了吧。好像这右边下面是一个马字哦。 万福乐了,嘴巴喷出苍蝇一样乱飞的口水。赵根一巴掌拍过去,乐啥?还不是我教你的。 是,赵夫子。万福刚才被明希击溃的信心又因此得以重新聚拢,并茁壮成长,长成树,跳起身,居高临下去摸明希的头,知道在你眼前的是谁吗?是赵根。百年难逢的天才中的天才,神话中的神话哪。说实话,我觉得他比大学生还有水平。嘿嘿。你这回卖弄,是关老爷面前耍大刀。哎呀。我的妈呀。 万福一屁股坐倒,赵根没等他说话,一脚横扫,喝道,你还真能喘啊。 明希摸摸头,吐吐舌头,那这字咋念?啥意思? 赵根愣了,这字念腾音错不了,是啥意思还真不清楚,一时张口结舌,脸色青白,汗出来了,在两双炯炯有神的目光下,恨不得折根竹条往脖子上一勒,最好能勒晕自己。万福机灵,眼见要被风闪了舌头,立刻吼道,念腾。啥意思?滕王阁的滕的意思。这种问题也好意思问? 明希哪会上这种绕口令的当,眼神里涨起河面秋天的水波,嘴角勾起盈盈笑意,不过,没再为难赵根,我爷爷是老红军。本事大着哩。当年红军在抚州打仗,好像是第四次还是第五次反围剿,那些电报文书都由我爷爷起草。知道不,我爷爷还跟毛主席他老人家握过手。 万福不服气了,我爷爷还跟外星人握过人。哼,说得活灵活现,你亲眼见过啊? 所以你是外星人,你全家都是外星人。明希哪里好惹,一句话梗得万福脸色发黑,万福想必也在某本类似《奥秘》的杂志上看过有关外星人的尊容,傻了几秒钟,吼道,我哪里是外星人了?你这瘦小干瘪的人干才是外星人。 万福猛喝纵身扑去。明希没料到他来这手,杀猪一般的嚎叫,俩人扭成一团,上下翻滚。几秒钟后,万福仿佛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施了定身术,僵住了,灵魂飞出体外,也若河里被打鱼人用电瓶麻痹的鱼。明希掀开他,抬脚去踩。万福不避,目光呆滞。明希眼里有了羞意,牙齿怕要咬碎了,脚下卷起龙卷风,你这臭流氓。我踩死你。 这要踩下去,万福真要成外星人了。赵根伸手拽住。明希反手一个狠狠巴掌,眼神凌乱,脸部表情凶得要吃人,你也不是好东西。流氓。你们都是臭流氓。不跟你们玩了。说完拧身拔腿狂奔。 赵根捂住脸颊,那火辣辣的灼伤感立刻把一串电流传递至中枢神经,再迅速送抵全身,并冒出一个一个噼哩叭啦的小火花。赵根纳闷地瞅万福。万福艰难地抬起一根小手指头,她是女的。我操。赵根一愣,明希的身影在眼角余光处一晃,转身追去。 万福大叫,不要哇。重色轻友!
三十一
明希跑得不慢,赵根跑得更快,在公园湖边的草坡处几步赶上,不敢伸手去拦,又不好意思去看明希,低头叫了几声喂,情急之下,满脸通红。明希住了脚。明希的影子在日光下,在几丛紫红色的鸡冠花上轻轻摇晃,有薄薄浅浅的香味。草地上有三个十余岁、衣着光鲜漂亮、因为营养过剩脸蛋依稀相似的城里男孩,在比赛拿大顶,头下脚上,各自露出一截肚皮,翻过身,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一个淘气的孩子就喊,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脑袋,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声音尖利。 明希扑哧一笑,笑声马上凝住,啐道,喂什么?你才是喂!折身往另一边跑。赵根继续赶上,明,明希,他不晓得你是女的。 现在知道了,还不让开?明希气势汹汹。赵根还没说话。那边声音又起,还拍起节奏分明的巴掌,显然是合唱,格外响亮,原始社会好,女的光屁股跑,男的追上就撂倒,哎呀,哎呀,我要! 明希一怔,手下意识往凉嗖嗖的臀处摸,裤裆那条早先崩开的那点线缝,经过这番折腾彻底完蛋了,蓝裤子变成两片蓝布。明希的脏脸瞬间火烧,烧红烧白烧透,嘴里发出猫被踩了尾巴的惨叫,身子一闪,缩入旁边雪松后的旮旯,下蹲,两腿并拢,呜咽着,瞟一眼不知所措的赵根,喂,把你的裤子给我。 赵根本想提醒明希这事,开始是不知如何开口,现在结巴了,我,我,我没穿短裤。迟疑几秒钟,耳里听见明希委屈的哭音,一咬牙,躲入女贞灌木丛后,先脱裤子,再解外衣,把外衣裹在下身,起身把裤子扔给明希,立刻蹲下,外衣裹得住前面裹不住后面。 那三个男孩叫得更欢了,双手做出下流动作,你拍一,我拍一,我们一起打飞机;你拍二,我拍二,看谁是个软小二;你拍三,我拍三,做爱其实很简单;你拍四,我拍四,一晚搞个七八次;你拍五,我拍五,脱光衣服扭屁股。 赵根倒听万福讲过一个屁股的笑话。说他们那的乡下方言里把屁股称为被子。万福打着响指说,一个年轻人到姨妈家做客。晚上告辞时,姨妈竭力挽留说,急着回去干啥?你表妹已经把屁股洗好了,晚上睡过再走。赵根初未听懂。万福忙躺下来,四脚朝天,屁股扭动,摆出那夜在小巷墙壁缝里看见的那对男女所干抽抽送送的勾当,用身体语言不断启发他。赵根这才恍然,此刻,自是啼笑皆非,这些省城里小孩真猖狂,不过唱得还真压韵。
明希已从雪松后转出,见赵根狼狈的模样滑稽无比,忍耐不住嗤地一下笑出声,顿觉心花怒放,笑声渐大,几被笑声噎死,颈脖上青筋跳起,不得不攥紧拳头砸向无辜的草地,一双贼兮兮的眼睛瞄着赵根数得出胁骨凹瘪的胸口不停打转。赵根坐倒,紧按住衣襟,哪敢再动。万福已从竹林里跟来,见赵根可怜的糗样,嘴里念念有词,开口欢笑,笑得比明希还凶,在地上连翻几个筋斗,被明希飞来一拳,拍拍脑袋,或许觉得这样对不起赵根,而那三个小孩实在聒噪,眼珠子发亮,大吼扑去,搡倒其中一个,二话不说,开始扒人家的裤子。小孩们鬼哭狼嚎,死命尖叫,乱七八糟地喊,救命啊强奸哪非礼啊。被剥的小孩双手紧拽裤子,细小的嘴巴如鸡喙勾起,因为恐惧就发不出声。
凶神恶煞的万福眼看要得手,草坡下奔出一男一女。男的大喝,住手。声音破空,女贞树叶也扑扑轻颤。明希不笑了。赵根抬眼望去。那男人,生得壮实,浓眉阔脸厚唇宽肩。那女的头发乱似鸟窝,上身套一件暗红色的蝙蝠衫,下面踩一条脚踏式黑色健美裤,嘴唇涂得腥红,眼圈描得乌黑,正是南昌街头的时髦女郎,偏生腿长且细,形状格外骇人,此刻正一脸怒气。 万福讷讷地松开手,想往回跑。女人飞腿,踢得凶狠,风声带起。万福机敏,斜身避开。女人收势不住,腿迈出一字,哎呀李桂芝,叫了声,沿草坡滚落。那男人脸色沉下,朝万福的大腿就一脚。万福闷哼,重心失去,坐倒。明希双手捏紧,嘴里替万福叫疼,惨。赵根变了脸色。那女人挺起身,可能拉伤韧带,一时站不起,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往死里打。没王法了啊?这些没人要的兔崽子。大白天抢劫啊。给我打,往死里打。我的妈呀。女人几乎要哭。那男人随即应声一脚踢出。万福仰天跌倒,脑袋歪歪地塞在手臂下,好像一只被打翻的鹅,一只手撑住肚腹,嘴里吐出白沫。被剥裤子的小孩跑到女人身边,叫,姨。你怎么了?女人挣扎着爬起,双腿变成叉开的颤颤的圆规尖。明希看看赵根。赵根把外衣衣袖在腰间一束,打上结,也管不了光屁股有多难看,窜出去,拦在身子蜷曲低声呻吟的万福面前,对那男人说道,大哥,对不起,我这兄弟与你家小孩开个玩笑。刚才,你家小孩也与我开玩笑。 开玩笑?男人瞥了眼赵根的古怪模样,笑了笑,剃得发青的下巴翘起,冷哼,我也与你开玩笑。巴掌甩出,这巴掌比明希的巴掌不知大了多少倍,不知快了多少倍,也不知狠了多少倍,浑若生铁铸就,又干又冷又硬。赵根哪来得及避让,头颅轰响,眼前飞起一群嗡嗡叫金色的蚊子,嘴角溅出血,应声摔倒,看一眼额头蹦出豆大汗珠脸色苍白的万福,爬起,昂首,一抹嘴角的血,手指向女人身边的小孩,对那男人喝道,他们刚才骂我们,还说脏话。你不管。现在我兄弟不过与他玩耍,你下这样的重手。你还要不要脸?
哎哟哟,这是哪里的野伢崽?说话还一套一套。女人一瘸一拐,拐到赵根身边,一巴掌扇来,看见赵根嘴角的血,住了手,眼神鄙夷,褐黄色的眼珠子向外凸,我们家小军会说脏话吗?就冲你,也配?狗都不如的脏东西。我还怕脏了自己的手。犹不解恨,一口痰吐在赵根脸上。另两个小孩围过来,也是两口痰吐在万福脸上。一个说,我们在这里玩得好好的,他就冲过来,打小军。另一个一边叫嚣,一边用脚踩万福的手,傻X,起来单挑啊。 万福闷哼,却不答话,搂住这小孩的腿,扳倒,身子压上,把小孩的一条胳膊拧到背后。小孩仆倒在地,眼泪落下,放声号啕。男人大怒,一脚扫向万福。赵根团身侧滚,抱住男人的腿,猛力一咬。牙齿灌满愤怒。这男人腿部肌肉比铁还硬。男人提膝,脸变了形,一拳击出。赵根滚落,觑见草地上一块石头,劈手抄起,照男人脚踝处狠狠一下。男人吃痛不过,蹲下身,眼里凶光大起。万福红了眼,甩开那只会哭叫的小孩,喊了声我操你妈,直冲过去,形若疯狗。那男人抓住万福胳膊,抢圆,往地上甩。万福咬牙爬起,复又扑来。男人狞笑,眼中透出冷酷的光芒,深吸一口气,原本隆起的胸膛往里瘪下,腾空扫腿踢出。 赵根更不犹豫,纵身扑出。这腿踢至左臂,左臂咔嚓一声似已断裂,紧接着左胁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赵根凌空飞起,天空压至胸口,重逾千均,嘴角血沫涌出,裹在下身处的衣裳滑落在一边。赵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左边身子似被万蛇啮咬,右肘撑地,欲再起身,一口血喷出,草地上落下点点腥红。男人一怔。万福悲嘶,双眼通红,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奇怪声响,再次冲上。那男人拧住万福胳膊,仗着身高臂长,任他两条腿乱蹬,眼里有了惊恐,嘴里喝骂,疯子,他妈的。女人后退一步,想远离这有了血腥味的战场。明希尖叫,决眦欲裂。赵根这一口血喷得她发了恨,如被激怒的牛犊,自另一侧蹿来,一头顶至女人下腹。女人向后摔倒,明希歇斯底里扑上前,拽住女人头发,乱撕乱扯。女人脸上出现几条血痕,手一摸,似不敢相信这是自己流的血,呆了。那三个小孩眼见不妙,哭声止住,马上飞奔,奔出二十余米,站住,异口同声齐喊,救命。 赵根艰难坐起,明希,住手。万福,不要再打。嘴里又一口血吐出。明希放开女人,返身奔回,双膝跪倒,手托至赵根下颌处,血珠滴下,滴得嫣红。明希颤声说道,赵根,你没事吧?那男人甩开万福,跑到那女人身边,看一眼形容可怖的赵根,可能怕出人命,拽起女人,低声喝道,走。女人没跑两步,跌倒在地。男人弯腰抱起,路过那三个小孩,一腿踢出,走。五个人惊惶失措,飞快地消失在假山后。赵根再也支持不住,身子软软地瘫在明希怀抱里。万福脱下外衣,去擦赵根口边的血,哭喊,你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啊。
赵根摇摇头,声音微弱,死不了。是牙血。鼻青眼肿的赵根吐出一粒被折断的门牙,万福,替我盖上衣服。湛蓝的天穹轻轻摇晃,像河里的水。天空里的云,像河里的鱼。真美,与阚圆一样美。赵根的手一寸寸从万福的手臂上滑下,视线开始模糊。布满血沫的嘴唇犹在微微喘息,明希,万福不是有意的,你莫怪他。还有,明希。我相信你爷爷跟毛主席他老人家握过手。赵根的脸庞在太阳下像熔化的金子一般闪亮。明希的鼻子忍不住发酸,发涩,发胀。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少年,从未见过在这样瘦小羸弱的身体里竟然蕴藏着如此不可思议的勇气与坚韧。一种异样的力量,撬开明希在这十几年来因为遭受种种冷漠与嘲笑垒起的硬壳,几许柔软的类似丝绒一样的光亮射入她的心脏,生出微疼。她才认识他一天,他却让她有了亲人感觉。你以为你是蟑螂啊?闭嘴呀。 明希骂道,眼眶潮湿,咸的液体从睫毛深处闪出,一串串,扑簌簌滚落,再也忍不住,抽咽出声。万福坐在一边,痴痴地看着湖边更远处静默的树林,腮边淌下热泪。 下午的南昌市人民公园与往昔一般安静。他们的打斗如同树枝上坠下的叶子,消失在灌木丛的深处。树林乍眼望去,还是一片显目的深绿,如同云海一样无声地涌动。不过,若定睛仔细瞧去,不难发现里面有了细碎的红或黄。等到了晚秋时分,这些零星散乱的红或黄会把这整块的深绿烧出云霞。
三十二
秋天是一个恸哭的季节。一夜之间,天地变了颜色,气温急剧下降,刮起刀子一样的风,刮得天幕滋啦作响。风在公园上空盘旋,号叫,呼啸。湖面掀起混浊的浪,浪头拍打岩石,拍打着岩石上的千疮百孔,在黑夜里发出疹人的音响。树枝被折断,被风卷至高空,淬以不平之气,再狠狠抽下,抽得繁花凋尽鸟虫屏息。偌大的人民公园只闻怪风肆虐声,树干葡伏,树梢贴向地面,地面阵阵颤抖。从天而落的黑色的看不见形状的马越过栅栏雕塑假山湖面山坡,在水泥涵管外头嘶吼,浑欲把这三个少年的栖身之处踏得粉碎。那在空中晃荡的电线被扯成圆弧。弧与弧不时相击溅出一长溜火花。然后是雨,看得见的雨点,不比冰雹小,带着焦糊的臭味,把城市抛给天空的种种脏物疯狂掷下。转眼,暴雨倾注,如果说雨点是密集射击的步枪子弹,那么被风卷起的树枝就是执在天神手上的长鞭。水泥涵管里发出可怕的回响。而在轰然不绝的回响里,恍惚有几声凄厉的女人的惨叫,仿佛有人在公园无人知晓的角落里被匕首夺走生命,倾耳一听,惨叫声已被风雨抹去,然而隔几秒钟,声音又起。
在管道的中间,明希惊恐不已,脸色发白。赵根晕迷不醒,嘴唇开了裂,额头滚烫,上面敷了一块打湿过的蓝布,蓝布上水痕已淡。万福用手击壁,拳面透出隐隐血迹。三个人中间有一小盏微弱的烛光。明希托起赵根的头,示意万福接手,取下赵根额头的蓝布,胆战心惊地爬到管口,扒开堵住管口的木板与棉絮,就喘不过气。风实在大,是一头来自远古洪荒的野兽,从身上掉落下来的几根毛发蹿入涵管,化成吐出嘶嘶的信子的蛇。烛火摇晃。风里胁裹的雨点与细树枝在明希脸上抽出现几条红痕,抽得她难以睁开眼,嘴里接连灌进几口混杂有泥沙的雨水。明希咬牙忍住,还好,蓝布很快湿透。明希堵好洞口,爬回来,为赵根重新敷上蓝布,再用另一块湿蓝布擦拭赵根的腑窝鼠蹊,怎么办?明希问道。吃晚饭时,赵根还能咽几口万福弄来的汤汁,能把万福买来的衣裤穿上。等到太阳被树林一口吞掉,天空中出现被烧焦的烂絮状的云,赵根开始意识混乱,发高烧,进而抽搐,像时不时有电流通过他的身体。再烧下去,要烧坏人的。明希低低叫道。 明希懂得用湿布降温,这方面经验比万福丰富,但万福无疑比明希更了解南昌,了解它恶劣的城市排水系统——暴雨过后,必然内涝。万福手里捏着从石块底下取出的一百多块钱,这是他和赵根几个月擦鞋的辛苦所得,被捏得皱巴巴。这里面也有他们当日许下的约定,赚够一千,去北京,看天安门,望长城,还有故宫。 还是前月,下过一场暴雨,才几个时辰,路面积水便淹至我腰处。湖边都有蹬三轮在湖边树上缠红色尼龙丝把树连成来以为警戒线的人,这是在怕人不留神踏到湖里去。我们去医院抄小路要过东湖。现在湖边的路百分之百被水淹了。还有,我们没手电。看不见路。万福皱眉。他与赵根过去都很喜欢暴雨中的南昌。倾盆暴雨被风勒成马,随风向变化,在墨黑色的天穹下纵横驰骋,场面极其壮观。街道两边被骄阳烤得发白的墙面几秒钟时间就被风雨洗出一副副泼墨山水画,皴山叠石,水晕墨染。这风雨便是画笔,这南昌便是宣纸。俩人有时干脆精赤上膊在雨中奔跑。而更让他们开心的是,等到雨消风歇,鱼儿会从湖面翻起,抓来几条,放铁皮盒罐头里加水煮,再撒上一把盐,味道就极为鲜美。唉,只是今晚这场雨来得太不是时候。 万福摸摸赵根的脸,一触,迅速弹开,心里一惊,这或能烧得熟鸡蛋吧。妈的,我要操老天爷的屁眼。万福诅咒道,不能再等,体温这样降不下来。我们去医院。我们有钱。万福捏捏口袋里的钱,心里略感踏实。明希点头,俩人一前一后,抱头托脚扛起赵根往管口挪,挪到木板边,把棉絮一掀,万福蹲出去,刚想吩咐明希帮忙把赵根托起,被大风一搡,马上坐倒。浑身长了黑毛的风狞笑一声,兜身转来扑灭烛火,就发出食肉猛兽的长啸。明希慌不迭拉起万福,钻回涵管,掩好棉絮,不行啊,雨太大了,赵根吃不消的。明希几乎要哭出声。 万福咬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想搀起赵根。明希拽住,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操。万福吼叫。 我去买药。你在这好好看着赵根。明希想了半天。 我去。你不认得路。万福挑眉,发高烧吃啥药管用? 我不记得了。明希神色惊惶。 算了。我去问药店的人。就这样办。万福拧身跃下涵管,朝黑夜深处狂奔而去。
烛火再次熄灭。黑暗扑入管道,愈显狰狞。明希呜咽出声,爷爷。明希此刻的声音比猫咪还轻微,被雨水洗去脏物的脸小小的,眉小小的,嘴也是小小的。容貌已恢复大半颜色,略显蜡黄,不失一美人胎子。赵根低低呻吟,叫过几声妈,牙关发颤,又喊起冷,嘴里说胡话,身子发抖,忽冷忽热,干涩的皮肤上暴出星星点点的鸡皮疙瘩。明希轻轻哽咽,犹豫半天,下定决心,躺下身,摸索着解开赵根的衣裳,把赵根搂入怀中,试图用自身体温驱走在他体内肆虐的魔鬼,眼睛睁圆,不敢闭上,泪水若断线珍珠,颗颗滚落,滚至赵根皴裂的嘴唇上,心脏怦怦乱跳。 渴。少女的体香宛如春日青涩嫩白的含笑,一丝一缕,一点点化去黑暗的暴戾。在梦呓里挣扎的赵根身体渐停抽搐,嘴唇无意识地沿明希秀长的脖颈向上,贪婪地吮吸那几粒能滋养生命的泪水,也吮吸着明希湿漉漉的脸颊。赵根双手紧紧环抱住明希,如要溺死的人抱住浮木,抱得明希骨头发疼,也抱得她身子发软。虽未来过天癸已略知男女之事的明希脸上泌出晕红,想推,推不开,低头在赵根手上咬,牙齿还未合上,耳里听见赵根又喃喃地喊了声妈,哪忍心咬下去,嘴里呼吸着赵根嘴鼻里喷出的灼热气息,躲藏在薄薄衣衫下正在发育的一对小小花蕾紧紧地贴住赵根的胸脯,感受到那颗心脏倔强有节奏的跃动,四肢更被赵根缠紧。一阵阵令她意乱心迷神醉的感觉,形若有质,从赵根那传来,进入她体内,并横冲直撞,把她胴体里所有的神经末梢处扩张至极处,然后绷断,让身体消失,就像盐消失在水里,消失在这黑暗里。明希一时就痴了,忘掉了外面的风雨,也忘掉了伊始的惊恐,慢慢的,轻轻的,唱起歌: 外面的风真的好大,我的朋友们呀,都没有回家。黑沉沉的夜晚黑沉沉的花,它们是否也不想回家?踮起脚尖,说着甜蜜的话,我终于让你泪如雨下。 轻轻把手拉,你不要说话。我的朋友们呀早就没有了家。 好吧,亲亲我的脸颊,我的爱从来不假。纵然你的容颜实在太差,我也不会说出让你伤心的话。 好吧,轻轻把手拉,我们都不要说话。黑沉沉的夜晚飘着黑沉沉的花,我想你从此夜里可以不再害怕…… 歌声回旋飘荡,像得到神的祝福的羽毛,在狭窄的涵管里飞扬,生出看不见的如梦一样的薄霭。它是这般寂静,这般清亮,如石缝里流出的清泉。蝴蝶飞来,投来对生命美丑的理解。鱼儿浮起,吐出存在于这个世界之外的水泡。万物于此中生长,像银子般闪亮,垒起天堂。这歌声驱走内心的黑暗,驱走所有的疼痛与屈辱,一点点映耀出上帝的光芒,那生命之光,那悲悯之光,那少女挂有泪痕的脸庞。于是,一切风,一切雨,在片刻犹豫之后,也齐声加入这对上帝的赞美中。我们不再害怕,我们轻轻把手拉。夜是上帝播种的花,风是花的瓣,雨是花的蕊。赵根的手紧握住明希的手,呼吸渐渐均匀。
天亮的时候,风住雨停,公园里一片狼籍。还未发黄的叶子与犹带有生命痕迹的树枝堆积在石子小径上。那背诵英语单词的少女走在上面,脚步声又湿又软。天色麻黄阴郁,太阳没有了昨日的光芒,像一个已在桌上搁凉的煎蛋。天很低,压着树梢。树梢上挂着的几个白色垃圾袋,偶尔摇晃几下,像被缚住手脚的风。湖岸边的树皆隐没不见。湖面一洗往日暗绿,倒似被擦净油腻却弄花了的玻璃,雾气蒸腾而上。湖边那株雪松歪倒大半个身躯。树根翘起,黑色的泥土撒落在草上。而干渴已久的草,因为雨陡现出春天的绿。天地间有一张灰蒙蒙的幔帐。打拳的老人仍一身白衣,对被摧残的景物视若无睹,一圈圈,把自己化成圆。吊嗓的中年妇女在湖边痴痴发了几分钟愣,往昔那块立足的石头已被水淹没,于是退到草坡处,对着天空高歌。 万福回来了,从被雨水洗得锃亮现出勃勃生机的雕塑后转出,换过一身过于肥大但干净干爽的黑布衣裳,袖口与裤口搀了几重,模样显得很滑稽,不过,脸像被一块抹布弄皱,而且僵硬灰暗。在他身后,居然是孤寒佬,双手反背,走得不紧不慢,边走边看被风雨蹂躏过的草与树木,还吟诗,听不大真切,依稀是什么懒眼时含笑、什么足使燕姬妒弥令郑女嗟。万福走得快,因为拖至地面的裤腿,步子踉跄,略显蹒跚,走几步停下,等孤寒佬赶上,然后再行快步。 赵根与明希坐在涵管上方,背靠着背。万福。赵根眼里现出惊喜,想往涵管下跳。明希反身拦住,小心点。昨夜赵根恢复神智后,一问万福去向,俩人的心若井里打水的桶,七上八下。等到天色微亮,赵根不听明希劝阻,想去找万福。明希发了脾气说,你想去找死啊。这么大的南昌城,上哪找?赵根这才爬上涵管,只往公园入口处翘望。万福也已看见赵根,大喜狂叫,赵根,你没事了?跌跌撞撞跑,跑到草坡处,裤管垂落,一脚踩上,踩出一个筋斗,不顾得上去拍身上的稀泥,翻身爬起,继续跑,到涵管边,一把抱住赵根,操,我都以为你死掉了。 死不了。没听明希昨天说吗?我是蟑螂。赵根在万福肩膀上一捶,咳嗽几声。清晨的风已有寒意。赵根说,我都以为你掉湖里了。不过又想,你那几手狗刨啊,要让湖神的女儿看上眼,恐怕很难。万福嘿嘿干笑,转过话题,望一望脸上有几丝红晕的明希,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俩,没乘我不在时,行苟且之事吧? 你去死啊!明希羞恼,勾脚斜踹。万福拧身,嘴角咧起,似有痛苦,原本身手敏捷的他不知缘何竟未能避开,结结实实挨了下,应声坐倒。还好,衣服已被弄脏,再脏一点亦无妨。赵根吓一跳,去拉万福,手臂无力,膝盖一软,也扑通跪倒在烂泥里。你怎么了?赵根问。 没事,昨夜摔了一跤。万福挣扎着爬起。摔哪儿了?我看看。赵根继续问。看个屁。万福拍开赵根的手,摸摸脑勺,牙齿咔嚓下,脸上渗出青绿,在涵管底下捡起一块有利角的石头,握于手中,朝大摇大摆踱得风度翩翩的孤寒佬走去,突然对准他面门,重重一击。孤寒佬竟没惨叫,双手捂脸,在这猝不及防的打击下懵了,指缝间鲜血渗出。万福一腿飞出。孤寒佬仰天跌倒,打几个滚,身子蜷曲,蜷成受了惊的毛毛虫,顾不得流血的鼻子,双手按住每个男人都有的要害处,呻吟出声,小畜生。万福拍手走回。赵根疑惑,他咋来这了?还有,你咋打他? 你没事了。我当然要揍他。妈的,看他那衰样就来气。万福似乎忘掉自己昨日还欲跪拜孤寒佬为师,转身喝道,滚你的吧。孤寒佬趔趄起身,瞪一眼万福,眼神古怪,牙齿打颤,不再说话,一跳一跳,往来时的路跳去。 赵根与明希面相觑。明希还以为是万福请来的大夫,但人家还没有机会证明自己是庸医,万福就动手揍人,未免过于古怪。赵根更纳闷,隐约感觉到昨夜在万福身上定是发生极为不妥的事情,不过,人囫囵回来了就好,不多问,衣袖一卷,擦去涵管上的水痕,说,歇歇吧。万福爬上涵管,撸撸鼻子,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出,鼻涕喷了赵根一脸,妈的,真爽。万福双手枕于脑后,想起什么,从裤兜里摸出二张老人头递给赵根,钱没用。你收着。 怎么多了张?赵根问道,心头讶异。显然,这两张钞票都不是那张浸满了他们汗水的老人头,挺刮崭新,犹有油墨清香。一夜之间,万福从哪弄来的?娶妻生子了呗。万福耸耸肩,没多解释,在涵管上躺下。涵管底下的草丛里响起秋虫阵阵不甘心的鸣声,叫得凄切,时高时低,时远时近。一时间三人皆沉默不语。空气有微许凉意。明希裹紧衣裳。
秋风起,蟋蟀鸣。赵根还在念小学二年级时,学校里很是流行过一阵斗蟋蟀。每至暗夜,若是月白风清,墙头屋角田边水渠都有撅起屁股掏蟋蟀的孩子。他们屏声静息,搬开砖石,一手拿网罩,一手用枝条,轻拨慢挑。蟋蟀又哪知人心险恶,进退间蹦入网内。把蟋蟀逮回家,放入泥盆或装了土的玻璃罐里,喂以饭粒,待其养精蕴锐,第二天一早,饭也不及扒上几口,玻璃罐藏入书包,匆匆赶去学校。早有孩子守候在校园偏僻角落,纷纷涌上,围成一团,或要一洗昨日的耻辱,或要挣得今天的光荣。擂台由几张报纸折叠而出,把自己的心肝宝贝儿各自搁入里间,用小草杆赶,使两只蟋蟀碰头,看它们振翅张牙挺斗。那不肯斗的虫,若嘘嘘几声仍无效果,便被小主人掼出,一脚踩死。摆台里搁入泥土细沙。开斗之时,人头蔟拥,还真发生过外面的人压倒里面的人,把那蟋蟀也压烂的糗事。一般而言,早秋斗黄虫,黑黄、油黄、乌背黄、乐陵黄;再斗黑虫和紫虫,淡紫、深紫、真紫、粟壳紫等;到晚秋时节,斗的是青虫,有正青、红牙青等。赵根并不懂蟋蟀的学问,学校里就没有谁懂。管这些蟋蟀叫方头、圆头、尖头、铁头、黑崽、油葫芦,或者恶眼狗、沙皮狼、大腿将军。斗蟋蟀,也从不按个头、种类、重量分级别开打,赢了就好。蟋蟀的小主人会因此得意到自己的这只蟋蟀被活活累死或被另一只蟋蟀咬死为止。这种斗,多带彩头,输者得给赢家抄写作业,或者去校门口左手腕齐肘而断的老太婆的小摊上,买一小袋葵花籽、一小截甘蔗。 斗蟋蟀,得屏住呼吸,不能透大气。若谁朝擂台里呵气,蟋蟀就跳。人多脚杂,能逃出生天者寥寥,十有八九要被踩破,踩出乌黑的肚肠。一个孩子扯住另一个孩子的衣领哭喊,你赔我的蟋蟀!被扯住衣领的孩子争辩,不是我踩死的。于是只好自认倒霉。 赵根少有参加这种活动,不是不想,也去抓过,还抓到过一只非常好看极为凶悍的蟋蟀,遍体纯青,头线金红,六足洗玉,牙色乌金,听到其他虫鸣便四处觅斗,才一露面,与其对峙的虫往往不战而退,往后逃,方拧转身躯,这虫已跃起,咬住对方颈脖直至咬死才松口。可惜这么好的虫儿还没有为他赢得多少骄傲,被坐在他旁边一个爱拿铅笔头捅他胳膊的凶悍女生看上,要抢,赵根不肯,女生一巴掌拍下,拍成肉酱。赵根想杀她的心都有了。还没动手,凶悍女生已躺倒在条凳上,放声大哭。赵根气白脸,骂去一句脏话,老师听见了,喊上讲台罚站。 为什么要欺负女生?为什么不讲道理动手打人?不就一只虫吗?短头发椭圆脸的女老师提出的质疑,赵根无力回答,只能看着凶悍女生在台下朝他挤眉弄眼吐舌头。女老师的婚姻似乎不大妥当,经常被她男人打,老鼻青眼肿。人家问起,说自己不小心摔的。人家在她后面嗤嗤发笑,她仍高昂着头。赵根在街头看到过她和她男人。男人黑瘦,脸色青白,偏矮,还戴了副眼镜。她搀着男人的手在逛商店,模样很恩爱,看不出来她会挨男人的打,也看不出这样的男人会动手打人。后来,喝得醉醺醺的男人闯进教室,一把揪住她的短发,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到外面的操场上,用脚疯狂地踢她下身,说她是不要脸的烂货。白头发的校长来劝,也被追打。男人边打还边问校长,他老婆搞起来是不是很爽?男人被人拉开。奇怪的是,短头发的女老师居然从头到尾都不哭一声,爬起来,推开欲搀扶她的同事,回到教室,在角落里坐下,一直发呆。再后来,短头发的女老师吊死在教室。那是一间很古老破旧的教室,屋子里有梁,墙壁根生青苔。一到天凉的时候,孩子们就拼命跺脚,把脚下的泥巴地跺得溜光结实。下课铃响,大家在教室后面的墙壁处纵向排成两队,挤来挤去,挤出满头大汗,也把青苔挤掉。但这些青苔隔不多时,又是满壁。 女老师可能还服了农药。讲台上扔了一个装乐果的瓶子。黑板上还写了一行秀丽的粉笔字,做人难,难比上青天。那是在秋天发生的事。
赵根在万福旁边坐下。万福突然极为难得地掉起书袋,将相王侯宁有种乎?赵根一怔。万福已没头没脑大叫出声,妈的,真他妈的想杀人啊。把那些有钱的、当官的全干掉。干掉他们,我就有钱,我就是官。万福的声音充满让人心悸的愤怒与仇恨,像匕首一样,几要刺穿阴沉的天穹。背诵英语单词的女孩吓一跳,脚下滑倒,滚了满身泥污。那妇女细密绵长的声音略作停顿,继续飘扬。那白衣老头划圆的动作仍不缓不疾,大有物我两忘的境界,只是嘴角有了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
三十三
佑民寺坐落于民德路中段。其寺始建于南朝梁代,初名大佛寺。后有中国禅宗八祖之尊的释道一在此弘法。道一好为机锋,喜欢拧弟子们的鼻子,揉弟子们的耳朵,在弟子们入睡时一声断喝,或者干脆抄起木棒敲弟子们的头。据说这种教育方式很灵验,人室弟子一百三十九人,各为一方宗主,转化无穷。也许每个为人师表者都应该一手拿书本,一手拿木棒,不准还真能敲掉愚鲁,敲出灵光。又据说南昌穷是穷,还有三万六千斤铜之谚,即出自佑清寺内一尊以黄铜铸造重有三万六千斤的阿弥陀佛。只是这接引天下的佛也难苟全于乱世,赵根寻遍全寺亦未见其踪迹。寺内正大动土木,遍地都是刨花碎木。 赵根从工人居住的那排盖石棉瓦的工棚边钻出,小心避开人群,把刨花一把把抓入蛇皮袋,它们是灶间烧火的好东西。自当日公园暴雨后,天气渐凉,又因明希的加入,那涵管显然不再是理想之居。三人四下寻觅,终在这佑民寺后找出一间因折迁废弃的小屋,屋内居然有灶,不是南昌人通常的煤球灶或液化气灶,是赵根老家那种烧柴灶,还有几把主人遗弃的断了腿的桌椅,当下大喜,把家当搬来,淘米洗菜,吃上了一顿热腾腾的米饭。更令赵根与万福欣喜的是,明希竟做得一好菜,还会做叫化子鸡。天晓得明希还藏了多少秘密。拿人手软,吃人嘴短,为一口美食,万福只好千不甘万不愿屈伏于明希的雌威下。
时值黄昏,不见南昌夏日里的如血残阳,或许是因为民德路这一带逶逦起伏的房子,赵根只能看到头顶那一小片渐隐入暮色的藏青。蝙蝠从佑民寺檐角下飞出,绕树几匝,唧唧有声。深深浅浅的小巷里的灯光逐一亮起。灯下,时不时走过几个背书包的小孩。幽深的小巷隔绝了外面的车水马龙,也没有人民公园里那种少人味不自然的寂静。这些眸子清净的孩子像走在一张张黑白相片上。这让赵根对南昌的小孩有了好感。不是每个小孩都是那公园里的小军。事实上,小军也并不就一定是坏小孩。那事不能全怨他们。只是明希淘气。前些日子在民德路上看到那红蝙蝠衫女郎。壮实男人蹲在她身边,俩人围在一个道貌岸然颌下有数根山羊须的摆摊老者前算命,神态极虔诚。明希眼尖,先看见他们,当下眉毛转动,吩咐赵根写两张纸,一张写我是鸡,另一张写我是王八。赵根不明其意,还是老实写了。明希把这两张纸一卷,卷入袖筒,低头从那两人边经过。赵根就没瞧清她是怎么弄的,纸条赫然出现在红蝙蝠衫女郎与那壮实男人背上。
这活赵根念初中时,唐端也老干,不过写的是胡丽,你真美。唐端的同桌,是屁精,赵根老记不住他名字,瘦猴脸,或许是因为想拍足唐端的马屁,写了张唐端,你奶子真大贴上胡丽的后背,当时就被唐端一把扯落按倒暴打成猪头。 明希一溜烟跑回来,尖笑,搂紧赵根又蹦又跳。红蝙蝠衫女郎与壮实男子显然未察觉明希动的手脚,还以为路人发出的吃吃笑声是因为其他缘故,没挪窝,扭头望望,又赶紧盯紧老者屈起的手指,算完命,起身往巷口走去。那算命老者,揉揉眼,仔细一看,当场跌倒。红蝙蝠衫女郎回头问,咋了?老者慌乱摆手,不碍事不碍事。壮实男人这才瞥见女友背上的纸条,立刻撕落,脸都青了。那红蝙蝠衫女郎就要看上面写什么。壮实男子不给。红蝙蝠衫女郎一把夺过,展开,顿时发出疯狂的咒骂,比如咯只脑膜炎啊搞老娘的鬼哩死全家。 那壮实男人想扭头去看自己背上有没有纸条,被越骂越恼的女郎劈手两耳光,你他妈的死人啊人家这样搞老娘你也唔晓得。红蝙蝠衫女郎捂脸撒腿飞跑,跑得惊天动地,高跟鞋一扭,拐了腿,干脆踢掉,仅穿着袜子疯跑。壮实男子一惊,顾不得撕背上的纸条,马上飞追。纸条飘飘。行人皆开怀大笑。如此趣事,实难遇上。明希这时已攀上佑民寺旁一平顶屋上,在角落里笑得几乎要断气,干脆躺地上手舞脚蹈,不比一只翻不过身的龟好多少。赵根好气又好笑,暗自发誓,以后明希再要他写什么,定要弄清缘由,也忍不住笑,又怕明希笑得太响,不得不去捂明希的嘴。 笑了半天,红蝙蝠衫女郎与壮实男子不见了。明希方喘过气,歪头瞅瞅赵根古怪的模样,瞅瞅赵根手掌上湿黏的口水,左右打量上下打量。赵根最怕她来这招,心里发毛,手不晓得往哪搁。明希看了老半天,跳起来,喝道,别动。赵根没敢动,瞪大眼。明希飞快地从衣领深处拽出一条红绳子,绳子下坠了枚古钱,把红绳子套在赵根脖子上,又前后左右看了一遍,拍拍赵根脸庞,满意地点头,这回帅多了。钱,入手温凉,犹有少女胸脯处的香,锃亮发光,比普通的铜钱要大一圈,也重不少,上面四个字,大唐镇库。 赵根心头一动,想起自己在老家捡到的那枚铜钱,也是大唐镇库,可惜早已被那位会当着全校老师哭出声女老师没收了。赵根问,哪来的?明希说,我爷爷给的。说是吉祥。赵根惊道,我不要,你爷爷给你的。明希吡出牙齿,眉毛竖起,我给你,你敢不要?我爷爷给我的东西多着呢,我爱给谁你管得着吗? 明希的脸色比南昌夏天的骤雨来得还快,马上就是一头活脱脱的母老虎,还有,若是我看见你敢不戴,或者洗澡时取下,我就,我就撕了你!明希说到后面又眉开眼笑,继而掩嘴轻笑,笑得如那被雨水洗过的黛绿青山。
赵根摸了摸垂于胸前的古钱,嘴角滑出笑意,溜出佑民寺,扛起蛇皮袋,在小巷里穿行。上了年纪的老人搬出椅子与方凳,坐在自家门口,三三两两地闲唠嗑话,表情安详。小巷里藏了米铺、日用杂货店,缝衣店、音像店、水果店、小饭馆。还有那种亮红灯门扉紧闭的洗头店,玻璃门后坐着一位或两位嗑瓜子的穿白色高统鞋的女孩。不过,洗头店的数目并不多,就三五间。赵根扫过几眼,她们偶尔会向他招手,顿时心慌,赶紧跑开,跑远了一看,那手还在招。 店门口便走来男人,粗矮胖瘦自是不同,所穿衣饰也各异,有干部模样的,有西装革履的,也有民工打扮的。干部模样的,一定是一个人,边走边四下张望,神情谨慎紧张,很像书里描写的要越过封锁线的人,看着是往旁边的音像店走去,一拐,就进了洗头店;西装革履的,人数多为一个,偶尔二个结伴同行,但不会超过两个,一边走一边松开颈间领带,间或停下,在路边的水果摊买上几个桔子。惟有民工模样的,人最多,三五成群,搂肩搭腰,边走边笑,露出焦黄的牙齿,仿佛是去参加节日的宴会,直冲那只不断摇晃的手而去。只是,他们来的次数非常少。光顾发廊的客人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奇怪的是,老头来的最多,瘪了嘴年逾花甲的,以车代步大腹便便的、气宇不凡鼻子上架眼镜的、神情猥亵形容可憎的,甚至还有衣衫褴褛与乞丐穿得差不多的。 这些人进去后就消失了,并未因为身份不同而得到区别对待。这些洗头店的存在似乎与那些老人小孩也毫无关系,就没人抬头去看这些进出店门的男人。 赵根想,也许广场南路边的那女孩也来到这儿,不知是否会认出自己?还有,自己还能认出那女孩吗?也不知道万福是怎么知道她那有雪碧的。赵根吸吸鼻子。
明希在屋子里做饭,见赵根扛蛇皮袋鬼祟进屋的模样,笑了,做贼的感觉爽不爽? 赵根大窘,就为这烧柴之事,三人当日起了争执,赵根指着万福弄来的柴火说,不大好吧。万福说,那你去买液化汽,咱们也沾光过过城里人的生活。明希抿嘴乐。赵根问她乐什么?明希横来一眼,见过迂的,就没见过比你还迂的。咱们这不帮人家处理垃圾呢。最后三人举手表决。赵根举完手,再举脚。明希与万福相视一笑,齐刷刷举起四支手四条腿。决议还通过,赵根与万福轮流负责一星期的柴火。明希负责烧饭煮菜,但不保证烧出来的菜可口。万福与赵根不得提出任何批评意见,只能赞美,越大声越好。否则,明希有权随时宣布罢工。结果赵根与万福没少被饭里的沙粒咯了牙齿,赵根有次居然在自己碗底扒出一条肥壮的大青虫,瞟一眼吃吃发笑的明希与万福,暗暗叫苦,天晓得这位精灵古怪的主儿啥时不开心啊。 赵根第一次潜入这佑民寺没少遭罪,虽然是特意挑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时辰,还是在万福的带领下,只觉得这影影幢幢的暗处随时要杀出一彪人马。万福在后面踢他屁股,靠,你不是说你住在市郊吗?附近有很多山吗?火车就你山里穿过吗?我就不信你小时没上山拣过柴?那山都是国家的山,是集体的山。
赵根小时候还真没少干这活。老家烧的是一种锯屑灶,吃过饭后,往锅里添上水,到天亮,还有一锅温水可以洗脸刷牙。只是去弄这锯屑可不容易,要拖上大板车走上十几里路,去城市最南端的一家木材加工厂。新鲜的锯屑哪甭想,早有主定了,只能去带锯床下掏陈年发黑的锯屑,还得向加工厂的老板陪尽笑脸。赵国雄每次去都会在裤袋里准备好一包红梅烟,见人就散。老板是年轻人,曾经是赵国雄的学徒,但人家有超前意识,早早从印刷厂停薪留职出来,发了大财,还盖了一幢三层的小洋楼。 赵根小时候没少见他登门拜访,次次手中不少好吃的苹果桔子,还会摸他的头,说这是神童呐。后来呢,也不接烟,掸掸衣衫,立在屋檐下,摸出一包红塔山,撕开,挟出两根,递一根给与他谈话的人,一根叼自己嘴里,不耐烦地说道,老赵啊,快去弄,别耽搁时间,我这还要开工干活呢。赵国雄缩回抖抖索索的手,把烟重新装入烟盒,嘴里应道,是,这就忙去,耽搁不了你。然后赵国雄光了膀子,哪怕是大冷天,也这样,抄起大铲,朝一边站的赵根使了一个眼色。赵根赶紧把一叠叠蛇皮袋抱进来,牵开口子。赵国雄弯下身子开始奋勇挥铲。这些陈年锯屑味道甚是难闻,还是湿的,结成块,不会比同等体积的石头轻多少。赵根麻利地把父亲装来的蛇皮袋用麻绳系上结,使出吃奶的力气拖至板车边。赵根还没能耐把它们搁板车上,要等父亲铲完最后一块锯屑,然后赵根按住板车的扶手,赵国雄往上搬。有一天,赵根没按住,板车失去平衡,好不容易码高的蛇皮袋轰然倒下,赵国雄气得甩手给了赵根一耳光。赵国雄揍赵根的次数并不多,赵根记得清楚,那一天父亲打了自己两次。那也是下雪的天,雪有梅花一样大。河面结了冰,远远近近的房子有了瑞雪兆丰年的欢喜。父亲身上热气腾腾,六角形的雪花一沾到父亲的肩膀就化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父亲就像小说里那些可以叱咤风雪的神话人物。不过,等到板车上了路,因为雪已淹没凹坑,板车时不时陷死。这时,赵国雄会叫赵根到前面掌舵,自己在后面推,有时卡得太死,那得把系牢的绳子解开,搬下几袋锯屑,再推。在路过东门桥时,板车打滑,几袋锯屑挣脱绳子的束缚,落在河的冰面上。赵根想下去捡,赵国雄的眼神凶得要杀人,又是一巴掌,说,你想死啊。也是,没多久,那几袋锯屑压跨河中央薄薄的冰面,沉入水底。赵根一直想问父亲为何不拣一个好天气来拖锯屑,没敢问,浑身上下奇痒无比。这些混杂着汗水的锯屑简直是一群妖魔鬼怪,被锯屑粘住的皮肤次日便开始发红,有时还会溃烂,流出黄水。 锯屑拖回家后,得晒,这得看老天爷的脸色,等天放晴,赵根扫净屋前空地,把码在墙壁根的锯屑上覆盖的膜掀开,一袋袋解开倒出,隔几个时辰再用竹耙翻一次。锯屑灶还得烧柴,不必好柴,树兜树根都可以。赵根就与父亲各拿把锄头去火车站附近的山上挖,这活虽然辛苦,赵根倒是喜欢。不管哪个季节,山上总有令人高兴的意外惊喜,哪怕是树叶落尽万物萧瑟的冬天,站在凛凛山头看山脚下的城市,感觉也不赖——似乎只需要撒泡尿便可把这屁大的城市淹掉。而最重要是,那些树根真漂亮,或龙或虎或豹或一飞冲天的鸟或骨格清奇的青衫寒士。赵根喜欢给每块树根取名字,可惜再好看的树根最后都得投入灶间化为灰烬。赵根舍不得,想把特别喜欢的几个藏起,但李桂芝总能找出它们来。
三十四
赵根的心微疼,没与万福口舌,眼观四路,忙活起来,装完袋子,想走,万福又踢来一脚,还没干完呢?赵根纳闷,万福也不多话,从别处搂来几堆刨花撒在原处,说,这样,别人不会起疑。赵根一向觉得自己心思细密,这回让万福比下去,大惭。俩人神不知鬼不觉溜回屋子,赵根一摸后背,汗湿了几重。万福大笑,说,你丫还真是做贼的天才,头一回出手,就已如此老练。赵根胀红脸皮,分辩,用的是万福说过的话,还加了一句孔乙已的,读书人窃书不算偷。明希扔来一个白眼,一指蛇皮袋,这也是书?我算开了眼界。赵根说,这叫比喻,懂不?吃饭人窃柴自然也不算偷。话虽如此,赵根心里老忐忑不安,不过,这佑民寺的重建工程着实不小,那些工人好像并未发觉少了一点刨花碎木,或者说他们对此根本不在意。 万福呢,还没回来?赵根转开话题。屋内已有米饭的香。明希腰间围了一块布裙,手里拿把锅铲,十足主妇模样。明希的手真巧,这还是赵根拣来的一件破衬衫,居然也被她剪出形状。锅里在炒着莴苣,嫩绿色的莴苣在摇曳的烛光下煞是好看,明希的脸晶莹。你问我,我都想问你呢。中午也不回来吃饭。今天本来轮他来帮我打下手。哼,又逃了,看我等会儿如何惩罚他。明希皱起鼻子,想起什么,手一摊,赵根,明天买油买菜买米的钱。我可不能把空气也炒成菜。万福那日拿来的二百块钱在搬家第二天为置办一些必须的生活用品已耗尽大半。这两年通货膨胀得厉害,钱简直不像钱。走在路上,能听到摆摊小贩偶尔互相招呼,今天,你赚了几张擦屁股的纸?
去年八月,在老家的那个小城市刮起过一场抢购风潮,围堵在商店门口疯狂购物的人群几乎压垮了各种商店的建筑。在银行前提款排起的长龙干脆挤碎好几扇玻璃门。赤膊男子、光脚妇人、小脚老太、光腚小孩、花甲老汉,爷唤崽,娘喊女,眼睛冒火牙齿闪光鼻尖滴汗,或者肩扛手提,或者担箕挑箩,或者拖出板车,踩着三轮,一个个,从城市各角落里奔出。呼喊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嘈杂的龙卷风,覆盖了整个城市。让人感觉天就要塌了,明天地球要爆炸了。 流言纷纷。说上海一月份的甲肝大暴发是台湾特务下的毒。现在上海那边买东西,光有钱不行,还得拿上户口本与结婚证,定量限买,这是在排查特务。国家要与台湾打仗了,要收拾那些狗日的。每天都有数不清的军车往福建前线送部队。国道都压坏了。还有坦克,比蚂蚁还多。后来又说,国务院已发出通知,说全国今年所有的新粮一律不得出售,转为战备物资。 人心惶惶。人头如浪。商店里的火柴肥皂、毛巾被毯、铝锅水壶、棉毛衫裤、汗衫背心、烟酒油盐被一扫而空。尤其是粮站,围得人山人海,就连一只苍蝇也甭想挤进。背、肩膀、摇摆的胳膊、密密麻麻的腿,人人似乎只剩下手与嘴,争先恐后,惊惶地挥舞钞票,惟恐粮站宣布没有米卖了。 售货员此刻比上帝还牛逼,边接钱开单,边不慌不忙地在一张张被汗湿透的脸庞上寻找熟悉的痕迹。就有被劣质酒烧坏了的脸庞的人喊,李叔,我是陈岗他二姨的侄啊。就有被污浊空气熏得发黑的瘦小男人大叫,李爷,我是市社许主任的亲家婆的二儿子。就有裸露出一对干瘪乳房头发蓬乱的女人尖叫,李二狗,我是许美玉,你不认得我了?你他妈的初二时还给我写过情书。就有衣冠楚楚穿干部的人在咆哮,李铁牛,我是储红军! 有花甲老人透不过气,脸皮乌黑,咬牙跳上柜台,但千万只怒吼的手臂马上拽下他,想把他塞进墙壁上那个离地足有二米高的窗户。窗户上的铁栅条早被人扭断,窗台上落满光脊梁眼睛出血的壮汉,而汉子们身后是茫茫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又哪肯允许?这个不幸的人被挤成夹心饼干,翻起白眼,差点咽气。那么一大把年纪的人放声大哭,喊救命。还好那叫李铁的中年售货员临危不乱,当即抄起鸡毛掸子没头没脸一顿乱抽,大吼,再挤,要死人了。我操,我操死你们这些人所有的妈。排队排队,不排就不卖就关店门。听到没有,关门! 赵国雄与赵根也拖起板车去买米。那挤得进。一直等到夜半时分,才拖回几袋陈年发了霉的米。 奇怪的是,几天后,这样惊人的抢购风便告平息,渐渐有人开始对着满屋子的大米油盐发愁。赵根很纳闷,难道,大家在这几天都中了邪?赵根在抢购的人群里没少见到老师、校长,还有那些穿四个口袋中山装坐办公室的干部。而有相当数量的老师都以他们的敬业态度以及执教水平赢得赵根的尊敬。特别是那声若洪钟的一中校长,咋也会盲目? 也许一个人是人,是智慧的。而一群人被某种情绪支配,为某个词汇所号召,为某个目标而统一时,就极可能无法叠加个体的善与理性,只能叠加愚蠢与恶,结果变成兽,一头愚蠢的兽,一头体形硕大的嗜血凶兽。谣言互相传递,相互感染,如同瘟疫迅速扩散,最终控制了整个人群,成为新的上帝。就像《读者》里的一个故事:睿智的国王为继续保有统治全体发疯的国民的权利,饮下令国人致疯的河水。也许还不仅仅是这样。这种瘟疫是冲动的,一眨眼,便铺天盖地;再一眨眼,便无影无踪,它具有让人害怕的极度的不稳定性,就像化学课里讲的那些易在空气里挥发的物质;这种冲动还是极端化的,比如那个叫许美玉的女人,赵根相信,若在平时,她不可能裸露乳房,在大庭广众下宣布李铁牛给她写过情书的事。而且当人置身于这种瘟疫中时,还会不自觉地听从某一个强有力的手臂的指挥,并愿意忍受这只手臂带给他们的侮辱甚至于殴打,就如同李铁牛干的。赵根更相信,若在平时,给李铁牛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拿鸡毛掸子抽那些国家干部。 人类的这些本性——习惯、情绪、急躁、习俗、贪婪、刚愎自用、模仿、一厢情愿、如意算盘、相互感染、轻信、冲动、恐惧、过敏、造作,决定了这种瘟疫会一次次来到人世。除非人类能克服这点,事实上,这是人类不可克服的弱点。所以,历史总具有惊人的相似性。
赵根想了许久,还想法子弄到一本没有封皮的经济理论书,好像是一个叫亚当斯密的外国人所著。看了许多次,看不大懂,只好怏怏放下。 这些日子,为了多赚几块钱,赵根都恨不得全身上下长出十七八只手来替人擦鞋,快擦成机械人了,早没了追在人家屁股后招徕生意的热情。不过,熟能生巧,倒观出不少好做生意的地点,尤其是省政府门口,或许少有擦鞋人敢去省政府门口蹓跶的缘故。明希过来帮赵根的忙,做了一块红布,再用白纸剪出不亮不要钱,贴上头,用两根竹竿撑起,效果不错。只是万福不愿擦鞋了,用鞋刷敲打鞋箱说,卖苦力的永远是卖苦力的,老子卖,儿子还得卖,卖脱三层皮,孙子还得接着卖。 赵根懒得与他计较,反复叮嘱他,万万不可去偷。操他娘的,老天爷生了我们,就不会让我们饿死。我们有两只手。赵根情不自禁冒出一句粗话。万福点头笑,说,我若去偷,我是王八。万福听明希汇报过她的杰作后,梦里笑醒过几次,也时时刻刻这王八那王八了。 赵根从口袋里摸出十三块钱零钞,这是今天所有的收入,想了想,摸回三块钱,明天要买鞋油。真费鞋油。得琢磨出一个节省的法子来。明希,你聪明,替我想想?明希一撇嘴,我想得出什么?就这大的一管鞋油。明希盖上锅,灭了灶火,揉了下胳膊,把蜡烛移至用各种碎布拼成的布帘后。
屋子约二十来平方米,虽破旧,打扫得甚是干净,已没有初来时的暗哑潮湿,不过四周墙壁虽然糊满报纸,隐隐透出扫不去的霉味。灶在东南角,占去三分之一,剩余面积被布帘隔成二处。明希独居一间。万福与赵根合睡另一处。明希那有床。公园里用来堵涵管的木板派上用场,虽然窄小,用砖密密垫起,再铺上棉絮,倒有鼻子有眼,躺上去也不烙背。万福与赵根睡地上。佑民寺附近别的没啥,残砖废瓦遍地都是。俩人挑出还算齐整的砖,铺平地面,直接拿棉絮堆上去,也不错。万福倒念念不忘要替明希找张好床,几次说得去佑民寺工地拿板子。赵根也想,觉得不妥。赵根路过水观音阁那边的废品收购站时,在店门口见过一张床,站了半天,小心翼翼一问价,不贵,仔细一看,床板上有一滩深入木纹肌理的血迹,就不敢要。赵根提议表决,明希看看赵根,这回,倒给赵根投了赞成票。八九年的南昌,经济还没发达到有人往垃圾堆里扔废旧家具。赵根读过一些域外见闻,那些能在垃圾堆里捡家具捡彩电甚至捡台冰箱的洋鬼子是多么幸福啊。 赵根跟进去。明希坐在床上,床头有一堆中国结。明希若有所思,一根红丝绳在手中穿梭。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赵根挺喜欢在某本没封面的书上读过的这句话,觉得挺美,不知是何人所写。另一句坐结亦行结,结尽百年月。赵根也记得,是孟郊写的。赵根非常喜欢孟郊的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特意去找过他的诗集乱看。
赵根前天才知道明希会打中国结,这还是因为万福。万福很得意,经过一段时间的琢磨,终于想通明希当日所表演的变走硬币及让硬币复原的窍门所在,兴冲冲跑来向明希炫耀,不过手法太不熟练,慢腾腾,足够笨拙。这没法子,需要天份。赵根算是瞧出端倪,硬币其实是扔入袖里,被咬坏的硬币仍然还在,只不过也跑到袖子里了。而火柴盒站立倒卧的手法万福始终不明白,就央明希开恩。明希懒得讲,窃笑,从身边摸出一根绳子打起结。赵根问,你打的是不是同心结? 明希白了他一眼,说,结多着呢。两个古钱半叠样子的叫双钱扣,是财源滚滚;像万字模样的,叫菩萨结,戴了它,不准哪天就能见到菩萨;盘长结,是两个人永远相随;如意结代表万事如意;蝴蝶结是福在眼前;双鱼结是吉庆有余;方胜结表示平安一生;还有避邪的长命结。明希一边说,手指在绳子间绾、结、穿、绕、缠、编、抽,赵根与万福瞧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一根绳子在明希手里三缠二绕结出的种种繁复形状,还真如明希所言,造型对称平稳。 万福不无沮丧说,你去当魔术师哪。我替你打下手。 赵根问,明希,你从哪学来的? 明希头也没抬,我爷爷教我的。 万福说,你教我不?我叫你爷爷。不,叫奶奶。 明希把绳结往他脖子上一套,再勒。 万福乖乖吐出舌头。赵根瞧着明希打出的结怔了半天,一拍腿,喊,有了。 明希问,有什么了。 赵根说,明希,你打结,我去摆地摊卖,你编得这么好看,一定好卖。 明希犹豫,卖得出钱吗? 万福扬眉,卖不出来才见鬼。我去卖。 当下三人就开始编结,只是赵根与万福的手实在拙,明希算是毫无保留地教,他们编出的结还是歪歪扭扭,当下大骂这是两头猪。万福算是对明希的手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腆起脸说,不对,猪也没有我们这样蠢。 明希这才嫣然,咬住嘴唇,编到半夜,编出四十五个,编得手酸胳膊疼,大呼虐待童工。 万福与赵根赶紧陪笑。他俩各编了十来个,虽说渐有了点模样,精气神与明希编的就是俩回事。真纳闷。 明希所编的三十五个结,万福昨天都卖出去了。一个卖五角钱。扣除买绳的成本,不计明希的手工,赚了九块钱。利润比擦鞋来得高。万福有了兴致,叫赵根与他一起去卖,赵根摇头,一天能编几个结啊?你想累死明希啊。等你能把结编得与明希一样,再说不迟。 这倒是,明希的手指经过这一个多月,已不见当日的皴裂与乌黑,但这两天,手指指肚勒出深深的红印,掌沿还脱了皮,恐怕要不了几天就得结出茧子。 烛光映耀明希的脸庞,腊黄中有一抹红,温润。明希的胸脯微微起伏,呼吸里有栃子花的气息。想爷爷了?赵根一边坐下。
三十五
门扉被风推搡,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咔嚓声。月光从墙壁与房梁参差不齐的接合处流来,装满小半个屋子,并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方将阴影与光亮分割,割出一只只河里的鱼。时间放慢步子,被鱼的尾巴在身上卷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浪花。 明希放下手中的结,是一只寓意吉人天相的吉祥结。 明希说,如果没遇见你,我都不晓得自己现在哪里。也许在某户人家屋后的坡地上坐着,傻傻地看着天空发呆吧。我爷爷说,死了的人都会变成星星。我爷爷还说,天上满是星星的时候,我抬起头,看到的第一颗星星就是他。石板青,青石板,石板青青钉铜钉。铜钉亮晶晶,朝我眨眼睛……明希轻哼,眼光里有了薄薄水雾。赵根也会唱这首童谣,后面两句是问我星星有多少。天下无人数得清。这并不是欢悦的调子,或许正因为此,大部分的孩子都不会唱后面这两句。明希的声音在墙壁上那些鱼一样的月光里轻轻一滑,径自唱下,我替妈妈捡星星。赵根一愣,不过没说不对,中国这么大,有所差异那是正常。 明希痴了半天,几缕发丝垂至眉边。这些日子明希的头发长了不少,用一根橡皮筋在脑后绾成一束。明希还独自买了一块力士香皂,并声明,若谁敢偷用,得打断他的手。当然,在明希的逼迫下,他与万福也都开始用肥皂洗头洗脸。明希的理由是,自己干净一点,生意好做一点。万福不服气,说,那你当日为何泥猴儿一样?明希一脚踢去说,那是没条件。懂不懂。猪。明希说的确实是,至少赵根明显感觉到来擦鞋的人有时还会前倾身子,问他是哪里人,做这行有多久了。 明希从床头摸起一本书,赵根,你的书。我下午看了几眼。你为何这样喜欢看书啊。你每天都要忙到大半夜。还早早起来看。不困?读书有啥用?嘿,阔了当官的;发了摆摊的;穷了上班的;最是可怜读书的。还有什么摆个小摊,胜过市官;喇叭一响,不做省长;全家做生意,赛似总书记。没听过吗?这些顺口溜赵根还真没听过,或是因为老家足够闭塞,但也知道这是一个读书人被嘲笑的时代。在为墙壁糊报纸的那天,赵根就看到过一则过期新闻。说是哈尔滨有个兽医学科的博士,因分配问题陷入困境,省内或无相关专业或编制已满,无法收留。博士本人联系到外省,但黑龙江省规定:博士生外流必须交纳二万元培训费。为早点能拿出这笔庞大的费用,博士在母校校门口摆起了小烟摊。赵根来了兴趣,还有么? 明希轻笑,闭目想想,脱口而出,一等公民是官倒,出了问题有人保;二等公民是公仆,老婆孩子享清福;三等公民搞承包,吃喝嫖赌全报销;四等公民是个体,骗了老张欺老李;五等公民坐机关,抽了塔山品毛尖;六等公民大盖帽,吃了原告吃被告;七等公民手术刀,划开肚皮取红包;八等公民交警队,马路旁边吃社会;九等公民是演员,扭扭屁股赚大钱;十等公民是园丁,鱿鱼海参分不清。嘻嘻,我们是几等公民呢? 这话说得是。一等公民是官倒。在南昌的这些日子,赵根没少在街谈巷议里听到人们议论两年前江西省省长倪献策被判两年有期徒刑的事。这省长,在过去,叫封疆大吏,那是了不得的人物。据说,倪献策即批准拨六十万美元外汇额度为洪海电子有限公司支付走私货款,结果,构成徇私舞弊罪。六十万,还是美元,这是多少钱啊!赵根笑了,我们不是公民。自然不在几等之内。这词倒写得不赖,明希又唱得好,声音又轻又快。这又是你爷爷教的?赵根说道。 才不是呢。我在南京时,在夫子庙那,有个戴眼镜的卖茶叶蛋的,花白头发,身上倒不脏,人干净清爽,与我爷爷蛮谈得来,嘴里老唱这些东西。我天天听,就记住了。还有什么拿手术刀不如拿剃头刀,搞原子弹不如卖茶叶蛋。什么种地的撂了荒,做工的摆摊忙,教书的下课堂,当兵的出营房,掌权的做官商。什么。五十年代全民炼钢,六十年代全民度荒,七十年代全民下乡,八十年代全民经商。我问我爷爷他是什么人。我爷爷说是教授,说他是替儿子挣娶媳妇的钱来着。 啊,那以后有机会去南京,上夫子庙,听他唱上几声。赵根兴致勃勃。 死掉了。卖茶叶蛋数票子时,头往胸前一搭,就死了。我爷爷说是脑溢血,也可能是心肌梗塞。人走得舒服。一点痛苦也没有。明希把手中的书抛给赵根。
书是赵根在佑民寺前旧书摊那花一块钱买的,《中国古代兵法大全》,厚厚一本,只有上册,都是文言文,幸好有注释,就蒙着看,也读得口角清浅。后来,在水观音阁那废品站见到门口堆了一大堆书,底下的书都浸在水渍里,问老板卖不,结果仅花三块钱便抱回一大堆大学语文什么的。明希气得骂败家仔,说你看得懂吗?赵根说,看得玩呗。万福见了就笑,隔日搬来更大的一堆。赵根问是从哪弄来的?万福说,你不记得我对你提起的带子巷那个图书馆吗?窃书不算偷。这可是你说的。赵根好气又好笑,想起自己在老家那个图书馆所干下的这种不可告人的勾当,又按捺不住对这些书的喜欢,心里被猫抓了一般难受。隔几天找了个借口,说是去参观学习,也不搭理万福的冷嘲热讽,扯起他,一路攀墙越屋爬树,从老式的绿油漆洋式窗户潜进那幢二层老楼,在呛人的灰尘中逗留了一下午,摸摸这本摸摸那本,恨不得全搬走,最后拿了十余本,用衣物包裹好,心里暗想,这可真是借,看完就还。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南昌的青山路与文教支路都有旧书市场。说是旧书,也不尽然,卖的多是新书,应该是盗版书,以《王朔文集》最多,淡黄色的封面上,王朔一脸痞笑。随着《渴望》、《编辑部的故事》、《海马歌舞厅》等几部影片的播出,这张脸红遍大江南北。但王朔的书,除了一个《动物凶猛》,其他的,赵根并不大喜欢。这是一个时代产物,大家不过是看厌了高大全以及信仰的破灭,俗气、痞味、油滑、玩闹自然就有了市场,并可上升到理论高度。 刘三就酷爱文学。赵根还是几岁大的时候,刘三就爱摸着他的头,滔滔不绝。 说文学可以打败生活。如果说生活重的,文学就是轻的。我们阅读文学,就如同在茫茫黑暗里点燃一盏烛火。这是我们内心的需要,就像树木需要水。 说文学是一种自觉的审美。我们写作与阅读,并非消遣,是为了寻找失去的记忆,那上帝曾加于我们身上的神性,那些永恒的光辉。我们要努力向上,而非向下。向下,因为肉体的重量,有着直抵中枢神经的快感;向上,因为头颅的重量与桎梏,是艰难的,甚至是要砸碎自己脑袋的。 说文学也是一个虚拟的国度。人有八苦,生、老、病、死、恩爱别离、所求不得、怨憎相会、忧悲愁烦。此八苦受肉身局限,无法堪破。文学打破它们,把人带入虚拟的国度。受现实伤害的人们在文学中得到梦寐以求的玫瑰、匕首。 说文学还是一把现实的钥匙。传统文学对现实世界具有高度的还原能力,读者通过阅读其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汲取万千经验,掌握自身在现实世界生存的法门。现代文学,虽不具有这种还原能力,但心理是真实的,这有助于读者了解自己的内心。 说文学也是一个DNA分子。是人类文明遗传的物质基础。它在虚幻中打造真实,打造一个新世界。这个新世界包涵了现实世界里的种种信息。 说文学从某种意义上说,它还是一位巫师。它让人类一切可能的行为在这个新世界里得到展现,具有可怕的预言与实验功能。 刘三说得唾沫飞溅,说得手舞足蹈,说得眼神痴呆。赵根哪听得懂,但很为刘三这种狂热的表情所激动。
青山路旧书市场规模更大,藏在巷子的民居里,绵延有数里。赵根去转过几次。大一点的老板坐在门口的藤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张桌,桌子上放一把磨得锃亮的黑木算盘,还有几本样书。老板不紧不慢地呷着茶,一只手慢慢划拉算珠,也不看人,望对面房子上那一小片在黑瓦上移动的阳光,脸上透着很惬意的神情。书在背后堆着,堆到天花板上,密密的,只允许人侧身进去。客人来了,老板拉开抽屉,甩过去一根烟,最起码是红塔山,那时要十四元一包。客人接了烟,夹在指间,笑笑,也不进门,随手翻动样书就说,一样拿五十本。又问,到了啥好货?老板一笑,弹弹手指甲,抠去指甲缝里的污垢,又呷了口茶,往里面招手,喊了个名字。昏暗的屋里飘出一个眉清目秀的女人,也不说话,拍拍衣襟,往巷子深处行,客人便跟上去,一前一后。小一点的老板蹲在门口的书摊后,叼着云南出产的阿诗玛烟,与路过的买书人招呼,热情得紧,一问价,皆要四五折,最便宜的也得三折。而且有时,一本标价二元钱发了黄的旧书,比如《戏曲四种》,居然喊十五元,也有人买。真奇怪。万福在一边听了就说,把那图书馆的书搬来,咱们准发财。赵根瞪了他一眼,你敢,我剁你的手。我还指望再去借呢。再说书上都盖了公章,人家一问来路,如何说?搞不好,得进派出所。书摊上不少花花绿绿露胸脯露屁股的16开大的杂志。赵根瞧得耳热。万福蹲下来煞有介事翻动。看摊的小老板瞅了半天他的脸,终于不耐烦地喊,不买别翻。万福起身,嘴里嘀咕,啥玩意嘛。赵根问是什么书?万福说,你自己看。赵根好奇,也蹲下身去翻,翻了两页,没敢再看,赶紧走。巷子里虽说少有阳光,身体已发了烫。
赵根喜欢唐诗宋词,不过看得甚杂。《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读过的次数起码不少于十次。赵根说自己可以默写出水浒一百零八将的姓名及其各自绰号。万福不信,说你就牛逼吧。结果俩人打赌,明希自告奋勇当裁判,赵根用一枝铅笔头证明自己并非吹牛,一个人名也没少。万福只好让俩人骑上背,在地上爬圈,学马跑。 赵根不太喜欢《红楼梦》,一个男人整天与一堆可称为人精的脂粉厮混,其纠葛萝藤有啥意思?赵根知道毛主席要许世友读红楼的典故,也许自己尚不到真正能理解这本书的年纪吧。话说如此,诗为文眼,曹雪芹写的诗也真露怯,比起唐诗,往高处说,就准一流,离伟大这概念差了几重天。曹雪芹为什么把准一流的诗在《红楼梦》这部伟大的小说里?这好比顾客去百货商场买最高档的皮衣,皮衣上镶的钮扣居然是地摊上的货色。可惜赵根也没处去请教别人,以解心中所惑。看《西游记》,看孙悟空当齐天大圣时最过瘾。后面罗嗦重复,所谓八十一难多半是上天神仙的座骑、侍童、亲戚等下凡弄出,还不允许孙猴子打死,只有一个无亲无故的白骨精死得凄惨。赵根觉得疑惑。佛祖似在故意折磨刁难,好让这真经多卖几斤银两。既欲普渡世人,佛海无边,何不干脆直接宣讲真经,折腾这么一大圈?这不为难人吗?或言,想用这难透出真经可贵,来之不易,好让世人珍惜?那这一路风霜雪雨,愣就是舞台布景,是假难,唐僧就不可能被吃掉,一定能取来经。哪怕没有悟空八戒沙僧。三个徒弟不过是一个变戏法遮人耳目的道具,也许八戒是惟一的知情者,所以才一无所戒。 赵根对三国人物之谙熟犹胜于水浒。赵根觉得那个动不动就掉眼泪将将的大耳贼其实蛮高明,当然,过五关斩六将千里不留行的关云长、长板坡上一声吼喝断江水的张翼德也挺厉害。只是赵根颇为白袍白甲的赵子龙甚为不平,七进七出千万骑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何等英雄气概!还不是没拜把子呗。三国里,赵根过去佩服赵云,现在最佩服的是曹操,也许是因为曹操会做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这等胸襟眼光岂是书中与戏文里刻意塑造的那白面奸臣所配有?其实把《三国演义》里那些忠与奸的字眼撇掉,也能看出曹操是何等风流人物。 赵根第一次看到《三国》还是在小学三年纪,当时班上有位同学家有,厚厚三大本,人民文学社出版。赵根小心开了口,许诺承包他的作业,并狠下心任那同学自他从小积攒的一大叠香烟纸盒挑几张,予以交换。如是,那同学应了,但次日必须归还。放学接过书,赵根的心就跳得历害,没回家,去了某单位的厕所。里面的灯彻夜不眠。赵根把书包放在地上当坐垫,靠墙,就着晕黄灯光,小心翼翼地翻开书,书不能弄脏,弄脏得赔,这是同学再三叮嘱过的话。当最后一页终于合上,赵根心里有无限嗟叹时,一边揉揉发涩的眼睛,一边抬起头,这才发现天色发麻,竟已天亮,当即慌神,把脑袋放在水笼头下冲,人清醒过来,这顿打恐怕免不了。赶到那同学家,先还了书,回家,在父母铁青着的脸前老老实实跪下,老实交待。自然就免不了被李桂芝一顿暴打。 赵根过去还喜欢走路看书,结果有一次,还是在城北姑姑家附近的一座矗有纪念塔的山顶。山并非很高,自山顶到山脚也就有一百多层石阶。赵根忘了当时自己在看什么书,看得入神,一脚踏空,滚下,顿时天旋地转,滚出满天星斗。躺在水泥地上晕迷了一个多时辰,最后才被冷风吹醒。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死就是这样?眼瞅苍山如海,残阳似血,好不容易站起,没走两步,又趴地上。万幸的是脑袋没出血,晕晕沉沉回家躺床上咬着牙睡了一晚,竟然也过来了。
今日见阳光,凶猛不可挡。如雷击天堂,霹雳震空响。长江水太长,疾风扑莽苍。歌者引吭唱,潸然泪两行。赵根喃喃。 你说什么?明希讶道。 没什么。吃饭去。我们先吃,吃完去找万福。饭菜给他留着。赵根说道。赵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看书,也许仅仅是饥饿。赵根先头所吟这五言古体倒是他自己初二时所写。那时,他常独自去爬山,爬的最多的就是那座城北那幢矗有纪念塔的并不巍峨的山。诗写得并不好,平仄不工整。赵根知道,不过非常喜欢。这些句子有一种睥傲一切的气概,或许还有点悲凉。它们是自动出现在脑海里,尽管那时他眼前只有一条河,还从未亲眼见过那条哺育出长江文明的母亲河,但山是他一个人的,天空是他一个人的,整个夏天也都是他一个人的。赵根端起蜡烛。明希站起。俩人的影子合为一体。 两碗米饭各自捧到手中,一碗莴苣搁于灶台。明希扒了几口,眉尖挑起,凑至锅边从锅里拣出一只小指头粗的虾,挟至赵根碗里。哪来的?赵根吸吸鼻子。买莴苣时夹在叶子里面。可能是谁漏掉的吧。明希说道。嗯,我不吃,你吃。赵根又挟回去。放心,毒不死你。明希又挟过来。我不喜欢吃。真的。赵根说。真的?还煮的呢。明希嘴角有了盈盈笑意。赵根想想,咬下虾头,虾身挟过去,一人一半,万福没得。赵根吮吸虾头,舌尖抵住牙齿微微一抿,再咬碎,一点点咽下肚,赞道,真鲜。明希抿嘴轻笑,鲜死你。放下筷子,用手拈起虾身,咂了几口,又扔到赵根的碗里,你吃。我过去老吃。我都吃腻了。赵根放下碗筷,伸手作势去捏明希的腮帮子,吃腻了也得吃。 眉一样的下弦月的光,从有蜘蛛网的檐角滑下,化作一泓湖水,淹没了屋子,地上有一滩闪闪烁烁的碎玉。而从门缝里往外看,水面上还浮泛起点点青亮,那是远远近近的屋顶。明希的吃吃笑声像从水边掠过的蜻蜓的翅。屋子四周残垣断壁间长出的草如同孩子那样,睡在夜色里,是那般安宁香甜。秋虫在唧唧叫,叫得寂静。赵根背起鞋箱推门出去,明希跟在后面,手头还拎着一袋下午编好的中国结。
三十六
南昌城,地不大,七城九洲十八坡。东西南北三十里,穿城十里南北达。七城门,一古塔,滕王阁望青山闸。三湖连,东西北,多少游人寻不得。大街少,小巷多,街名巷名都旺达…… 老屋前的老人望着遥遥暮色,哼起小时候的歌谣,嘴是瘪的,声音是漏的。青石板铺成的小巷在赵根脚下发出悠然的噼噼啦啪的响。巷子里虽有往来的人,直到凌晨才灭的灯光,偶尔两句尖锐的喊叫,间或出现一个披件褂子乳房松松软软地抖出衣领追打自家孩子的妇人。但小巷是静的,与天空一样,黑白颜色。而刚走至巷子口,滚滚喧闹已扑面涌来,长街并没有因为这能生出露珠的月光屏住气息。事实上,月光就落不下来,霓虹在下面烧出熊熊火焰。火焰中呈现出一个个巨大的俯瞰浮生的汉字。几米之隔,便恍若两个世界。落在巷口的树影,一边是月光,一边是霓虹,在水与火中扭曲。 巷口卖饮料的脚有残疾的老妇人注视着不远处的垃圾筒。是熊猫造型的垃圾筒,下面堆着几个散发恶臭的塑料袋。一个头发如古人高挽的人酣睡一旁。每天早上,老妇人坐在儿子的大板车上赶来此处,一直晚上十余点钟,才由儿子接回。午晚两餐,她儿子皆会骑车用保温瓶带来饭菜。明希好奇怪,问赵根,说,她要上厕所咋办?赵根摇头不知。也许老妇人已经习惯。再走几步,即是卖唱的盲人,边吹口琴,边用脚踩木板,木板上的连线拉动一个机关,敲响铃铛。盲人吹的最多的曲子是《小小少年》,还有“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一个毛泽东”。这都是赵根熟悉的曲调。再走几步,就是一排手脸被炭火熏得焦黑的新疆人卖烤的羊肉串。羊肉的油脂在炭火里熔化,有很好闻的香味。穿着时髦的女人在摊位边三三两两站着,用牙齿准确地撕下串在竹签上的肉,嘴上抹的口红居然完好无损,让人叹服。明希咬了咬嘴唇,加快脚步。再往前走,是一个摆地摊卖过期旧杂志的中年男人,鬓发斑白,有顾客蹲下,也不招呼,目光黯然,不时望一望老福山那个方向。据说,这男人曾是资产上百万的大老板,去年老福山地下商场的一场大火烧掉了他曾拥有过的辉煌与荣耀。再往前走,是一个七十多岁的卖菜老人,骑在三轮车上,慢慢地驶过。
赵根与明希来到展览路,街道不长,不足二百米,两边店铺林立,多为时尚女装、皮鞋箱包、发夹饰品、化妆品,内衣等。万福说,昨天他在这里一口气卖了二十个出去,比在百货大楼门口更来事。来这里的女人贼多,还牵着男友的手,像牵小狗一样,当然,也可以说她们是这些男人牵着的小狗。总之,都不用吆喝,把中国结晃一晃,女人的眼神就直了。再背一下明希说的各种结的含义,自然,所有的结都是恩恩爱爱,花好月圆。想不卖出去,都难啊。万福说得唾沫四溅,把明希夸过,再把赵根与他自己痛批一次。明希眉开眼笑,拆开他们俩编的结,重新结过,还听从万福所言,特意多编了几个同心结。 万福不在。不过,这里的女人确实多,虽说杏眼琼鼻少,桃脸粉腮那是一定,个个涂脂抹粉,熏得明希连打喷嚏,赵根眼花耳鸣。俩人没再继续寻找,拣了个灯光通明处铺开塑料膜,把各种中国结一一摆上,鞋箱搁在一边。明希显然见过大世面,毫不怯场,扯起嗓子就喊,中国结。漂漂亮亮的中国结。街头叫卖大有技巧,气力得足,嗓子要脆,口齿须十分伶俐,咬字务必清楚,还要会现编词儿,随机应变。当然,还得有天份。万福在这方面是高手。光中国结三字也能喊得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赵根也不含糊,眉头转动,从鞋箱里抽出报纸,卷成喇叭,就喊,中国结。中国女人要戴中国结。隔一会儿又背诗,背自己胡乱瞎诌的句子,君有情,妾有意,罗带同心结已成;洞房里,花烛夜,结成比翼共灵犀。明希啐道,你别瞎嚷。还洞房里。哼。 四周围上人,高腰的翻毛皮鞋、擦得锃亮光可鉴人的三节头皮鞋、小巧的半高跟鞋、白色的高统马鞋、黑灯芯笼绒面的塑料底松紧鞋、带扣带的方头皮鞋,居然还有一双镶珠片与奥地利水钻的细根凉拖,鞋跟足有十几厘米高,鞋的上方也非裤子,而是一双紧裹在丝袜里的结实的腿。赵根想瞻仰一下这位鞋子的主人,哪抬得起头,十几只手臂伸过来,七嘴八舌就问,多少钱?明希说,五角。黑灯芯笼绒面的塑料底松紧鞋往后退去。又挤进来一双花呢子布鞋,鞋面还缀了两颗火红色的绒线球,一甩一甩。赵根对鞋算是有研究了,这会也没心思去搭理这荏,一双眼睛瞬间盯紧那些在树枝一样手臂里翻飞的中国结。万福昨天抱怨被人摸去了几只。赵根就想不明白,这些模样可人的女人们竟然也热爱小偷小摸这种艺术。 这么贵。一块钱三个卖不卖? 不卖,明希回答,哎,你别拿吃羊肉串的手翻啊。你翻脏了,我还怎么卖? 这么不会做生意。不仔细看,还怎么买啊?小巧的半高跟鞋走了,旁边插进一双大头皮鞋,是部队的那种,做得蛮漂亮的嘛,就是有点小。 那是绳子小。明希不服气了。 白色高跟鞋踢踢大头皮鞋,我买这两个结。 买这玩意儿能当饭吃嘛? 不嘛。人家要嘛。 大头皮鞋从兜里摸出一块钱。白色高跟鞋走了。生意开了张,就好。赵根捏了捏这第一张钞票,上面是一个开拖拉机的女司机。赵根清清嗓子,展颜又喊,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必深。结出百年月。结出人间情。就有人笑出声,这小孩蛮有趣的嘛。 有趣,你也不能领回家当宠物养。白色高统马鞋与三节头皮鞋一前一后走开。高腰的翻毛皮鞋又拣了一会儿,扔下二块钱,选了四个。明希从塑料袋里拿出几个补上。这是赵根的主意,一下摆出太多,反而易让人挑花眼。各种形状的鞋子不断地挤来退去,潮水一样,偶尔扔下五角一块。半个小时过去,明希直起腰,我的妈呀。摸一把头上的汗,一数钞票,卖了十七个,成绩不小,这里果如万福所言是风水宝地,把钱递给赵根,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我比万福强吧。。 那是那是。女将出马,一个顶俩。赵根吁出一口长气。摊前只剩下一双尖头黑高跟鞋与一双回力球鞋。奇怪的是镶珠片与奥地利水钻的细根凉拖仍在,好像根本没挪窝。赵根仰头。女人在光亮处,一时看不清脸容,只见一双亮亮的黑漆眸子,有点熟悉。赵根低头回想。女人已蹲下身,我见过你,小孩。你偷过我的雪碧。声音不大,也就鱼从河面跃起时的那动静,却惊得赵根浑身皮肤毛孔炸开,脸色顿时灰了,脖上暴出几根蚯蚓一般的筋,跳起身,梗直脖,急急分辩,我没偷。 我记得你。你别急。正是那日在广场南路那巷子里的女孩儿,我问你呢。你偷也偷了,干吗还塞十元钱回来呀。那瓶雪碧可不要十元钱。这是你同伙吧。女孩儿指指明希。明希拍开她的手,哼道,谁与他同伙了?转过脸瞧赵根,一脸委屈,十元钱喝雪碧。你好有钱。我想买根羊肉串吃还舍不得。明希的眼睛瞪得比核桃仁还大。这若没一个合理解释,恐怕明希已攥起的拳头会很乐意在赵根脸上开一家颜料铺。当日那事实在够糗,赵根与万福并未对明希提起。赵根一时张口结舌,窘得面红耳赤,我没。是万福。唉。怎么说呢。 还有同伙啊?不简单,都黑社会组织了。女孩儿嗤嗤说道,嗯,那事就算了。你刚才喊的是啥? 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必深。 不是这个。开始的那个。 赵根疑惑了,我刚才没念啥。 就那个君有情什么的。女孩儿提醒他。
明希白了赵根一眼,把脸转向人行道,也不开女孩儿,曼声唱道,君有情,妾有意,罗带同心结已成。洞房里,花烛夜,结成比翼共灵犀。明希真厉害,听过一次记得也罢,还能马上给它谱上宫角商羽。赵根吐吐舌头。妈的,明希才是神童,我是假冒伪劣产品。 对,就这个。你能否告诉我,你从哪听来的? 我自己刚才胡诌的啊。赵根纳闷了。 不可能。你这么小咋写得出来?再说,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女孩儿显然急了,鼻尖泌出汗珠。天已凉了,女孩儿仍穿了一件短裙,上身套一件色彩艳丽的V字领的毛衣,露出隐约一痕雪脯,漂亮的雪白的像从天上下来的仙女。赵根不敢再看,看明希。明希不看他,下颌高高扬起。真是我刚才瞎编的玩的嘛。赵根小声说道。你真不是从谁哪里听来的?女孩儿显然有了失望,脸有嗔意,起身想走,走了几步,回来,手里多出一张十元钞票,递至赵根鼻下一晃,你再想想。在哪听过?你说给我听。这钱给你。女孩儿眼长,眼尾略弯,水汪汪,黑白并不分明,里面的光芒却甚是迷人。这是桃花眼。 赵根前些日子还在《麻衣神相》上看过,其间还有四句偈子,桃花煞现爱奢华,即爱贪杯又好花。情性一生缘此误,中年一定不成家。佑民寺前摆摊的老头曾对着一个手拿女友相片前来咨询的男人的鼻尖,说得那男人一个劲抹额头冷汗喊大师,当下甩出五十块钱。不过,女孩儿脸容略显苍白消瘦,这倒让赵根少了几分不安。赵根拍拍后脑勺,皱起眉头,确实是我刚才胡乱瞎说的。对不起啊。赵根也想说瞎话赚这十元钱,可不忍心。那天夜里实是惊慌,注意力大部分被女孩儿白白的身子所吸引,这回倒瞧了一个真切。女孩儿眉间有很凉的凄楚。 哦。那也真巧。女孩儿迟疑地说道,缓缓松开手,钱飘在地上,女孩蹲下身,捡了一枚同心结,不再说话,转身前行。明希愣了,看赵根,赵根捡起钱,赶紧追上,不要这么多。五角钱一个。 其他的钱是给你的。女孩儿没回头。 无功不受禄。女孩儿走得快。赵根都有点气喘吁吁。这么高的鞋跟,迈得风姿绰约那是自然,迈得这般快,还如此稳当,那得下多大的苦功。赵根正这么想着,女孩儿就拐了脚,哎哟一声,身子歪斜,右脚那只鞋子的跟竟然折断。赵根赶紧上前搀住。女人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左腿屈下,慢慢跪至地面,双手揉住右腿的脚踝,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眼眶里竟然涌出豆大的泪珠。泪珠先是在眼眶处闪了下光,被睫毛迅速挡回去,但更大的几颗又争先恐后地涌出,跌落。赵根手上多出几团水渍,最初是几个惊叹号,过了一会儿,多出几个疑问号,然后是句号、逗句、省略号。很快,赵根的衣袖似从水里捞起。你没事吧?赵根忙问,回头往明希那看,明希坐着没动。 没事。我现在相信那是你写的。钱你拿去,买一瓶雪碧真的不要十元钱。女孩儿微微喘息,嘴里呼出兰花清香,泪珠继续滚落,一颗一颗,像月光下的露水。女孩儿并不在意路人好奇的有重量的视线,无声饮泣,身子发颤,肩头耸动,猛地用力咬住嘴唇,咬得那比樱桃还要红嫩盈润的嘴唇发了白。赵根怔了,想了想,说,那我回去了。不过,我想那瓶雪碧最起码得要五块钱。赵根数出五元,塞在女孩儿的手里。女孩儿点头,回去吧。你朋友还在等呢。别让她等。女孩儿起身,扶住人行道的梧桐,蹭掉另一只鞋根,看看手中零钞,轻声说道,你是好小孩。我叫金镶玉。你若有时间,白天,可以来找我。我那,你记得吧。 赵根耳根发烧,记得。你叫金镶玉。你站好啊。还有你别哭。越哭就越疼。 赵根不敢再看她,拧身回跑。 明希的嘴早噘到天上,见赵根回来,眼珠子翻起,把中国结往地上乱甩。怎么了?赵根脸上急急堆起笑,一边告诫自己明天吃饭时务必要用筷子数米,一边摊开手掌,看五块钱。明希歪头瞅瞅,双手伸出,扭住赵根双颊,左拧右捏,把赵根扭成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稍觉满意,不干吗。觉得你笑得太假。脸上这两砣肉得好好煅炼。还有,你这双眼睛贼不老实,抠下来,让我当玻璃弹球玩吧。明希叉开五指,作势欲叉赵根双目,赵根吓一跳,又不敢避,苦起脸。明希的指尖在赵根眼皮上轻轻一触,弹开,我还怕脏了自己的手呢。明希转过脸,赵根抓住机会,忙不迭把那日与万福干的荒唐事竹筒子里倒豆子,当然,有几粒没倒,比如那叫金镶玉的女孩儿当时穿三角裤的模样。明希的眉毛渐渐舒展,又蹙起。 这么漂亮的女孩也干那个。真不要脸。明希往金镶玉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赵根拍拍胸,提醒自己不可掉以轻心,明日吃饭时还得当心可能出现的沙粒。
夜色渐浓,秋风略带寒意的手指抚过人们的脸庞。脂粉的香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从各店铺里走出的吱吱喳喳的女人一身倦意满脸幸福,拎着装了衣服的袋,踩着咯咯的脚步声,各自满载而归。那几个跟在女友身后的男子,手插在裤兜里,并没有去拎女友手中的袋子。也许她们并非女友,是妻子。不过,这些没有绅士风度的南昌男人极可能是被南昌女人惯的。南昌女人特能干,哪怕尚未出嫁的姑娘家,也能里里外外一把手。南昌的茶馆特别多。据说,解放前夕,南昌人口还不过二十余万,茶馆却开有二百多家。整日坐在茶馆里闲聊吹牛打扑克的多是男人,啥年龄段的都有。明希看得不忿,说,南昌鬼子这绰号的来历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些精明到老婆身上的南昌男人。 赵根自然不敢做声,不过私下觉得,南昌女人好是好,也漂亮,可惜嘴巴是刀,足够凶悍的刀,一言不合即刻劈出,动不动人家就嚼蛆、现世、摊尸、打短命。还是夏天的时候,也是一个南昌姑娘,在象山路的十字路口,骑车撞了一个小伙。姑娘长得俊,穿得少,长腿很白。小伙嘿嘿笑,眼睛贼溜溜。姑娘斥骂,答包。小伙怒,一句神婆哩送回。 姑娘智勇双全,见对方谙熟南昌切口,改用普通话,流氓。小伙更怒,我没流你妈。姑娘羞恼大喝,流氓。你就是流氓,从小就是。你妈生你出来的时候,你都不忘要回头看一眼。 红灯绿前由人流组成的岛屿立刻坍塌几处。赵根其时在一边的人行道上为人擦鞋。擦鞋的男人当场从方凳上摔下,差点“切了货”,嘴里还念,玩的那。言下之意是说这女孩很厉害。还好,南昌小伙不是“头生”——即愚蠢男人,刹那时尽显男人本色,抗声答道,你才是大流氓。你还在你妈肚子里就一天看你爸三回!姑娘丝毫不惧,英雌勃发,咦,是你爸对你讲的吧。连这都说。快叫妈。儿啊,妈不怨你,怨只怨那个养儿不教的老畜生。再丢下一句元宝子扬长而去。
赵根笑出声。明希也开心。明希今天编的中国结已卖出三十个。就单位时间而言,效率比万福一整天才卖三十五个要高不少,心里很是满意。赵根又想打开鞋箱,被明希在额头上敲了一个栗子,几点啦?明希指指已准备打祥的服装店。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以及几个表情冷酷的塑料模特,可以看得见墙壁上的石英钟,快十点半了。赵根歉意地笑,拉起喊腰酸背疼腿直筋的明希,俩人收拾好东西,开始往回走。 万福到底在忙啥?明希突然问道,我觉得他最近好古怪哦。你看,我们用了这么一丁点时间,卖了这么多结。他还卖一整天呢。 那是因为你讨人喜欢。人家一见你,就心甘情愿掏钞票。就算万福在忙别的,那也自有他的道理。他可是一惯喜欢给我们惊喜的。不是吗?赵根在卖新疆的羊肉串的摊位前停下,掏出一块钱,烤五根。又加了句,要辣的。越辣越好。 明希笑了,眼睛乜斜,看赵根,舌头从嘴里吐出一丁点,露出馋涎欲滴的神情,手指头屈起,再扳下,我三你二。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辣啊。 猪都知道。赵根也笑,你五根。我不吃。我不喜欢这种腥膻味。 新疆小贩头戴白帽,衣襟油腻污黑,但相貌英俊,不知是何人种。这是一群为了生活不得不远离故土远离妻儿的人。他们遍布城市的每个角落,像草,只需要一点点阳光与水份,便能在墙壁缝里生长。他们招徕生意时的喊声与音乐一样,带磁性,有能让空气也颤动起来的旋律。他们脸上还时时带笑,少有僵硬与愁苦。而这,在许多摆摊的汉人眉宇间是抹不去的。 他们是歌舞的民族。不过,他们也时常强买强卖,宰客欺人。不久前,赵根看到有个操赣南口音的外地人在一个卖核桃膏的新疆人摊位前问价,新疆人说一块二。外地人一口气买了五斤。结账时,新疆人说得付五十一元,外地人傻了眼,原来核桃膏是一两一块二。外地人说,你刚才明明说一斤一块二。新疆人拿刀在大块核桃膏上敲,用略带方言的普通话说,我明明说得是一两一块二。这两,听起来还真像斤。只是赵根知道,平素,他们卖这种核桃膏确实卖一块二一斤,也许瞧那人模样好欺负。新疆人手上的刀真漂亮,雪亮。外地人望了眼四周围上拿刀的新疆汉子,乖乖掏钱。没法子,新疆人特抱团,还有民族政策,到派出所去也不怵。何况新疆人明面上还占理,你没听清那是你的错,我这核桃膏切下来粘不回去。这不是卖桔子苹果,不满意,我拿回来还照卖。赵根听人说,就南昌人,还是工商局的人,也吃过这种哑巴亏。不过,卖羊肉串的新疆人好像不这样坑人,要诚恳许多。也许他们是新疆不同地方的人。新疆很大,面积占了中国国土总面积的六分之一。事实上,不管是哪个民族哪地方的人都有好人与坏人。 只是,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孩子快病死了,为了弄一点医药费,去街头骗人,是坏人吗?或者说,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死去,才是好人?人总有落难时,总有束手无策时,总有告天无门哭地无路时。 人,不是透明的物体,纵然是初生婴生,眼神再清澈无邪,他那颗混沌未开的心却也深深镌刻着几千年人类记忆的烙印。赵根在书里见过一个词,叫集体无意识。比如文革,大家都受尽折磨,到最后大家都是受害者。那么谁是害人者?也许人的善与恶一直处在科学尚无法解释的某种互相博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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