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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梵,原名黄帆,1963年生,湖北黄冈人。著有长篇小说《第十一诫》、《南方礼物》,小说集《女校先生》,诗集《南京哀歌》等。作品见于国内各核心文学期刊、排行榜、年选等。作品被译介至英、美、德、意等国。现在南京某高校任教。
1
姜夏紧跟在教授屁股后面。他的眼睛可能黯淡无光,无暇顾及这片销路不好的楼房。教授就差把他锁在旅店里,逼他烧饭、洗衣服,当一回女人了。姜夏知道,作为捏在教授手里的念珠,他不过是较光滑、不扎手的一颗。接连几天,他欠了睡眠,精神恍惚,说话做事不经意有了帝王般的从容,不躁不急。为了纠正教授的口误,他常常要停下来,回想教授刚才说过的话。教授姓齐,也许这个姓氏到他的上辈为止一直很落魄,他必须小心翼翼操着外省口音来谈论,态度不能像他老家那些气派十足的农民。据说齐姓和姜姓同出一辙,事隔很多年,我才找到过硬的书面记载。这两个姓氏都曾经在历史上大出过风头,过了上千年,终于有了类似经度与纬度的区别。 在落满沙尘的街道上,姜夏和教授大概体现着这两个姓氏的最大差别。教授连珠炮的说话语速,让他嫌弃姜夏的笨嘴拙舌。教授大概娶了美艳的妻子后,才真正有了使命感。他是文明循环论者,相信他隐秘的身份可以追溯到上次文明,那时他已经来过地球,是上次文明中的强者,这些强者后来都投胎转世到这次文明。姜夏觉得教授故弄玄虚,相信这些拾人牙慧的玩意儿,不过是教授用来掩饰投机心理的一块遮羞布。不过,他卑微的助教职位,不容许他向教授挑衅,明明是误入歧途,他的脸上还要挂起赞赏的表情。 他打第三个呵欠时,引起了教授的注意。他转身叮嘱姜夏要挺住,挺到他办完下午的这件大事。姜夏只敢把鼻子对着教授的脊背怏怏不乐,他清楚教授给他的奖励,不过是答应让他睡上一觉。他的涂着一道红药水的手臂还发着炎,那是上午他在靶场绊倒时被碎石子擦伤的。现在,为了教授所说的见面的仪表,他不得不把挽起的袖筒放下来。他忍着袖筒磨擦患处的些许疼痛,指盼熬到教授这把年纪,成为一位空前绝后的大学者。 路上的行人都乜斜着眼,朝他俩打量。这座小城到处是冻得滑溜溜的斜坡,很少来南方人,他们的南方装束引起了路人的好奇。他暗暗念叨上午在靶场临时编就的保佑词。真的,不是开玩笑,他相信自己能逃过上午一劫,保佑词肯定功不可抹。看见他俩在路上受人瞩目,他心里的怨气渐渐消散了。他像教授牵在身后的一只山羊,磕磕绊绊紧跟着,不知道究竟会被带到哪里?教授好像故意跟他玩游戏,在他认为是终点的地方,教授转身一拐,又向另一条街巷走去。姜夏知道教授嗒嗒嗒的小碎步的全部含义。急促、没有间歇的脚步声,意味教授的精神状况已经滑到平均值以下,接下来他免不了会无缘无故地发火。教授对姜夏的慢手慢脚,开始表现出不满。刚穿过两个街区,教授就故意夸起研究小组里的马厉。那人的眼线极长,终日眯着眼,却擅长从剃须刀片薄的眼缝,察颜观色。只要教授夸马厉,姜夏就有受伤的感觉,弄不清自己又在哪儿犯错,惹恼了教授。 “快,快!可能来不及了。” 教授回头瞥他的脸上,流露出少见的惶恐神色。姜夏马上意识到,他们要去拜见的,一定是上边来的大人物。这几天,教授与姜夏一样,都弄上了大便不通的毛病,嗓子发涩,太阳穴胀得发疼。但教授被大人物的电话一召唤,就兴冲冲地忘了这个折磨人的烦恼。姜夏走在街上,打量着街边的玻璃橱窗,心里执拗地想要找到一种管用的药片。他有点鄙视教授在大人物面前的谦卑相。他时常为研究小组获得的各种奖状、锦旗感到好笑,也许小组成员应该把得到的一半酬金,转寄给那些原始文献的外国作者。他想不通教授为什么不搭车,难道通过呼吸满是尘土的空气,通过教授一路领先的双人竞走,板结的屎块就肯服服帖帖地滑下吸水的肠道?仅仅几秒钟,教授就不见了。姜夏紧追几步,发现他闪进了一幢不起眼的旧楼房。顺着走廊,他们找到了楼梯口。没想到在看似无人的地方,冒出一个门卫间,里面蹿出一位驼背老汉,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喂,站住,你们找谁?”
姜夏嘴里刚想嘟噜什么,马上尴尬地发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教授埋怨地扫了他一眼,只好自己上前应付。 “老师傅,部里来了一位主任,要召见我们。” “你们有介绍信吗?” “没有。是那位主任临时通知我们的。” “没有介绍信可不能进去!” “我们知道他就住在三楼。” “住在三楼的人多呢,你随便说说就放你进去,那还不乱套了?” “老师傅,真的是要紧事,涉及到国家机密。” “那我更不能放你进去了,我看你在胡说八道。” 教授恼火了,他激动地摸出餐巾纸,擦着淌汗的额头,大声叫道: “我没空跟你胡说八道!我是教授,告诉你吧,今天如果误了大事,你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门卫瞪大了眼睛,“别空说,拿来证据呀。”说实话,教授不擅长同普通人打交道。他摸遍了口袋找名片,偏偏上午他把名片散光了。他打开手提包,发现工作证也在旅店里。结果唯一证明他们身份的,是姜夏随身携带的助教工作证。 “这……这证明了小伙子,还是没有证明你呀。” “我是他的老师。”
“吹牛,我看不像,你倒像他的乡下亲戚。” “我没空跟你贫嘴,你快让我上去!” “不行,得按规定来。小伙子可以上去,你得留在这里。” “绝对不行,”教授一把将姜夏拉到身后,“那人是召见我的。” 门卫想了想,“当然喽,”他脸上含着意味深长的笑,看着教授的包说,“我可以做点让步,但你得押个东西在我手里。”教授发现门卫在觊觎他的包,更紧地把它攥在手里。 “包可不能给你,里面有机密,再说你也担待不起。” “那你自己说押什么吧?”门卫打了一个呵欠,显出对这场较量有些厌倦的神情。 “把小伙子押在你这儿,怎么样?”
这个建议倒挺提神,出乎门卫的预料,他看货色似地看着姜夏,开始感到不自在了,“这么说,他……他真是你的老师?”姜夏点点头,他的面色因为缺少睡眠显得苍白,他竭力想收回已经飘远的思绪。门卫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满足,他让开身子,让教授上了楼。 平时门卫的工作极枯燥,遇到陌生人不分青红皂白往里闯,他才能找到一点乐子,分享到拥有一点权力的满足感。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他是自卑的,从招待所其他人的目光里,他感受不到人情味。别人对他的歧视,是用炫耀优裕生活的方式表露在脸上。他从整个城市生活中学到的,只是买卖关系。他开始醉心于这点权力可能带来的奇迹。睡不着时,他吃下两片安眠药,是为了第二天能精力充沛地拦住一位傲慢的主任或教授,使他能赏花灯一样,赏到市民千奇百怪的谦恭,和乡下人的诚惶诚恐。他发现这桩买卖公平,他买进受到的各种歧视,卖出他可以施于别人的各种刁难。
2
越野吉普车迎着风,在空旷的沙地上颠簸行驶,车篷里的五个人,不时被颠得东倒西歪。稀稀拉拉的几棵树,愈加衬托出靶场的荒凉。向前行驶了十来公里,车前出现了暖色的庄稼地,简易农舍,已经干枯的水渠。向导起初不吭声,叭嗒叭嗒抽着长杆旱烟,其他人不敢冒失地向他打听什么。后来,向导见到一栋墙面似乎能透光的红砖农舍,忍不住打开了话匣。 他端着旱烟,几乎蹲在座位上,巴嗒巴嗒抽烟的样子,像使唤一只铜喇叭号子。他埋怨这家户主那天过分大意。他啧啧赞叹这家媳妇实在漂亮,当地人甚至嫉妒地怀疑,她是户主花钱买来的。这位头发有点微黄的美妇,可能为了摆脱家里的赤贫,任人从西部拐卖到他的手里。户主和其他寻找土地的农民一样,来自人多地少的河南。消息不胫而走,靶场大量闲置的土地,引来了更多的河南人,他们在靶场里面搭农舍,用芦苇杆圈地。靶场当局搞过几次轰轰烈烈的驱赶行动,收效甚微。没几天,那些赶跑的农民,又乘着夜色悄悄回来了。后来,靶场当局想通了,与其让农民在靶场内外东飘西荡,不如让他们定居下来,便于管理。每到打炮的日子,靶场像举行节日庆典一样,派出色彩鲜艳的宣传车,向沿线农户发布打炮的消息,敦促他们赶快离开靶场一会。许多农民是第一次领教炮弹落地的呼啸声,吓得纷纷往水沟里跳,像紧张的刺猬发出嗽嗽的哆嗦声。不过,他们很快习惯了这种声音,不把头顶上乱窜的炮弹当回事了。他们渐渐了解到,除非发生半途掉弹的事故,脑袋被砸的可能性,大概连万分之一都不到。
向导说的那家户主,也许穷怕了,铆足劲儿要种上最多的麦子。每次见到向导,他都会主动穿过庄稼地,殷勤地递上一支香烟。向导不喜欢户主的滑头,明明是普通牌子的香烟,偏要装在硬壳云烟盒里。为了见到那位出了名的女人,向导愿意一次次地装糊涂。那位女人通常在井台上忙碌,透过稀稀拉拉的庄稼杆末梢,他能看清她样儿秀丽,长发垂到腰际,还有一个迷人的臀部,颈项和露出来的两支手臂格外白嫩,一点不像在农村长大的。
有一天,向导目睹了惨祸的细节。一发沙弹意外地半途掉弹,头朝下坠到这间农舍的房顶。沙弹砸断了五六根瓦梁,最后穿床而过,把午睡中的那位美妇斩成两段,肚里五个月的胎儿,被压进了地里,与土混成黏糊糊的褐色泥酱。这类惨祸每隔几年会发生一次。在这个死气沉沉的靶场,向导毫发无损地度过了大半辈子,他为此感到格外庆幸,如果运气好,他当然指望继续在劲风、庄稼和荒草的陪伴下,安度余生。受不了时,他就烧香。他说像他这样的向导,每十年就会砸死一个。三十年过去了,他安然无恙,说明拜佛烧香确实起了作用。许多年以来,这个行当一直流传一句自嘲的话:炮弹落到头上,不过碗口大个疤。
3 姜夏没想到事情会糟到这种地步,人站在炮弹出没的地方,还会有什么好的念头呢?可能这辆吉普车就是行刑的警车,他这么去死,与处决又有什么两样?他仿佛看见自己中弹倒地,盼望出人头地的身体,最终被人慢慢地推入火葬厂的炉门。他真想哭,眼里暗暗噙着泪,明白上了教授的当。他知道那些技术蹩脚的同事们,这会一定高兴得要死,不管他们在炮位干什么,都不会战战兢兢地面临生死危境。在炮位的掩体后面,同事们也许向外吐着唾沫,兴奋地谈着女人,甚至做爱的细节,同时心里巴望他,这个教授的跟屁虫,被一颗炮弹打中。对淫荡的、堕落的快乐,他从没体验过,现在他有些为此心烦意乱。当死亡在前方若隐若现,他还能保持从前的羞愧感吗?他为自己身体的晚熟,感到沮丧、遗憾。在颠簸的车上,他已经不能理解,过去他为什么从不碰女人。当死亡的利剑架到他的脖子上,除了恐惧和遗憾,他还感到了心烧火燎。他觉得向导的那些死亡笑话,沉闷又无趣。他的头抵着帆布车篷,想起了他熟悉的每个女人,不管年纪大的,或年纪轻的,他的身体都会莫名奇妙地激动。他注视着窗外荒凉的土丘,仿佛听到了死神沙哑的呼吸声。 突然,吉普车猛地一刹,姜夏被掀了个底朝天,来自厂方的两位小伙子,放肆地望着他哈哈大笑。司机歉意地扭回头对他说,前面有个弹坑。向导自个儿跳下车了。他边用长杆烟斗拍打着长裤上的灰土,边前前后后察看方位,末了他把头伸进车篷说,差不多到了,都下车吧! 脚一接触到松软的沙土,见到周围的遍地弹坑,年轻人个个不知所措。姜夏瞪大眼睛朝天上打量,平时善于思考的脑瓜儿,这会儿不管用了。 “炮弹落地前,我们能不能看见它的轨迹?” “小伙子,你要害怕就只管跟着咱,别烦什么轨迹了,那纸上的玩意儿,咱可没见过。” 跟姜夏说话像用指尖轻叩瓷瓶的声音不同,向导是个大嗓门,虽然粗鄙又无知,还是引起了姜夏的敬意。向导终于找到一个满意的弹坑,跳了下去,然后仰头望着坑边的所有人。 “你们说说看,一发沙弹究竟能打出几个弹坑?” “几个?”姜夏瞪大眼睛,当他发现向导神情坦然,不像戏弄他们,马上抢先答道,“不明摆着是一个弹坑吗?!” “是吗?”向导咧开满是牙垢的嘴,得意地笑了。他弯下腰,扒开坑底的浮土,让他们瞧见与坑底相连的一条倾斜的通道。 “正常落弹,的确只有一个弹坑,但如果落角低了,炮弹扎进地里,又会从别的地方窜上来,两个弹坑可以相距好几十米。所以,你们既要提防空中,还要留心脚下。” “……照你的说法,这发沙弹应该打出三个弹坑才对呀?”姜夏禁不住地反驳道。 “嗬,这回算你说对了!”向导马上伸出大姆指,高声夸奖起姜夏。他的脸上露出赏识的表情,目光暗含着英雄所见略同的意味。不论谁想到这个结果,向导都会心有所慰,认为这是人间的最高智慧了。 看完第二个弹坑,身穿咔叽布工作服的向导绷起脸儿,他不觉得大家在荒地上挑三拣四的有什么用。他说每个人相距十米就行。这句话其实有个让人担心的潜台词:只要他们不蠢兮兮地挤成一团,他们最多只会损失一人。当然啦,如果他们信任他的经验,还可以心安理得地聚在他的周围。他神情自若,似乎暗示他与神灵有过三十年的创记录的约定。
4
姜夏感到身体有了飘浮感,他恨不能马上回旅店睡一觉。整个上午他是在逃生的煎熬中度过的。教授把他塞进找弹组时,让他以为那是一个肥缺。教授曾经站在靶场的山脚下,无数次地眺望被风吹出阵阵涟漪的无边的草场。他知道靶场哪儿该呆,哪儿不该呆。他似乎有意让姜夏重温他过去的精神生活,那种在死亡边上战战兢兢的精神磨难。 教授主持炮弹项目已有两年了,大部分参加研究的人脸皮奇厚,争先恐后扮演小丑角色。经姜夏偷偷查明,大多数人的设计是从国外文献改头换面照搬来的。这些人不认为这有什么错,他们把外出参加实弹试验,当成一次集体狂欢,出差小组庞大得像个到乡下演出的官方剧团。教授昼夜把心思放在公关上,这时候,他能放心依靠的行家只有姜夏一人。大部分人像来参加一场热闹非凡的婚礼,他们在旅店彻夜打牌,下楼吃饭都懒得穿上皮鞋,趿拉着旅店里的塑料拖鞋,叭哒叭哒地在饭厅走动。还有人专寻那些幽秘的小巷,用私房钱答谢按摩小姐的肉体款待。他们当然不会因为按摩小姐长着比他们妻子更富弹性的乳房,便对婚姻的评价一落千丈。他们非常清楚,婚姻是他们在两次肉体冒险之间休息的宁静港湾。 姜夏心里矛盾极了,他发现小组里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氛围。一种吊儿郎当,无所用心,他帮教授干得越多,得到同事的嘲弄目光也越多。另一种,是对教授怀着宗教般的崇敬,他必须收敛起个性,以便得到教授的重用。教授懂得在适当的时候,奖赏那些敬畏他的人。姜夏发现即使再聪明,他也无法做到两边讨好。他跟在教授后面唯命是从的样子,早已成了部分同事讽刺挖苦的对象。教授虽然尊崇文明循环论,但不认为自己与迷信有什么瓜葛,他相信世间一切都在科学掌握中,包括爱国这件事情。他相信爱国是一种权力,不是别人想象中的义务。一位穷人的爱国,怎么能同一位富人的爱国相提并论呢?他真想告诉中国的老百姓,爱国跟爱父母一样,没有钱全是白搭。爱国就像赌博,是需要下赌注的,真正能下得起大赌注的人少之又少。他至今感谢在小学听到哥白尼轶事时的感受,那个故事后来把他带进了权力的殿堂,这是没天份的人无法做到的。有人因为爱国,把嗓子都喊哑了,那不过是用皮尺上最小的刻度,丈量自己的爱国力量。对一场有中国队参加的足球赛,教授可以无动于衷,但他深信,他的爱国力量超过整个球场上的中国球迷。 教授在为自己酝酿一个非同寻常的神话:他能同时干许多事情。爱国、研究、酗酒、开会、出国、干女人等等。当然,除了酗酒、干女人等这类小失检点的事情,许多事情都有人帮他干。姜夏辨认出了自己的使命,他在用自己的吃苦耐劳和天赋,成全教授的神话。教授说,“你应该记住我的话。”姜夏就不敢忘记。姜夏投奔到他的门下时,虽然没举行什么仪式,但他心理上已经是教授的仆人了。教授从此无需亲自干纸上的活,他的脑子成天思考的,是谁缔造了中国?政治是怎样产生的?什么样的女人可以不让男人移情别恋?这类历史、政治、文化的大是大非问题。姜夏从此有了趴在纸上埋头计算的隐居生活。偶尔,一张写满了希腊、英语字母,阿拉伯数字,少量汉字的纸头,会使他产生片刻幻觉。披着长袍的希腊贵妇,戴着摇铃的肚皮舞女郎,身着华服的英国女人,中国皇帝的后宫妃子,仿佛围在他的周围,为看不懂他写的本国字符表达的意思,感到惊恐,格外担忧。每次算出了结果,姜夏就等着教授祝贺,每次姜夏的希望都不会落空。教授非常体贴地认为,结果无足轻重,重要的是繁琐的计算过程不能省略,因为计算结果都在他的学术政治的掌握中。最后,在研究报告上署名时,犹如两人走路,姜夏的名字远远落在教授的后面,中间冷不丁塞进主任、所长等其他不相干的人名,大概这就是教授苦心孤诣的学术政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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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姜夏来说,不公平的事多着呢,即便他咬牙切齿,也不敢在教授面前表露一下。昨天他累得浑身上火,嘴角、舌头都起了红疹,到凌晨三点他实在撑不住了,才倒在机房的单人沙发上,像一条蛇蜷曲着打盹儿。早上六点刚过,教授已来到机房找他。教授拿下架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脸上露出少见的笑容,他显得有点急迫,解开了衣服上边的两个钮扣。他说,今天上午你用不着动脑筋了,该是你活动筋骨的时候了。姜夏不明其意,目光发愣地看着教授。他有三天没好好合眼睡觉了,刚才他打了个盹儿,梦见教授带他去了一趟希腊。在希腊国际弹道年会上,他比教授还风光……教授的嗓音马上变得像国歌一样庄重,强调他们正在四处抽调人员,组成一个派到弹着点附近的观察小组。他让姜夏相信,这是一位弹道学家必须拥有的珍贵经历。也许教授这么说时,有点心虚,忍不住咽下了嘴里的口水。他的目光瞥着别处,既不抱怨这个靶场有多落后,测量弹着点的仪器都没配备,也不提醒参加这个小组可能会冒怎样的风险。教授挺直腰杆,用微妙的语气暗示他,这个差事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得到的。 姜夏的心像伴着国歌的国旗一样,徐徐往上窜,他抑制着几分激动,跟着发号施令的教授去了发射阵地。这场试验惊动了整个靶场,姜夏看到山脚下的炮位后面,停放着许多大大小小的车辆,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人,站在防爆的沙堆后面。姜夏向那堆试验沙弹挪近了几步,他阴沉着脸,似乎想辨清这次试验的兆头。在各种级别的人物中间,他只是一位小人物,只能从这个靶场的传闻中,得到从前那些试验的种种内幕。人们坚信,这个靶场是神灵垂青的福地,凡送到这个靶场试验的炮弹,多数会定型并投入生产。但七百公里外的另一个靶场,似乎有着相反的名声,送到那里试验的炮弹,最后能定型生产的寥寥无几。教授自诩与迷信势不两立,他一边大骂这些都是胡扯蛋,一边又拗不过厂方的求福心理。小组只得向北多跑七百公里,来到这个有成片耕田的好运靶场。
在灰暗天空的映衬下,姜夏与观察小组的其他成员会面了,这些人要么过分年轻,要么上了年纪。组长满脸疙疙瘩瘩,是一位干了三十年的老向导。他先向小组成员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交代说,我们的任务说形象点,就是在弹着点附近撒腿奔跑。姜夏左顾右盼,心里有说不出的一种感觉。这些人看上去都有些自卑,唯唯诺诺的,哪像教授渲染的那样,是挑选出来的骨干,倒像被身后那个庞大的阵营密谋抛弃的懦夫、病号、替罪羊。老向导的那张脸像涂满泥浆,散发着岁月艰辛苍伤的气息,这个印象让姜夏变得局促不安。他勉强迈开双腿,爬上了满是尘土的越野吉普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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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打炮时分,藏匿在几位年轻人心底的恐惧彻底苏醒了。他们慌得失了主见,抓耳挠腮,学着彼此的失措模样。当一阵由弱转强的轰鸣声从天际传来,恐惧把他们压得差点窒息过去。慌乱中他们本能地跑到向导身边。向导说完该说的话,趴在土坎上早已睡着了。这时,他对天空的声音没有反应,说到底,危险已经不让他厌恶或警觉了。姜夏惊惧地听见轰鸣声变成了落地前的呼啸声,他想叫醒向导,又耻于说出口,当着众人的面,他和别人一样,都假装是一条好汉。炮弹落地前的声音格外捉弄人,单凭声音,每个人都以为炮弹正朝自己飞来,撞地的一刹那,人人本能地把脑袋闪向一边,以躲过呼啸而来的沙弹。 第一发弹溅起的尘柱离向导不到十米,“嘭”的一声闷响,向导像被触动的鼠夹,猛地弹起。周围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到锅口大的新弹坑旁边。向导坐在土坎上,用手扑打着落在身上的沙土,彻底醒了。他马后炮似的向年轻人大声嚷嚷:“落角正好,不会跳弹的!”然后蜷起双腿,享受般点上了他的长杆旱烟。他也许不喜欢闻新弹坑的硫磺味儿,他把手抠进地里,抓起一把沙土搓捏起来,同时耐心地等着年轻人朝他转过身来。弹坑在年轻人的脚下冒着袅袅热气,他们守丧般一言不发,眼珠子转来转去,相互别扭地打量着。向导吸了一大口烟,舒服多了,他脸上的镇定表情今后不知还要重现多少次,不过在沙弹落到脚边这个事实面前,他的镇定又显得多么缺乏说服力啊。年轻人实在心凉半截,很快醒悟过来:他们是在等死,沙弹几乎落到了他们的脑壳上!这枚沙弹飞了几十公里,仅仅偏了十米,可以认为它已经命中这些肉靶了。 姜夏涨红着脸,率先跑开了。他不想再和向导搅和到一块,那些预备好的赞词和谢恩的想法,他早已抛到脑后了。什么奇人啦,经验啦,已经安慰不了他。他只想跑得离向导远些,翻过一两道沙堤,再远些,跑出向导代表的死亡地带。他听见耳边有了呼呼的风声。他脚蹬旅游鞋,脚踝粗大,那儿有小时候踢球留下的旧伤。奔跑中,他猛一趔趄,地上一块角形石头让他的右踝又疼起来。他勉强跑了几步,双脚停了下来。他脑海里出现了不太恭敬的念头:骗子,骗子!江湖骗子!向导假扮是窥见了生死秘密的奇人,没想到他全凭一点可怜的运气。他,姜夏,没日没夜地苦干,就是为了来享受这份不知谁导演的煎熬?的确,煎熬中连平时那寡而无味的校园空气,也变得清香醉人,令人神往了。 其他几位,稍后也反应过来。他们追着姜夏跑过来。跑了一百多米,他们停下来喘气,姜夏则蹲在地上直摇头。他们马上围住他,姜夏记得大家当时敬仰地望着天,乖乖的,都不敢有亵渎神明的任何不敬的表示。他们小心翼翼展开了讨论。向导站到一个土丘上,向他们拼命招手,但没人理睬他。有人认为,为了躲避第二发沙弹,必须远离第一个弹坑,眼下一百多米显然不够。有人喘着气,脸色发白地予以反驳,他认为最安全的还是第一个弹坑,有谁见过一个弹坑相继打进两发炮弹的?不过,替姜夏帮腔的人,说出了谁也无法证实的见闻。说在整个朝鲜战场,尽是稀奇古怪的巧合,别说一个弹坑落进两发炮弹,就是三发四发也不稀罕。姜夏脑子里尽是幻觉,他仿佛看见了人人心中可怕的预感。他勉强给自己打气,不想被别人左右了,谁的话也不信,他感觉是命运把自己带到了这个令人困惑的位置。
第二发沙弹打破了荒地上的死寂,带着故意嘲弄他们的声音落下来。他们偏闪脑袋的动作,整齐划一,像给空气上漆一样不着边际。落地前,人人都在发抖,觉得脖子凉嗖嗖的,像伸到了冰凉的铡刀底下。姜夏心跳过速,有点头晕,见到几十米外扬起高高的尘柱,终于放心地把眼睛闭上。说也奇怪,这一次,弹坑离向导比离他们要远得多。看来刚才煞有介事的奔跑极其荒谬。面对沙弹的恶作剧,他们的神经开始有点紊乱了,相互间产生了严重的不信任。他们似乎宁愿迷信,沙弹是代表神灵奖善惩恶的。害怕又使他们本能地聚到一起。整个上午,从几十公里外的洋溢着节日气氛的炮位,向他们发射了十六发沙弹。从溅起尘柱的那一刻起,他们毫不愧疚地放弃了自己的职责,谁也没心思屁颠颠地跟着向导去记录弹坑。他们感到最下流的不再是有心有肺的人,沙弹总是预先堵住他们的退路,让他们惶惶不安,又不伤毫发,这种行径实在下流。他们凭灵感胡乱跑动,慢慢觉察到了向导削瘦、体弱的原因。通过经年累月的不安的折磨,对生死困境绞尽脑汁的思考,一个人的灵魂会变得重大又复杂,相应地,他的肉体会变得渺小又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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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教授嗒嗒嗒轻叩姜夏的房门时,姜夏正发愣地望着窗外,像沉浸在一个避邪仪式中,身上因紧张渗出的汗,已经风干成皮肤上的少许盐沙。上午的那场经历,几乎蒸发掉了他身上所有愚蠢的问题。真是奇怪,一桩近乎灾难的差事,使他发现了日常生活的无边无际的诗意。活着多好啊,还需要寻找更幸福的理由吗?在道德面前,他可能会伸出指头嘘上一声,小声嘀咕,我累了,真的太累了,已经懒得把羞愧从身体里面抖落出来。他听见教授郑重其事地哼了一声,知道教授又有重要的谈话要发表。顺便提一下,教授也感到自己做得有些不妥,他表达愧疚的方式,让人觉得像他讲课一样心安理得。 “你根本想不到,我当助教那会吃的是什么苦。你今天经历的事,我已经经历无数次了。你真是赶上了好时候,靶场明年就要装探测设备,以后这种事你想经历也没有了。” 他把糟糕的事说得像月下兜风一样惬意。姜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午饭时他要喝酒,哪怕就喝一点,他要喝那种能让脸皮绷得发亮的烈酒。碟子是塑料的,想摔也摔不碎,也许这种酒店里老有酒客喝醉了打架,老板不得不提防。当姜夏微醉地站起身来,嘿嘿嘿露出傻乎乎的笑容,教授感到不自在了。他把姜夏拉到水池边,用冷水泼了他的脸。直到姜夏走出大门,对着路边水沟清弄嗓子,教授才松手。接下来,两人走路的气氛有些踉踉跄跄。教授说的话可真够他受的。教授不觉得他突然贪酒,与上午的事有什么关系。教授知情识趣还不到两个小时,又恢复了不尽人情的常态。他当然不希望姜夏变得不可思议,或难以理喻。这种怪人脾性说到底最后是会得到一些美誉的,这恰恰是教授自己梦寐以求的。作为助教,姜夏理应懂规矩,识相些。教授赞美自己的老师,用的就是不可思议,难以比肩啦等这种大词。他想让姜夏搞清楚,这些大词可是大人物的专利,为享有这样的专利,他整整奋斗了三十年。他的样儿经过三十年的变迁,显得既傲慢又滑稽。他的眼珠浑浊,头发稀疏,手已握不紧拳头,明显衰老了。当然,站在姜夏面前,他没忘把腰杆儿挺得像姜夏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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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安静地呆在楼下的门卫间里,他不想绞尽脑汁与人说闲话。他仿佛听见整幢楼里有十来个人在马桶上勤奋地劳作,隐隐约约的水声像几小节绝妙的夜曲,随之难言的气味便轻曼地掠过整个楼层。被上午弄得差点崩溃的他,这时充满柔情。再过一个月,他就满二十一岁了。他用指背揉着眼角,想起了那位向他献殷勤的姑娘,也许只有她还记得他的生日。她叫汤苓,说话非常响亮,可能是这个缘故,他始终不愿把两人的关系弄到说悄悄话的地步。不论做什么事,她的样儿都很坦然,让姜夏不敢往见不得人的地方想。她个儿娇小,几乎是他母亲的翻版,这是他唯恐接纳她的原因之一。她还有许多地方让他弄不明白,假如让他们做夫妻,他无法想象两个人如何赤条条地面对,她的坦然,可以侵扰到邻居的亮嗓门,只有一点起伏的胸部,会不会让他更加张惶失措?不过,面对渐渐膨胀的欲念,他又觉得那样的想法实在离题太远。他宁愿蒙在鼓里,宁愿失去往日的清醒,只要是一个女人,哪怕是妖精变的女人。 齐教授下楼时,脸色阴沉。他对姜夏若无其事地坐在门卫间里,非常震惊,显得极不耐烦。他催促姜夏赶快上楼,自己则掉头匆匆离去。姜夏来到三楼,战战兢兢地敲开了大人物的房门。他看见有位小个儿,端坐在窗帘的阴影里,像在尽情享受弥散在他周围的烟雾。看见姜夏,那人从容地把烟头在玻璃缸里掐灭,示意姜夏坐下来。直到这时,姜夏才想起他们在学校见过面,但两人始终没有行握手这种见面礼。那人脸颊上有少许褐斑,神情矜持,又尽量让姜夏感觉受到了尊重。他的目光灼人,开始交谈前,他揣在西装内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对话筒那边的人享有绝对权威,他的话短促、有力,不留余地。他说,他在等这边试验的分析结果,不过最迟只能等到明天早晨。他的手机非常薄,像一张黑膏药贴在脸颊上。听得出,他对那个人尖嘴灵鸟的嘴脸有些厌烦了。 有好几分钟,姜夏尴尬极了,像懵懵懂懂进了一个审讯室,他不知道教授和这位谈到哪儿了,他应该从哪儿接着往下谈。走廊里总是出现莫名其妙的声音,小个儿好像已经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他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想给姜夏沏茶,被姜夏手忙脚乱给拉住了。姜夏心烦意乱,想尽快了结这桩事,怕稍有不慎说漏嘴,让教授前功尽弃。小个儿也许善于处理拘谨、沉闷的场面,他语气柔和地问起姜夏的情况。他对姜夏只有本科文凭,惊讶不已,因为他从教授的谈话中得知,这位年轻人是研究小组的顶梁柱。他的问题细小又源源不断,比如结没结婚,有没有女朋友,老家在哪里,朋友多不多。这些都是齐教授平时毫不在意,或说毫不关心的。姜夏以为小个儿在拖延实质性的问题,心里不敢有一丝松懈。小个儿几乎把姜夏弄糊涂了。他和蔼可亲地问了姜夏一大堆个人问题,谈话快结束,才笼统地问姜夏对这项研究有没有信心。姜夏毕竟跟教授混了两年,知道只要小个儿有信心,研究小组才会财源滚滚。 “我们小组的人常把炮弹比作戏子,平时看它老演喜剧,也会有点烦,冷不丁它就上演一出悲剧。” 大人物起先愣了一下,然后被逗乐地哈哈大笑起来,他兴致勃勃地说,“你知道吗?这里的地瓜苗很好吃,试验不顺的时候,我就靠吃它来镇定自己。”姜夏也被逗乐了,但他过于认真地告诉大人物,在他的家乡,地瓜苗的确是老人们用来做药的……
9
齐教授像长着翅膀的圆脑袋扁虫,不知什么时候从窗户飞进来了……当他站到姜夏面前,这位学生的脑海里产生了这样的幻觉。他刚从打盹儿中惊醒,残碎的梦境像光束中的亮闪闪的尘埃,在满屋飘动。教授问他,主任是什么时候走的?他木愣愣地望着教授,终于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 “他,他有事……先走了,他说你可能还要回来。” “那你就什么也不做,光在这里打瞌睡?” “我不知道你到哪儿去了?” “姜夏啊姜夏,你叫我怎么说你呢,你真的不如马厉会办事。刚才在楼下,如果是马厉,他一定会对门卫说,‘这位是某某大学的教授……’,可你偏傻愣着,反倒要我来介绍你。” 姜夏尴尬地咧嘴傻笑着,情绪马上降了八度。教授不经意的评判,让他感到今天做的事都很虚无。他不像教授,永远忘不了自己的使命。他时常在干某件事时,会迷失初衷。教授把研究一直当买卖做,他的使命是赚钱,沽名勾誉,他不会为投机行为感到道德上的半点难堪。的确,他要养活一大帮人,这帮人除了帮他炫耀,才能优秀的没几位,但心理上,他实在需要这帮人围在他的身边。为了让姜夏这样的高手俯首贴耳,教授也有绝招。昨天,教授和他从靶场的加工车间回来时,又令姜夏羡慕地谈起了希腊之行。教授故意强调在希腊的人际交往中,他常常遇到难题。他语气沉郁地感叹,当时身边没有助手实在不方便(他语气加重地又强调了一次)。譬如,他想去拜访某国赫赫有名的教授,需要职位低的助手先跑一趟,如果被拒绝,那种现场的尴尬,助手自然可以承受,他就避免了直接伤害的危险。像他这样有地位、有身份的教授,脸面可是最要紧的。 每当姜夏受到这样的点拨,疲惫的心又生出听从使唤的激动,这时他会为有过摆脱教授的念头,感到羞愧。教授当然不只是教授,在让人对前途想入非非,让人对他恭敬谦逊,让人对别的教授失去兴趣等方面,他妙趣横生的调侃、暗示,确实抵得上教堂里那些让信徒们满眼放光的布道词。 呆在小城的几天,姜夏像照顾病号的护士,始终不离教授左右,除了被迫跟着向导冒死逞英雄的那半天。那些碰见齐教授的人,会顺便过来同他说说话,但他始终感觉,他不过是他们想向教授说的那些话的逗号或句号,有时充其量不过是个延长号。经过教授的精心安排,他被安插到协作组,当了唯一的技术参谋。需要他表态的前一天晚上,教授面授机宜,让姜夏删改了不好的数据。教授让他明白,不管试验好坏,他们都要牢牢地掌握主动权,大不了出了问题,把责任推卸到加工工厂。不知是从哪个晚上起,姜夏的脑子突然开了窍,他渐渐能体味教授策略的精妙,这样不管试验成败,教授始终能把项目经费抓到手里。
10
姜夏大学毕业那年不很顺当,差点没能留校任教,原来属于他的留校名额,被会溜须拍马的同学马厉顶替了。马厉处事圆滑,一旦发现自己的学业没法拔尖,便耍开了计谋。马厉挖空心思推敲年级主任的需要。年级主任愁容满面,三十九岁了,因为家里有位得了摇头病的老婆,更加死气沉沉。每晚他忧郁地靠在棉枕上,脑海里跃动着那些女生清新活泼的形象。她们就像归他照看的一大片果树,他在果树间的徜徉、顾影自怜,未能引起果树们的兴趣。马厉实在是敢冒险,现在回想起来他还乐滋滋的。他去闹市区转了半天,找回了一位涉世不深的妓女。他告诉她,做爱时别大声哼哼,至少在这一天,她应该装扮得像一位被人引诱的淑女。他说他愿意为她额外的演技,多付一些钱。她的面容看上去有几分清纯,所以,他把她带回校园时,没人怀疑她是他的表妹,在享受休假的最后几天闲暇。 年级主任见到那位女孩时,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她与那些女生大不一样,浑身散着清纯又略带野性的气息,撩得年级主任心神不宁。说话时,他放在桌布底下的手,抑制不住地微微发抖。马厉领着他们吃饭,去保龄球馆,晚上十一点,又去了红灯笼歌厅。后来他借口有事离开了他们。走前,他摸出一大把叮当作响的钥匙,取下一枚放到“表妹”手里,同时拜托年级主任,把她送到他在校外租的一处公寓。年级主任毫不怀疑,马厉晚上要去朋友开的广告公司帮忙。年级主任不会想到,马厉其实一直守候在公寓后面一条冷清的小路上。他朝树后撤几步,便隐身在依次展开的柏树林中。他的视力和位置极佳,能看清年级主任什么时候进去,又什么时候出来。他就像指挥一场战役,既喜形于色,又忐忑不安。那一夜,年级主任的确和他的“表妹”睡了一觉。他赶回公寓时,看到了凌乱的床单,和上面散落的长短粗细不一的毛发。他恶心得快要吐出来,一把将床单扯下,扔进了垃圾箱里。第二天,他见到了容光焕发的年级主任。主任看上去心情很不赖,当他告诉主任,他的“表妹”提前走了,对方“啊?”一声张大了嘴巴。他当然知道,在抓住年级主任把柄的时候,应该再抛给对方一个诱饵。
“她说了,她很喜欢这里,以后只要有空,她还会再来的。” 叫年级主任干等到来年,他已经分配工作,那时主任懊恼也来不及了。他知道这个把柄和诱饵会一直折磨年级主任,使主任宁愿忽略马厉学业的不足,为他的分配进行周全的考虑。 姜夏是马厉这个计谋的受害者,他的卓越超群得到同学和校方的一致公认。当他得知留校名单上没有他,目光一时呆滞了。接下来他没有大发雷霆,只是想哭,在同学面前强忍不住呜咽时,第一次放声大哭了。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这样哭下去无济于事,即使赏识他的人也会认为,他的眼泪表达的是软弱、认命和屈从。整个大学期间,他从不给人难堪,即便是那些他认为不值一提的见解,他也从不当面戳穿。可是在这片令人沮丧的寂静中,当他看着留校名单上那个顶替他的、不被同学信任的名字,他的心中第一次升起了愤怒。他穿上干净的素格全棉衬衣,把几个月没擦的皮鞋,擦得锃亮放光。他欣慰地认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行动,他要证明,当他把才智用在邪门歪道上,他不会输给班上那些须溜拍马的人。 整整四个学年中,他只有接受领导训话的份,现在他倒要去反问领导。系主任的领地显得严谨,正义十足,好像他在为全人类服务似的。一间中等大小的房间,摆放着两张油亮的朱漆木桌,淡黄的长条沙发已经有点霉味,好像早该丢弃了。屋里自始至终都站着脸红脖子粗的毕业生,因为被分配的事困扰,都有些憔悴,不修边幅。姜夏刻意修饰的样子,在这些人中间显得格外扎眼。他耐心地等了半天,发现没有用,许多人都挤在他的前面,争着和系主任说上一两句徒劳的话。这些人都有些发疯了,他们和姜夏一样,被分配到大大小小的山区工厂去工作。这些疲惫不堪的人,充满幻觉地围住系主任,想使事情起死回生。面对眼前一张张乞求的脸,系主任实在不想作任何解释,他挨到下班的时间,带着对嘈杂的声音难以忍受的表情,站了起来。人群一阵骚动,姜夏被后面的人推搡到系主任跟前。刚才他一直在为这个时刻谋划准备着,他发现自己不像别人,能把阿谀奉承的那套甜话挂在嘴上。他竟然像抓住了小偷的警察一样,猝然地大声问道,“你知道我的事吗?” “你的事?”屋里出现了片刻寂静。系主任被挡住后,有些慌乱,越是人多,系主任越不可能说实话。 “你的事我不清楚,是你们班主任一手操办的。” “但你是不是应该主持公道?” “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所以不好多嘴。”系主任奋力从人群中挣脱出来,跳上门外一辆没锁的自行车,盗车贼一般飞车而去。他脱身的时候,心里带着极其由衷的悔恨:早知道没干什么也这么麻烦,倒不如真干点出格的事情。姜夏在门口发了一会愣,突然意识到,那几句不经意的话里,有他可以施展计谋的空间。
11
傍晚,他去了齐教授家里。这是他第一次为不幸的事去齐教授家。师母开门时,几乎高兴得拥抱了他。他马上感到春风拂面,差点被师母拉扯得失去平衡。餐桌右边正好空着一把椅子,他明白除非得了肺炎,他是没办法拒绝吃饭的。师母微笑地看着他,手像过长的头发不经意地搭到他的脖子上。他注意到齐教授有点微醉,容光焕发,身前摆着一杯红葡萄酒。“来,来,来。”教授醉眼朦胧地举起酒杯,对姜夏说。“噢,对不起!”教授忙放下酒杯,发现还没有给姜夏斟酒。看着教授的滑稽样,师母哈哈大笑。她兴奋地把嘴伸到姜夏耳边,嘀咕了一阵。原来,教授主持的项目得了国家二等奖,这个时候他巴不得和所有人,包括妓女,分享他的快乐。透过玻璃窗,姜夏看见院内的陶土花盆摆得奇特极了,他忍不住站起身来。教授用大大小小的花盆在院内摆了个“庆”字。教授越发得意了,他一饮而尽杯中的酒,说开了他的满腹花经。姜夏被屋里享乐的气氛彻底感染了,他忍住心里的抑郁,不打算说自己那件不幸的事了。 他匆匆吃了点什么。烤得香喷喷的鱿鱼,在他嘴里就像淡而无味的米饭。师母起身去放邓丽君的磁带,如果不喝酒,他就觉得喉咙像粘上了飞蚊,直发痒。邓丽君的声音让他的脑子充满了幻觉。他仿佛觉得师母就是他喜欢的那位女歌手,在枝形水晶吊灯下露着迷人的双肩。师母不过大他十岁,也许是被教授的年龄拔高了辈份,也许是膝下无子,她喜欢把他当孩子似的揽在身边。她身材高大,体态优美,皮肤白壁无暇。对姜夏来说,靠近她,和她共同呼吸同一团空气,简直妙不可言。姜夏敏感地发现,她不论穿什么衣服,在什么场合下,都会刻意展示她的性感。粉色的高腰内裤和紧身弹力背心,是这个季节她在家里的装束。吃完饭,她在桌前走来走去,逗他们发笑,露着雪白的大腿和半边丰臀,一点也不回避姜夏。教授对她卖弄风情的嗜好,已经见怪不怪,表情像门板一样安详。 教授记得结婚那年,他刚好到了不惑之年,那时的人都百般正经、刻板,难得见到别有风情的女人。她的风情对他来说,是另一种他一生都愿意顶礼膜拜的智慧。娶她时,他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他绞尽脑汁,好不容易想到一个昵称,结果说的时候表情极不自然,“小……小意大利”,当他还想正经地解释一番,她眼皮向上一挑,娇滴滴地回敬他:“我的老丝瓜。”时间使她的嗓音逐年升高,在家里渐渐取得了教授无法抗拒的权威。当她放肆地张开双腿,怀着捉弄的心情逗他,“进来呀,进来呀。”他便会站在床前,为自己的衰老慌神,担心受怕。 姜夏的嗓子那会痒得难受,他忍不住又抿了一口红酒。他发现自己不能这样呆下去,在师母身边,他简直无法享有正常人的感觉。最可怕的是系主任的那张不通融的脸,几乎让别人沦为俘虏的脸,渐渐被师母布满体贴表情的脸取代了,接下去他也许会认命地接受现实。师母一直在兴头上,姜夏固执地提出要走时,师母不能接受。姜夏解释时偏又说错了话,显得更慌乱了。师母问他是不是恋爱了?他马上诚恳地摇着脑袋。师母只好叹着气,惋惜地把他送到门口。刚走进院子他又折回身子,像漏掉了一件不起眼的事情。他向师母打听系主任的门牌号码。师母掉转脑袋,扯起嗓门问屋里的教授,须臾间,教授醉得发悠发颤的声音,从屋里一字一顿地飞出来。
12
姜夏清楚行贿是一场明码标价的交谈,这不是他擅长的,他不擅长用糖纸把不公正包裹起来。这几天他真是长了见识,听说了那些去向好的同学的行贿方法。有人把班主任的旧自行车换成了新的。有人给班主任患摇头症的老婆戴上了泰国项链和耳坠子──姜夏实在佩服甚至想弄清,那些家伙究竟是怎样给她戴上的?——情急之中,还有女生偷偷夜闯办公室,带着最执拗的表情,让班主任揉摸她富于弹性的乳房。姜夏遗憾自己知道得太晚,眼见朵朵鲜花已经揉碎在班主任的手中。他为自己的无知感到气愤,正是这些让人气愤的事,难以让他怀着恭敬的行贿心理,去拜见系主任。 他在系主任住的公寓楼下东张西望,感觉夜色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他怀疑自己又一次失去了勇气,被茫然、沉寂拦在系主任的家门口。“怎么办?”“怎么办?”他厌倦地问着自己,就像一只苍蝇在问拿着苍蝇拍的人。他的心里壅塞着各种矛盾的冲动,每个冲动都将导致截然有别的未来。他听见一楼响起了哗哗的洗浴声,厕所纱帘上映现出一位女人的裸体轮廓,她用双手在搓洗滚圆的身子,被水溅湿的纱帘像毛玻璃,隐约透出身体的部分细节。姜夏感到脸上一阵灼热,他怕路人以为他是专程跑来偷看的,慌慌张张上了楼。他的脸因为离系主任的家门越来越近,显出被鞭子抽打一样的紧张神情。他越往上走,心里越有点清楚了,也许系主任跟他一样害怕,怕别人揭那些臭气熏天的分配内幕。 他战战兢兢按了门铃,强迫自己按了三遍。门勉强打开了,系主任看见门外的他,微微一怔,嘴里发出了不太情愿的声音,“哦?是你。”系主任马上镇定下来,礼貌又矜持地把他让进屋里。可以看出系主任生活得不错,房间布置得相当舒适。茶几上的漆木茶盘旁边摆了一盒眠纳多宁,看来最近系主任的睡眠不怎么好,难得有点儿好心情。有好几次,他想开口发话,但忍住了。据说系主任早年有过孩子,后来夭折了,屋里已经看不出曾有过孩子的迹象。这件伤心事别人当然不能提。如果姜夏想刺激他,肯定不难办到。系主任挽起衬衣袖子,瞥着手表,打算用几句话把他打发走。姜夏忘了在楼下想好的那些话,系主任不加掩饰的逐客意图,激怒了他。系主任也许把他当成无力反抗的弱者,在应尽的礼仪中展示无所不在的权威。姜夏点拨了一下系主任,他稍稍提了提分配内幕,当然点到为止,然后昂着脖子,有点粗鲁地把双腿放直,伸到玻璃茶几底下。系主任惊谔地看着他,这位平时唯唯诺诺的人的无礼表现,让人有暴风雨即将来临的感觉。 “什么?你想不参加今年的分配?” “对,我想休学一年。”姜夏鼓足勇气说道。 “可是分配已经结束了。” “我知道分配方案没法改了,但你有权让学生休学,不参加分配。” “你有什么理由呢?这可是要特别充分的理由才行。” “别人顶替我的那个理由,还不充分吗?” 系主任明白他指的是班主任说他有病的事,马厉顶替他留校时,班主任撒谎说他身体不好,不适合当教师。系主任显得有些难堪,几天来他一直被各种难堪困扰着,班主任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对他产生了威胁,如果处理不当,他会上下不讨好。他没想到有人会对内幕如此了解,他狡黠地打量着姜夏。 “光嘴上说说没用的,你知道生病休学这种事,要拿出特别过硬的证明才行。” “如果我能拿出来呢?” “要知道,证明你有小毛病是没用的。”系主任不认为姜夏有大毛病。 “如果我能拿出来你说的那种证明呢?”
系主任认为他在虚张声势,不过图一时说话痛快,其实已经弄巧成拙。系主任建议姜夏接受去那家山区工厂的分配,他说那里有城市丢弃的平静而美好的生活。他仿佛听见了姜夏心里呜呜咽咽的哭声,他感到大局已定,有些轻松地站起来,边拉窗帘边心不在焉地回答,“如果你真有证明,我可以答应你。”
13
姜夏不会因此感到满意,他比见系主任前更加烦恼,他说了大话,连一张证明生病的纸片都没有。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和分配不如意的人一样,他有的只是那些发疯的想象。为了过上热热闹闹的城市生活,免得在人至罕迹的山区,把自己弄得像山民一样土气窝囊,他必须去一家医院冒险。 印象中的医生是一群享有特权的人,他们有权肆无忌惮地查看睾丸或女人的下体,有权从病人的厄运中,分享到医术细微长进的狂喜。他们像民族败类,自豪地把汉字写得像病人无从辨认的花体拉丁字母。他们永远稳操胜券,身价随死亡人数一起上升。整个医院办得像烹饪药品的食堂,人声鼎沸,每个患者在医生怂恿下,对高价药品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好胃口。 姜夏害怕校医看见他瘦骨嶙峋的胸部,每次总是用衣服挡住医生的听诊器。某个下午,为了得到他想象中的那张证明,他必须去校外,去那个他想起来就脊背一阵冰凉的市立医院。他拖了几天,后来不敢再拖了。一路上他念念有词,“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他希望给要办的事,真的施以魔法。他拿着挂号单,在几位患者后面排队时,吓得失魂落魄一般。他听见一位男医生嗓子说哑了,正在抱怨人多,他连忙换到对面女医生的队列里。医生除了不经意地问问症状,彼此间不停说着笑话。女医生的白色袖筒里,不时滑出一个银亮的手镯,每次她都抬手让它落回袖筒。她又一次抬手时,姜夏排到了她的跟前。她头也不抬地问他哪儿不舒服,姜夏吱吱唔唔说不出来。她不耐烦地又问了一遍,姜夏理屈词穷地嘟噜道,医生,是这样的,有,有这么一回事……他的声音发抖,不住地往肚里咽口水。女医生纳闷了,终于抬头打量他。她不会想到病人想托她撒一个弥天大谎。他清秀的脸因为紧张显得苍白,他年轻得像一位中学生,衬衣挺括地穿在身上。他脱口说出她帮忙与不帮忙,会给他的命运带来天壤之别的遭际。也许已经悲至心灵,他的样子无助极了。姜夏以前痛哭过,愤怒过,恳求过,就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助过。 你别急,别急。一张铁一样冷的脸,开始转暖,发出让姜夏惊讶的柔和的声音。看着这位软弱无力的大男孩,女医生心里产生了怜爱之情。眼前,这位一肚子苦水的大男孩,他慢慢吞吞说话的拘谨,让她产生了是她弟弟的可爱幻觉。她没有弟弟,从小一直希望有而已,她想扮演姐姐角色的希望,因为父母离异而落空了。她忍受着周围病人不耐烦的嗔怪声,耐心听他把话慢慢说完。她见识过那些掌管分配和推荐大权的班主任。她不过大他几岁,刚工作两年,一脸的矜持后面隐藏着令她厌恶的回忆。为了留在省城,她答应了班主任求她放纵一次的哀求。那个耻辱的场面历历在目,她就像是他的女俘虏,整齐地穿戴着上衣,站在郊外密林的空地上,下身被扒得精光,鲜血顺着双腿流到草茎上。面对班主任一次又一次的欲望,最后她无法忍受地对着他大喊大叫起来。仅仅一次,就够了,足以让她厌恶比她大许多的男人。她和母亲住在一起,说不完的话题,就是交流对成熟男人的仇恨。她不屑于辨认成熟男人之间有什么不同,在她眼里只有男孩与男人之分,那是有天壤之别的。 她掀开杯盖,喝了一口茶水。现在,任何大学的班主任都是她潜在的敌人。她仰起有些平扁的脸,对他说,你跟我来。在周围病人的一片抱怨声中,带他去了一楼的放射科。那儿朝南的墙上贴着防治结核病的宣传招贴画。一位她称作干妈的老女人,听见她的喊声,从胸片库里探出头来。出具假证明,对她们来说,是一件再平庸不过的事情。这件外人看来挺权威的事,她们不到十分钟就办妥了。她们不过在胸片架前巡视了一圈,随手抽出一份胸片档案,把上面的诊断结论誊在空白的诊断书上。放射科的蓝色章印,像一张嘲弄系主任的嘴,盖在医生的签名上。他差一点要跪下给两位女医生磕头了。他既激动又笨拙地说着感谢的话,眼睛被泪水模糊了,他甚至听不清她俩安慰他说了什么。最后,他双脚离开她们站立的台阶,飞奔着出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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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主任整整受了三天罪,终于可以吁一口长气了,坚持来找他的人已经寥寥无几。那些被分配折磨得发疯的人,发现了自己想法的幼稚和可笑,分配大局已定,谁也无力回天了。他们一无所获,也许是疯得还不够,疯得不如姜夏离谱。 姜夏进来时差点把椅子碰翻,他颤抖地把诊断书摆在系主任面前。 “这就是你要的那个证明。” 系主任惊谔地把眼睛瞪得老大,仔仔细细打量这份诊断书。市立医院的诊断书是啥玩意儿,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它似乎浸透着医生哀怜生命的担忧。他惊讶姜夏在他面前不是采取讨好逢迎的方式。他不得不承认,这份诊断书无懈可击,姜夏瘦弱的身体里竟透着一股让他害怕的疯劲。姜夏拿一年做赌注,只是为了摆脱眼下不如意的分配。谁能保证在脱离他的魔爪后,姜夏明年能分到比今年好些的工作?这个结果谁也难以预料。系主任难以置信又不得不信,姜夏是比班主任还要彻底的疯子。 一阵轻风从窗外吹进来,让系主任的脑袋愈加清醒了。刁难不如祝福,不然,谁知道这个想象力丰富的家伙,还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方向,一次次向他反扑过来。他的心脏因为手下班主任弄的那些馊事,已经有些受不住了,他担心再加上这个执拗又疯狂的家伙,没准会捅出大娄子。算了,还是让忿忿不平的姜夏,明年到接管他的人事处去咆哮吧。 系主任收下诊断书,满脸堆笑。 “既然你有证明,我又答应了你,那你就等几天吧。” 三天后,姜夏拿到了休学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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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晓得他在家乡的车站下车时,对那些没有逃过命运魔爪,只好把箱子运往山区的同学,怀着一副怎样假惺惺的心肠。在得意忘形的轻松中,他高兴得差点被地上浇水的软皮管绊倒,拎挎着两个大包,兴冲冲地出了车站。 进家门时,父亲紧跟在母亲后面欢迎他,他们高兴地说了一阵话,脸上渐渐露出了茫然的神情。妹妹的工作一直没有着落,父母为他上学借了贷,满以为他即将挣钱养家的时候,他却兴冲冲地跑回家来休学。在全家人盼他毕业,生活即将发生可喜变化的时候,不料想他只带回一张吃闲饭的嘴。这位原来在家里了不起的大学生,终于无话可说了,没了上学期间的那份光荣劲。最可怕的是别看他无精打采,却喜欢上了文学。那些父母看来很肮脏的书,他读得津津有味。一九五六年反右以前,父亲发表过几首诗,反右开始以后,便和查他日记的人一起诅咒文学。当着儿子的面,他一提起文学,就像发讣告似的难受。几个月下来,姜夏像换了一个人,文学操练让他有了愈加不切实际的想法。他不属于中国人、美国人或俄罗斯人,他属于世界文学,属于消除了方言的那部分。这个想法一下把他父亲难住了,他想着姜夏说的每个字,想弄清姜夏究竟是从哪儿误入歧途的。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文学,这个他又敬又怕的恶魔,附身在了他儿子身上。他相信儿子是一位憋脚的习作者,只会拾捡从那些天才嘴上掉下来的饭渣。他感到时间紧迫,因为姜夏赶在挣钱之前,发出了人干嘛要挣那么多钱的可怕疑问。 他父亲急不可耐,在镇小学门口等到了姗姗来迟的老同学。那人教语文,顺带负责为学生编一份《春笋》文学小报,是个宽肩膀无话不说的家伙。他和姜夏父亲临时组成了鉴定小组。姜夏去镇图书馆借书的当儿,他们翻阅了姜夏的笔记本,满床满桌的废稿纸。他们发现姜夏没有从书中学到什么,他说的那些亵渎的话,不过是背诵名人名句而已。他的习作单纯得让人害羞。鉴定小组原来打算花上十天半月说服姜夏放弃文学,没想到只半天就办到了。与姜夏父亲的做法不同,那人先是赞美文学,背诗,然后说了许多姜夏不知道的天才轶闻。末了现身说法,认定自己为文学奋斗了大半辈子(鬼知道他是怎么奋斗的?),至今一事无成。姜夏用手绞着一张餐巾纸,他的话足以让姜夏冷静下来,好好掂量一下,这位起点比姜夏高的人,已经奋斗了大半辈子……看来属于姜夏的写作前景也不美妙,他似乎该接受这种文学宿命。 到了春天,家里已经有了冷战的气氛。荤食越来越少,变成了让他知趣的语言。其实他不该有所抱怨,他应该认识到,动物性也是人性的一部分。动物的父母不愿为子女多当哪怕一天的监护者。他父母省吃俭用,让他在家里呆了这么长的时日,他应该感激涕零才对。阳光,书籍,闲饭,这些都说明了他的差劲。父母为落实下一顿饭害上了失眠症,他却把这么宝贵的日夜,用在不可救药的闲书上,的确闲昏了头。 记得他提出要走后,家里的气氛突然热烈起来,又变得依依不舍。他早想好了,在饭桌上甚至向家人吹牛夸口,他一定会留在大城市,有一份收入不菲的工作,也许最终会在华东的某个地方,娶上一位当地的漂亮老婆。他回学校的日程安排,清晰得让他害怕,那些还没有着落的事像眼花缭乱的景点,已经纳入了旅游手册似的。他回到学校时,身子瘦条条的,体重与以前没有两样,他吃闲饭竟然没吃胖。原以为轻松得如同睡眠的休学生活,不料想成了一本教他时刻留意金钱的教科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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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黄色基调的客厅里,师母瞅着体重计的刻度,遗憾地对姜夏说,“你太瘦了,真的太瘦,还是在我们家好好补补身子吧。” 现在他要扮演一个似是而非的情种,几个关键人物的老婆或女儿,是他想拉拢的对象。他对自己有点英俊的相貌倒没有信心,面对他的躲闪、害羞,女人反倒会主动亲近他。师母安排他住在家里,睡在书房临时搭的一张行军床上。师母帮他拟好了需要造访的人物名单,他犹犹豫豫,不知道如何做到老练、大方。迫于无奈,他开始了社交生活。主动上门不总是一件叫人难受的事,他发现女人一般不怎么警觉,时常被他的吞吞吐吐、羞怯所打动。他渐渐领悟到人际交往中的个中奥妙。有时,返回师母家的途中,他会突然掉转方向,跑到几天前刚拜访过的某户人家。他去的最多的,是学校书记住的那栋小别墅。书记面无表情,矜持安详,姜夏害羞地挠头与书记老婆、女儿打招呼时,他则坐在电视机面前沉默寡言。姜夏第一次上门带着中学同学的介绍信,那人与书记儿子是大学同班同学。姜夏万金油般的见识似乎很讨女主人的喜欢。他愉快地应付着各种话题,听她们兴奋地谈起以后一起出游黄山、泰山等地的各种设想。偶尔,从书记老婆嘴里,会飞出一两句嗔怪书记的话语,抱怨他把客人冷落了。也许官位养成了书记不屑于常人礼仪的习惯,他开玩笑地说,别把客人宠坏了,我家已经有两个人与客人说话,他再加入进来,那不是更不平等了?可能他打定主意,要坚持把京城的某部电视连续剧看完。透过两位女人两颊的兴奋红润,姜夏再笨也会意识到,事情已经快弄妥了。 师母细心向他介绍了学校的权力派别。他就像站在脚手架上往机关大楼里窥视的民工,楼里是西装革履乘着电梯直上直下的校园官僚。姜夏的活动全部在晚间展开,白天他就像躲进洞里的一只耗子。师母白天给他提的建议,晚上就会变成他的一次讨人喜欢的拜访。他在校园转来转去,被拜访的家庭都有点舍不得他离去。在卫生间的方形镜子中,他慢慢明白了个中奥妙,对他这位长相、口碑都不错的大学优等生,那些主妇争相向他投来未来岳母百看不厌的目光。这种献媚的事很快让他腻烦了,他尽量抑制住厌恶,知道含情脉脉是一种多么平庸的才能。通过那些女人,他对命运指手划脚,施加影响,确实超过了原来的预想。老天爷最终妥协了,他得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留校名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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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乘飞机去了大年城,他答应为那里的部署研究所作一次演讲。同事们猜测,他到那里是给老同学解围的。那人的非线性项目把钱花光了,难以为继,教授打算把项目接过来。教授办完事,匆匆去海边湿了一下鞋帮,他不知道那些几乎光腚的男男女女,有什么快乐可言。他是教授,只相信男女间那种实质性的进展。在他看来,男女间的距离应该用皮尺丈量,从皮尺刻度,就可以读出哪些快乐是货真价实的。 他从大年城飞回家时,姜夏和那帮同事坐的火车,才驶出一小半的路程。同小组其他成员坐火车,是姜夏感到羞辱和难堪的时候。他沉默寡言,尽量避开那些吵吵嚷嚷、说话刻薄的小组成员。他们边打牌,边传递着流言蜚语、荤段子,甚至说着影射他和教授的又酸又咸的话。当火车载着这行自始至终在狂欢的人驶过大桥,进入石城的楼群中,他们的神色才显出一些人情味。也许他们的妻子或女友白皙胴体的艳丽形象,一齐涌上了他们的心头。他们眼巴巴地望着窗外飞驰的景物,显得有点急不可耐。只有姜夏的脸,一直在窗口阴沉着。那些他结识过的女人的脸,像嚓嚓嚓的飞旋的车轮,扬起了他心中的一片沮丧。 第二天中午,汤苓得到他回来的消息,马上来敲他的门。她的情绪,细说的事情,好像接着他离开石城的那一天,这让姜夏困惑不解。本来她一脸孩子气,却不能像宠坏的女孩子一样,无所顾忌地表现出来。她事事迁就他,小心循着他的趣味,对别人评头论足。她将剥了皮的橘子,递到他手里,就像把自己剥光了,交给他处理。她说话滔滔不绝,当她意识到说得过多,或说得不对,红晕的脸颊才显得楚楚动人。姜夏凝视着她灵巧的嘴唇,对她的兴奋有些无动于衷。她令人寒心地像他母亲,不止个头、身材像,连喜欢小题大作,在他面前压抑的小暴脾气,也如出一辙。她在外事科工作,离开温厚的姜夏,她压抑脾气的劲头便没了,有时反倒给她引来意想不到的关爱。外教公寓里住着刚来的一位英国小伙子,汤苓给他起中国名叫焦志。焦志似乎不明白矮个子究竟意味着什么。汤苓和他走在一起,脑袋只够到他衣服的第三个钮扣,他整个肥大的胯部,便十分夸张地悬在她的眼前。他拎着一只英国皮箱,穿过学校后门的农贸市场时,的确表现出了飘洋过海带来的绅士作派。他不怕汤苓的脾气蛰伤他,似乎打算用他笨拙的玩笑把汤苓的斗志磨垮。
一天,正好汤苓的脾气像篮球慢慢充气时,焦志又来撩她,说再不嫁给他,眼看她就要老掉了。奇怪的是,这句话让汤苓想起了姜夏,她受不了,骂了他一句,绝望地把一摞复印纸扔到他头上。她疯了似的穿过院子,去找外事科的司机。司机二话不说,表示愿意帮忙,假借有事从车库弄出了一辆奔驰,带上她去找姜夏。在巴赫的乐曲声中,姜夏正在宿舍捣腾他的试验报告,没兴致去她想去的钟山。她坚持了一会,打算摊牌的想法,让她的手汗津津的。姜夏把钢笔套上笔帽,还是不肯去,他意识到形势的严峻,她的爱像他母亲的爱一样,有些强人所难。他害怕在郊外出现令人陶醉的场面,到时不慎心软答应她,他这辈子可就要遭殃了。他咂嘴找着理由,后来干脆什么理由也不找。他挠头搓手,站着不动。她气得咬牙切齿,但不敢发作。她鼻子一酸,转身跑了出去。令人惊讶的是,他并不感到轻松,两条细长的腿一动不动,任凭她面色苍白、踉踉跄跄地跑下楼去。 一刻钟以后,又响起了敲门声,他的神经跳起来。好友王标兴致勃勃地出现在门口,他眯着眼,笑盈盈的,等姜夏把收录机的声音拧小,才发出沉稳的喉音。“我能理解你。”首先他装着像收回了刚才对汤苓的承诺。他不像姜夏喜欢独往独来,他一直为学校的教职不适合自己,寻觅着出路。他能背出所有美国城市的历史,有名山峰的海拔,看来他要去美国,已经势不可挡。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姜夏,想象把汤苓与姜夏放在一起的感觉。他调皮地眨巴着眼,提醒姜夏,约会又不等于结婚,你怕什么?他挺拔的鼻梁上,架着一位丑女人送的美国款式的眼镜,这位丑女人来自檀香山的华裔家庭,她喜欢在王标的床前研读中国文学。她小心选择王标的女友回四川的日子,向他展示朗诵的才能。她给他写的情书,有一天被王标女友从床垫下面搜了出来。一场歇斯底里的大吵大闹中,姜夏帮他们收了场。姜夏答应王标的女友,稍有风吹草动,他会及时通知在外奔波的她。这件出卖朋友的事,姜夏从未认真加以考虑。王标住在姜夏对门,他和那位丑女人的奸情,姜夏一直有所察觉。这种奸情似乎带着美国式的夸张风格。丑女人不断给王标送磁带,写甜得腻人的信,赠他花哨的领带夹、生日卡、圣诞卡,和故作伤感的朗诵。姜夏对这位华裔的相貌大为失望,他知道王标一定另有图谋。 汤苓在楼下被冷落半个小时后,姜夏终于走下楼来,勉强同意和她出游,他不想让这辆奔驰一直呆在楼下,弄得邻居探头探脑的。这辆奔驰行驶在高大梧桐的林荫中,阳光不时穿过树隙刺疼他的眼。盘山路上几乎没有人。在姜夏身边,她把双腿并得拢拢的,紧张得像一具蜡像,纹丝不动。她喜欢山林里鸟、树叶的声音,流水、雾气下泻的凉沁沁的气息。她真想和姜夏呆在一个隐蔽处,宁可不要那些圣洁的想法。他们向比刚才停车低的山谷走去。一阵低沉的类似咳嗽的声音响过,那辆奔驰拐了一个弯,识相地开走了。汤苓清楚,这片林子里有三三两两的恋人,他们在尝试花样百出的拥抱、接吻,当然还有交欢,这是她希望姜夏撞见的。那些联防队员认为臭不可闻的地方,她觉得正适合繁殖爱情。即使受到联防队员捉奸的威胁,恋人们的情爱还在蓬勃地发展。男士们干劲十足,多亏了国家生育政策,他们才没沦为多子嗣的人,不致因为拖家带口穷得看不起牙病。她不太漂亮,可是到了昏暗的林子里,花容月貌也显得多余了,那时,女人的身体会令他心颤不已。她乐意把聪明才智倾注在持家上,她记得他老说他爷爷晚年受过的那些苦,也许到了他这一辈,加上她这个女人的潜心辅佐,姜家必将出现中兴迹象。他腋下的淡淡的狐臭,这会令她陶醉,她身子摇晃,觉得那些巨石、树干和齐到膝盖的草丛,都是成全好事的佳处。那汇合着隐约呻吟的咝咝的夜声,证实了中国人对性爱认识的势不可挡。只要姜夏心无旁骛地属于她,她甘愿成为这样的进步青年。 夜幕四合,因为路面的坡度,他们的身体不时碰到一起。他看不清她的脸,但听见她的声音像灯丝在空气中微微发颤。 “你……你对我们的关系有什么打算呀?” “我们?当然是知心朋友啦。” “会不会……你有很多这样的知心朋友?” “没有,我的知心朋友一向很少。” “我怎么感觉不到呢?” “我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 “将来我们能结为夫妻吗?” “可能不行。” “为什么?”汤苓仰起头来。 “说了别介意,你,你太像我妈了。” “太─像─你─妈?”她惊得一字一顿地叫起来。 “是的。从个头到长相,你都像我妈。如果和你在一起,我会感觉是和我妈在一起。你知道,这种感觉是很糟糕的。” “那我可以做一些改变呀?!” “没用的,人是天生的,定了就定了。” 他们沿着音乐台拾阶而下,在冷霜似的月光中,他辨出了那些影影绰绰寻欢作乐的恋人们。汤苓失望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姜夏怀着愧疚对她说,非常抱歉,如果她愿意,他们可以作好朋友,作红颜知己。他甚至想过去一把抱住她,让她度过这个难受的时刻。汤苓忽然惨痛地叫起来,那有什么用啊?月亮再好,还不是可望不可及?汤苓不满足这就是走了这么远路的最终结果。姜夏试着和她聊聊别的,在这个特定的场合,他害怕自己屈服于自己居心不良的想法。在什么声音都听得见的这片旷野中,她娇小的身体咝咝地起伏,那对像是未成年的乳房的轮廓,弄得他脸红耳烫。举目四顾,越来越多的恋人,被联防队员从隐蔽处驱赶出来,嘈杂的摩托声把他们的谈话声都淹没了,车前的几柱灯光,像几条滑溜的白蛇,吓得那些衣冠不整的恋人们四处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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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靶场回来后,姜夏就想凭聪明,干点利己的事情。他的计划可能在汤苓看来,一点意思也没有,没有婚姻的保证,恋爱甚至做爱又有什么光荣可言呢?天气尽管渐冷,汤苓坚持穿露腿的一步裙,无色丝袜透出她玉白的滑嫩肌肤。摊牌以后,她没有死心,从焦志追她的感受中,似乎体会到了一个人动摇的可能,被追不是一种十分让人腻味的感觉。姜夏关上打印机,不知所措地把长长一卷打印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没想到在她面前,他也会紧张,不知道怎样开口谈他的想法。他走到书架前去拿酒,调整了一下呼吸。在她眼里,劳顿未消的他瘦了,忧郁也愈加俊秀了。一股秋风携着燃烧树叶的烟味,撼了一下窗户,这时细密的水杉针叶像给窗外的树干披上了棕色的翻毛领。他的样子变得有些矫柔造作,当他从窗玻璃中瞥见她模糊的脸,总算想到了一个主意。 他样儿随便地提议,两人玩个写纸条的游戏,写下自己最想干的三件事情。他打算利用纸条写下最见不得人的想法。他拿来笔和纸,反复强调不必碍于颜面,必须写下真话。他打开教授送给他的红葡萄酒,每人倒满杯底,各抿了几口。短短几秒钟,姜夏就有些红头胀脑。两个人拿着纸和笔,都在自己的想法跟前陶醉得发抖起来。汤苓写的有一条与性有关,“在婚后的早晨,两人在床上相拥着醒来。”“婚后”一词把婚前的可趁空隙全堵死了。姜夏写的也有一条与性有关,“作为好朋友,有时也可以有性行为。”他不安地望着地面,又抿了几口酒,让酒劲撑着自己。他知道这个想法肯定毁了他清白无辜的过去,天知道她会怎样想象他的过去。一位外表单纯却又色胆包天的家伙?一位再也不能视为安全的伙伴? 她的小嘴努起来,缓缓向两边撇开,忍不住笑了。她承认有时自己也有这样的需要,但真要那么做了,她的灵魂会感到不安的,心里没有了让她心安理得的尺度。从八九岁开始,她就处在长辈、堂兄表哥的各种爱抚中,不能说有些爱抚是无可非议的。那种既快活又吓人的感觉,是她成人后一直警惕的。一件十岁时发生的事,她至今还记得。当时大表哥住在她家楼下,经常和她打羽毛球,她对他用手碰她的身体,从不敏感或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有一天,大表哥神秘兮兮地把她叫进屋里,说要给她看一样好玩的东西。进屋后,她看见表哥从裤缝里掏出了直挺挺的那玩意儿,又不由分说扒下了她的裤子。那玩意儿在她腿根处磨擦时,她有些害怕了。她害怕这种既迷醉又恶心的感觉,一把将表哥推开。在他发愣的当儿,她飞快地提上裤子,脸蛋绯红地跑了出去。过去这些爱抚的场景历历在目,虽然不再让她困惑,但一直让她惴惴不安。 没有婚姻保证,她就会陷入恐慌,大概她想象自己享乐时,她的家人会在床上痛苦地打滚。她说在欺骗家人中享受那份快乐,她还会是快乐的吗?“当然不会。”姜夏假惺惺地附和道。只有他发胀的下身明白,他的泰然自若弄得他有多沮丧。这一天,的确非同寻常。往好处讲,他们终于触及性这个核心问题了,这里藏着他自靶场以来的全部想象力,或者说全部的小阴谋。往坏处讲,他们的态度太不偏不倚、彬彬有礼,太像探究学问的医生,忘了美丽的胴体除了可供手术,还有别的更有魅力的用途。他们就像有德行的老者,把那迷蒙的情欲氛围全搅散了。姜夏没有想到,一件有点下流的事,会被两人谈得这么玄妙,谈得这么没心没肺的。他认输地红着脸,眼看她把道德说得比性重要,说成了快乐的源泉。他垂涎地看着她双腿的齿白的皮肤,心里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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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苓有个姨妈,已年近四十,但好看的脖子没有随着年龄变皱变粗,她在《石城晚报》负责文学副刊,周围有许多不请自来的文学青年。知道姜夏爱写诗,汤苓格外高兴,虽然他只偶尔自负地拿出一两首。不管他写得怎样,她必定大加恭维。管她姨妈的什么文学标准,她只知道闷得慌,想借诗歌找些和他见面的理由。
一个晴朗的下午,她带他去见姨妈。编辑部一屋子人让他有些难堪,他把露出来的半截话,马上咽了回去。她姨妈舍得放下与主任的谈话,来接待他,的确让他开心又紧张。她姨妈几乎把汤苓当成他的情人了,她的每个毛孔都变成了打量他的笑眯眯的眼睛。
“你挺敢冒险的。” 姜夏还未反应过来,她又说了一遍。她把手中的香烟用高跟鞋压灭,然后扔进烟缸里。姜夏有点糊涂,她说的话,奇怪的动作,让他眼花缭乱。她的皮肤雪白,打量他时非常安静。他想不通在一个响屁声中,她怎么能坐得那么安静?屋里的哄笑声简直可以杀死几只飞蚊。姜夏受了感染,没有动,也不知道该怎样吭声。她独身一人,有过一段差强人意的婚姻,就在她的婚姻浓云密布时,丈夫出了车祸,死在去医院的救护车上。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把她对丈夫的腻烦变成了永恒的怀念,那段婚姻随之进入了众人喜欢列举的经典行列。作为本省官方推举的诗人,年轻时她东奔西跑,参加过各种附庸风雅的文学会议。作为报答,她放弃了有些另类的写作风格。那座她原来上班的阴湿灰暗的工厂,她再也不想回去了,与地位变迁的步伐相比,文学变迁的确很难让她打起精神了。现在她穿戴整齐,被围在三五成群的文学青年中间,为了证明她还能让他们惊讶,她时常背颂一些外国诗歌。她的鼻子精致、漂亮,功能却有些不全,明显闻不出一些诗歌的霉味。 姜夏终于明白她说的意思了,是指他的诗歌,有搅乱一切的印象,与他胆怯的微笑毫不相称。这场谈话进行得不很顺利,不时有电话打进来,或有人过来与她姨妈打招呼。汤苓像一位天使,穿梭在各个办公桌之间,快活地露出白齿闪亮的大笑。她轻松得像在树枝上跳跃的小松鼠,似乎情愿被那些编辑的大话给淹没。即便与他们打得火热,她心里还是暗暗留意着姜夏,她说给别人听的每句话,其实都是说给姜夏听的。她姨妈起身打开窗户,给烟雾腾腾的办公室透透气,姜夏闻到了随风飘来的一缕咖啡豆的醇香。 “好香啊。”姜夏忍不住啧啧称赞。 “哦,对了,楼下有个很不错的咖啡馆。” 她姨妈沉思片刻,迅速拿起话筒。他没想到她对着话筒说话的语气那么谦恭,她问电话中的那个人,是否能马上赶到咖啡馆?姜夏以为她另有约会,便起身告辞。 “你干嘛走啊?一块下去喝咖啡呀。” 她一把将他按回到坐椅上。又有一些人涌进办公室,姜夏一行人便像被挤出办公室似的,跟她上了楼。省作协在楼上,她姨妈想把他介绍给一位当红的官方诗人。诗人不在,她姨妈便领他们看遗物似的,到处看那人的东西。见了那人压在玻璃台板下的剪报、照片,靠墙的小书架,墙上张贴的个人书法等,姜夏大失所望。姜夏想不通,这位诗坛的老仙女,为什么会被那点人所皆知的常识给迷住?姜夏忍不住地自负起来,不认为那个在报纸上出尽风头的家伙,有成为优秀诗人的任何迹象。面对她姨妈佩服得发木的语气,姜夏只好苦涩地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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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楼下时,电话中的那人,已在靠近玻璃橱窗的桌前等候着。咖啡馆非常小,他们坐在里面感觉说话声音特别大,场面也足够热闹。她姨妈的客人颇引人注目,他剃了个光亮发青的秃瓢,天灵盖竟像斗笠向上尖起,眉毛像女人长的胡须,只有隐隐约约的一点痕迹。她姨妈当面夸他是艺术天才、商业天才。“他长得挺像毕加索。”汤苓悄悄对姜夏说。那人听天由命地任她唠叨他的那档子事,偶尔会露出自鸣得意的神情。他身无分文请朋友吃野禽的各种轶闻,让他在地下艺术圈大受欢迎。他是野禽射箭馆的常客,平时射中野禽会有几分内疚感,他的箭术的确让射箭馆的老板不寒而栗。所以,他平时去射箭馆不射野禽,只在大大小小的标靶上大出风头。遇到搞艺术的穷朋友要吃野禽,他才动用自己的一点内疚,当然不是对野禽的内疚,是让老板那天赔钱的内疚。 姜夏觉察到,她姨妈在那人面前很兴奋,她说的话好像是罩在那人头顶的一圈圈光环。她说他这人至少得用十几个形容词才能把握。比如,他向朋友郑重宣布他敖夜想出的类似城雕的立体书法,结果弄得几位搞书法的朋友紧张得彻夜难眠。他的行踪飘忽不定,消失半年后,上个月他揣着韩国商社的名片突然出现了。他强烈关注黄河环保,让朋友们大吃一惊。现在,他流的每滴汗水都饱含着黄河环保的主张和想法。他摇身一变,带领一个韩国代表团去了宁夏。他们在“欢迎韩国商务代表团”的横幅下,欣赏一台露天歌舞。在他看来,那些跳舞的女人全一个样,脸上令人厌烦地扑满了面粉似的脂粉,仍掩饰不住脂粉底下黝黑发亮的肤色。他同情又可怜地看着她们,想起了江南那些白皙的女人,想到黄河环保对宁夏女人来说,是一件多么急迫而重要的事情。
她姨妈给他起了许多好笑的绰号,结果只有“毕加索”被大家接受了。要是他的单身状况不改变,她大概永远会想着如何击败他身边出现的年轻漂亮的女孩。在汤苓饶舌的姨妈面前,姜夏表现得像个乖孩子。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担心自己当了他俩身旁一盏多余的灯泡。温馨的下午,他们又打起了扑克牌,气氛显得享乐又颓废,似乎在嘲弄整栋楼里的紧张的办公气氛。姜夏很快发现,打牌不是一件美差,他无法像他们一样做到聚精会神,屡屡受到了责怪。有几次插牌时,他手忙脚乱,两张牌掉到了地上。他把头伸到桌肚四下找牌时,目光碰到了汤苓和她姨妈裸着的四条秀腿。单从光滑悠长的大腿看,姜夏分辨不出它们的年龄。他神情庄重地朝裙筒里扫了几眼,心里掠过了一丝快乐。他感到在欲望的折磨下,每根神经都浸着颠鸾倒凤的想法。他的脸受寒似的发热起来。 马路斜对面有一个招徕顾客的淡黄色招牌,店名下印着“美食家的冒险乐园”几个红字。这些招徕顾客的噱头,在石城简直成了商人的摇钱树,百试不爽。这爿店刚开不久,玩心跳的是一道河豚煲。他们打完牌,便涌到这家吃饭。河豚煲上来后,大家刚才快活的劲头不见了,屋里出现了莫名的寂静。离河豚煲最近的姜夏似乎最危险,他知道死去的河豚不会怜悯谁,他假装有什么要与汤苓商量,拖延着筷子俯冲过去的时间。玻璃转盘上,那道河豚煲最后被转到毕加索面前。毕加索意识到这回他非下筷不可了。去雪山冒险似乎还值得,为了名不符实的一道菜冒险,似乎有些愚蠢。这个国家每年有几百号人,为了得到吃河豚的名声,一命呜呼。围绕着吃河豚,似乎有一股复杂的情结,人与河豚好像较量着谁更无情。毕加索当然不愿给人留下胆怯的印象,这道菜既然关乎个人名誉,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加索操起筷子,用要掀翻盘子的力气,夹了非常小的一块河豚肉到嘴里。他边嚼边打趣道,你们还是等一两分钟吧,如果有毒,我马上就有反应了。他的话说得大家有些惭愧,纷纷操起了筷子。几分钟以后,大家吃得更快了,先前的快活劲头重新回到了屋里。毕加索喝得有点多了,炫耀地谈起与一位山东女孩的关系。“她来了吗?”汤苓姨妈突然发问道。毕加索有点迷糊地回答:“来了,来了。”“那你干嘛不叫她过来呀?” 他被催了眠似的,应命拿起手机与山东女孩通话。不一会,山东女孩满身飘香地走进了包间。她的漂亮有点出乎大家的预料,她坐在姜夏和毕加索中间。姜夏留意着两位不相识的漂亮女人相遇时的气氛。汤苓姨妈设法体贴地与山东女孩搭话,显出一位长者的德行,像是祝贺山东女孩成了他的新娘似的。她露出酒窝,朝他们笑起来,心里也许咒骂着毕加索这个老混蛋。山东女孩涂着厚厚的脂粉,根本不碰一下筷子,身上的香水味把满屋菜味全淹没了。汤苓可怜巴巴地看着她,不知所措,这位山东女孩一眨眼功夫掠走了屋里的全部注意力。三位女人时而交谈,时而沉默,难以掩饰屋里醋意的气氛。汤苓靠上厕所,避免时刻成为山东女孩的陪衬。后来他们一行人又去了酒吧,那种折磨汤苓和她姨妈的气氛,没有一丝好转。 姜夏的心情也不好,他偷偷羡慕着这位个儿矮、四肢发达的老男人。毕加索一直在喝啤酒,他龇牙咧嘴地又谈起了韩国女友。他玩世不恭,不知从哪儿继承了对女人背信弃义的本性,即使与他做过爱的女人后来下地狱,与他也毫不相干。女人对他的幻觉多着呢,可以不在乎他四处沾花惹草,不在乎颗颗芳心怎样被他揉碎。姜夏不知道自己出了啥毛病,为什么汤苓叽叽喳喳与他谈论的只是婚姻,不像醉醺醺的毕加索身边的那些女人,随时准备为他的性欲作出贡献。姜夏不知道是他的脸还是他的性格,是他的地位还是他的年龄,给女人造成了他这种人只能用于婚姻的可悲印象。 酒吧所在的巷子,到处游荡着暗娼。他们聊到酒吧打烊的时间,才在门口相互道别。汤苓跟姜夏走进了半明半暗的巷子,有几次她被暗娼描得阴森的脸给吓坏了,直往姜夏怀里钻。姜夏红着脸,决定再试一次。他犹犹豫豫抓住了汤苓的手。她的手在学校可是小得出了名的,同时伴随着一个色迷迷的笑话,说一旦受到男性骚扰,如果她狠狠给对方一个嘴巴,对方只会觉得被蚊子蛰了一下。她的手确实只占了他手掌的一半,见她没有丝毫抗拒的意思,他羞愧地笑了。汤苓停下脚步,毫不含糊地盯着姜夏,目光令他透不过气来。 “你,你真的想通了?” “什么?我还以为你想通了。” “那,那你还是不可能爱我,对不对?” “我们能不能不谈爱不爱的?” 汤苓慢吞吞地抽回手,她沮丧地露齿一笑,说,“我,我真的不能那样做,希望你不要生气。”姜夏的手像拐杖一样僵在腋下,显得十分尴尬。他望着汤苓,违心地一个劲儿点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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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唯一不能随心所欲的地方是家里。他战战兢兢抱着妻子,心里总是浮着诚惶诚恐的感激。在妻子面前,上了年纪这个事实,越发令他不安。妻子的长发经过枸色卷烫,脸蛋经过新鲜黄瓜的反复贴磨,越发像一个不会衰老的釉面瓷人。他每年有三分二的时间在外奔波。他认为妻子越来越强烈的性欲,他不能随她心愿的如期归家,使她变得怒气冲冲,几乎把他吓成了生理有缺陷的人。做爱前的富有诗意的准备,变成了一场伤透脑筋的考验。他害怕妻子嘲笑他那个时常软弱无力的小侏儒,为了让妻子放心,他临时替它开脱了许多理由。妻子的臀围变成了迷人的三尺,腰围却保持在二尺,这个奇迹的确令他愉快得发抖。他过于圆滚的啤酒肚子,藕节一样的粗短腿,的确衬得他的小侏儒无地自容。有时她可怜地用手拈起它,似乎在回忆它婚前的雄壮景象。只有他自己清楚,它可以在哪儿恢复原状,可以在哪儿像团可怕的火焰,“滴答”几秒,周身的血流就汇成了一股气吞山河的洪流。 他选中了实验室的女摄影师。她有一张粗糙的脸,穿着也粗俗不堪,这些令人不快之处,偏偏让他兴高采烈。他时常被妻子吓得哆嗦的手,在女摄影师面前变得灵巧起来。他注意到她在设法讨好他。迎着他时,她神态紧张,语气谦卑,他还等什么呢?一天,他去暗室看她冲洗高速摄影胶片,昏暗的红光挑起了他的情欲,他在显影的间歇下了手。正如他所料,她没有“不”地叫出声来,或礼貌地推开他的手。她的身子哆哆唆唆,反倒取暖似地朝他靠过来。他的手摸到最后,听到黑暗中发出了一阵欢天喜地的欢叫声,最后她被他手上的茧皮弄得皮肤发痒,哈哈大笑起来。她肥胖的身体缺乏腰身,像白傻傻的家蚕,没有丝毫放浪形骸的迹象。在实验室后面的小山坡上,挂满木架的无人靶道里,或通往天线的长满野花的小路尽头,他毫无顾忌地显露出各种性变态的念头。与他妻子相反,每次到最后都是女摄影师筋疲力竭,告饶般地嚷道:“饶了吧,饶了吧。” 她对他佩服极了,学识渊博不说,也是位出色的情人。她愿意在他面前委屈求全,慌手慌脚,调剂她在家里高高在上的感觉。她的丈夫是位干瘪瘦削的护线专家,长年累月沿着祖国各地的电话线奔波。走过一道又一道山脊,穿过一场又一场大风,他常常灰不溜秋地出现在家门口,感觉自己就像一块出土的馆木,黯然无光。他像一位住在城里、天天得去郊外刨地的农民,看着妻子保持着快活的心境,心里越发内疚起来。他对这个家太知足了,对妻子越来越胖的身躯,丝毫不感到担忧。他想象中的生活就是这个样子,至于生活中那些更多的可能性,他想也不愿去想了。气功在国内盛行起来以后,他常常讥讽那是一种迷信。年轻时他习过武术,迷过道教,相信气功是信教不诚者弄的把戏、花架子。可是自妻子迷上气功以后,他打圆场地要为气功找一种他能接受的说法。他开始相信气功是着眼于心理的武术。谢天谢地,气功给了他妻子越来越快活的心境。 为了赶冲高速摄影胶片,女摄影师每周有一两天住在实验室里。教授对她进行性发泄的间歇越来越短,也越来越肆无忌惮。她相信教授对她产生了妙不可言的依赖感,她不是一位年老色衰的被压迫者,在教授掀去她的乳罩,喘着粗气把她扒得精光时,她是名符其实的占有者。她占有了教授的时间、思绪和身体,一想到同她一起分享教授的,是小她十来岁的艳丽的女人,她就喜笑颜开,洋洋得意。她不敢相信,以实在不怎么样的姿色,她怎么会成为叫人嫉妒的情场老英雄?她努力保持着地下老妾的毫不张扬的身份,令人敬佩地对教授负起了责任。教授喜欢做爱时哼着有节拍的老歌,曲调把他俩的情绪、思绪尽往夜空的云霄升华,使他俩暂时忘记了享乐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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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她晨起洗脸刷牙,突然感到一阵恶心,她瘫软无力地一下跪倒在马桶边上,吐了个净光。当时,她丈夫坐在卫生间门外的客厅里,着实吓了她一大跳。她意识到自己怀孕了。从卫生间出来时,丈夫斜眼瞅她,好在他一向粗心大意,相信了她的解释,把怀孕引起的呕吐,当成了胃酸引起的呕吐。教授正在北京出差,得到消息,慌了神,连夜赶回石城。他们一同回忆起上个月的某个夜晚,教授没有戴避孕套。他的手机里储存着她来经的详细日期。这位喜好玩弄数字的人,却对一本从地摊买来的避孕手册中的数字,笃信不疑。他向她宣扬,采用自然避孕法可以使他们的乐趣倍增。教授在实验室里踱着步子,恶狠狠地瞪着那本盗版的《自然避孕法》。他忿忿不平地嘀咕,写这本小册子的家伙,怎么可以拿这么大的事开玩笑?他明明是在小册子声称的安全期内行事的。女摄影师穿了件更肥大的工作外套,以掩饰她原本就朝外凸的肚子。她镇定地考虑了一会,想到一个方案。她决定到乡下的卫生所去打胎,在无人认识的乡下小镇休息几天,再返回石城。教授只需利用威信,给她一次似是而非的出差机会。 一个工作日的上午,她毫无怨言地一人去了邻省的乡下。那个乡镇医院的医生砰一声关上手术室房门时,她才意识到她们的蔑视。手术台上到处都是洗褪色的污斑,她躺在上面全然不知医生要干什么。以前她丈夫是一位执拗的求爱者,给她写过许多夸张的情书,那些情书一点也不像教授的话,能刺激她的感官。如花似锦的情书,确实没有他想要掩饰的性欲陷阱。她只需向他展示理解,无需展示身体,他便会为她发疯地做一切。一阵胀痛的叫喊后,她理解了在这种年龄搞上身孕的疯狂。她注视着墙上跳动的秒针,希望它跳得快些,哀求它再快些。令人绝望的疼痛,让她忘了她这个年龄的尊严。她达到性高潮似的,扭动着身躯,难受地呻吟着。和她一起做流产的,还有一位年轻女孩,女孩的衣服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像是烟头烫出的一个黑圆疤,同她并排躺在另一张手术台上。女孩的表情麻木,动作熟练,身体应和着机器的节拍和需要。与她自知有罪、焦虑不安不同,女孩完全是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两条腿懒懒地叉开在机器的两边。 该死的机器终于停了。她晕晕乎乎地从手术台上爬起来。医生二话不说,哧一声拉开窗帘,一束阳光刺目地照到她伤感的脸上。她实在羡慕那位女孩,女孩跌跌撞撞地一出门,就被守在门外的毛头小伙一把搂住了,直搂得女孩咳嗽起来。以后几天,她几乎一动不动地躺在旅馆里,真希望身边有个人能喋喋不休,跟她说说话。经历了年轻姑娘的肉体惯常经受的痛苦后,她认识到以前对年轻女人的嫉妒,是多么不应该。接连几天,教授没有打来电话,也许他正按照笔记本中的工作流程图,忙得不可开交。温暖的被窝里,她的手脚冰得如同冰箱里的冻肉。她气得直骂自己,在昏暗的光线中,盼着教授能出人意料地到来。她伸出舌头舔着起皮的嘴唇,想到了自己的粗心大意。这时,她才感到一位年老色衰的女人,失去的不只是关爱,也失去了承受感情起伏的能力。 回家的路途没有给她留下好印象,她感觉自己一路在逃难,到家后,一团糟的心情才有所缓解。家里的一切似乎还像往常,没什么变化,但给她实实在在的印象。一张以前没有多少感觉的夫妻合照,现在给了她温馨感。在镜子面前,她把头发在齿白的脖子后面慢慢撩起,这个缓慢的动作,让她觉察到了自己带给丈夫的细微的快乐。她的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可怕的想法:丈夫是她的俘虏,她是教授的俘虏,教授是那位艳丽女人的俘虏,那位艳丽女人呢,当之无愧成了无冕女皇。她弯下腰,霍然觉得脊椎僵直,流产以来,她的腰已大不如从前。扫地做饭时,她常常要用手撑着腰,停住不动。她丈夫的黑胶唱片保养得不错,她开始喜欢一个人听萧邦的钢琴曲。有时她清清嗓子,滞后小半个节拍跟着哼曲调。音乐声中,她时常遐想,她与丈夫、与教授的一切是如何开始的,又将如何结束?她意识到,事情一旦败露,或婚姻解体,她就像摔坏了股骨颈的老人,将成为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包袱。到那时,凭她的劣等姿色和年龄,她满大街到哪儿去找人成家,或受人青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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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的名声越大,出差也越频繁,自命不凡的表情覆盖了满是浮肉的脸。每个月他都要设法在夜间一两次窜到实验室,让女摄影师彬彬有礼地接受他的凌辱。后来,他干脆用粗大的姆指做一切,他像位考古学家,要尽可能地探摸洞穴里的一切。他不知道女摄影师正在经受精神危机,他们之间时常出现令人尴尬又意味深长的沉默。 有一次,教授把自己脱光后,她站着不动,推开了那双急不可耐的手。她不像往常那样准备关灯,以掩饰自己不太自然的表情。教授被自己的无知惊呆了,眼睁睁看着她向自己摊牌。“我们结束吧,我不能再这样鬼混下去了。”教授像剥了橘皮的橘瓣一样感到无助,他听懂了似的,郑重其事地点点头,但没真正理解她说的话。后来几个月,他总想让女摄影师回心转意。想把她的眼睛、皮肤,甚至身上的赘肉说得好看些,说得她飘然欲仙。想让她注意到,满头银发的他又取得了哪些成功。他甚至塞项链给她,但她无动于衷,眼睛始终不看他,用沉默示意他还是离去吧。他第一次栽倒在他不爱的女人身上,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在他眼里,这场性游戏演变成了一场面子和荣誉之战。 在接下来的一场校内学术报告会上,姜夏代表教授发了言。教授心情不好,带着老婆去了北戴河。在海边的滑沙运动中,他打起了喷嚏。最近,他的身体老有些不适,很久以前折磨他的皮肤瘙痒症又出现了,他时常夜间睡不着,脊背上直冒冷汗。海边的夜晚,风又大又冷,妻子估计他犯了风湿病,决定晚上足不出户。在安静得令人敬畏的海边,妻子心里装着各种浪漫的想法。她关掉了屋里的所有灯,让小山那边一座有百年历史的灯塔,把他们彻底迷住。
妻子由于兴奋满脸绯红,她希望体验夫妻间相互行恶的快乐。一双手一点点剥去了教授的衣服。这些衣服品味上乘,全是百世吉、宾奴等牌子,由妻子亲自选购的。他不喜欢在妻子面前脱掉它们,他身体怯弱的真相需要这些华贵衣服的遮挡。别有风情的妻子,这时全神贯注于他的身体,期待两个人有出人意料的举动。她把他揽到自己跟前,没有觉察到已经带给丈夫的心理压力。他把脊背生硬地往后挺着,没话找话地拖延着时间。他粗重的喘气声不表明已经准备就绪,相反,他为准备时间过长,感到极度担忧。 妻子预先开了空调,在一张木椅上铺了一块垂挂到地毯上的大浴巾。他灵机一动,找到了让自己解脱的办法。他打算故技重演,用粗大的姆指代替他做一切。他声音颤抖,生怕妻子觉察出了这个伎俩。妻子身上的欲火,被他的提议撩得更高了,她一本正经地看待这个新花样。她想象学识渊博的丈夫,一定忙里偷闲读了印度的《爱经》。黑暗掩盖了他不自然的表情,也掩盖了妻子的面孔,他想象在姆指上扭动呻吟的,是那个已经冷若冰霜的女摄影师,想象自己正用姆指报复她。他把妻子扶上床,这种想象慢慢起了作用。他的方式越恶劣,身体的怯弱也消失得越快,后来他感到,可以让自己毫不羞愧地进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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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善于利用姜夏的热情。他有两天卧床不起,把姜夏叫到自己家里。那天,他让师母亲自跑来找姜夏。她从没来过这栋摇摇欲坠的旧楼房,她一脸惊讶地发现,一楼洗浴间的玻璃全砸碎了,楼边大道上来往的路人,可以毫无遮拦地看到洗浴间里面。她当然想不到,从二楼半的窗户朝下看,洗浴间的顶棚上还有两个天窗似的大窟窿。 姜夏的屋里站着几位楼里的年轻人,看着师母雅致的风韵,眼睛有些发呆。师母好奇地注视着他们,无法理解,到了夏天,这帮单身汉会一天几次,一丝不挂地对着路人洗澡。是的,那会是一个怎样富于想象力的夏天啊!整栋楼的年轻男人的胴体,沐浴在路人好奇或羞怯的目光中。她奇怪,他们如何受得了?但他们丝毫不把蜂窝似的洗浴间放在心上,面对她多余的担忧,他们若无其事地回答,大家都习惯了,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 那天晚上,姜夏刚从教授家回来,便被这帮平时喜欢挖苦人的楼友围住了。他们的眼睛第一次这么严肃地看着他,用近乎崇拜的语气谈论起他的师母。他们平常谈话轻挑惯了,难得营造出这么郑重其事的氛围。在他们的印象中,一位女人到了这种年龄,早已失去了让男人紧张的魅力。时光飞逝,这位女人的皮肤依然珍珠般的光亮,好像对男人的挑剔有了免疫力。他们毫不掩饰地谈论她的脸蛋、身段、皮肤,把自己的欲望和对她的印象揉和在一起。姜夏成了众矢之的。他们嘲讽姜夏郁郁寡欢,是因为得了对师母的相思病。他们假心假意地安慰他,谁碰上这样的师母,想一想老师对她的所作所为,谁都会忧郁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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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教授的确铁石心肠。他父亲去世时,他抱怨忙得脱不开身,去邮局给母亲汇了一笔安葬费。过了很长时间,有天他坐在实验室,听女摄影师放一首歌曲,才脸红了一阵。他忽然意识到父亲的一生是多么艰辛,歌词一刻不停地撞击着他的心扉。那晚,他怀着对父亲的内疚,破天荒地没有同女摄影师做爱。翌日清晨,他脸上自责的神情消失了,面对众人的阿谀奉承,自己与众不同的地位,他很快摆脱了愧疚的情绪。 教授在教研室的小仓库里,藏了一辆本田摩托车,这件事众所周知,大概只有他的家人蒙在鼓里。谁也窥探不出他藏车的意图。在飘满机油味的仓库里,教授小心翼翼地加装新型的工具箱,其实他在为一次浪漫又冒险的旅行做准备。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弄上了一位女弟子,这个秘密隐藏在他泰然自若的面孔后面。有时他一人到仓库,会为这个意想不到的成功笑出声来。那位在他面前十分窘促的女弟子,头发微黄,脸蛋充满稚气。教授宣布下课后,她常常拿着一本厚书来找他。她顺从、忍辱负重的神情,引起了教授的注意。她按照教授的提示思考问题时,会用手把一头短发弄得凌乱不堪。 教授从伸手拍她的头,到伸手拍她的屁股,用了整整五周。这五周教授食不香、睡不安稳,不时还得忍受妻子的耻笑。他出击的动作显然比女弟子的思维敏捷,她还没来得及拒绝,想得清楚一些,身体已经被他压住了。她的身体柔软得像棉枕,随他的动作成形。不一会,教授身上的汗珠,把她的乳房全弄湿了。惊慌失措中,她开始有些喜欢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末了教授问她是否感到快乐,她欣喜却否认地摇着脑袋。就这样,看着她故作镇定的表情,教授乐开了花。他知道,她在忍受道德的谴责。他起身拉过来一把椅子,让她坐下来。他侃侃而谈,用三寸不烂之舌,清除了她的混乱的想法。她不禁感到为伟大的学者秘密献身,不是一件耻辱的事。以后她严格按照教授的规矩行事。每隔一段时间,她会到教授指定的地点露面。教授不需要她的日子,她会一丝不苟维护自己对教授的忠诚,频频抵御形形色色的求爱者对她的疯狂追求。她从来不指望有朝一日和教授一起生活。教授来了,对她来说就是春天降临。她当然不知道教授的平庸,做完爱,她就变成了教授眼里的冬天。她像四季一样,在教授的眼里快速变幻着。她甚至不知道,教授用视线在她腰际划了一条横线,认为横线以下是火热的夏天,横线以上是寒冷的冬天,因为她过小的乳房,教授曾经心凉半截。 女弟子有些奇怪,教授做起爱来没有丝毫的教养。做爱前,他用令人敬畏的语气许诺,在涨水的夏天,他将带她去安徽美丽又偏僻的雾远旅行。他把话说得令她心儿颤抖,她仿佛感觉到了那片像她的身子一样起伏的山地,仿佛用鼻子吸到了那里清新的空气。他去买那辆本田新型摩托车时,特地定购了一副挡风玻璃,一个折叠式的小帐篷。他准备好了风餐露宿该带的其它物品。每隔一段时间,他就去仓库,把摩托车擦得闪闪发亮,好像明天就要出发一样。他怀念雾远地区朴实的民风,以前他和女摄影师去过一次,发现那里家家户户都不上锁。回来后,他便思忖要买一辆摩托车,他想带上老情人,在雾远兜风,风餐露宿。他知道在雾远地区这样旅行,既安全又惬意。丰腴圆滚的女摄影师,带着怨气离开了他,当然也离开了他的冒险计划。他把对女摄影师说过的话,又格外动人地在女弟子耳边不断复述,几乎成了每次做爱前的开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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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姜夏介绍对象的人实在太多了,没什么特别理由,一般他会拒绝,除非……谁知道呢,他还指望能找到像师母那样美艳的女人吗?有段时间,他松了口,乖乖让媒人领着到各个场所,一个月见了八位女孩。他母亲得知这个消息后异常兴奋,寄来了一封罕见的长信,唠唠叨叨让他抓住人生的这个大机会。她把联姻看作大机会是无可厚非的。家乡那边的人都这么干,瘸腿的富商娶个年轻漂亮的,或有才干的穷小子娶个富商或当官家的。这样组合的家庭也许平庸,但大家相信是幸福的。这次相亲差点让姜夏结了婚。那时,他刚与汤苓脱离纠缠。他被一位女同事说动了心,跟着媒人,穿过吵吵嚷嚷的居民区,来到靠近铁路的女方媒人家里。那天,屋里坐着一屋人。女孩身材苗条,穿着连衣裙,小嘴向后抿着,眼睛又大又圆。她看人时,是一脸无辜的神情。她母亲胖得没了腰,与女儿唯一相同的是小嘴和眼睛。她好像为女儿长大了既高兴又害怕。胖母亲的眼睛探照灯一样打量着姜夏。也许他身上散发的书生气让他们有些喜欢,或者说他看起来比较顺眼,他们紧张地一言不发,等他表态。他对自己都缺乏认识,更不可能当面表态了,他虚伪地不看女孩,只盯着那个杜撰中的岳母。不一会,媒人霍然站起来,向女方媒人招了招手,两人跑到门外嘀咕了一阵。回来时他们郑重宣布,这次相亲见面到此为止,大家回去听候消息。回去的路上,突然下起了阵雨,他和媒人狼狈地躲到杂货店的屋檐下。因为一时走不了,媒人又催他表态。他的想法其实像这时的天空,混浊不清。最后他说,让我再考虑考虑两天,就两天,好吗?
他和女孩再次见面是一个月以后。那是一个中雨之夜,出门时他撑着一把黑绸伞,咒骂个不停,因为约会时间无法更改了。他的话经两个媒人和女孩母亲的传递,到女孩耳朵里,少说也要一天功夫。那天,她没穿高跟鞋,薄薄的鞋底能感到地面的凉气。他蹬着一双防雨高筒胶鞋,显得比上次见面还要高,害得女孩拼命挺胸伸脖子的,想给他留下不矮的印象。整条大道只听见啪嗒啪嗒的雨珠子的落地声,不断从梧桐树上落下更大的雨滴,把黑绸伞打得嘭嘭作响。对女孩来说,一切都非常简单。读书,毕业,落实工作,之后便需要一位男人来驾驭她的身心。她想听从这位男人见多识广的教诲,当然如果到不了结婚的份上,他是休想占到便宜的。母亲在她背后发号施令,免得她做蠢事。地上到处都是粘糊糊的黄叶。他本想快些谈完,早点回去,但她努力探身向前,生怕漏掉他说的每句话,连他微不足道的叹气,都会引来她分外温柔的微笑。在她面前,他感到了自己的男子气概,他简直像独白,这种独白带给了他实实在在的快乐。他当然不知道他们沿着大道走了几个来回,但谦虚的女孩心里有数,不时在小水坑前把他轻轻地拉到旁边。他继续唠叨个没完,甚至有些洋洋得意。分手前他不小心差点踩折女孩的脚趾,她涨红着脸,连声说没事没事,然后吸足了气,慎重地问他愿不愿意再见面?他还沉浸在女孩纵容他说话的快乐中,认定这是一位没有被家长宠坏的女孩。他点点头算是答应。女孩内心一阵狂喜,又鼓足勇气问他要了电话号码。 姜夏喜欢这位女孩围着他转。她开始到他宿舍搜罗他的脏衣服,然后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展展。她有些厌烦母亲的管制了,因为母亲把每个男人都看成疑点斑驳的人,他们天生没有做善行的本分。偶尔,为了不受禁令束缚,她只好对母亲撒些小谎。夜间有好几次,她跟他去了实验室后面的小树林。他笨拙地解开了她的衣扣,她的皮肤有点粗糙,但他毕竟是第一次触摸到异性的身体。他惊讶自己过去的无知。当然,她只让他的手在她身上逗留一会,关键时候会把它轻轻地推开。有一次在黑黢黢的树林中,他们发现了实验室里的异常。套着灯罩的台灯,把微弱的光线投到窗户上。他们好奇地摸索到窗前,屏住呼吸目睹了一切。教授和女实验员正在幽会,他们毫无遮拦的放肆动作,差点让两位年轻人窒息。对女孩来说,这堂性教育课上得太猛,她一时受不了。教授不时哼着老调牙的曲子,实验员则持续地发出一种凄切哀婉的叫声。姜夏最初兴奋得不敢吱声,心儿嗵嗵乱跳,后来他想起了师母,又感到揪心的难受。他暗暗为师母叫屈,打抱不平。他惊讶那位肥胖的女实验员,有个凸得要坠挂下来的腰肚,丑陋无比。那会,她像条白肥肥的虫子,恬不知耻地在老教授身下拼命蠕动。姜夏无法理解,教授为什么把她当尤物?有好长时间,姜夏见了教授都不自在。他宁愿相信,是他姜夏弄错了,有了师母这样的女人,教授绝不会允许这么丑的女人投进自己的怀抱,尤其是受到姜夏嘲笑的女人。这位女实验员虎背熊腰,见了领导声音却嗲得令人难受。她把自己的办公室布置得像个小咖啡店,不惜从家里搬来全套的咖啡器具。以前姜夏不理解,她成天捣鼓这些黑色的咖啡豆,只是为了让自己彻夜失眠?谁会想到她是暗中为教授准备的。教授甚至迷信,咖啡或多或少有壮阳的作用。有一次,女实验员要给姜夏介绍对象,他婉言谢绝了。没听说挑对象还要先挑媒人,但姜夏可能是对的,因为媒人介绍什么样的女孩给他,肯定离不开媒人浑身上下的趣味。直到教授和女实验员的事被人抖搂出来,姜夏心头的这点怨忿才彻底平息。 他和女孩的关系勉强挨过了秋天。当女孩提出和他结婚,他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这场恋爱中没有投入感情。没错,他曾说过甜蜜的话,听上去简直可以把冻梨暖开。他夸她是专门为他盛开的玫瑰。她别无它言,忘了母亲的禁令,欣喜地为他宽衣解带,胆子大得忘乎所以。对性交之事,她谈不上有什么感觉,为了让他销魂荡魄,她甚至愿意装模作样地呻吟。干完那事,其实他心里空荡荡的,又忧伤起来。他觉得性欲把他变愚蠢了,或者说变得受制于人,他再精明似乎也无力扭转已经被动的局面。喜庆之日,他不得不去岳母家送上一些食品,虚假的祝词像水蜜桃似的甜蜜滋润。女孩家的人都扯着大嗓门和他说话,让他注意到他们是一个大家族,人多势众,无论他办什么事,都可以指望得到各方亲戚的协助。当然,把这些话反过来理解,他的心情就不那么舒畅了。如果有遭一日,他对不起她,那些无所不在的亲戚都会成为他的死敌,报复起来,他能捡回一条性命,就算不错了。 姜夏毫无思想准备,只是试着提出两人结婚不太合适。很快他被她的反应吓坏了。她痛苦流涕,说如果分了手,父母也罢,前途也罢,她都顾不上了,就是再孝敬依恋家人,她也要去自杀。她紧紧攥住姜夏的衣袖,哭得死去活来。姜夏怕真的出事,只好语气冰凉地收回刚才说的话。他使劲把她从石凳上拖起来,好话说尽,然后把她送回家。他意识到这种事不像换件衬衣那么容易,深感在性欲的指引下,他已经铸成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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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个时期,谁也没留意到教授在河边投下的孤独的身影。那年,他的妻子去过一趟香港,回来后便嘲笑他的只能看不能说的英语。那时,没人注意到他突然不哼陈年老曲了。他的妻子晚上辗转反侧,早晨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一反过去晨起梳妆打扮的习惯。她的样儿慵困倦乏,却冷不丁向他提出了离婚。她把好看的薄嘴都咧得歪斜了,脸上透出让教授寒骨的冷漠。他低三下四,用圆滚的手去拉她的手,不料遭到了嫌弃。她嫌他的手笨拙、难看,再也撼不了她的心灵。他捂着胸口,不知道老婆其实另有所爱。她嘶哑的声音说得他脸色苍白,说出了多年积压心底的厌烦。 没错,她已经不在乎石城了,她在乎的是香港,那个俗气又令她开心的香港!那里似乎蛰伏着一个轻举妄动的男人圈。她到香港还来不及唾弃什么,就同港大的慎教授好上了。多年来,慎教授做着寻觅人高马大的北方妹的美梦,终于做成了,从此他可以不把时间花在《性史》之类的闲书上。他拿出神气十足的信用卡,发疯地到处为她结帐。他带她游山玩水,购物吃饭。结帐的单具她看都不敢看,反正是她付不起的。她带去的几套衣服,颜色款式显得古旧,成了慎教授眼里的破旧衣服。他慷慨解囊,为她购置了够档次的华服。这些精美的衣服,像酒一样使她酩酊大醉,她的眼珠子哪儿还有心思从他的脸上移开,揣摩应对的策略?这时慎教授的秃脑袋已经惹得她怪喜爱的。为了她纤细秀丽的手指不弄变形,他什么活都抢着干。他的领口永远紧扣着,衣服、裤子熨得平整又有气派,就是做爱,他也表现出一丝不苟的斯文劲。他们腾出整天时间,去各处旅店做爱。他一直自认除了是学者,还是位不错的小说家。他的小说专门写过这类到旅店偷情的题材,为了体验这种生活,他带老婆去过许多旅店。和又老又胖的老婆去旅店做爱,他要时刻不忘带上讨厌的润滑剂。好多年了,他让老婆弯成S形都相当困难,他对老婆的弓形越来越不耐烦。相反,这位北方妹的姿势时下非常流行,她的皮肤洁白、芳香,哪里还需要笨拙的润滑剂?! 慎教授做起爱来并不合她胃口,他慢悠悠的,绵软无力,有时她一觉醒来,他还在她身上忙碌着,把脸儿弄得煞白可怕。她丈夫腰膀滚圆,像头高大的北极熊,他呢,简直就是瘦小的马来人,似乎戴上假发,才能看出他的学者面貌。他自夸为香港中学编过教材,至今还在使用。也许他更适合编那些销魂荡魄的教材。他会门窗紧闭,几小时地坐在旅店的豪华浴盆中,想方设法与她寻欢作乐。那段时间,港大的慎教授忙坏了,成天与她纠缠不说,回到家还要应付其貌不扬的老婆。他的老婆上了年纪,典型的老妇模样,脸上暗淡无光,遍布皱褶,只有扑簌簌的泪水晶莹透亮。也许她嗅到了他嘴里的异味,或他皮肤上残留的甜味,或她未敢搽抹过的刺鼻的巴黎香水味。反正她抑制着情绪的激动,为了不吵架,只好把头伸到哗哗淌水的水龙头底下。她说不准他什么时候会回家,对她的哭泣,他显得心不在焉,脑海里塞满了北方妹的齿白发亮的身体。 他本不信佛,偏去寺庙烧了香。他趴在软垫上,照着别人的样儿磕了三下头,感谢老天爷成全了他的心愿。他下了改弦更张的主意,要在她返回大陆前,得到她离婚的承诺。这位高挑的女人,可不要这些祈祷,难道是这些祈祷,才让他僭越了世间的道德?遇到她锁眉沉思,他与她丈夫倒有些相像,额头会因为紧张渗出细密的汗珠,样儿显得愚蠢。她走在街上高视阔步的样子,令他眩目,一辈子都不能忘怀。她的笑容时常消失得飞快,老是让他胆战心惊的。她多情又会说话的双眼皮,这时不停眨巴着,像施放出一团纱似的雾气。他的心脏快承受不住了,他不敢相信,她嘻嘻哈哈、随随便便抛给他的几句离婚诺言。说她爱上了他,要和他结婚,为了证明这点,她一遍遍把骄傲的唇印,公章般盖在他肥厚的肚皮上。两人完事后,这一位使劲叹气,那一位咯咯发笑,嘴里还不停嚼着口香糖,像要赶紧除去他的口臭似的。到了这份上,慎教授仍不敢相信她不是逢场做戏,不管她是不是撒谎,他一骨脑儿让她带上了所有的贵重礼物。 临行的前一天,他脖子上挂着相机来找她。他像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似的,在她身上罩来罩去,力图留下一些写真照片。他让她垂下有些自来卷的长发,微微遮着脸和身子,拍下了开怀露身的风姿。她不在乎窗帘是敞开的,阳光从上到下把她整个照亮了。“你看上去真不错。”他对拍的效果心里有数。她偎在椅子旁边,又和他拍了合照。他衣冠楚楚,该穿的衣服都穿上了。她呢,该穿的衣服都没穿上。这么说吧,这位稀有的女人万一不回来,他还拥有这些稀有的照片。他把两眼瞪得都露出了上缘的眼白,唆使她摆出各种刺激他的姿势。的确,他没有别的方法能挽留那肉欲的欢乐了。 “你真坏。” “哪要你长得这么漂亮呢?”他边拍边示意她再放开些。 “你老婆不也挺漂亮的吗?” “她那么难看,哪能跟你比呀?” “骗人,我看是你自己变坏了。” 慎教授不好意思地笑了,“放心,将来我一定会好好做你的丈夫。”他热得敞开衣襟,弯腰坐下来,这回他不再像个老色鬼,把注意力投向她起伏的身体。他轻柔地抓住她的手,让她再说一遍她的诺言。也许过于心诚,有几滴银链似的泪珠儿垂挂在他的脸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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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趣地说,她是公开的小偷。她把所有包都打开来给丈夫看。她在香港收获的礼物琳琅满目,首饰、鞋子、套装、内衣等,明显超出了需要。丈夫虽然暗暗妒嫉,显然没有看出这些礼物后面其实藏着大阴谋。有很长时间,他没有觉察到和她做爱时,她的草率与敷衍。他以为她开始懂得体谅他的难言之隐了。直到有天,他用手摸索她的身体时,发现她不情愿地向后僵挺着脊背,他暗吃了一惊。没过几天,她的脸相彻底变了,脸上像有大块的浮冰在巡弋。他打开药瓶,吃下安眠药还是睡不着。她的凶相确实点石成金,让他这位傲慢的老江湖,变得低三下四,胡子拉碴,脸上添了不少皱纹。香港的慎教授呢,自她离开后无法像风月老手般洒脱了,他没事在校园兜圈子,无聊地打着饱嗝,不时仰着头像在和云朵说话,盘算她几时能回香港?石城的齐教授整天衣衫不整,趁她不在,便偷偷去闻她残留在衣柜里的衣服上的气味。他走路已经抬不起脚跟,样子无精打彩。是啊,只需想想他们过去躺在床上,或走在路上的那么多的乐趣,他怎么能做好离婚的思想准备呢?
丈夫的劝告像一把锁,想把她重新锁进婚姻里。他的叹气在她听来就像炸雷,响得实在过份,好像那口气里憋着多大的冤屈似的。他不像慎教授,会斯文地慢慢吐气,呻吟似的叹气像含着果酸味的干红葡萄酒,令她回味无穷。记得刚结婚那会,她和别人深恋着同样的东西。和丈夫在一起就是烧一壶水,也觉得其乐无穷。月亮钻进了厚密的云层,她也不觉得黑暗。是啊,有了地位稳固的丈夫,就像行路有了路灯,她昏暗的前程被照得透亮。慎教授尽管有点秃,门齿又镶了一颗金牙,但现在他成了比路灯更高的灯塔,又将照亮她的前程。当然这个隐秘的理由她不便说出。她一会儿就举出一个离婚理由,乱七八糟,直把丈夫的脸说得灰不溜秋的。以后几天,她颇有做人的原则,执意不跟丈夫同床。她相信自己身上那只欲望的苍蝇,终于可以暂时飞开了。她上卫生间会悄无声息地拴上门,把他当贼防。晚上,睡到书房的行军床上,她仍警惕着门外的一举一动。她的脑袋不是不习惯没有肩膀枕靠吗?她不是习惯闻着汗湿淋淋的狐臭入睡吗?她是否有兴趣让他闯进来,哪怕是最后一次?读者,我告诉你吧,他俩这次都没有机会了。就算他在门外呼哧呼哧喘着气,捱到屋里洒满晨曦,他也不会闯进去了。她的那些离婚的狠话,让他的傲慢消失了,把这位好色之徒变成了爱情的信徒。他凝视着镜子开始反省自己,发现这么多年来他没有学会笑,笑的时候,还不如一具蜡像的脸生动。 他既不怪她没心没肺,又不会照她的吩咐去做。午睡起来,他就宽容地看她使劲抖着怀疑被他坐过的床单。她跟他说话时,唾沫和香烟星儿一起飞溅到他的身上。他垂头丧气,倔强地用徒劳的好话来阻挡,然后试着去帮她折叠晒干的衣服。他的女神打呵欠了,他就为她煮上一杯咖啡。事实上他已没动听的话可说了,她边听边把两腿夹得更紧,好像他始终是个不怀好意的强奸犯。家里的气氛很适合让他号啕大哭,唤起种种生病的需要,但他克服了。他知道,这时他不能粗心大意,只能把家务事做得更漂亮。他知道在那些不起眼的家务事里,其实藏着女人最纤细敏感的神经。她不介意每顿饭都谈到离婚,说的时候,脸上有种冷酷的美,又辅以坚定有力的手势。他听的耐心虽然大得吓人,心里还是不信,怀疑她受到了那些无聊女友的支使。他说了成箩筐的好话还是不管用,那就沉默,沉默地忍受冷笑、挖苦和嘲讽,的确有点不屈不饶。她没辙了,有几次差点把真相说出口。她的眉毛越挑越高,话却越说越没了气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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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校门,左拐走到一条壕沟边,就望见缀满瓷片的两层楼的区法院。区法官办公像带着防滑手套似的,一沓一沓翻着卷宗,很快便厌烦了,他把卷宗一本本收捡起来,然后边低声咒骂,边对秘书表示,等处理完了电厂的事,他要把这些上诉通通驳回。那天下午,他召集了一帮人去郊外,查封一家公司的财产。他前脚出门,师母后脚就进来了。秘书像一匹卸了货的马,顿时浑身感到轻松,她自认能干,难免要为进来的女人作一回主。秘书的睫毛像伪装用的草披,竭力挡着瞳仁,难怪别人难以看透她的心思。她安排来人坐在牛皮高靠背椅上,谈话的气氛始终融洽友好。大概从她的眼神,秘书觉察出她竭力贬低丈夫,试图把他描绘成石头一样的枯燥人物。秘书突然正色地表示,离婚不只是两个人的事情。此刻秘书一定感到了教授的痛楚,一股道德的压力从她的脑际冲向了周身,催促她要保住这个家庭。秘书说离婚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是要伤灵气的,要慎之又慎呀!她不厌其烦又说了一堆大道理,比如家庭稳定了,大家才有心思来爱国……“你要想想清楚,你离婚以后怎么生活,周围的人会怎么看你?”秘书明确告诉她,就算达成协议离婚,法院也要强迫执行调解。调解你懂吗?就是在双方领导陪同下,谈一谈为什么要离婚,一起尝试和解的可能。
这次去法院,让她头脑有点清醒了,婚姻法当然是保护婚姻的,不是为了保护对婚外想入非非的人。就是在那天,教授骑车去了一趟银行。他第一次显得那么虚弱,怕工资卡上的那点钱,被列入法院要分割的财产。老婆看样子是要走了,他只好把最后的目光投向金钱。他忘我地迎着风,像一顶岌岌可危的帽子,随时可能坠到地上。他的心简直像封上井盖的窨井,漆黑阴湿,被痛苦扭曲的脸上,还偷偷挂着泪痕。他眯眼朝前看,似乎想看清自己的前程。按照婚姻法,他将失去一半财产;按情感规律,老婆弃他而去,只会更加激发他的爱意。路上,他无法把目光融进两边鲜艳的花坛中,老想着自己遭受的这个教训,以及已经一曲终了的美妙生活。他们在床上做过的那些事,一丝痕迹也没留下,她轻而易举就忘记了。那些欢欣的蛛丝马迹的气息,他倒要到她的冰冷的首饰、衣物中去寻找。他唏嘘不已地踩着脚蹬,眼睛似是而非地看着前方。突然,车头往下一沉,碰上硬物又弹了起来,然后重重地倒向一边。等他伸出右脚来撑地,已无济于事。他连车带人狠狠摔在水泥地上。三十米开外,有一群人正在聊天,见状马上围拢过来。“我这是怎么了?”起初他不觉得哪儿疼痛,以为自己能站起来。很快发现,他根本动弹不了。到了医院,大家才意识到他伤得不轻,他把股骨颈摔坏了。
从法院出来,老婆的脸既娇冶又沮丧,不过她很快想好了对策。回到家里,邻居跑来告诉她这个坏消息,她气得一声不吭,马上皱着眉头往医院赶。乱风吹动的秀发,像往日一样亮洁、飘逸,但遮挡不住她脸上的恼怒。他偏偏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不是明摆着想把她拖住吗?也许意识中,他早就想结结实实地摔上一跤,摔得她心回意转。他打满石膏的下半身,的确让人怜悯。疼痛的间歇,他试图说上一两句话。屋里住着两位病人,两张铁床只相距一米,已经算优待了。空气中始终飘着外科医生自鸣得意配制的土药的鱼腥味。他直挺挺地躺在铁床上,好像已经成了铁床的一部分。除了说话、吃饭、做噩梦,他再也不能为自己做点什么。拉屎撒尿、擦身刮须,总之,一切都要别人来料理。这是她从未有过的黑暗时期。他时常斜眼瞅她,巴望从她稍微松懈的表情中,瞥见未来的一丝希望。有时他真希望她朱颜衰败,比如光滑的脖子布满皱褶……可是他耳边动不动就响起她生硬的嗓音,“你到底吃不吃呀?”他刚张开嘴,一满勺饭就搋了进来。他慌里慌张,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表情、话语,让她那对高扬的怒眉平伏下来。 她对医院列出的各种注意事项,越来越不耐烦。这场劳役似乎绵绵无尽。有时她低头洗涮痰盂,不禁心头一惊,有了紧迫感,好像有不少漂亮女人已经在慎教授那边排长队了。最后,是医院附近过往的火车,一阵阵的汽笛声,一团团的白腾腾的汽雾,让她铁了心地要吐出心中的那口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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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飞快地上涨,夏天快到了。再过六个小时,她就要离开石城。只要天气晴朗,她就不必为乘飞机感到担忧。想到八小时后,她会安稳地降到深圳,她连肚子饿也感觉不到了。除了钱,她决定什么都不带,就像从地狱直接去天堂似的。无需煞费苦心,她的心儿就淌出了同情,她满脸绯红地给丈夫的教研室去了电话。她的声音急促、不安,让对方感到蹊跷。她咧着嘴,咬牙切齿,说这个病人现在我移交给你们了。她自认是位讲原则的人,既然要分手,她就不能老守在他的病榻前。她自认好管闲事,没一走了之,硬是厚着脸皮为他的着落想法子。当然喽,教研室怎么能不开节奏慢悠的老式会议呢,动辄就自我批评的书记,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他会用悲忿的表情,渲染教授遇到的危机,和她的背信弃义。其他人当然像受了侮辱,会轮番表态,哪怕被整得够呛,他们也要去教授的病榻前帮上一把。打这个电话时,她显得很委屈,仿佛教授的伤病亵渎了她操守严谨的良妇身份似的,神情当然会有些歉疚。为了改变自己那几声沉闷的干咳,接下来,她给慎教授去了电话。她嘤嘤软语,身体慵懒地倾俯在桌面上,就像倾俯在慎教授纸般薄的胸脯上。她带上署有她姓名的存折,去了机场。他们约定在深圳见面。她几乎是偷偷摸摸溜出学校的,不管碰见谁,她都有些低三下四的,心里却解脱得要死。
她比慎教授先到深圳,在罗湖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慎教授和她隔着海关,就像隔着一个大洋。为了过罗湖海关,他花了两个多小时,过关的长队老是纹丝不动,让他等得头晕眼花。到了公寓,他面色惨白,吓了她一跳。吃完晚饭,他才面红耳赤起来。她好像没有觉察到他围在她身边转悠的意味,劝她别擦这擦那了。那会儿,那个盼了她许久的小东西,甚至连他的细汗毛都竖了起来。那天上午,他还给港大学生撕声力竭地讲了四节课,快把他的性欲消磨殆尽了。她穿着短小的睡衣,衣摆只垂到腿根,让他情不自禁,处在性交前的亢奋中。他整夜不让她休息,像一只疲惫不堪的老海鸟,摇摇欲坠,一次次俯冲到海面,用不太灵巧的僵老的双翅,使劲拍打着身下起伏不定的白浪。他喜欢深圳静谧的深夜,除了他自己弄出的声响,这种静谧使他恍若接到老天圣谕似的,一次次产生投入大海的冲动。他打定主意要住在深圳,周一周四才回港大授课。 来了深圳,她就一直盼着奇迹,不相信香港会有这么怪的法律,连协议离婚也要等上两年。她苦思冥想,为什么在离婚方面,香港的法律比大陆还要落后?多亏他发出了想作解释的几声干笑,她认为发现了问题的症结。他没有痛下决心,他拿香港法律作挡箭牌,是因为她做得还不够,曼妙的风姿没有得到彻底展露。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运动中最健美也最微妙,她使出浑身解数,像位俗气的艳舞女郎,扭动丰腴的臀部,给他跳屡看不厌的放肆的舞蹈。有时整个下午跳腻了,她也兴致高昂地陪他看庸俗不堪的香港连续剧。 他特别喜欢两人上街的风光劲,为此,养成了爱买菜的习惯。她高出他一个头,曼妙的身躯套上他特意从香港带来的紧身装,街上任何一双混浊不清的眼睛,见了他俩都会顿时一亮。不少路人啧啧羡慕,糟老头的手臂上竟挽着这么个尤物。路人的心也许被眼前不协调的景象刺痛了,不敢相信地频频回头打量证实。他简直迷上了别人凝神屏息看她的神态,知道那些目光后面,其实藏着不切实际的想法,他把这种目光看作是对他鉴赏力的最大赞赏。到了菜场,他竭力表现出香港的道德风范,与菜贩们打着招呼,根本不在乎那些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的淫邪目光。学校放假前,他来回海关颠波了几个月,加上床上有些兽性的折腾,他的身体到了节骨眼上。脸色惨白得吓人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心脏病。他开始抱怨,做完爱两耳老嗡嗡鸣个不停。他的老婆远不如过去温柔了,经常用发怒来表示对他的感情。婚姻危机使她变成了狐狸精,她故意拖延在协议离婚书上签字。他说她掐指算好了,协议书延签几个月,加上法律规定的两年分居,刚好可以挨到他退休的日子。那时,校方会一次性给他六百万元的退休金,法庭当然会分给她一半。面对老婆想借离婚发财的周密计划,他束手无策。 他的三个儿女都成了家,脸上洋溢着世间最幸福的神采,却对他脸上的幸福神采不能理解。他们起初被这件事吓慌了手脚,除了为两老的婚姻惋惜、遗憾,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他们了解到父亲有外遇,马上偏向了母亲。他们谴责他,本来他差点就做到完美了。完美的丈夫、父亲。以前他孤身一人来到香港,娶了他们的母亲后,诸事如意。人生所需要的热恋,他已经有过了。小时候,父亲对母亲的爱甚至令他们嫉妒。他们希望父亲一直完美下去,不能容忍他丢失晚节。他们信誓旦旦地保证,如果他抛弃了母亲,他死后,他们不会去给他上坟。儿女的话无可挑剔,含着让人警醒的正气,他的失落与心虚当然是不可言喻的。成天让他发愁的,还有另一件事情。退休后,他必须退还学校提供的别墅,需要另购住宅。他老婆的娘家有闲置的房产,那时她会过得神采飞扬,拿着离婚分到的巨款周游列国,四处买情调。比如,她可以去世界各地的海滩,慢悠悠地晒出有闲阶级的黝黑皮肤……他的远景令人担忧,买完香港奇贵的公寓,将两手空空,无法负担他与情人的生活。到那时他除了美色,什么都没有,香港除了金钱,又什么都不在乎。他隐约感到香港不是两位叛逆者的归宿。他心情沉重,又不能只对自己嘀咕,于是敬畏地看着她,慢慢道出了心中的想法。他劝她在深圳做点什么,没准会有意想不到的大发展,他打算利用那点闲钱做投资。这点闲钱放到深圳倒也不算寒碜。 31
她把伤病的丈夫丢在病榻上跑掉,的确破了校史上最无情的纪录。教研室排了值班表,两人一班,照顾脸色气得铁青的教授。同事们很快被屎尿熏得叫苦不迭,最后喜欢微笑的书记,郑重其事到病房视察,才答应教研室出钱雇一位保姆。姜夏几乎每天都来医院,他发现教授的头发不对劲,不到两周白了一半。教授的境况的确令人同情,他必须转到市立医院的骨科病房,准备做股骨颈再造术。 姜夏曾去找过那位帮过他的女医生。去市立医院的路上,他跟着一位漂亮女人进了金聚龙礼品店。他在货架上磨着老茧的手掌,看清那位女人挑的护符。他如法炮制,买了同样一个护符,他十分信任漂亮女人的眼光。他还记得女医生的头发泛着微棕色,不知天生的,还是刻意锔色的,反正护符与头发的色泽格外搭配。诊室门口排着病怏怏的长队,几乎让病人失去耐心。他在抗议声中钻进了诊室,但没有哪位医生关心他的问话,把他当成了拉关系的讨厌家伙。他保持着均恒的腿力,在门诊大楼跑上跑下,迎着形形色色的白眼,最后打听到他的恩人调动去了南方。他哪里知道,他恳求的目光和神态已经不管用了,医生与病人已经建立起实质性的关系。按常人理解这种关系也许有点庸俗,即所有医生都得益于苦难深重的病人。医生动不动就让病人家属做这做那,听到医生喊:“谁是家属?”姜夏只好挺身站出来。护士们甚至觉得姜夏端屎尿盆的神态不够大方,紧皱的眉头可以舒展一些。她们一直以为姜夏是教授的孝顺儿子。当然姜夏还必须收敛孩子气,郑重地代表那位并不存在的儿子,在手术合同的“病人家属”一栏上签名。 几年前,做股骨颈再造术还是十分疯癫的想法。主刀医生中年得志,大概嫌没什么疯癫的事可做,终于当了疯癫的再造术专家。他喜欢各种土办法,居然闯荡到一点国际名声。在医学院研究生的课堂上,他喜欢展示刚收集到的受到创伤的股骨颈。看来要不了多久,就该轮到展示齐教授的那块烂骨颈了。他巡查病房时,手腕总被病人家属恳切地抓住,流泪之余,病人家属清楚还有另一件事要办。“听说他手术做得很出色。”大家知道,唯有红包才能保证医生做得出色。但多数人没有机会练得一手塞红包的绝技,这种心得只能口口相传。包里搁多少钱,什么时候上门找医生,都是至关重要的细节。医院领略到了医生收受红包带来的好处——病人如潮,医生的抱怨却越来越少。门诊大厅里,不锈钢镜框把严禁塞红包的招牌顶得都朝外鼓凸着,上面赫然写着好几个检举电话。病人家属心领神会,明白那些招牌不过是公告,提醒大家,别傻乎乎地把红包直接往医生口袋里塞。这些措辞严厉的招牌,把塞红包这种龌龊事变成了一门艺术。 姜夏拽上一位同事,他需要有位健谈风趣的人配合。塞红包当然不能电话预约,医生会满口回绝的。经人指点,他们到街角的杂货店买了专用的红纸袋。教研室书记还是老一套,嘿嘿笑着摇头,然后签字批了八百元。他们当书记的面,把八百元如数封进红纸袋里。那晚,月儿郎照,风儿柔和,他们却像逃犯,心惊胆战地走进医院的宿舍区里。他们打听到主刀医生住在顶楼,据说分房时,他特意要了最高层,好看见从地面看不见的穷相十足的各种房顶。他们上楼踮着脚尖,变得阵风似的轻灵、迅捷。不论哪家叮叮当当搞装修,都能给他们带来像样的噪声掩护。楼道里,一扇扇铁门装着猫眼,假正经地紧闭着,像医生的一张张假正经的脸。他们的脚一踩上门前的小编织毯,姜夏马上按了门铃。铁石心肠的医生也许刚吃完晚饭,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剔牙齿。医生昂着头,从门铃声中一定悟到了什么。他起身拉开里面那扇木门,隔着栅栏似的防盗铁门,眼睛盯着毕恭毕敬的来人。这是医生最凝聚心血的时刻,他必须一眼识破会带来后患的人。谢天谢地!姜夏和同事通过了面试,被医生让进屋里。 这套公寓比较现代化,但非常肃穆,屋里没有暴富的迹象,像医生嘴角似有若无的笑似的克制。客厅南头的低柜上,有一台老式彩电,播放着新闻节目,机壳里不时发出吱吱啦啦的电流声。医生有点苏州口音,像位明白人,带他们穿过客厅来到里屋。这间里屋小得像个鸟笼,关进了三只彼此学舌的鹦鹉似的。姜夏的同事一开口,就引发了大家的废话症。他们好像并不为废话惊慌,稍稍在椅子上平衡了一下身子,那些无需他们操心的事儿,他们硬是谈得像模像样的。姜夏微弯着腰,眼珠子骨碌打转,他兜里的红包增加了屋里似是而非的融洽气氛。不过,事情有点棘手,姜夏的手始终落在医生的视线中,他后悔没有坐在同事那把椅子上。大约谈了半小时,明显没话找话了,情急中姜夏偷偷踩了同事一脚。那人果然是位巧言令色的戏子,忍着脚趾的疼痛,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朝墙面的相框走去。那人的举动给了医生不小的鼓舞,医生情不自禁地跟他来到相框底下。那些褪色的旧照片里的人物,显得格外安祥,霎时间让医生感触良多……姜夏是第一次干这种活,其他病人家属教过他不少窍门,比如红包该放哪儿,放的时候不能让医生察觉,医生送客回来,又一眼能发现。姜夏鼓足勇气,把红包摆到桌肚里的一张方凳上,从客厅朝里屋看,这个红包格外醒目……告辞的时间到了,他俩匆忙赶到医生前头,生怕医生回头看见方凳上的那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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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们在病区走廊碰见了主刀医生,他没忘抽暇朝他们走过来,脸上露出略失威严的热情。看来他们的努力没有白搭。医生的脸颊就像挂着好几位病人的红包似的,红腾腾的,似乎预示他将做几个出色的手术。主刀医生本来想把手术交给助手做,让他实习一两回,自从接受了红包,他就不能随心所欲了。病人固然把医生哄得身儿轻飘,但在愿意塞红包的病人中,医生也要树立口碑,不然就断了财源。办公室的黑板上画满局部骨颈图,主刀医生和小组成员商量着手术方案,他提出应为病人着想,设法用新材料延长病人再来开刀的时间间隔。他的瘦高个儿的助手,奉命对教授做术前检查。教授心跳过快,助手担心教授能不能承受这么大的手术?面对姜夏的疑问,这位助手没有任何建议给他们,反正做与不做,都与他无关。教授决心已定,不管危险有多大,都要为站起来做一次努力。那位助手二话不说,漠然地拿出一份手术合同书,要求病人家属签字。合同书的措辞当然正气凛然,申明医院一概不对任何手术后果负责。那位助手连笑都没笑,就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办得医院不担任何责任。教授无心理会合同书上罗列的可能后果,他催促姜夏代表病人家属,匆忙在这份缺德的合同书上签了字。
手术历经了四个多小时,除了姜夏和保姆,没有熟人在门外等候。教授被推出手术间时,整个下半身都裹在绷带里,只在拉屎撒尿的部位留了两个窟窿。毫无疑问,教授需要二十四小时的监护,替换保姆的重任自然落到了姜夏身上。服伺不能动弹的病人十分艰辛,所有同房的病人家属,都对姜夏表示了敬意。他吃睡在教授的床边,连天空啥时有月亮都注意不到。这时他脑子里尽是市侩的想法,用以支撑他疲惫不堪的身躯。他从不怀疑自己的付出是否值得,反正这种付出是看得见结果的。撑不住时,他便打着呵欠,怀着这个美妙的念头和衣而睡。 病房里几乎找不到一面镜子,好像人人都怕病魔显形似的。每天他只好对着窗户或门上的脏玻璃,用剃须刀刮胡子。他留心观察着不幸的教授,发现傲慢自负的表情明显有了软化,教授已经不在乎调羹干不干净,碗有没有油味,他敢在床上用脏手抓食物吃了,当然每次只能吃进一点点。保姆的烹饪术彻底败坏了他的胃口,加上缺乏运动,教授的屎尿奇臭,经常弄得满屋臭气冲天。姜夏吃饭一想到这些气味都难以下咽。每次教授拉了屎尿,都劝姜夏把屎尿盆留给保姆处理。姜夏偏摇着脑袋,不接受这样的安排。他心里清楚,怎么做会让教授多欠他一份人情。他端着屎尿盆走过走廊时,护士们发现,他不再呲牙咧嘴了,脸上明显有了政治家的风度。 教授的十字切口,不到一周就愈合了。大约又过了一周,教研室接到教授要出院的通知,几乎倾巢出动了。他们预定了一辆救护车,抬担架的角色根本不够大家分配,平时连个鬼影儿也不见的人,此时纷纷殷勤地请缨出力。救护车沿着大街飞驰,他们围在担架四周问这问那,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姜夏脸儿憔悴,靠在车厢一角,不冷不热地看着众人表演。说实在的,这是最能让他学到人生真谛的大课堂。 教授回到家里,又变得可怜巴巴的,除了寂寞、乏味,他还要精心计算各种花销。保姆费,三百元,出院以后该他自己掏了。一瓶虎骨酒,七十元,医生坚持让他喝的……只有皮鞋袜子是个例外,大概他几个月也下不了床,这笔鞋袜费算是省下了。每天他呆在床上发愣,似有若无地看着电视,等着心里的疼痛尿憋似地一阵阵袭来。住在屋里,他无法感受到季节细微变化的迷人气象,他知道姜夏又添了一件衣服,他想吃的荠菜,保姆到菜场买不到了。保姆的烹调手艺极差,经过她烹调的蔬菜都是酱黄色,几乎看不出原来是什么品种。每次他都摇头硬往下咽,越咽越感慨老婆不在身边。扎在老婆腰际显得臀腰格外性感的围兜,扎在保姆身上如同扎在木桶上。保姆是北方来的农村大嫂,虽然厚道,心眼好,身上始终有股类似香椿的味道,这是教授特别不习惯的。这位躺在床上听天由命的人,缓慢又忧伤地感受着各种情绪的纠缠,时常觉得自己的命运滑到了谷底,在大腹便便的这个年龄,偏偏弄上了要命的单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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慎教授在欲海奋力拼搏时,时常捂着胸口,这个动作引起了她的担忧。本来和他结婚是她的头号方案,只要他健康无忧,兴许婚后他还有更好的德行等着她去发现呢。他兴奋时不再昂着头,不得不屈从于心脏的悸动,耷拉下脑袋。经常在两人兴致高时,他突然来个急刹车,令她心急如焚。他心脏不好,可不是小事一桩呀。他俩见面就干,越来越让她担心受怕的。说不准哪天,他就一命呜呼栽倒在她的怀里。她突然有了度日如年之感。其实她坐在谁的怀里都无关紧要,只要后半辈子有位男人可以依靠,冬天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有男人能帮她暖和僵冷的手脚。 他累得上课老忘词,许多人名就在嘴边,脑子却一片空白。每天他不论从香港或深圳出门,都有回不来的感觉。他走在路上,嘴唇青紫,身子好像还在情人的床上翻来滚去的。他早就不佩带老婆送的那个钻戒了,他要把无名指腾出来留给情人。这个寡情的举动,当然刺激了他老婆的想象力,她不会甘心做老掉牙的陪衬的,愤怒在她嗓子里冒烟了。他表示不满的一点啁啾声,都会引来她的一阵咆哮,她本来不美观的脸,倒陡然有了令人敬佩的威严。他耸耸肩膀,但是不管用,咆哮声令他眼前黑影晃动,老婆刹时变成了一只强健如老鹰的大黑鸟,他想赶也赶不走。他的心脏病大概就是这样给骂出来的。 他的情人没事老去超市买零食、洗发香波、乳白色的洗面奶、打底色的脂粉等,最后总是捎上一盒避孕套。她没有上环,以前她总是自信而优雅地婉拒丈夫的要求,他为她不肯要孩子始终感到困惑不解。她自认体态丰腴,盆骨狭窄,根本不适合生育,或者说,如果怀上孩子,一场要命的难产便在所难免。她不想生育又不肯上环,是为了防止身体发胖。许多干瘪消瘦的女人自从上了环,脸蛋和身子都红润地白胖起来。她的身材恰到好处,当然无需金属环来助兴了。每次她都要苦口婆心,说服慎教授戴上他讨厌的散发着鱼腥味的套子。她是位漂亮女人,当然不会犯女实验员不慎怀孕的低级错误。 刚到深圳那会,她的语气脸色都比从前温柔,曾为要去香港定居激动了好一阵子。她发誓要好好照顾他。的确,美妙的前景帮她克服了坏脾气,和高高在上的感觉。转眼几个月过去了,他还是迈着小碎步在海关两边疾走。做爱时,他的脑袋也许还夹杂着怯懦的想法,犹豫不决地在她身体上方摇晃,这时他色迷迷的表情如同鞭子在抽打她,难道他前胸后背那些虚弱又细密的汗珠子,凝结着她下半生的生活理想?她早已腻烦靠在流苏垫上听他空谈了。趁他去港大授课,她拼命蜷缩在沙发上想前途,想和他结婚的急迫心情快要化为乌有了。假如他突然死去,她下半辈子该怎么办?这种危险似乎越来越明显。他经常在喷薄而出后浑身发冷发颤,脉搏从平时就不低的九十,马上窜到一百二十,也许再往上窜,他就完蛋了。 在浴室的镜子中,她发现自己有点憔悴了,皱纹像波浪隐藏在平静的水下,随时等着风来召唤。她恨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及早发现慎教授的心脏病。她重新想起了差点忘掉的旧婚姻中,那些美好的片断。她还想到,自己丰满的胸部终有一天会干瘪下去,眼袋也会难堪地隆起,到那时,谁会是她忠心耿耿的追随者?有时她偷偷拿出结婚证,像打算改变宗教信仰似的,琢磨着可能的退路……慎教授当然没法为身体的每况愈下感到自豪,他面带愧色地想着未来,时常陷入拼命解释的境地。他把屁股在沙发上挪来挪去,无非想说清,他们将来可能要过节俭的生活。他把满脸愁容的拮据生活,说得像古董似的令人垂涎。可怜的人并未想到,去掉那些衬托他的漂亮的华服,他会显得多邋蹋,风度当然赶不上她的丈夫。他异想天开,想说明节衣缩食的生活里饱含着感人的道德光彩。他自相矛盾,又指望情人在深圳创业,说到兴奋处,她只是含混地撇嘴笑笑,脸上露出一丝敷衍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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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教授没事凝视着窗外,他已经能够撑着拐杖下床了,尽管每挪几步,都有大滴的汗珠从额头垂落下来。窗外有汽车尾气带来的沉沉雾霭,像他的心情一样不可捉摸。也许他从凉爽的雾霭中,依稀辨认出了姜夏的心思。他决定康复前,让姜夏全权代表他四处旅行。姜夏老实巴交的样儿倒给交际带来一些不便,众人已经习惯同精明有阅历的人打交道,姜夏过于年轻,难免让人担心办事不牢靠。教授养病期间,小组成员显出令人沮丧的德性,他们毫不尊重天才,不认为像他们一样发烧打喷嚏的姜夏会是天才,或者说他们自认是天才,当然不会对姜夏这样的天才感到好奇。不少人这里晃晃,那里逛逛,一天就算交代了,到头来事情还是落到姜夏头上。姜夏的下巴颏因为操劳变尖了,但心理上得到了补偿。同事们宁愿睡大觉的心态,对他相当有利,大概教授当年往上爬时,利用的也是同事的这种心态。 姜夏一本正经地看着教授,心里既激动又虚弱,他总算把教授说服了,相信去一趟深圳十分必要。以前他讨厌那个小海湾的溽热的空气,讨厌脖子成天汗津津的,偏要扣上衬衣的风纪扣。师母简直像一道彩虹,自从她去了深圳,那个小海湾似乎又成了天堂,他没法不夸那里好。拿到特区通行证后,他简直无法正常地收拾行李,有时不得不平衡一下摇晃的身子,为可能的会面感到头晕目眩。师母会有什么变化呢?几个月前,他的手脸还接触到她凉丝丝的皮肤,也许这种感觉太强烈了,他不得不斜仰在床上……师母去过香港后,舌头就不喜欢上卷了,这种发音伎俩使她说话开始带点傻里傻气的港味。她还养成了下午去菜场的习惯,步履轻快时,高跟鞋在水泥路上磕出一连串迷人的声响。他可以发誓,就算跟着师母走到厕所旁边,他也觉得空气是清新的。望着她高视阔步的样儿,他宁愿忘记什么是善良……师母从香港回来后,曾突然宣布她与别人在深圳开了一家公司。教授和姜夏还煞有介事为她庆贺过。教授即便明白个中奥妙,即便满腔的妒嫉瘀积在胸口,快要随言词溢出,他还得保持镇定,小心供奉从她嘴里吐出的每个词。他知道做漂亮女人的丈夫这条路该有多陡,稍有不慎就会滚下山脊,前功尽弃……动身前,姜夏找到了师母留给他的手机号码,他不知道号码还灵不灵。 记得师母走前剪了齐耳根的短发,当着护士长的面,无所顾忌地把手臂搭到姜夏的脖子上,开玩笑地说:“以后到深圳可要来找我哟。”那天登机前,她给姜夏挂了电话,“师母你,你真的要走?噢……我,我明白了。”他拿着话筒不知所措,心里十分失落。以后几个月,他每天都陪教授聊一会时政,聊的时候固然有一股热流在心中穿行,还是无法与呆在师母身边的那种感受相媲美。他多想闻到师母的体香,听她谈凡人俗事,他从不试图在道德上谴责她,心情不好时,他倒羡慕她追求快乐的无所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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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快列车又爬坡了,它迎着山里开放的野花、矮茶树、竹林缓慢行驶。透过双层车窗,姜夏看见折裂的山坡露出铁锈似的红土。过了岭南,天气变得懊热、湿闷。无需旅行手册的指点,旅客都不敢多喝水,或忘乎所以地抱头大睡。一张张非常疲劳的脸,浮泛着皮脂油光,露出隐忍又无奈的表情。这趟南行的火车拥挤不堪,抢到座位的人也像患了重感冒,备受折磨,就算有女人伸过来一条美腿,也会让人烦躁不安。姜夏想起被教授怂恿坐软卧的那些美好的日子。教授向来我行我素,小组出差从不让教研室插手。火车票紧张时,他公然违反校财务规定,怂恿大家一起坐软卧。每次姜夏只需在卧席上发出酣睡的呼噜声,或借着微暗的顶灯全神贯注于学术,其它诸如买票、买饭、住宿之类的琐事,小组总会派更精明的人去打理……透过窗外朦胧的汽雾,姜夏忧伤地望着红土地上绿沉沉的矮种庄稼,意识到自己翅膀未硬,远未到我行我素的份上。
姜夏到达广州站时,离下一趟去深圳的列车只差五分钟。晚上七点,他在蒙蒙夜色中抵达深圳。他出站叫了一辆的士,寻找熟悉的街区。工业园附近有一家他熟悉的招待所,因为设在住宅小区,收费特别便宜。当他最后找到那个小区,风头十足的当地保安拿眼瞪他,不甘心让这位北佬在小区公然独行。过去他一直相信,生活在江南是天赐的运气,他虽然出生在北方,但不断变化的容貌到了秀丽的江南才定型。他学会了江南人的优越感,学得维妙维肖,当然他不会料到在靠近赤道的懊热之地,被当地人当作了傻笨的北佬。他喘着气,一团抹布似地瘫在沙发里,为要不要见师母感到紧张、犹豫。他喜欢喝绿茶,喝这里的红茶觉得太苦涩。他不停往杯里添水,一口口呷着不太对味的茶水,真希望能轻松地对待和师母见面的事。他想到师母,似乎就没法安睡哪怕五分钟。旅途疲劳艰辛,他本应休息,不该让女人来分享这个夜晚,但他的双手就是闲不下来,在通讯录上忙碌个不停。师母的号码像有毒的花斑蘑菇,让他欣喜又犹豫。他如果睡上一觉,脸色肯定会好看得多。眼下这副憔悴的样子,让他只有信心去会另一位女孩。那女孩和他同届,智力出众但相貌平平,上学时拼命追求过他,希望落空后,她蔫头蔫脑来了深圳。她留给姜夏一张精心拍摄的相片,相片上她的脸涂满过厚的胭脂,让人体察到她对美女的怨愤之气。
他随身带着一本《北回归线》,是时代文艺版的,无论他怎么翻看,师母还是浮现在眼前。为了分散精力,他试图回忆那位女孩的优点,偏偏她的缺陷都滴水不漏地回想起来。她的身体略微发胖,鼻子和眼睛令她失落地出了点小问题。她的体魄固然像运动员,鼻子却为粗重的呼吸,付出了略微宽大的代价。她读的书不少,知识多得足以让男人好奇,但为了看清桌子对面的浑小子,她不得不戴上一副冒傻气的近视眼镜。他想今晚有了她,就不会感到无助孤独,管它呢,说不定她会领他去酒吧品尝各种鸡尾酒。他呢,也想听她聊一聊她的游历生活,这位唠唠叨叨的女孩很适合填补今晚的空白。他清了清嗓子,有些急切地一把抓起电话。
女孩正在庆贺别人的生日,话筒中能听见屋里杂乱的说话声,和不时响起的七零八落的掌声。女孩的平静出乎他的预料,说她在参加朋友的生日派对,恐怕一时脱不开身。几句简短的话,让他格外震动,几乎把他噎住了。他拿着话筒,神色十分尴尬,只好附和道:“好的,好的,那我们再联系吧。”放下电话,他感到一阵虚无向他袭来,身体乏力地斜靠在床上,突然觉得自己愚蠢透顶。没错,今晚他本不该见任何人的。他打量着这个空荡荡的标准间,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他趿拉着轻飘飘的泡沫拖鞋,在窗前来回踱步,对远处那个生日派对嫉妒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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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以为师母真在深圳办了公司,过着讲效率的生活,不知道她成天懒洋洋地仰在沙发上,白白耗时间,等着那有气无力的敲门声。说实话,姜夏那晚辗转反侧,第二天起床,紧锁的眉头才稍微舒展。街对面有家琳琅满目的花店,吃过早饭,他一直在那里流连,始终拿不准该买哪种花。他不是情人,玫瑰花肯定不合适,最后他惴惴不安挑了一大把菊花。他盘算好了,如果找不到师母或吃了闭门羹,他就把这束花插在自己的客房里,或随便送给哪位女服务员。他换上刚晾干的衣服,皮肤感到一阵凉爽的快意,然后正襟危坐地拨通了手机。话筒那边有轻曼的舞曲声,听说他来了深圳,只听咔嗒一声,舞曲声嘎然而止。师母的语气像刚拿到奖金似的热烈,脸上肯定还挂着灿烂的笑容。姜夏紧张地喘着气,总算弄清了师母的提议,她邀请他到罗湖住所来吃一顿晚饭。 姜夏钻出的士的时候,发现时间有点早,但他讨厌逛街,还是硬着头皮闯了上去。师母正在三楼公寓的厨房忙碌,她一眼认出了他常挎的那个斜挎包。她双手湿漉漉地接过那把黄菊花,不知道该把它插到哪里。她把炖肉的锅子端到砧板旁边,便从厨房出来逼他吃芒果。她边说边示范地用葱白的手指剥那只黄澄澄的玩意儿。她强调这种芒果是市面上最好的。话音刚落,一股难闻的胺味弥散开来,熏得他张不开嘴。他呲牙咧嘴了好一阵,才勉强吃了一小口。师母不敏感地问他,好吃吗?他皱起眉头,诚实地摇摇头。师母发现他有了不少变化,脸比以前消瘦了,面色蜡黄,身体更加单薄,不过他的忧郁、沉静,脸的轮廓,依然富有魅力。她很快意识到,他似乎不能忍受放在冰箱上的那只相框。相框里面的照片是她上次离开香港前拍的,表情明显含着挑逗,裙子像跳斗牛舞般撩得老高,露出了很丰满的下身。她拍这种照片,必定是为了某个人,姜夏意识到就是拍照片的那个人。师母朝他莞而一笑,拿过来那只相框,对他说,我不瞒你了,给我拍照片的是我的老相好,姓慎,港大的教授,我一直想和他结婚,过几天你也会见到他的。说到老相好,她的语气好像并不挑剔,仿佛只要想想他住的香港,就足以打发眼下沉闷无聊的时光。慎教授马上占据了整个晚餐的话题。师母对他津津乐道,暗示他在床上如何坏,整夜不让她睡觉。姜夏听得红头胀脑,不时把眼珠儿瞥到别处,避免与她的目光相遇。厅里漾动着凉丝丝的空调微风,但他感到内衣里面湿乎乎的。师母说的每句话,脸上的每个细微表情,都会在他内心里卷起欲望,他仿佛是踏着慎教授的足迹前进的。他真不愿意听师母谈她怎样围着那个老混蛋,慎教授不过像他一样迷上了她的身体,那人愿意拿一场婚姻作赌注,当然显得既幼稚又慷慨。 深圳的许多街道除了是新建的,实在老套,加上令人讨厌的湿热空气,他实在不喜欢去街头闲逛,与在江南逛街的感受有点两样。清晨起来,他的鼻子、眉心都缀满点点闪闪的细汗珠,只要醒来,师母的形象清晰又朦胧地浮现在眼前。她的事,让他有点儿蚀骨啮心。看来他是庸人自扰,怪就怪他的想象力出了问题。按照惯例,他去街上的酒吧喝了几杯,挤在人多的吧台前。喝酒时,他一直打量着远处端坐的一位小白脸,那人化了淡妆,在室内依旧戴着蓝色墨镜,黑色紧身体恤外面套了一件白西装,下身着一条蓝色紧身裤。从一些当地人的眼神,姜夏能感到那人是干鸭活的。他被那人洒脱的动作,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吸引住了。回到旅店,他已醉得东倒西歪,皮鞋没脱就上了床。尽管早上十点才醒来,他还是感到房子在旋转。但在德行方面,他毕竟训练有素,过了两天,他又笑眯眯地如约来到师母的住处。 慎教授刚过海关不久,茶几上摆着掰碎的面包和桔掰。他说话的神态、举动明显欧化,样儿又像马来人,个子小巧,面容黑瘦,头顶刚齐到师母的肩头。他的脸色不对劲,刚洗过的头发齐刷刷地向后梳拢,仿佛那种女性香波的气味,使他变得更疲沓了。他清弄了一下嗓子,打起精神跟姜夏说话。他抱怨过关的时间太长,手续完全可以简化,说着他从提包里翻出一沓打印稿,颤巍巍地递给姜夏,“你有没有兴趣看看?这是我今年写的。” 这篇论文怎么说呢,精致有余,想法不足,姜夏匆忙翻了翻,掂出了它轻飘飘的份量。慎教授教的理论物理,一直是姜夏的另一项业余爱好。他认为这篇论文如果他来写,篇幅只要四分之一。他感到血液在往头上涌,为师母感到了少许的悲哀。他终于有把握地说,慎教授和齐教授都是一丘之貉,谁胜谁负还很难说呢。慎教授的指甲、鼻毛经过精心修剪,衬衣、裤子经过精心熨烫,比他的学术似乎更值得赞赏。他不是能够说出名言名句的那类老师,无法让姜夏俯首帖耳。幸好他已经累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乏力又谦恭地对姜夏说,“很抱歉,我心脏不好,要去休息一会了。”他干瘦的脚趿拉着一双膨胀棉的大拖鞋,像两根竹杆撑在空荡又摇晃的船舱里,一悠一荡地进屋去了。
37 庆贺朋友生日的第二天,那位女孩回过神来,尽管整个生日洋溢着欢声笑语,笑话淫邪又新鲜,但她并不好受,那得意光彩的气氛实际上与她无关。第二天醒来,她恍然大悟,有些懊悔。生意上她事事如意,可是个人问题令她揪心。如果她脸皮厚,凭着发达的胸部、臀部,完全可以成为拉男人下水的腐蚀剂。从通讯录里收录的人名看,可以这样利用的男人成把抓。但她不会干这种漂亮女人才干的蠢事,她决心忠实于未来的丈夫,哪怕有微小的不忠诚,都难以容忍。几乎每天都有男人给她打来电话,献殷勤的,言谈充满暗示的。说也奇怪,姜夏远在天边,却时常让她牵挂。他的腼腆、拘谨仿佛来自遥远的古代,说话没有一丝油腔滑调。昨晚他第一次结结巴巴打来电话,显得不同寻常。
醒来后,她在床上坐了好一会,肩上拢着浅黄的毛巾被。她把双腿吊在床沿,还是不能平息紧张的情绪。过去她是不是太迁就他了?在他面前,她的确玩不起来什么花样,始终抵不住那种迁就他的诱惑。她终于又想迁就他一次,忍不住伸手拨了电话。姜夏的声音缓慢又低沉,他刚从睡梦中惊醒,脑袋像灌了铅,反应迟钝,一个劲儿对话筒说,“过几天我们再联系吧……到时再联系好吗?”她捂着半边脸,像受了伤似的,“那……那好吧。”。 姜夏睡到十点才起床。他去小店吃了一碗河粉,在水泥广场呆坐了一会,他试图理解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一阵阵不凉爽的海风吹来,激起了他对师母的浪漫想法。他起身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显得漫无目的,见到涂着红箭头的加油站,他才闪身进了花店…… 姜夏又单独见了师母好几次。第三次见到师母的那一刻,最为眩目。水珠儿在她头发上巴嗒巴嗒地滴落,在被纱窗滤得幽蓝的光线中跳跃、闪烁。师母身穿大开领的睡衣清洗头发,不时从松垮的领圈露出白亮的乳房。这是她为眼前这位被性欲困扰的年轻人,暗暗做的慈善工作?师母克制着不当姜夏的面喝多酒,她始终守着在慎教授面前闹酒的秘密。 如果教授在场,她喝多了,便会把一堆华服扔到地上,死活不领他的情。她拉拉碴碴地想到,如果他死了,她将一无所有。她泪水扑簌地说着这个担忧,让慎教授惭愧得要死。他抬起有些肿胀的眼皮,尽量掩饰着窘态,笑她太过敏感,事情哪有她想得那么严重呢?他尽量屏住口臭,充满柔情地把她领到窗前,透过百页窗的横格,让她打量街区后面的几幢高楼。他说除了公寓,她梦想的蓝鸟跑车也会停在她的楼下。她用手紧抠着百页窗的塑料横格,马上破涕而笑。慎教授的建议就像维生素,使她脸色好看了起来。没等夜幕降临,她就急着张罗这件事。
38
小区广场就像基督徒的教堂,周末总要聚集不少人。那天小区来了公司搞促销,强节奏的舞曲震得窗玻璃直发颤。姜夏沿着鹅卵石铺的石路走了一圈,发现没有石凳空着,后来他踱到密密匝匝的一堆人旁边,被里面的象棋残局迷住了。师母给他打电话时,那堆人正为红方怎么下争执不休,手机铃声完全被吵闹声盖住了。中午回到客房,他才发现没接师母的电话,他惶惶不安给师母去了电话。师母也许对他的心思一目了然,只是小心翼翼地加以利用罢了。 姜夏对港大教授的态度有所保留,但为了师母,他应承下来,答应为他们物色一位了解房地产的人。过去谁都巴望赶上房地产的潮流,自从许多人栽了跟头,大家谈起房地产情绪都很恶劣。很难想象没有内行帮助,能从手腕高明的房产商那里捞到便宜,外观漂亮的房子,里面的名堂多得可怕。姜夏穿戴整齐,准备约女孩见面,她当然比他见多识广,找位内行不是难事。他经过广场时,突然站住了,广场空无一人,就像没有过上午的热闹场面,连呼呼的热风也没有了。天又闷又热,衬衣领子像绞索勒得他快要窒息。自从见了师母,他就不想和女孩周旋了。他突然改了主意,回到开着空调的客房,解开衬衣领扣,分别给女孩和师母去了电话。打完电话,他照着卫生间的长方镜,面露愧色。他撒了谎,借口今天有急事,让两位女人自行认识。这两位女人当然不是他这样的伪君子,不会辜负他的希望。两位女人迅速领悟到了对方的价值,马上相邀一起喝茶、游泳。女孩下了池,就没再上来休息过,一直在水里扑腾,格外羡慕在池边走动的她有令人陶醉的身材。她呢,游了一会便累得不行,只好爬出水池休息,羡慕不停扑腾的女孩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她俩一见如故,甚至有了共同嘲笑的对象。 过了几天,她俩备了晚餐来招待他,令他惊讶不已,看来事与愿违,他又要与那女孩打交道了。只要弯腰驼背的教授不在深圳,她俩就逛老街,邀姜夏一起吃饭打牌。后来,教授知道了,也兴冲冲地从香港赶来,教他们玩“炒地皮”等香港玩法。女孩为姜夏伤透了脑筋,她简直像坐在陪审席上,留意姜夏的一举一动。她庆幸姜夏不是玩牌老手,别人嫌他出牌慢,倒恰好合她的心意,只是她希望他再慢点,这样捱到半夜,姜夏不得不送她回去。师母心领神会地朝女孩挤眉弄眼,女孩的心思瞒不了她。她不时就牌局发表看法,夸女孩聪明,巧妙地为女孩拉票。她俩搞的是什么把戏,姜夏并非猜不透。他处之泰然,全是因为师母,才改变了对女孩的兴趣。单看女孩,她的确了不起的健美,连那位热恋中的香港老头,有时也想打她的主意。姜夏给她俩拍过相片,记得那次拍照时香港老头主动伺奉在女孩左右,借口她身上衣服不服贴,拿手在她身上抹来蹭去的,让姜夏几乎看不下去。只要女孩站到师母跟前,立刻就显得矮小,反衬出师母的活力无穷。这个印象当然弄得姜夏有了明显偏向。到了明月朗照,该送她回去的夜半时分,他的心思始终无法从师母身上移开哪怕片刻。路上,女孩欢快地等待他有所行动,周围一片寂静,偶尔一辆出租车缓慢低声地从他们身边驶过。她不断掉脸,打量这位不大吭声的男人。每次他俩都少言寡语地坚持走完这条大街,她自始至终等着那令人激动的提议:“我送你回去吧!”她喜欢这种不留余地的口吻,当然,语气温婉一些她也能接受:“我送你回去好吗?”可是在温湿的空气中,不幸总搀着她意想不到的一丝绝望。到了大街尽头,他把双脚在路阶上往后缩,那副样子好像在说:“时间不早了,你该自己回去了。”她的眼角难免有点湿腻,她感到这张精心涂抹过脂粉的脸,像过期药品一样变得毫无用处了。她招手拦车,抑制着嗓音的颤抖,对出租车司机说:“去连港花园!”上了车,她缓缓摇下车窗,忧心忡忡地望着姜夏,心想,也许他粗心大意,不知道她心里有多少话要说。 师母热心地张罗此事,目的挺实用,她巴不得姜夏留在深圳,如果他与女孩相好,接下来受益的肯定是她。她常与女孩煲电话,漫不经心地勾勒姜夏的正派品行。她竭力保住当媒婆的角色,女孩怎样打扮,怎样约他出来,她都要细心地参与意见,这样日后女孩定会感恩戴德。她发现女孩穿上旗袍,非同寻常的俏丽,遗憾的是,这种旗袍成了饭店女服务员的工作制服,女孩不可能穿它到大街上与人约会。师母竭力要让姜夏一睹女孩穿旗袍的销魂场面。按照计划,女孩提心吊胆地拨通了姜夏的手机。谢天谢地!姜夏同意和女孩一起去逛老街。那里是走私电器的老巢,她喜欢的劳力士表店也在那里。她跟他逛街几乎数着步数,无法让自己变得轻松。逛了一会,那些贵重的劳力士表已经让她孰视无睹了,她开始掂量该如何开口。也许是预先谋划,她无法表情正常地发出邀请。最后,她吸足了气,脸上堆起就义般的僵硬表情,提议姜夏去她的住所吃饭。她注视着他的脸,为了等到那判决似的答复,她差点把十根手指齐刷刷地咬在嘴里。姜夏看了看她,神情自然地说,好哇,我还真想尝尝你的手艺呢。
她带他走的那条路又宽敞人又少,这样步行去她的住所,大约需要十五分钟。那天,太阳被挡在云里,她期待乘着荫凉,他们能走出点情绪来。路边没有一家商店,也没有一棵树,尘土被来往的出租车轻轻掀起,然后均匀地吸入他们的肺。如果出大太阳,这条新建的路大清早便会暑气逼人。路边新建的小区看上去挺整洁,但留有不少遗憾。小区南边清香的茶馆门前,有一两块下水道的盖板敞开了,散发出刺鼻的恶臭。抬头远望,一群蚂蚁似的人在山脊上挖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一片赤红的裸岩。她满脸喜悦,柔情蜜意,昂首上坡的劲头像骑上了一个大梦想,她摆动裙子,不时回头瞥他,含情脉脉地大笑,也许她自己真走出了情绪。可姜夏呢?谁知道他脸上的表情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怕姜夏等不及,开门锁时慌里慌张,几乎跌跌撞撞地冲进屋里。窗台上有几盆鲜花,不知是哪天的风,把花瓣吹落了一地,她一直细心留着没去打扫。她穿着旗袍从里屋出来时,姜夏正坐在门边的沙发上。这位满怀临近婚礼似的生气勃勃,那位出奇的平静。姜夏看着她的眼睛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说,你家有股好闻的香味呀。她无奈地指指地板、钢琴盖上的花瓣,沮丧极了。她赌气地拿来笤帚,开始打扫花瓣,又硬着头皮说,这身旗袍是她专为将来结婚买的。姜夏马上好奇起来,连忙打听新郎是谁?她慌了神,忙乱地解释说还根本没有,但似乎对姜夏没起作用。她的解释反倒让人觉得她有所隐瞒。这下她弄巧成拙了,只好闪进里屋,换了一身睡衣出来。她真后悔听师母的话,倒不如直接穿着这身和服式的睡衣,索性露出光溜溜的大腿。她坐在姜夏对面,有点拘谨,也许觉得想法露骨,她不自然地老去拉溜向一边的衣摆,想遮住裸露的大腿。这个动作对姜夏产生了威慑力,他想,她在提防屋里的这位男人! 她又一次尝到了被忽略的滋味,为了不让自己难受,她起身打开琴盖,弹起一首钢琴曲。他们都被对方的假象弄甍了。姜夏不像来时那样胸有成竹,认为她穿着受男人欢迎的睡衣,不过被闷热所迫而已。她的愉快里搀着一丝沮丧,不知道怎样挽回刚才的失误。她的手指恍恍惚惚地触着琴键,暂时不为裸露的大腿烦恼了。姜夏站在身后,欣赏着她优美的耳朵,暖烘烘的呵气几乎吹进了她的衣领里。她强迫自己镇定自若,耐心等着那个时刻。她太想成家了,太想结束飘泊不定的生活。她曾试图把检点的生活与不少男人联系起来,最后都无功而返。姜夏既英俊又腼腆,像位值得信赖的人,也许对她意义重大。她巴望姜夏冒失地抓住在琴键上滑动的手,或冲动地搂住她的双肩,如果那样,她的心愿便大功告成了。 姜夏满脑子都是她的肢体画面,他为自己的邪念微微颤栗,道德的压力使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熟悉男女之间这样或那样的沉默,每过一分钟,都觉得情况对他更为不利。一曲终了,她慢腾腾地侧转身子,他雕塑般的站姿使她手足无措,只好搪塞道,我要去厨房做饭了。她手脚麻利地洗菜,在砧板上剁着煲汤的猪排,也许相信今天是一个吉日。姜夏没有想到该去帮忙,反倒双眼圆瞪地坐在客厅的橡木桌边,有点欣赏地看着她。她臀部滚圆,快二十三岁了,紧箍在腰间的围兜,显出比旗袍更美妙的效果。她感到他的目光热辣,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老坐着不动。做好饭菜,她去卫生间冲了澡,洗掉了粘在皮肤上的菜油气味。洗完出来,发现他还坐在桌边,她真想顺势倒在他的怀里。她用浴巾裹着湿发慢慢擦拭,说天气闷热,建议他也进去冲个澡。姜夏不是钓鱼老手,以为这是客套话。再说他做事一向磊落,从来要把恋爱和性爱分开的,不会像有些人会假借恋爱打擦边球。 肚子饿了,什么菜他都觉得神奇,他真心实意夸了她的手艺。她还记得他以前看手相的神奇本领。“怎么?你到现在还信?”她肯定地点点头,微笑又信任地摊开手掌。按他的理解,掌上的复杂沟纹中,有一组是说明性欲的。她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显得十分紧张。他有好几年没给人看手相了,掌纹的具体含义都模糊不清了。他琢磨着那组掌纹,思量该说她的贞操完好无损,还是荡然无存?他希望她变坏了,乐意迎着淫邪的目光。“你已经不是处女了。”他不过说出了心底的希望。“不!你肯定弄错了!”看来为了捍卫处女名声,她宁可放弃对他手相术的迷信,她情急之下说的话应该不会有假。唉,姜夏暗暗为她惋惜起来,她像位守财奴,白白闲置了自己的身体。看来她对情欲之事是不会操之过急的。 那天,他俩的操行都称得上正派,她磨磨蹭蹭地把他送出门栋,心情极度黯然,还是没弄清他的确切想法。也许她对他操行的印象更好了,可是关她什么事?他俩都努力不让对方觉得自己轻浮,尽管目的各不相同。
39
师母主动约姜夏谈话。起先她爆发出各种大笑,说走在街上这位女孩总会找到讨钱的乞丐,朝铁罐投上几枚硬币。她常为这事嘲弄女孩,女孩总是轻松地为自己辩白说,她是个不信教的信徒。对她来说,传统和保守不是负担,这话是真的,她当不了伪君子,师母是真喜欢上了她,巴望她有个好归宿。师母边唠叨边注视着他,希望他有所心动。姜夏漫不经心地听着,发现屋里盆花的枝叶有点软塌了,大概是没有及时浇水,沙发旁边还有一大堆用过后揉成团的纸巾。渐渐地,她对说服姜夏没有把握了,反倒露出了自己的心事。她的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焦虑不安地嘀咕,“我已经受不了啦,我不能再这样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随时可能一觉睡过去。”姜夏觉察到她对离开石城的后悔。她说这种病看医生也没用,不像她丈夫瘫痪了好歹还有个活人在。“你知道我年龄大了,要是教授死了,我满大街哪儿去找对我又好又老实的男人?”她频频叹气,又说:“真不知道老齐现在怎么样了?” 姜夏顶着烈日,又去看了她几次。发现她的神色一次比一次不安。她给姜夏摆完丰盛的水果宴,然后就把话题转到她丈夫身上。偶尔,碰见慎教授在场,只要他转身去忙别的,师母又忍不住悄声对着姜夏的耳朵说上几句。姜夏隐约感到,师母想怎样结束烦恼。屋里的酒和食物,都让她想起丈夫的烹饪术,和从前他们穿过林子四处漫步的轻松劲儿。他们喜欢在石城摆着长凳和桌子的大排档前,吃龙虾和石城家常菜,暑期选择一个海滨城市度假,节日招些学生来家里吃饭,好好热闹一番。老齐是大陆学界的大人物,晚年可以靠自己的地位过活,不像慎教授退了休,身价便一落千丈。姜夏临走前,师母见了他只谈一个话题:夫妻间的感情,不是谁想抹就能抹掉的。姜夏不敢翘着二郎腿不闻不问,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有好几天,他一直试图适应师母的新变化。 知道深圳留不住姜夏了,女孩频频穿着漂亮衣服来到师母家。也许她在胸脯、肚子上做了文章,三围的比例看上去让人不敢相信。那天,他们四人围着橡木桌打了最后一次扑克牌。慎教授嘻嘻哈哈,没觉察到其他人脸上的细微变化,和他们抽拿纸牌时发出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沙沙声。师母和女孩没有就此罢休,时常不约而同地说起一些意味深长的话。那天晚上,香烟的青雾弥漫在屋里,师母和女孩像比赛似的,一支接一支抽烟。姜夏敞开厨房的窗户,烟雾还是纹丝不动,外面没有一丝风。姜夏也许习惯了过去牌桌上的典雅之风,对她们的异常表现有些吃惊。师母仍不忘她的媒婆角色,继续敲着边鼓,“小姜要走喽,以后牌局可就三缺一了。”女孩强作欢颜地笑着补充道,“我们会一直等他回来补这个空缺的。”捱到深更半夜,大家哈欠连天,告别也马马虎虎,像第二天还要见面似的。女孩和姜夏虽然觉得不够劲,但告别起来,谁也没勇气说出自己的心事。
临近节日,火车过道挤满了人,沿途车站仍在出售站票。远远能看见人们发疯地奔向月台,把毛巾伸向不多的几个水龙头。美丽的山谷间,火车像一串断开的金属项链,有些耀眼。许多旅客穿着体面的衣服,但身体肮脏不堪,他们多想在水中浸泡一会。姜夏不是第一次认识到水这么珍贵,除了供旅客吃喝、冲马桶,水箱几乎剩不下什么。再说大家也不敢多吃多喝,厕所总是被人挤占着,每人每天能挤进去一次就不错了。姜夏闻着烟雾和汗渍混合的气味,听了许多令他惊讶的宿命故事。有些人形象丑陋,但有着惊人的阅历和说故事的本领。到了上车的第二天,大家都被一件事情镇住了。火车刚驶出一个黑黢黢的隧道,就有人跳车了。据说这事发生在八号车厢,一位山东大汉显然坐火车坐得神经失常了,他突然大笑着跳起来,抡起重物,把对面旅客的脑袋给砸烂了,然后纵身跳出车窗。这件事让大家陷入了恐慌,不自觉地留意起那些神情呆痴的面孔。 出了石城车站,姜夏感到有点庆幸,他总算没被人砸烂脑袋,或他成天听人胡说八道,没听得脸儿发青,怒起砸别人的脑袋。艰辛的旅途结束了,他终于回到可以真正休息的那张床上,开始品尝身心不受约束的滋味。他闭门睡了两天,校园的空气格外新清,还搀着一点河水的气味,让他酣睡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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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标参加过女友父亲的葬礼后,去了美国。在结交女人方面,他给姜夏投下的心理阴影随之消失了。以前姜夏最怕和他一起面对女人,他仪表堂堂又善交际,姜夏只有甘拜下风。那些一起留校的老朋友陆续走光了,姜夏不情愿地成了楼里的元老。那些新来乍到的人不多,但挺善结帮,搞了不少呼来咋去的活动,很少有姜夏感兴趣的。他以前作为谋士的名声,不知怎么传进了这些人的耳朵里,他们纷纷跑来找他吐苦水。他最先听说了老李的事,接着目睹了楼里发起的轰轰烈烈的相亲活动。
老李年满四十,人中处留了一撇胡子,因为刚从一个不起眼的学校调进来,心情格外愉快。据说他从没结过婚,成天为换两三次衬衣操透了心,担心皮肤油垢会留在醒目的衣领上。他每天晨起刻意着装,好像天天有相亲活动似的。他住的单间很小,确实不像结婚的人分的房子。大家偏不相信他的话,认为他一定有过婚姻,可能是过得不痛快想加以隐瞒。单身汉们大概受够了性欲的折磨,羡慕他收入高,可以通过找暗娼来抹去那些悲哀的感觉。谁也没料到,这位连指甲都要用砂布修磨的人,干了件稀奇古怪的事。他打起了楼里女厕所的主意! 老式厕所有一条冲水道,连通着所有隔间,冲水道里永远囤着可以映见相邻隔间的积水,加上年久失修,隔板已有裂缝或窟隆,给他窥视提供了便利。他只需没人时钻进女厕所,拴上隔间的门,在臭气熏天中等待猎物。他既不能裸臀,又不能穿戴整齐地蹲在积水上方,时间长了,裸露的双腿难免又酸又凉。当然,与脉搏急促跳动的欢愉相比,他付出的代价不足挂齿。他只需忍住吸烟的欲望,睁大眼睛忍住胺气撩辣出的滚滚泪水,抑制住可能暴露性别的呼吸声或咳嗽声。相邻隔间的女人可能觉得,他是位长得丰满的妇人,映在积水上的纹丝不动的身影,也许正为该死的便秘烦恼不已。到事情败露为止,没人知道他这个嗜好持续了多久?以前他老是表情神秘地暗示,楼里小个子老婆的臀部十分白艳壮观。当时,谁也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以为那不过是他自欺其人的想象而已。 有一天,他对女厕所贪恋得太久,直到窗外有了淡淡的暮色,才鬼鬼祟祟地溜出女厕所。刚进走廊,他偏碰上了有双鹰眼的东北汉子刘伟,如果碰上眼神不好的其他人,他也许能糊弄过去,误以为他刚从男厕所出来。刘伟分明看见他从女厕所闪出,吓了一大跳。不过,刘伟神色镇定,拿着湿毛巾和脸盆与他擦肩而过,佯装不知。老李的反应没跟上趟,其实他只需哈哈一笑,解释说自己跑错了厕所,刘伟是不会留下心眼的。老李可能被厕所里小个子老婆的壮丽臀部,弄得神魂颠倒,第二天,他又壮着胆子闯了进去。这次刘伟早有准备,他守候在宿舍的木门后面,记下了他进去和出来的时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他在女厕所里整整呆了两个小时!消息不胫而走,传遍了所有单身汉的耳朵。老李穿裤头蹲在女厕所的豪放作派,的确超出了年轻单身汉的想象,让他们想看小个子老婆洗澡的畏缩念头相形见绌。他们意识到,对老李的胆大妄为,他们不能不予以理睬,虽然他和大家有着共同的嗜好,但老李的举动显然有了愚蠢的成份。 老李听到刘伟的敲门声,面色苍白,他刚从一幅幅肢体画面中缓过劲来。刘伟嘿嘿笑着说要为他介绍对象,他当然挠头,有点受宠若惊。单身汉们不希望眼睁睁看着一位同类被警察拘留,他们真心想帮助他。老李因祸得福,不然谁会有汁有味地帮他介绍对象?他们为老李成立了介绍对象的小组,老李的猥琐事他们守口如瓶,没有走漏一丝风声到住家户的耳朵里。因为老李的缘故,他们破天荒地第一次把自己认识的女人介绍到楼里,不像从前,从不肯把她们引荐到这个如狼似虎的单身汉圈子。老李每次和她们闲扯够了,又不太开心,原因不是她们嫌他老,就是他嫌她们瘦。老李对女人的趣味,被其他单身汉总结为“揉面”,他只想把女人当大面团揉。幸亏老李工资高,又在大学教书,加上介绍人摸准了他那庸鄙不堪的趣味,为了他不蹲女厕所,老天爷总算赐了他一位浑身滚圆的女人。在他眼里,她滚圆的肉体像燃烧的柴堆一样壮观,令他热躁。结婚后,有段时间他还住在楼里,他改掉了以前在腋下夹本书的老毛病,腋下开始夹着他的“大面团”的手臂。有时夜间,屋里那不经意的令人难堪的声音会走漏到隔壁。第二天,单身汉们便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津津乐道老李的肾,说这么放纵下去,肾亏将不可避免,亏到极致,面对女人他将一事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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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教授试着丢开拐杖,摇摇晃晃地自己打水洗脸。姜夏来看他时,他的脸上没了愁容。他们握过手,相视片刻,一个字也没提师母。他走动时整个重心倾向一边,姜夏缓慢地跟他来到院子里。院墙上攀满了爬墙虎,但叶子微黄,地上的盆花也像倦极了似的耷拉着。离墙根不远,有口浇花用的水井,沙石砌的井台坚固又美观。他让姜夏把系着绳子的木桶放到井底,帮他打水上来浇花。教授没把姜夏培养成书呆子,尽管姜夏领略到了教授的愁意,但他对师母有悔意的事只字不提。教授给他做了一道炸肥肉的菜,外皮像京果一样酥脆。教授说这道菜是专治消瘦的,你特别需要,吃了就会奏效的。临近傍晚,他陪教授去散步,教授跟他谈起了一本史书。教授就会讲一些历史故事,似乎他就是用这些故事应付上司的。路上,他们碰到了许多熟人,不时有人加入到他们散步的行列中来。慢慢地,话题被别人引到了时事上,大家冒着焚烧垃圾的淡淡的烟雾,热烈地争论起来。
星期一上午,本来有股力量催促他去上班的,偏偏他头天失眠,索性睡起了懒觉。十点左右,隔壁的住家户咚咚来敲门,告诉他有人从家乡打来了电话。他衣冠不整地冲进那户人家,听出话筒那边是他的大姑。她的声音听上去挺不赖的,就好像有喜讯要告诉他。“你知不知道奶奶的事呀?”没等姜夏回答,她又说,“你莫着急,”她顿了顿,“奶奶已经好多了,上个月她在厨房摔了一跤,现在是我在料理她呀。”她对发生的细节轻描淡写,好像在讲一个无害的故事。听了半天,姜夏才弄清来龙去脉。大姑为了操办丈夫的生日宴席,请奶奶主厨,她特意从菜场拎回一只活公鸡,让奶奶宰杀。公鸡割了脖子没有断气,又从奶奶的手中飞了出去,老太婆连忙在后面追赶,一脚踩上了地砖上的滑腻腻的鸡血……奶奶差不多在医院躺了一周,又被大姑接回家。她说奶奶整天乐呵呵的,她作为女儿也体贴入微,成天陪奶奶聊天、打牌解闷。奶奶有时依靠一只高脚方凳下床走动,她呢,成天为奶奶熬汤药、炖骨头汤。末了她长叹一口气,“唉,你父母、叔叔只晓得出点钱,哪晓得我的苦衷呀,奶奶大手大脚惯了,我手头紧一点,她就跟我翻脸,他们给的那点钱哪够她花销啊。”她说奶奶最近跟她闹别扭,对家里的伙食不满意,除了抽烟,喝好茶,成天要求吃大鱼大肉。 “她的腿真没事了吗?” “没事,就是她的花销让我受不了。” “大姑你别急,我马上汇点钱过来。”
邮局在校门外的镇街上,离单身楼有一里路远。姜夏有一阵子发疯地给同学写信,与那里卖邮票的营业员混熟了。去邮局的水泥路面有些损坏,教授就是在这条水泥路上摔坏了股骨颈。姜夏没有觉察,反穿着一只袜子上了路。过了早晨人车拥塞的上班时间,路上已很冷清。姜夏轻轻地走进邮局,生怕惊动了那里的营业员。他在汇款单的留言栏,发自内心地写了一句祝福的话。老太婆性格刚烈,这笔钱也许能帮她掩饰内心的脆弱,在儿女面前维护一点尊严。他大概是第一百次见到那位老气横秋的营业员了,那人没事可干,歪着脖子,一声不吭地瞅着他。他下笔飞快,有些笔划几乎就是删除线,他急切地从那人的注视中脱身出来。 他慢悠悠地回到宿舍,看见邻居在擂他的门,这次电话是他母亲打来的。邻居户主是位好管闲事的弱小男人,刚从外地调进大学,一家三口为了等分房,暂时屈就在这栋单身楼里。他的女人不可思议的高大、白净,洪亮的嗓门叫人接电话派上了用场。看着这些爱惹事生非的单身汉,她时常会脸颊发红,露出一丝羞怯克制的神情。她家已经成了义务电话亭,她乐意他们进进出出,让家里弥漫着年轻的男性荷尔蒙的气味。对这些性欲亢奋的单身汉,小男人毫无戒心,全然不知他们在背后搞的把戏。有一次,他们密谋要看他的女人洗澡,他们打算利用二楼半的昏暗,放置几个反光镜。谈论这个计划时,他们异常亢奋,心理上似乎已经得到了满足。谢天谢地,幸好他们知道这种事终归要露马脚,加上那位心肠厚道的小男人,张罗着为他的女人庆贺生日,一桌像模像样的菜,堵了这帮小子的邪念。不过,在这位风韵犹存的主妇,和跃跃欲试的单身汉之间,始终存在一种岌岌可危的平静。 母亲的声音非常焦急,她抱怨打了三次电话姜夏都不在。她几乎命令姜夏:你不许给奶奶寄钱!当姜夏说,他已经把钱汇出了,她几乎暴跳了起来。“那个婆娘又把你骗了,我们已经给过她钱了呀。”她大骂大姑厚颜无耻,竟向下辈伸手要钱。姜夏边听,边把脸埋进另一只手里,不想弄清他们之间的恩怨。“不管怎么说,这笔钱寄给奶奶了,只要钱在奶奶手里,你们就别操心了。” “噢,不,她会想方设法从奶奶手里抠出这笔钱的。她一会说给奶奶熬汤,买新衣服,一会说药费太贵,需要奶奶贴补,反正,奶奶老得稀里糊涂,随她摆布。等把钱弄光了,她又会找各种理由伸手向我们要。昨天我到她家里去过,你猜她给奶奶熬的是什么汤?几根稀稀拉拉的统子骨,汤里只看到一点骨髓油花。她哪是给奶奶做饭,简直是做生意,你说这种汤能值几个钱?她怎么好意思每个月向奶奶要五百块的伙食费?” 姜夏听得目瞪口呆,甚至感到了一丝痛楚,他答应母亲,以后不再单独汇钱给奶奶了。有好长时间,母亲的抱怨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的心情的确没法形容。他没想到给奶奶汇钱的事,成了大家不想给钱的挡箭牌。母亲隔几天,就向姜夏通报家乡的消息。比如,小巧玲珑的小姑碰到要出钱,就重复那句老话:“我家每天能做出三顿清水饭,就算不错了。”她所在的工厂没活干,四十岁以上的人都退休回家了,她虽然圆了往日爱睡懒觉的心愿,但日子过得磕磕绊绊的。她的丈夫不甘心呆在家里,四处干劳身伤肺的翻砂活。他成天在街头巷尾的工匠铺转悠,希望能揽到一件翻砂大活,一件能让他在老婆面前,痛痛快快发顿脾气的大活。他们有位女儿颇引人注目,快从中学毕业了,她的样子漂亮、天真,无法体察父母为了喂饱她,成天在外面忍气吞声,低三下四。也许在大姑眼里,妹婿最终能找到的大活,不过是到她家来侍候跌伤的奶奶,混吃混喝。 姜夏的父母住在有浓烈气味的堤边,一家造纸厂的排水管,朝堤外的江面排放着有化学气味的废碱水,初来乍到的人是会感到窒息的。他们每天迎着草酸和废碱水的气味起床,习惯把家族邻里关系梳理一遍。对照一年来姊妹兄弟的表现,他们对大妹提出了异议。奶奶的花费平摊起来并不容易,他们要求大姑出示一本透明帐,但大姑不可能照他们要求去做。奶奶经常莫名其妙地便血,腿伤不像大姑说得那么简单,奶奶又刚强、要面子,不会大诉其苦,愈加让大家忧心忡忡。治疗没有取得进展,奶奶的腿变得木乃伊似的干瘦。姜夏的父母怨大妹爱折磨人,就是她偷懒的一念之差,让奶奶摔了跤,害得大家陷入分担费用的烦恼中。大妹偏误解了两位哥哥对母亲的关心,这场马拉松似的治疗,成了大妹四处要钱的籍口。 姜夏的叔叔住在远离小镇的省城,每次大妹问他要钱,他也左右为难。他惴惴不安地拿着电话吱吱唔唔,“哦,是吧?那……那好吧。”老婆一听到他说“好吧”,便阵脚大乱,“喂,你怎么又答应她了?”她的脸气得变了形,不过她不拿东西撒气,不骂人,找个能靠背的地方,坐下来就一整天不挪窝,横竖不吭声。说得轻点,她恨丈夫喜欢揽事,打肿脸充胖子,说得重点,她倒了霉,找了位不把她放眼里的男人。她尤其痛恨大妹要钱时的优雅腔调,大妹年轻时当过小镇汉剧团的青衣,曾经红极一时,平时说话习惯声情并茂,拿腔做调。没错,用这种忽忽悠悠的腔调来要钱,的确令人作呕。只要丈夫流露出给钱的念头,老婆便成了一条横在他眼前的不吭声的壕沟,这个做法时常奏效。有时一点区区小钱,丈夫只能瞒着老婆汇给或托人捎给小镇的母亲。
42
师母是第一次给姜夏来信。他一边拆着厚厚的信,一边踉踉跄跄地有所预感。师母抱怨,慎教授又添了许多白发,耳朵旁边还长了一个囊肿,直径大约五公分,她不知道他的心脏能否撑得住这个极其普通的门诊手术。接下来她写道:“你真傻呀,人家小璐一直念叨你,你走后她彻底绝望了,心灰意懒。小郭追了她七年都没追上,现在他提出和她结婚,她马上答应了,他们就要举行婚礼了。我真为你们两人感到惋惜!”末了她干脆放弃了暗示:“有点内幕告诉你,谁家父母都不会给女儿这么多的嫁妆,整整三十万元,据说她以前给父母的钱比这多得多,可想而知,她的个人财产有多少……”
他感到了从深圳吹来的一股冷风,师母一定紧咬牙关,情绪低落又无奈,也许情况还不止这么糟糕。慎教授的境况离想象差了十万八千里,她领教够了他的宏言大话,毫无可以与她丈夫说的名人名句的相比之处,她听的时候,难免要替他难为情了。她又开始蓄头发了,她要做的只是区区小事:欢天喜地地回到喜欢长发的丈夫身边。你瞧,从她对丈夫气势汹汹的咒骂,到审时度势的怀念,她掐头去尾只用了五个月的时间。姜夏一把火烧了来信,他的额头抵着窗玻璃,望着浓密的杉林,心儿既轻蔑又喜悦,似乎还闪烁着邪恶的荧光。 齐教授终于摆脱了那副金属拐杖,身上的肿痛彻底消失了。他对姜夏当然怀着感激,他变得像姜夏的师母那样,喜欢用手搭着姜夏的肩膀说话。对姜夏来说,得到那只肥厚、粗卤的手的信任,胜于一切言谈。窗外飘来阵阵树叶的清香,令人心生遐想。师母离去后,教授的情欲得到了升华,他把师母的照片摆放得满屋都是,细心用钢笔写了不少说明文字。看着那些文辞璀璨的句子,姜夏不免感到吃惊。教授对历史的嗜好,没想到在这儿派上了用场。教授就差把师母踩踏过的地毯也挂在墙壁上了。屋里那么多的喜笑颜开的照片,的确像阴森的屋里升起的一道彩虹。 教授已经不能忍受那位心肠厚道的保姆,她手臂毛茸茸的,浑身菜味,除了让他感到伟大的善良,没有一丝女人气。他多给了半个月工钱,把她撵走了。他为自己营造的环境既孤寂又幽雅,屋里还不时飘出悠扬悦耳的乐曲声。他的伤患恢复得比医生预料的要快,身体经过痛苦的指点,仿佛走上了正途。他注视照片的神情有时难免恍惚,好像想玩命领会妻子那些微笑的深意。照片里,他站在妻子旁边,样儿肥胖,脸上布满不费脑筋的神情,好像从不知道什么是发愁。照片外,他的表情似乎隐忍着痛苦,几条皱纹隐约表达出对已失去时光的缅怀,的确感人肺腑。手术以来,教授患上了胃病,越发惦念起师母的厨艺。是的,这些共同的惦念,让姜夏的嫉妒有所缓解。有时,他和教授索性一起去餐馆吃饭,饭后漫无目的地散步,甚至一起谈论师母。这时,教授的伤感,姜夏充满欢娱的非份之想,都不是一时一地的心血来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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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房间又小又暗,她必须学会在福相的大脸庞变尖后,保持体面。就是下床蹲痰盂,她也要穿上蓝布侧襟罩褂。为了不愁眉苦脸,她每天要吃上十来颗止痛片,缓解股骨颈的刺痛。为了重现往日健康时的乐趣,她坐在床上,自己跟自己玩骨牌。她胸有成竹的样子,的确令人感动。这些骨牌比扑克牌要复杂,完全是纯中国的玩意儿,适合消磨无聊的时光。谁也说不清,她忍受了多少痛苦,才给周围的亲人带来了不寻常的平静。后来,她又出现严重便血,夹在指缝间的香烟时常掉到地上,这是不祥之兆! 这次与往常不同,姜夏提前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她撕声力竭地告诫姜夏,对家乡来要钱的任何电话,他应该一律不予理睬。“你母亲说的对呀,那种电话都是圈套,除非你是一个大傻瓜。”姜夏父亲从她手里夺过话筒,几乎恶狠狠地补充了一句。在父亲眼里,姜夏的聪明只是冒牌货而已。不出所料,下午四点左右,大姑打来电话,说奶奶快不行了,快汇钱来救命!姜夏左右为难,这件事确实有些不对劲,奶奶不行了也轮不到靠他的汇款来救命。难道大姑、小姑、叔叔、父亲,他们只是奶奶病榻边上的无关痛痒的旁观者? 姜夏把眼眉轻微皱起,硬着心肠说,你们设法先垫钱治疗吧,这个费用我到时肯定会分摊的。那边的话筒马上交到了姜夏的舅爹手上,他们大约三年没见面了。小时候,姜夏常去舅爹乡下的农舍度寒暑假,他的血喂饱过那里的蚊子,肺吸足过山里纯净的空气,胃填满过带糊味的锅巴粥。他最喜欢那条贯穿全村的山溪,冰凉凉的,可以清嗓醒脑。他坐在溪边的条石上,美滋滋地设想过自己的未来。大概是舅爹出面帮忙,姜夏父母终于从西北调回了老家。姜夏记得父母把家具从火车站搬到造纸厂时,工厂大院里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几件可怜巴巴的家具,已经摔得遍体鳞伤,像垃圾堆在院子中央。他们的潦倒出乎那些南方人的意料。那个寒心的场面,从此深深印在了姜夏脑海里。他知道父母为了两年一次的回乡探亲,耗尽了财力。为了探望在老家上学的两位孩子,他们把积攒起来的钱,几乎全部用来买了火车票。后来姜夏有了钱,便设法拿出来支援父母。他恨大姑把舅爹也拉扯进来,她企图用舅爹的旧恩和长辈的权威,压他就范。 大姑本来指望这招奏效,几乎差点奏效了。“舅爹”这个称呼如雷贯耳,让姜夏战战兢兢的。他拿着话筒不知所措,希望在舅爹的旧恩,和父母的告诫之间快些作出选择。出人意料,舅爹末了又婉转地说,“我晓得你蛮顾家的,莫为了这件事把里里外外关系都弄僵了。”这个提示显得意味深长,放下话筒,姜夏心里反倒更加不安了。不到十分钟,邻居又来叫他,这次是他父母打来的。他们刚得知舅爹给姜夏打了电话,非常着急,血流几乎在血管里停住了。当他们得知姜夏没有汇钱的打算,心里踏实多了。他们继续重申对姜夏汇钱的禁令,不管母亲说什么,绕了多大圈子,都能听出那唯一的弦外之意。姜夏虽然有过一丝疑惑,很快就没心没肺起来,他被这几个电话搅得烦腻透了,相信奶奶即便遇到不幸,家乡那边的亲戚也为她排忧解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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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在办公室门前竖了一块牌子,上面注明了这个月的小组活动。自从教授摔伤以后,小组活动完全停顿了。因为教授不在场,马厉懒得表现,他觉得教授不坐在讲台下,他表现了也是白表现。这种品质尽失的氛围当然令人沮丧,姜夏知道自己单独支撑场面的日子已经过去了,教授来上班,自己又成了参谋人员。 整个教研室的研究早已化整为零,每位教授各干各的,连设备都避免共享。比如,杨教授研究教练弹,他画完图纸,只好像位搬运工,用板车拖着细长又难看的钢料,运到校办工厂去加工。他一边看着车刀飞旋,一边从兜里掏出云烟,笼络一下车工师傅,希望少算一点加工费。他经常午饭都不吃,用板车拖着加工件从工厂出来,到几里外的风洞去做实验,他已经不觉得这条路有多么长了。一次,姜夏穿过杉林去实验室,路上碰到了杨教授。他艰难地推着一辆板车,车斗里放着一台笨重的测试仪,他不停打着喷嚏,在温暖的春季竟然裹着一身棉衣。显然他感冒发烧了,浑身冷得直打颤。姜夏帮他推了一程,陪笑说了一会话,实在不忍心拂袖而去。与梁教授不同,杨教授只知道沾墨水写论文,站讲台吃粉笔灰,最多透过自家窗户,在夏天看到一点意外的风情画面。他不会多找一点麻烦,连齐教授的职务在他看来也相当麻烦。势利的后生有谁愿意追随这样一位教授呢?沉闷乏味不说,还得跟着吃苦,忍受凄凉寂寞。所以姜夏除了同情,假模假势地帮他推上一程,说些不起作用的讨巧话,不会有实质性的举动。他看着杨教授孤零零地推着板车远去,不禁感到一阵脸红。 齐教授上班后,忙着应付上边的询问,部里对国外这种弹就要定型的消息有些着急。教授接连召开了几次会议,他甚至怒气冲冲,批评了在会上打瞌睡的人。有位姓张的专家,最厌烦这种没用的会议了,他把小组任务撇在一边,请姜夏私下来帮忙。他写了一篇论文,缺少稳定分析一节,没有这节论文发表不了,他不擅长,只好来找姜夏。他望着姜夏满面堆笑,提议把姜夏的名字列在他的名字后面。他实话实说,这节只是走过场,给出个漂亮的演算便能糊弄人了。姜夏希望自己的名字四处出现,会后他跟老张去了办公室。他们在那里演算了一小时,就像填表格般不费脑筋。末了老张兴致高昂地要请姜夏吃饭,被姜夏婉言谢绝了。姜夏清楚他是位酒鬼,喝醉酒就成了变色龙,一会大发善心,一会怒气冲冲。他醉酒后的忏悔词长篇大论,令人惊谔。每次他都借着酒劲,指桑骂槐,最后总要别人来收场,他心里其实对齐教授的地位嫉妒得要死。不论老张辱骂谁,姜夏都要回避,在成名成家的路上,姜夏如履薄冰。
平时凌乱空荡的会议室,突然布置得庄严肃穆。齐教授为此事熬红了眼,接连几天,他让大家忙个不停,准备迎接部里领导的视察。不少有关实验的报告,已经打印出来装订成册,一摞一摞恭敬地摆放到铺着蓝桌布的条形桌上。为了给见面仪式增添光彩,教授特地嘱咐打字员,换上漂亮的时装,届时充当倒水沏茶的服务小姐角色。打字员是位混血儿,有四分之一的俄罗斯血统,个子惊人的高,平时喜欢穿遮掩身体曲线的宽大衣服。开头让她穿时装倒有些麻烦,她说自己个子高,向来没有也不穿时髦的衣服。后来教授双手抚头,说要自己出钱替她买,她大概受了刺激,终于跑上街买了两套筒裙套装回来。她的腿像第一次见到天光似的,从裙摆下怯生生地露了出来,白灿灿的,令人侧目。她穿着这身衣服见到同事,都有些不知所措,不自然地老低头去打量自己的大腿。她觉得不应该在场时,就一个劲地后退,敏感地退回到自己的那张破桌前。 会议室里没人敢抽烟,烟鬼都忍着烟瘾,安静地等着领导到来。教授让打字员紧跟着他,准备让她的两只手臂充当领导的活动衣架。领导当然比教授高明半分,他们总会不经意地迟到一小会,一行三人像三头大象在走路,慢腾又沉稳,脸上的表情像在研究道德学。他们穿过毫无生气的大楼走廊,看见了恭候在教研室门口的齐教授,三张脸齐刷刷地挤出一丝笑纹。教授预先在会议室的黑板上,用揩体板书了罗哩罗唆的欢迎词,期待引起他们的注意。领头的小矮个就是姜夏后来在靶场见到的那位,他走过黑板时,矜持地侧脸扫了一眼,令人难以琢磨地耸了耸肩,脸上的笑纹像盖在纸上的章印一样,纹丝不动。表面上领导很谦恭,和大家相处得很好,其实领导的好脾气里藏着不满、挑剔和埋怨。打字员手脚不勤快,老要教授示意她从墙边走过来,给领导沏茶。她的明星样儿引起了领导的注意。 小矮个把眼镜从鼻梁上摘下来,好奇地打量她,打趣地说,你们不会雇了一位礼仪小姐吧,我上次来怎么没见过她?会场上马上响起了众人快活的笑声,沉闷被扫得一干二净。打字员沏完茶水,受宠若惊地搓着手,退回到墙边。姜夏则像无助的羔羊,在台下战战兢兢地等着发言,不过轮到他时,会场的气氛已经相当有利了。事先教授对他进行了指点,其实姜夏嘴里说的,都是教授心里的委屈。教授大概把股骨颈摔坏的帐,也算到了这项研究头上,如果不是他东奔西跑无暇顾及,老婆也许不会拂袖而去。三位领导不懂得姜夏说的专业术语,但听得津津有味,他们习惯了下属汇报工作的这套八股程序。教授最近的遭遇,三位领导略知一二,这是他们大伤脑筋的。他们担心教授一撅不振,辜负了他的鼎鼎大名。也许出于感恩,教授向他们隆重推荐了姜夏,似乎收到了效果。小矮个像赐予姜夏恩宠似的,问了他几个小问题。姜夏一边回答,脑子一边闪出了师母的形象。在如此可怕的紧张气氛中,姜夏的脑海里如此风情万种,确实令自己大吃一惊。庆幸的是美艳撩人的画面没有让他的发言跑题,他终于给了领导能够自圆其说的好印象。他脸颊上的潮红,根本不是别人以为的紧张,他实在是为在如此庄重的场合,想到那些淫邪的事,感到窘促万分。 教授的确深谙人情,到了晚上,白天对他不利的阵势,就被他预先的盘算扭转了。打字员陪着他们吃晚饭,又被拉到宾馆的卡拉OK厅陪领导跳舞。她高出他们半个头的身材,让他们乐滋滋的,爱不释手,轮番上阵搂着她的高腰,跳小拉或三步舞。姜夏等人这时完全成了多余,在旁边陪笑观看,献媚地给三位领导一阵阵掌声。在这种声色犬马的场合,什么都不会的人才感到万分凄凉。姜夏闷声不响地喝着啤酒,眼睛色迷迷地打量着打字员的大腿。环境变了,领导刻板的言行也变了,他们成了生龙活虎的行乐者,大厅里有为他们纵欲助兴的气氛,哪怕他们抱着楚楚动人的打字员当场造爱,陪同的人恐怕也会在一旁为他们热烈鼓掌。教授坐在黑暗的角落里暗自高兴,偶尔,一道旋光灯束会透过跳舞人群,照亮教授那张神情宽慰的脸。歌停舞毕,教授又把他们带到珍宝舫吃夜宵。那里到处是假树,穿着中式侧襟衫的应侍生,见他们朝店里走来,殷情地拉开磨砂玻璃大门。姜夏从没在深更半夜光顾过这类场所,厅里人声鼎沸的场面让他大为惊讶。门外的小巷凄凉寂静,到醉酒的食客出来呕吐时,才变得闹腾真切。这是一座名符其实的阴郁之城,入了夜,街巷的路灯暗昏昏的,把大家照成病歪歪的样子。但蒸气袅袅的珍宝肪,倒给了外来者这座城市有成熟的夜生活的迷醉印象。如果领导愿意,睡前还可以通过宾馆的自动点播器,为自己点上一部最新的色情片。 领导宽衣解带准备睡觉时,大概已经为这次视察得出了结论。在刚才红灯酒绿的氛围中,他们也许想到了自己寒酸的办公室,通常那是有着阴暗走道的旧楼房,咚咚有声的木地板已朽烂不堪。只有到了外省,他们才威风凛凛,说话掷地有声,恢复了做领导的威严。回到北京,他们倒像避风似的,又得夹着尾巴做人。他们这类部处级干部,在北京多如牛毛,除了比官位还要比背景,这既让人不舒服,又让人谨小慎微。无需指点,他们明了教授的意图,在作出决定的微妙时刻,不会不想到将来他们兴许会有谦和落魄的时候,他们施予下属的恩惠越多,将来的退路也越多。教授把他们送到机场前,再次得到了领导的口头承诺,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他保住了部里给小组的预算,据说以后还要扩大。经过这次领导视察,打字员变得精神抖擞,容光焕发,越来越性感,扭转了过去不穿时髦衣服的自卑心理。当然教授奉劝小组成员,以后一定要听从指挥,要像这次对待视察一样,发挥团队精神。他特地列举了打字员的例子,为她这次识大局而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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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又听到了邻居的敲门声。母亲的声音不像以前那么急促,她平静地告诉姜夏,奶奶去世了。姜夏愣愣地拿着话筒,站在邻居家的梳妆台前,瞧见镜子中自己的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了深红色的舌头。母亲说葬礼的细节尚需亲戚到齐了再作安排,接着她劝他不要回来,别冤枉花钱,死者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别把自己弄得太窘迫。这个消息不再让姜夏有以前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他知道自己必须违抗母命回老家一趟。他为自己找到了回家的籍口。他的话几乎让母亲伤心落泪,说他忘不了奶奶的养育之恩,说母亲不一定能体会奶奶养育他的那些艰辛。 姜夏当然还记得从老家考上外省大学时的那阵狂喜。那时,他的心情就像即将逃离虎口似的,远在西北的父母给他汇来了一小笔贷款,像是作为这么多年不在他身边的一种补偿。堂屋里吊着裸露刺眼的白炽灯泡,爷爷奶奶第一次把他当大人待,烧了一桌荤菜为他送行。他第一次被允许喝点酒,身子在长凳上暖洋洋地飘起来。他与奶奶的对立关系,突然永远结束了。那只磨得发红,扇过他无数次屁股的竹板戒尺,再也派不上用场了。姜夏记不清,奶奶用这只戒尺到底打过他多少回,这些不愉快的经历即将成为一道令人难忘的彩虹。小妹呢,她永远是爷爷奶奶的宠儿,上大学后,他再也用不着嫉妒她了。小妹俗名小红,她总不肯剪掉那条麻花长辫,奶奶抱怨这条麻花辫费了她不少凭票供应的肥皂。她经常当着爷爷奶奶的面,在姜夏面前为所欲为,似乎向他炫耀,她是家里唯一的例外,可以明目张胆不遵守爷爷奶奶的法律。她的脸窄长而富有轮廓,鼻子小巧挺括,笑起来嘴角下边有两个讨喜的酒窝,额头盖着一撮自来卷的留海。她常为自己过高的胸脯感到害羞,当她穿行在闲言碎语的人群中,恨不能用绷带把胸彻底束平。她当然不会想到,十多年以后,许多男人会冲着她高耸的胸部挤眉弄眼,以前认为是缺点的胸部,成了男人眼里的尤物。
小红早恋的事让姜夏伤透了脑筋。那时,父母已从西北调回老家,每次寒暑假姜夏从学校回来,母亲总是第一个向他告状。她欠着身子,样子严肃又发愁,悄声对他说着她的新发现。只要门哐当响一下,她立马直起身子,心虚地改换话题。小红那本带锁的日记,始终像和尚护驾展出的舍利子似的吸引她,她终于利用小红的一次粗心,拿到了开锁的钥匙。这本散着浓烈香水气味的日记,让她的脸彻底耷拉了下来。她没想到小红初一就开始恋爱了,一年不到谈了三位男孩。小红在感情上像位风情女子,毫不拖泥带水,说不爱了谁也别想让她回头,整本日记让人感到了小女绝情的阵阵寒意。 母亲压抑着愤怒,巴望她对小红的谴责、鄙视,能得到姜夏的附和。她觉得小红离女流氓已经不远了。小红咯咯咯笑着回来时,没有注意到家里肃穆、隐忍的气氛。她蹑手蹑脚地走进自己的小房间,没料到哥哥在里面。与平时的印象相反,哥哥也耷拉着脸,他正想象那些小男孩解开她衣扣的那一幕,这个想象吓了他一跳。他仔细端详着妹妹,发现她最出彩的是身段,把普通的体恤衫和牛仔裤撑得十足性感。只要开口说话,他想做老好人的回旋余地便荡然无存。他觉得自己的角色有点滑稽,他还没真正谈过恋爱呢,充其量只见过一两位裸体女人,却要对妹妹爱欲横飞的秘事说三道四。他的样子简直像背百科全书,这些不需要体验的观点他从小就烂熟于心了。他要用这通连他都不相信的演说,纠正小红的看法,让她相信少男少女渴望的爱情,是一堆散发着霉臭味的成人垃圾。小红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真相,她当着姜夏的面,把日记一页页撕得粉碎,她甚至故意大声宣布(好让在客厅打扫卫生的母亲听见),从今后她再也不写日记了。这时,姜夏又不厌其烦,忙着疏导、平息小红对母亲的怨恨。 那些让她声色突变的男孩,固然令她方寸大乱,但她后来没有和其中的任何一位结婚。这些早恋的事,害得学校勒令她退学,她懊丧地写了无数检讨书都没用,最后只得拿着一张肄业证,离开了学校。有个时期,她孤僻地长时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这时她才体会到这所中学的校风既刻板又风趣。全校学生是从全地区三万名候选者中筛选出来的。在课间和吃饭时间,他们能听到代表不同含义的军号声。每次召开全校大会,老师都要组织台下学生唱几首高亢激昂的正统歌曲。最让她紧张和激动的时刻,是体育老师上台发言。他腿长身短,脸上的纹路有一种成熟的魅力,他被女孩子私下尊为“王子”,一举一动都受到推崇。他鼻梁挺拔,表情严肃,脸像高加索人似的轮廓分明。他善于煽起学生的热情,所以上他的体育课,总是热热闹闹甚至乱哄哄的,别的老师当然看不惯。许多女孩就是在这种宽容或者说纵容中,暗恋上了体育老师。他命运的任何变故都会让她们心弦紧绷。
一次,体育老师家里发生的事,把小红这帮学生吓坏了。他们去食堂路过他家时,突然从黑洞洞的门里飞出了一只金属痰盂,又一只搪瓷痰盂,接着还飞出了花瓶和痰盂盖子,屋里震天价地响起一阵俄语的咒骂声。小红这帮学生,嘴角咧来咧去的,愣不敢从门口走过去。事后,他们一个劲儿传播着这个消息,传到后来,体育老师成了女孩们都想拯救的对象,身价倍增。小红退学后,远离了体育老师,心中感到无限遗憾,她没有颜面再靠近学校,哪怕是隔着透明墙看他上体育课。
她的通讯录中夹着一张龙图案的纹身纸贴,是最后一位男友送给她的,曾建议她贴在大腿上。正是这位男孩断送了她的前程。她母亲的确被她的开窍吓得要窒息,但不会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捅到学校去。一天,在男孩的再三怂恿下,她跟他钻进了一间平时不大用的物理实验室。他们跑到台桌下面细声欢叫地做爱,被来回巡视的校保安从窗外发现了。校长欠着身子,阴沉着脸,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不时抬头打量这两张无比年轻、惶恐的脸,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没过多久,校长勒令他们无声无息地退学,正式公文上隐瞒了退学的原因。别人以为他俩退学后,会厮守在一起。其实从退学那天起,他俩就各奔东西了,好像早就厌倦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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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夏乘坐的汽车绕着安徽的盘山路颠波,颠得他快要呕吐时,总算到了家。小红马上过来看他,妹夫闷声不响地跟在后面,似乎不知该跟姜夏说什么。妹夫看上去对小红言听计从,反倒让姜夏有些不放心,他隐约感到妹夫内心的躁动与言行不符。姜夏没顾上吃饭,让小红陪着他去大姑家看奶奶的遗容。那时,树叶刚开始往下落,天不算热,奶奶穿着干净的对襟深蓝罩褂,僵直地躺在竹床上。大姑看见他们进来,马上哭了起来,弄得屋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湿漉漉的。姜夏没有哭,尽管难受的感觉在心里翻腾着。他发现奶奶瘦骨嶙峋,以前丰润的模样了无痕迹,她像累极了似的躺在那里,生怕有人再来打扰她。大姑的最后一声抽搐,比谁都来得早,之后她又眉飞色舞地起来。不知小侄女什么地方逗乐了她,她望着还在伤心落泪的小侄女,和站在墙角的小姑忍不住一起捂嘴偷偷乐起来。这个细节如果不是姜夏亲眼看见,不大会相信。看来要让大姑小姑真正悲痛,还真不容易。当然他也没有学会如何跟竹床上死去的奶奶打交道,他把指甲掐进掌心,仿佛暗暗用掌心的疼痛来表达哀伤。他没有流下一滴眼泪,让周围的家人很不习惯,许多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这里,我应该提醒读者,姜夏是奶奶的独孙子,连他的父母也纳闷,他怎么能没有一滴眼泪? 当悲痛变成了仪式,悲痛就搀进了杂念。手、脸、脖子都晒得发红的乡下亲戚陆续赶来了,只要有人进门,屋里就充满了哭声。渐渐床上、桌上堆满了奔丧者送来的五颜六色的帐子,像嫁妆似的让人羡慕。很快,姜夏被这种哭声弄得疲惫不堪,他发现大姑泪水扑簌,把泪腺发达的乡下亲戚应付得心口服帖,尽管她没有一丝悔恨,心里没有受伤的感觉。姜夏权当奶奶还会醒来似的,在墙角冷眼旁观。为了举办丧事的费用能顺利分摊,赠礼能公平分送,奶奶的小弟被请来主持公道。这回姜夏单独交给小舅爹一笔用于葬礼的钱,又引起了争议。大概知道奶奶再也听不见了,大家无所顾忌地为分摊费用互不相让。坐在凳子、椅子上的其他亲戚假装熟视无睹,其实被城里人的无所顾忌惊呆了。本来奶奶死后应该让她安逸的几天,变得令人揪心的怒气横冲。 出殡那天,事情变得更糟,租车、买鞭炮、缝黑袖等这档子差事由小舅爹家里的人承担不说,大家还指盼着花姜夏出的那笔钱。不到两天时间几位儿女又结了新怨,倒使众目睽睽的葬礼安静了下来。举行追悼会那天,经过整容的奶奶,脸上像涂了蜡似的闪闪发亮,躺在租来的水晶棺材里,等着家人亲戚向她告别。老大念完悼词后,十一号追悼厅里开始有人忍不住地咳嗽、打喷嚏。按不成文的规矩,家人应该在水晶棺材边上站成一排,依次接受亲戚们的慰问,通常和这排人握过手后,亲戚们再到水晶棺材跟前鞠三鞠躬,与死者告别。起先仪式进行得很顺利,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后来大姑小姑发现,她们的三位儿子没有站在队列里,倒是懵懵懂懂跟着亲戚,跑来和家人握手,又去水晶棺材跟前鞠躬。她们终于忍不住了,笑个不停,为了掩饰不正常的表情,她们把脸压得低低的,用手盖着眼睛,装作泣不成声的样子,肩膀由于发笑抖个不停。很快有人看出了她们脸上的破绽,大吃一惊,不敢相信她们心里的悲痛,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火化之后的骨灰盒,被浩浩荡荡的队伍送到乡下汪家墩。那是奶奶的娘家,在邻近江堤的一大片水稻田旁边。那里的坟墓像露宿街头的乞丐似的,沿着田头一字排开,预先挖好的小坑紧靠着奶奶家人的坟。他们把坟地上乱扔的纸杯、塑料袋捡到一边,然后排队,一人撒一把湿褐土,向骨灰盒告别。不管这片土地是肥沃或贫瘠,奶奶用生前向往的方式进入了大地。自认不受葬礼影响的姜夏,这时突然神情黯淡,强忍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他望着渐渐垒高的新坟堆,忽然体验到了真正告别的难受。 葬礼过后,姜夏显得心烦意乱,想急着赶回石城,遭到了母亲的斥责。她不相信姜夏没有再呆几天的余地。自从姜夏长大后,母亲发现自己神圣的地位不复存在。他不再从她这里寻找圣母般的温存,甚至变得冷漠,对她的关心心不在焉。这成了她天天与别人交流的话题和苦衷。要是姜夏不在家,她就觉得一点意思也没有,她和丈夫在家里就像两个独往独来的人,一天都说不上几句话。母亲老来俏,把自己打扮得像位小姑娘,害得姜夏更不愿意和她出门了。这种打扮在她年轻时,姜夏也领教过。记得小时候,母亲每次返乡,姜夏最怕跟她出门,她小巧的身材和容貌,看上去像是他的同龄人,他怕班上的同学误认为是他的姐姐或情人。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去拜访姜夏的班主任,才把他的一场担心变成了骄傲。他母亲格外年轻的容貌,把班主任和同学都惊呆了,之后老师和同学对他的态度大为好转。大约两年前,她加入了几十人的晨操队伍,每天跟着音乐发通疯,发泄一下家里的压抑和郁闷。她总是在姜夏作出决定后,发出孩子气的一声“不”,立刻把脸耷拉下来。她害怕姜夏一走,那弥散在家里空气中的神秘的幸福,马上就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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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乱七八遭的狗吠,挖坑人的粗鄙的玩笑,亲戚们自来水似的眼泪,这整幅画面给了姜夏葬礼十分廉价的印象。后来他觉得,其实他被师母弄得晕头转向,已经不习惯家乡的人与事了。奶奶死后,他脑子里浮现出来的,都是他想回避的面孔,难道这是老天对他的惩罚? 齐教授开始请姜夏去他那里喝酒,恢复中的这个习惯,让姜夏有些烦恼。齐教授喝醉了,目光就直愣愣投到那些照片上,让人感到近乎歇斯底里的痛苦。他说他对不起过她,说这话时他显得极度虚弱。姜夏结结巴巴,小心翼翼地安慰他。经常这时,姜夏会慌慌张张地想些应付的好话,让他镇定下来。教授的身子又重又软,已经失去了从前雕塑般的高傲。出乎姜夏意料,教授的软弱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应该说从上大学起,他就熟悉了教授的高傲,习惯了教授称王称霸的样子,相信教授的发号施令,比他此时此刻的说教更能让人镇定。他俩这种没上没下的关系,没持续多久,师母就回来了。
她的面庞比去深圳时消瘦多了,蓄了一头齐颈发。她给姜夏打电话时,能听见她正在听邓丽君的歌曲。她让姜夏去机场接她,然后轻描淡写地让姜夏通知教授一声。下飞机时,她冻得瑟瑟发抖,连丝袜都没穿,裙子下光溜溜的腿迎着萧瑟的秋风。她有三个贴着日本商标的拉杆式的大箱子,她一边说“看见你真高兴”,一边把双手蜷抱在胸前直跺脚。上了出租车,她感到暖和多了,才叽哩咕噜说起话来。她列数了慎教授给她买的一套套贵重的衣服,她把长裙往上掀了掀,让姜夏看到她脚上穿着一双意大利高跟鞋。从侧面打量,她的肚子始终没有赘肉,胸高得让姜夏不自在。表面上他沉稳、镇定,心跳却加快了许多。他装着认真听她说的每句话,心思却飞进了他想象的欢爱画面里。有时,欢爱的主角变成了两位教授,他又沮丧起来。回到学校,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埋头工作,以此安慰自己。他弄不清早上梳头了没有,或者该死的臭袜子又忘了换。他匆匆走过空无一人的研究所大厅,折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往桌肚里放了两件帮他驱魔的物品:汤苓写给他的信,和一瓶高度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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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苓很久没跟他联系了,她几乎是微笑着离开姜夏的,力图不使自己感到屈辱。她装着到美国去是最幸福的事,装出不再对姜夏关心的样儿。她惊人的活泼很快迷住了一位来留学的美国黑人。她把去美国,屈从于那位黑人的性要求,视为对姜夏的报复。当她拿到了签证,便翘首以待,希望在校园里碰见姜夏。自从他俩分手后,她已经有不少生活经历了。她希望用去美国的消息,刺激一下姜夏。她不愿看到姜夏和别的女人在一起,尤其是他们走在路上喜气洋洋的样子。她变得有点反常,这个粗俗的念头疯狂地折磨着她,不管从什么角度考虑,离开中国前,她都应该见一见姜夏,她尤其巴望看到姜夏对她心生羡慕的样子。 姜夏每个周末去书店淘书的事,大概尽人皆知。一天,像计划好了似的,在去书店的公共汽车上,他们相遇了。他坐在背对车窗的最后一排,还是过去的老样子,衣服旧点但干干净净,手上拿着几本准备邮寄的自印诗集。她大概事先祈祷过了,一切都按她预想的进行着。空气温和又干燥,阳光透过车窗照得人暖酥酥的。汤苓扭头看见了姜夏,轻微但尖声地和他打了招呼。当着全车人的面,她不加思索地说了要去美国的事情,又补充道,准备和她结婚的是位美国黑人。姜夏十分惊讶,禁不住站起身来,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到她的身边,递给她一本诗集。汤苓知道,只要去美国,就不必再敬畏这些诗歌了,不必再像位崇拜者似的,向他索要笨拙又不好看的签名。他,这位有点与众不同的怪人,这会被她要和美国黑人结婚的消息,弄得两眼发直,像位傻瓜似的不知所措。也许他被这个可怕的消息,真的弄得失落了。只有她,怀着反常的怨恨,斜眼打量着姜夏,脸上露出虚荣般的快意表情。车子启动了片刻,姜夏一步步回到原来的座位上。隔着许多人,他们再没说什么。姜夏哑然失声的样子,反倒让她感到不踏实了。原来那些非常乐观的想法,越来越让她担忧。不过,他们在书店门前下车时,她的脸也许被自尊扭曲着,露出了少许傲慢的纹路。这些有点神秘的傲慢纹路,好像她脸上浓艳的新妆,反倒减低了过去那种质朴的魅力。直到他们相互道别后,她才有所醒悟。是啊,她谁也伤害不了,只能伤害她自己,她的故作姿态表明,迄今为止,她还是那么在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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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一天,他们系的会议大厅里,响起了一阵非同寻常的发言声。教授第一次像位乖孩子,目光呆滞地坐在前排座位上。书记口沫横飞,列举了教授的一件件馊事,按照书记的说法,教授走上了腐化的道路。教授在仓库和女弟子行事时,被人发现了。率先闯进仓库的,是早就怀恨在心的系行政干事。以前在资金去留问题上,他与教授发生过激烈口角。那天他有事路过小仓库,发现了教授和女弟子约会的行踪。他一路兴奋地跑回办公室,叫上打字员,两人端着相机闯了进去。书记承认他拿到照片时,以为是香港龙虎豹杂志的色情插页。这幅人欲横流的画面,把教授钉在了耻辱柱上。至少有一周,去书记那里偷偷打听消息的人络绎不绝,还有人到那里揭发教授让女摄影师坠胎的事。如果没有那幅不堪入目的照片,书记不会凭空相信这类告密者的描述。只要这位学者不弄到教人抓住把柄的地步,书记情愿闭上眼,竭力维护学者有德行的假象。现在,这张照片彻底改变了书记行事的方向,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教授一下失去了从前的光环。书记不再指望,从这个丑闻缠身的学者那里,得到威信上的大力支持。他本能地想到,要在这个事件中保住自己的威信。 被书记连缀在一起的馊事,让台下的聆听者兴奋不已,即便对早已知道的事情,他们相互间还是再次表示了惊讶。教授的脸好像突然被脏屎涂得面目全非,无从辨认了。书记宛如拿着《圣经》讲道的牧师,边摩挲着教授的痛处,边为他道德的再生指点迷津。会议结束时,教授和女摄影师的处境尴尬极了,众人一边幻想着他们苟合的荡人心旌的场面,一边拥簇着他们走出大厅。此时,教授和女摄影师都没有勇气再看对方一眼。女摄影师手足无措地抓着一把钥匙,就像溺水中抓住亲人的衣角,低头闷声往前走,想快些离开人群。到了二楼天桥,她抚了一下迎风篷开的头发,手一甩,不小心把钥匙抛进了天桥的排水沟里。她涨红着脸,竭力将手伸过栏杆,去够那把钥匙。越够不着,心里越着急。有几位路过的同事实在看不下去,停下来帮她捡钥匙。教授没看见似的,慌慌张张擦肩而过,溜进了自己的办公室。看着每个人都从她身边走过,女摄影师感到头晕目眩。那一张张匆匆瞅她的脸,表情不像从前那样自然了。拣回钥匙,她心神不定地继续朝前走,走出大楼,走过热热闹闹的操场,走过曾经等教授的那片水杉林,她漫无目的,直到看不见一位她熟悉的人。
风势又强了一些,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耳朵仔细辨听着楼那边的动静。他仿佛看见新主任伸出满是烟垢的舌头在舔她,这个想象弄得他受不了。他压住恼怒,终于看见后门闪出了一道亮光。起先他不能确定那人是不是新主任,那人再次斜踏过布满露水的草坪,差点一跤滑倒。午夜时分,那人不该担心周围会有骚扰的家犬,他东张西望的样子,有点不打自招。姜夏没有喝想象中的那瓶二锅头,当然辨得清树影和人影。这次他看得真切了,新主任像用水淋过头似的,头发一绺一绺的,隐约发亮。他迅捷地跨到疙疙瘩瘩的石路上,疾步向学院大道走去。姜夏握紧双拳,盯着新主任的背影直发愣,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出现。原以为新主任的那点事他了若指掌,没想到新主任居然这么神秘莫测。姜夏几乎要揉着太阳穴才能保持清醒,看来师母没个道德样了!他心里掂着师母的这档事,全无心思对付新主任了。他怪自己以前太马虎,撒腿向那扇后门奔去。他控制着力道,轻轻敲门。门咔嗒一声开了一道缝,师母大概寻思新主任有事折回来,她还没看清黑忽忽的楼道,姜夏就一阵风似地闯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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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暖迷迷的,床上乱七八遭,挂壁空调嗡嗡吹着柔和的暖风。她穿着一件薄纱睡衣,能看见里面没戴乳罩。见了姜夏,她大吃一惊,像不认识似的愣住了。有好几分钟,他俩都没有说话。师母没有对他擅自闯门发表不满,以前遇到这种事,她会把嘴一撇说出刺人的话来。这会她有些息事宁人,抓起椅子上的罩衣,匆忙穿了起来。姜夏低头生着气,又发现她赤裸着双脚。这种穿戴他非常熟悉。每次做完爱,她就这么光溜溜地套上长摆睡衣,吸一支烟,去卫生间冲个热水澡。他的质问也许粗鄙平庸,但他实在不愿一声不吭。她无精打彩的样子依然魅力十足,除了她做的事情,姜夏看来看去,还是觉得她哪儿都顺眼,即使闭上眼睛,对她身上胎记或黑痔的位置,他仍了然于心。卫生间里,电热水器一直吭吭响着,闪着红灯,一切迹象都表明她和新主任刚快活过。刚才她一定背弃了姜夏,背弃了齐教授,怀着欢欣忘了新主任抄她家时的那种卑鄙。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上前用双手钳着她的双腕,脸上显出正气十足的神态。她背上刚刚凉下来的汗迹,又被汗水覆盖了,她拼命暗中较着劲,让四只手停在两人中间。他问,主任到这里来干什么?师母忍着腕部的疼痛,一字一顿地答道,他不过来问问老齐生前的事。 “你就穿着这身睡衣和他坐在客厅里?” “那有什么办法,我本来都要睡觉了。” 撒谎,撒谎!姜夏想。 “他怎么知道后门是开的呢?” 姜夏快要控制不住从容的话音了,师母乘他注意力不在手上,一把将右手抽回,眼睛一瞪,说,“我倒想问问你呢,自从你来过以后,怎么连居委会的人也知道敲这扇门了?”她反过来用目光逼视着他,细小的鼻尖代替了从前喜欢指指戳戳的手指。拉扯中她的领子开了,几乎半裸着,但她恢复了盛气凌人的样子。 他突然意识到这场谈话已经毫无意义,他浑身痉孪地颤栗不止,顾不了举动是否愚蠢,上前一把将她掀翻在床上。她身上那股令人浮想联翩的香气,没能阻止他。他粗鲁地抓住衣摆,硬把睡衣拽了下来。羞辱和愤怒使他的脸红扑扑的,显得生气勃勃。这是她第一次尝到他发怒的滋味,她吓得活像一具脸儿惨白的尸体,身子发僵地听他低声咆哮。她怕再刺激他,决定什么也不抗拒了,任他摆布好了。她胀鼓鼓的大腿有点凉,皮肤像贴了玻璃纸似的光亮。他像探案的法医,精心检查尸体似的,一双鹰眼不放过大腿内侧的任何蛛丝马迹。他顾不得谁的自尊了,终于如愿以偿,在腿上发现了两片已经凝固的精斑。完了,当他心想事成,找到她背叛的证据,一下泄了气。 “你还想说没有这回事吗?”他悻悻地质问道。 师母的骨架很大,她活像一堵白墙立起来,承认的确隐瞒了什么。干脆,她说出了一切,不过她不认为是欺骗,他俩本来就无法长久。她说这话时,脸色又恢复了红润,样子还是讨人喜欢,仿佛当小丑的只能是他。他太阳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他的抽搐声加入到了窗外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中。他捂着脑袋,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呜呜地流出指缝。他的哭泣也许在她冰冷的心上添了一丝暖意,她眼皮一红,跟着流起泪来。她低头看他,就像看一位无依无靠的孩子,丝白的大腿儿紧挨着他的手臂。后来,她用枕巾小心擦他的泪,把他哄上床。她像露水蒸腾的夜里落在草地上的两片花瓣,已经湿润了。他们此时做爱显得有些不同往常,他对待她就像对待一只瓷瓶,生怕会把她碰碎了。更多时候,他醉心于欣赏她的裸体,用手抚摸没有粉刺的玉白皮肤。面对这只又大又好看的白瓷瓶,他显得笨手笨脚,感到无从下手。不像过去,他能给她各种粗野,让她无法自制地叫出声来。今天,他的毛孔里充满了惊人的柔情蜜意。他把脸贴在她暖哄哄的胸脯上,轻轻地吮吸,仿佛要吸干残留在她毛孔里的不多的情意。他把她从前面、侧面、后面抱得更紧,他要感受她身上各处迷人的弧线。想到她刚被那位胖乎乎的有肝病的新主任睡过,她就变成了刺得他眼睛流泪的一片雪白。床单上散落着他俩的毛发,加上新主任的,和她丰腴的肉体上粘着的,令人感到这是一个乱杂的性爱工地。他注意到,她的大腿根部有被主任身体撞出的红印,他的心又往下一沉。 这位梨形身材的女人静静躺着,鼻息很轻,就像忘了呼吸一样。也许她嘴唇过薄,不大会因为内疚从此缄默。当然,她尽可能地做着改变,好把他浑身的怒劲吸收干净,让他彻底安静下来。他倒在她怀里感慨万千,他的运道真差啊,打他们粘上以后,他就像白痴在浪费时间。他的双腿紧夹着她的大腿,呜咽中,又去吻她的乳房。突然,他脸上的肌肉僵住了,双手紧掐着硬邦邦的那玩意儿,让白色的液浆像一串子弹,如数射到她的脸上……她第一次遭受这样的污辱,但她偏偏笑了,把这作为让他消气的犒赏。她相信不管遇到什么,哪怕再险恶,她的身体都会把它们变成好运。他站起来,提上压得皱巴巴的裤子,穿上包头的翻毛皮鞋,叫她别动,说一会就回来。 出了卧室,他就像有一杯烈酒下了肚,心里开始烧起一团火。酒瓶,拖把,电器,衣架,厚书,杯子,花瓶,……,这些似乎都不合适。他继续到客厅、书房、阳台各处查看,甚至把塑料垃圾筒也翻了个个儿,还是没有他要的东西。后来,他无奈地把书房电脑的接线板拔下来,用剪刀剪了一截电线。他回到卧室时,师母四肢好看地蜷曲着,快要睡着了,匀称丰腴的身躯有一半裹在被子里。空气中依然散发着她身上的撩人香气。 “你干嘛去了?肚子不好吗?” “嗯,有点。”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脸、脖子,看上去他们已经和解了。她说他如果愿意,今晚可以留下来。他的眼前是一幅天堂似的景象,她的丰臀几乎从腰际开始,有一条好看圆满的大弧线,让人蠢蠢欲动。那双摆在被面上的手极富魅力,修长又灵巧。仅凭她优雅的手指,姜夏也能把她从人群中认出来。 “我帮你把乳罩戴上吧,别把乳房坠垮了。”他心疼地说道,声音有点发颤。她配合地坐起来,把乳罩背带套上双肩,转身背对着他。她叮咐他乳罩的搭扣应该扣在第几格。当然她不知道他在背后掉了泪,然后把电线在她丝白又好看的脖子后面慢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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