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艺术

长篇《穿越爱恨之巅》(即将出版)节选

人是三节草,不晓得哪节好?
                                                  --本书主人公语

引子:神秘"女儿国",难以破解的千古文化之谜。

在源远流长的人类文化长河中,神话传说是这棵常青藤上最艳丽也是最诡异的花朵,而关于"女儿国"的种种趣闻,更是一个让人感兴趣的古老话题。
女儿国--那真是一个美丽奇妙,让人充满神思遐想的国度。在那里,天地万物都是母性的和阴柔的,江山社稷也都全归女人。女人,就是社会和家庭的中心和唯一。
岁月匆匆,世事如烟,千百年来,那些在万丈红尘中苦苦挣扎的一代又一代的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们,总在心中对"女儿国"存有一份神秘的憧憬与向往。可以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自己的"女儿国"。
但是,女儿国,它究竟在哪里?
为了解开这个玄机,多少文人学究,寻章摘句,皓首穷经,熬干了几多的灯油;多少行者游侠,跋山涉水,遍求海内,磨穿了几多的麻鞋,可是,女儿国仍然是"海客谈瀛洲,烟波浩渺不可求"。
也许,女儿国将成为一个永远难以破解的千古文化之谜?因为它也许只不过是一个情结,一种期盼,是那些故事高手们的突发奇想,是人们心目中美好希冀的一个幻象。
但是,如果我现在告诉你:这世界上确实存在着女儿国,你相信么?
这,就是我们即将走进的地球上最后的一个母系氏族部落--泸沽湖畔的摩梭人社会。 
近年来, 深藏在中国大西南千山万壑间的泸沽湖已是声誉鹊起,蜚声海外,成为人们心中向往的世外仙境,天上人间。
来自不同国度;具有不同文化背景的游客,都不约而同地为泸沽湖的美丽而倾倒。
的确,泸沽湖有着难以言喻的美丽。每一个身临其境的人都无不为它美得令人心醉的风光而折服。
但是,泸沽湖特殊的魅力并不仅仅是它旖旎的风光,居住在泸沽湖边的摩梭人奇特的阿肖走婚制,才是使它成为人们关注焦点的真正原因。
人们把它称为人类母系氏族社会的活化石,更有人直截了当地称它为东方女儿国。
泸沽湖--摩梭人--阿肖走婚--女儿国……。也许,这一切都将成为人类历史文化长河中一个永恒的难解之谜。
下面,就让我们同行,一起走进这神秘的女儿国。
面对着这巍峨神秘如埃及金字塔一般的文化之谜,除了保持一份深深的敬畏和景仰之外,我们实在不敢奢谈任何"破解"、"解读"之类的字眼,在摩梭老达巴轻轻掀动纸页发黄的经卷时扬起的淡淡尘土味中,我们只会感觉到自己的心灵正在贴近一种叫做"历史"的东西。任何妄加评论其实都只是黄口小儿的浅薄和无知。
就让我们一起坐在摩梭老奶奶温暖的火塘边,在泸沽湖撩拨得人心荡神驰的月色涛声中,听我讲述一位无意中闯进女儿国,并成为最后一个摩梭女王的汉族女人奇异的人生际遇和情感经历,让我们与这位最终成为天湖永远的守望者的女人共同去重走一次她的漫漫心路吧。
这是一种心灵与心灵的沟通与融合,这是一种灵魂的跋涉与探险,但它更是一种文化的盛宴与精神的升华。
我只想说:我那纯朴善良如赤子一般的摩梭姐妹兄弟,我是深深地爱着你们的。

一、潘味尼直大吉日,老达巴的神秘预言。

公元1943,时为民国三十二年,岁在癸未,藏历水羊年。
寒露一过,时近霜降,肃杀的金风一起,泸沽湖四周山上密密匝匝的树林仿佛在一夜之间就被秋色点染得五彩斑斓,而那阴柔的充满浓郁女性意味的湖水却愈加地清澈晶莹,倒映着那碧蓝如洗的天宇,真正使人难辨天水之别。泸沽湖,这个隐藏在千山万壑间的高原湖泊,摩梭人心目中的"谢纳咪"(母湖),虽然已经进入冬季,依然美得让人心醉。
清晨,太阳还没有来得及把第一缕霞光铺洒在湖面上,泸沽湖土司府的管家甲珠就已经踏着满地的霜色出了土司府的大门。往常总是前呼后拥神气活现的大管家今天一反常态地没有带一个随从,更没有让那些背枪的家丁跟在身后。他像一只警觉的猫一样,只身一人手脚轻捷地几步就登上了泊在水边的他专用的猪槽船,待他刚刚站定,早就等在船上的两个健壮的摩梭女人一前一后地挥动木桨,猪槽船便悄无声息地划开碧蓝的湖水,离开湖心岛,漂向湖对面的村寨。
太阳刚刚出山,猪槽船便到了岸边,甲珠匆匆上岸,头也不回地直接走进了泸沽湖边最有名的老达巴(摩梭人的巫师)阿玛高汝的木楞房。
老达巴正端坐在火塘边,火塘里的火不是很旺,但煨在火塘里的茶罐已经咕咕地冒着热气,房间里便充盈着松柴的烟味、砖茶的香味和老达巴空洞的咳嗽声。
对这个几乎是和清晨的阳光一起走进屋来的不速之客,老达巴完全视而不见,无动于衷。甲珠一声不响地进屋来,弯着腰走到上火铺跟前,毕恭毕敬地放下随身带来的一壶咣当酒和一方砖茶,然后就坐到了老达巴的下手方。
老达巴依然眯着眼睛注视着火塘里越来越微弱的火苗。在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之后,伴随着一种铁锈色的腥甜,他发出类似草海上的那些野鸭鸣叫一样的笑声。"怪事,怪事,今早起来明明是听见老鸹叫,怎么也会有贵客进门呢?"
甲珠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老前辈真会说笑话,我甲珠算是什么贵客呢?不过是好久没见你老人家,心里总惦着,顺路过来看看罢了。"
"哼哼"老达巴冷笑了两声:"大管家才是真正会说笑话,这泸沽湖边的大人小孩,那个不知道你甲珠管家是个大忙人,我这个老不死的算个什么东西,又不是年轻漂亮的女阿肖,还敢让你惦着?说吧,今天又要让我干点啥了?"
"老前辈从来是料事如神,何必还需要我说呢。"说完,他用期待的眼光看着老达巴。
"甲珠管家,人家都说你是泸沽湖边最聪明的人,你的心比平常人要多几个眼眼,果然不假,你这不是又在考我吗?"
"老前辈,话可不能这样说,我是诚心诚意地在求你。"
老达巴笑了笑,睁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这句话听起来还有些顺耳。好吧,就看在你这个人心眼多是多,但心子长得还不算太歪这一点上,我这个老不死的就给你点拨点拨吧,免得你回去交不了差,挨了皮鞭,又在心里怨恨我。来吧,伸过你的手来。"
"多谢老前辈,多谢老前辈。"甲珠诚惶诚恐地伸出手去,老达巴用他枯枝一般的手指,在甲珠的掌心慢慢地画了一个菱形,又在菱形的四个角上分别都画上了一段弧线。最后又画了一根长一些的弧线,从左上角穿进了菱形。画完之后,老达巴收回了指头,莫测高深地笑了笑,见甲珠还把手掌摊在那里,他有些不耐烦地说道:"好了,完事了,你现在可以回去了,送你的猪槽船还在等你呢。"
甲珠却一脸茫然,"老前辈,这是……?"
"嗨,都说你比猴子还聪明,连这都不知道?"
甲珠还是不明白,"老前辈,能不能再指拨一下?"
老达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给你画的是一样东西。这种东西是你最熟悉,也是最喜欢的。还是不知道?甲珠管家,你不是在给我装糊涂吧?那我就再给你说明白一点,我们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从它里面爬出来的。"
甲珠仔细地思索了一下,突然说道:"你说的是,潘味尼直(摩梭语:女性生殖器)?潘味尼直对不对?"
"这就对了,你这么聪明的人,不会连这也不懂。潘味尼直,也只有伟大的潘味尼直才能给我们带来安康吉祥,带来五谷丰登,人畜兴旺。也只有在属于潘味尼直的这一天出行,才能事事如意,样样顺心,空手抱得美人归哪。"
听到最后一句,甲珠的心里怦然一动,看来,这个阿玛高汝真是不得了,他什么都已经知道了。尽管甲珠自己对藏传佛教也有相当的研究,并且多年在藏地求学拜师,游历修炼。但他对这种产生于泸沽湖本土,摩梭人自己的达巴教,仍然心存敬畏。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前辈,那么,哪一天才是属于潘味尼直的日子呢?"
"这就得请教神圣的《算日子书》了,这可是我们纳日(摩梭人的自称)老祖先留下来的一本天书啊。昨天晚上知道你要来,我已经请出天书查阅过了。这个月的潘味尼直已经过了,你回去告诉那个派你来的人,他要出远门办大事,下个月,也就是十月初八,又是个潘味尼直大吉日,让他放放心心地去吧,格姆女神会保佑他的。"
甲珠赶紧把这个日子牢牢地记在了心里。然后又问道:"大师还有什么可以给我们明示一下的吗?"
老达巴想了想,用了一种仿佛来自遥远的天边的虚无飘渺的声音缓缓说道:"遇雨而止,得高而归,水中安身,猪兔同悲。"
"大师还有什么可以说得更明白一点的吗?"
"你不要再逼我了,天机不可泄漏,违者必遭天谴。你不会连这也不懂吧?你非要我说,,我也只能说:出门在外,多带银钱,少带刀枪;多交朋友,少结仇隙;多看少说;多饭少酒。好,就这些了,你赶紧走吧。"
"好,好,谢谢,谢谢。"看到老达巴的脸色突然变得阴骛冷峻,甲珠赶紧起身毕恭毕敬地退出了这座屋顶上有无数面在寒风中猎猎飞舞的松达而巴(灵旗)的木楞房。直奔泊在湖边的猪槽船,直到上了船,他才松了一口气。这时,他发觉自己额头上居然沁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走,回去。"甲珠轻轻一声吆喝,猪槽船立即向湖心岛荡去,这时,湖面上飘浮着一层薄雾,遥望湖心岛上刚刚落成的土司行宫,朦胧中犹如仙山琼阁一般。隔着雾气,远远地有猪槽船咿呀的桨声和用木桨敲击船帮发出的"嘭嘭"声,那是布下渔网后的渔人正在驱赶鱼儿进网。蓦然间,一个婉转高亢的女声拔地而起:"啊哈巴拉,玛达咪……",那歌声亮丽得山水相应,湖中的鱼儿也应声跃起。
此刻的甲珠已经恢复常态,那歌声撩拨得他心里痒痒的,他忍不住从船上站起,对着雾气中的那个看不见的声音使劲地吆喝道:"啊嘿嘿--,佐佐嘎阿比(快来,交换信物,结交阿肖)。"
远处的歌声消失了,传来一阵银铃般爽朗的笑声。
"啊嘿嘿--"不知从什么地方,也同样传来一个男子粗犷而深情的呼唤:"佐佐嘎阿比--"
给甲珠划船的两个女人都笑了。其中一个说:"甲珠管家,你要快一点,要不,人家就占先了。"
另一个说:"要不要我们把船给你划拢去?"
甲珠也笑了:"算了吧,今天还有事,让他们去。再说,声音虽说好听,人却没有看清楚。划拢去要是个丑八怪才笑人呐。"可话虽是这样说,他还是又扯起喉咙向迷茫的雾岚中大喊了一声:"啊嘿嘿--"
"啊嘿嘿--","啊嘿嘿--"湖面上又响起一声声深情的呼唤,只是已经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男女相邀作答,还是山水深情呼应。

经幡猎猎,香烟缭绕;
铃钹轻碰,法号声声。
左所喇塔大经堂里,即将远行的土司大人正在进行临行前的祈祷。
此刻,泸沽湖地区的最高统治者,元、清两代皇帝册封的泸沽湖左所世袭土知府纳保臣正虔诚地匍匐在供满香烛、长明灯和酥油花的佛像前,为自己的这次省城之行向菩萨祈求保祐。
在向菩萨虔诚地三叩九拜之后,两个小喇嘛将土司从拜垫上扶起,土司又拈了三炷香毕恭毕敬地插在香炉里,这才退到经堂旁边的一间厢房里休息。
厢房里早就摆好了苏里玛酒、花花糖和金边白瓜子,土司大人落座后,小喇嘛又立即送上了热气腾腾熬得酽酽的茶水。由于长期优裕的生活,今年刚刚三十二岁的纳保臣已经过早地发福了,拖着一个臃肿的身躯经过刚才一番折腾,他已经有点气喘吁吁。经堂的"堪布"(住持),也是土司同父异母的弟弟,一个刚刚从拉萨学成归来的青年喇嘛,一直伺奉在土司左右。看到土司抿了几口茶,又拈起几颗瓜子慢慢地嗑着,堪布知道他的这位兄长这才算是缓过劲来了,而且,一看他那副舒坦的样子便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很好,便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大哥,恕我多嘴。现在已经进入冬季,连天上的雁鹅都在往南飞了,山上的老熊也都钻进树洞里冬眠了,大哥你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出门呢?"
对于这个仪表堂堂,天生一副风流倜傥模样,尽管穿了一身喇嘛服装也仍然感到英气逼人的小弟弟,纳保臣一直十分钟爱。而且对由于遵从祖先留下来的规矩,自己这个老大世袭了土司之位,而这个老三必须出家当喇嘛这个无法更改的现实也一直心怀歉疚。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以为我想动吗?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历来是好静不好动的,相信的是一动不如一静。要不是被那官家的文书一道又一道地催促,我当真霉昏了?想在这种时候去翻那几座大雪山?王命在身,不得不从啊。西昌行辕已经催了几次,说西康省主席刘文辉要分批召见我们这些土官,我是一拖再拖,现在实在是拖不过去了。再说按照过去的老规矩,我们土官至少两年要向朝廷进贡一次,现在虽说是民国了,也总还是得意思意思。我从父亲手中接过土司大印已经有四、五年了,却还从来没有出过泸沽湖一步,这次去,也正好了个愿心,花椒胡椒顺口气吧。"
堪布却不以为然地说道:"你其实用不着搭理这些汉官,他们只知道对我们发号施令,可什么好处也不给我们。俗话说,天高皇帝远。大哥,在这泸沽湖,你就是说一不二的皇帝。管它什么牛主席马主席,天远地远的,他能把我们生吞了?"
纳保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端起茶碗慢慢地抿着,许久才缓缓说道:"老弟啊,你虽然说是熟读佛家经典,现在也做到了这个大经堂的堪布,说起来,也算是这泸沽湖边的一个人物,但到底还是人年轻了,难免心高气傲。对于汉官,我们是惹不起的,也犯不着去惹他们。不管怎样,总还得跟他们周旋,应付,最起码,也要落个河水不犯井水。只要有机会,能从他们那里弄点好处就弄点好处。这里面的学问深了,你以后慢慢会明白的。"
"这么说,你这次去拜见那个刘主席,也想从他那里弄点好处咯?"
"当然,我这么远的去一趟,刘主席也总不好意思让我空着手回来吧?"
"那你打算向他要点什么东西呢?"
纳保臣莫测高深地笑了笑:"到时你就明白了。"
"你总不至于向他要个女人吧?"老弟打趣地说道。
"嘿嘿,真还让你说对了,我就是要向这个刘主席要个女人。"
"大哥,你不是开玩笑吧?我们可是诺日啊。"左所纳塔大经堂的堪布惊得半天合不拢嘴来。
"正因为我们是诺日,我才要去问他刘主席要一个女人,而且专门要一个汉族女人。"
"大哥,这可不符合祖宗传下来的家法哟。"堪布的声音已经有了几分恼怒。
纳保臣却哈哈一笑,"家法,家法不就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么?从我这里立个规矩,到后人那里不又成了祖宗留下的家法了吗?"
看到老弟还想与他争辩什么,纳保臣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吩咐道:"走,回府。"说着自己先就往外走了。
见主子突然走了,随从们也一个个忙不迭地跟着往外走,一群人一窝蜂地往外涌,在经堂大门外好歹才算站成了个队形,前呼后拥地跟着土司大人离开了大经堂。
脸色气得铁青的堪布追到大门口,望着威势赫赫逶迤而去那一队人马,气急败坏地吼道:"纳保臣,你不守祖宗的家法,菩萨不会保佑你的。"

十月初八,潘味尼直大吉日。
当冬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照亮大经堂房顶上的经幡时,大经堂的大门轰然洞开,一队喇嘛簇拥着两支巨大的法号从经堂大门鱼贯而出,金色的法号在阳光的抚摸下发出圣洁而高贵的光芒。在羊皮鼓沉闷的敲击和喇嘛们此起彼伏的诵经声中,两个体魄健壮的青年喇嘛运足丹田之气,紫红色的腮帮像皮球一样鼓起,法号便遥对着土司府的方向发出一声声犹如来自天界的宏音。
天界之声在泸沽湖的上空回荡,居住在泸沽湖畔的摩梭人都听到了这声音,他们知道,这是大经堂的喇嘛们在为他们至高无上的土司送行。他们的土司今天出远门了。土司老爷要翻过几座山,渡过几条河,他要到那些他们肯定一辈子也不会走到的地方,去朝见那些对他们来说十分遥远和陌生的汉官。他们中的很多人都不明白那些汉人跟他们摩梭人的生活究竟有什么关系?但他们相信,土司既然要去,自然有他的道理。
大经堂的堪布站在两支法号的中间,远远望着那巍峨壮观的土司府。尽管昨天他跟土司之间发生了那一段小小的不愉快,但按照惯例,堪布今天还是按时为他的兄长安排了这样的送行仪式。
但是,法号已经吹过好多遍了,喇嘛们的诵经声也明显地开始低沉,土司府方向却依然不见丝毫土司出行的动静。难道土司真的在自己的劝说下临时改变了主意?堪布正在心中纳闷,却见土司府的一个家丁挎着一支汉阳造,骑着一匹快马,飞也似地向大经堂驰来。转眼间,家丁来到经堂门前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奔到堪布面前禀报道:"堪布大人,土司老爷今天五更时分就出门去了,现在估计已经走出去了几十里地。总管大人请你马上把法师们撤回经堂去。"
堪布脸上那莫测高深的微笑立刻凝固了。满腹的狐疑变成了一腔的恼怒。一种被愚弄的感觉油然在他心中升起并且立即变成了一团呼啸而出的烈火。遭殃的自然还是他手下这一帮喇嘛,而那两支还在轰然作响的法号首当其冲。他猛地冲过去,那两个面红耳赤血脉贲张正在玩命地对付那两个金属圆筒的喇嘛屁股上一人立刻被踹了一脚,那震天撼地的宏音立刻断了气,唯一剩下的是堪布那气急败坏的骂声:"滚,滚,立即把这些东西给我收起来,统统给我滚回去。"
懵里懵懂的大小喇嘛们还没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已经被堪布踢翻了羊皮鼓,打掉了法铃,那一顶顶神气的鸡冠帽也在地上滴溜溜地四处乱滚,就连那两只作为镇寺之宝平时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大法号也差点摔到了地上,大经堂前一片混乱。喇嘛们一个个都是敢怒而不敢言,不过,这个年轻气盛的堪布大动肝火的情形在他们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了。
而这时候,纳保臣纳老爷的一行数骑已经行进在距泸沽湖几十里外通往盐源县城的那道风景如画的峡谷里了。虽然起了个绝早,但是纳土司的精神仍然很好,他今天戴了一顶狐皮帽子,穿着摩梭男人常穿的金边大襟袄。出发前,甲珠曾建议他穿上他的那套有着许多金光闪闪的扣子的马裤呢军服,那还是前年西昌行辕长官送给他的,平时他一直舍不得穿,现在正该拿出来露露脸了,再系上武装带,别一支左轮手枪,挎一把军刀,说是那样会显得很威风。丫环已经把衣服取出来。土司大人想了想,最后还是让丫环去取了一套摩梭人自己的民族服装。他说,算了吧,我反正都就是一个土官,既然是土官,就不要去玩那些洋盘,就这副土头土脑的样子最好。现在,他骑在他那匹浑身乌黑不带一根杂毛的乌骓马上,就感觉得非常地适意,清冽的晨风带着山林间特有的一种新鲜松脂的芬芳迎面拂来,就在他脚下的谷底,那条有名的与众不同的江底河像一条蜿蜒曲折的玉带,一路喷珠溅玉地向西流去。而漫山遍野经霜的红叶更是把这一条天然画廊点染得五彩缤纷,美不胜收。土司高兴地说道:"甲珠哇,你不是经常自夸,说你是天上知一半,地上全知吗?你为什么就不会画画呢?你要是会画画,把这一条峡谷画下来,挂到我们土司衙门的大堂上去,那才漂亮呢。我敢说,那些汉人的地方肯定找不到这么漂亮的风景。唉,想想他们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一辈子就呆在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自己还觉得很了不起,你说是不是?"
甲珠骑着一匹高大的骡子不远不近地跟在纳土司的身后,看见主子的兴致很高,他自然也高兴,他轻轻地在骡子屁股上抽了一鞭子,骡子一溜碎步跟上了纳土司的乌骓马。
甲珠说:"大人你说得太对了,有时候我都在埋怨自己,觉得自己真是太笨了,还不说这条峡谷,就单是我们那一个泸沽湖,就有多少景色值得去画的?而且如果要画,就还不能用汉人的那种水墨画法,再好的山水景色,一到他们笔下都就成了一个个墨坨坨。我看过洛克先生画画,画出来五颜六色,跟真的一样,他说那叫油画。我喜欢油画。我的年龄大了,成天又忙东忙西的,要不啊,我真打算拜洛克先生为师,跟他好好学几手。"
纳大人听了甲珠的话,淡淡地笑了笑:"洛克先生的画我也看过,确实是五颜六色的很好看,但是,你说的水墨画也有它独特的味道。两者走的路子都不一样,不好拿来放在一起比一个高下的。再说水墨画是我们中国的国粹,也不光是汉人的东西,你看丽江的纳西人,画画的就很多,还出了很多大画家。不瞒你说,我在西昌读书时,闲来无事,也涂抹过一阵子,只不过悟性太差,又坚持不下去,还是半途而废了,但我知道这里边的玄机很深,比如古人就说过墨分五色,哪里像你说的那样,就是一个个墨坨坨?"他说着朗声笑了起来。
甲珠却涎着脸说道:"大人,我刚才不就说了我这个人笨得很吗?我哪有你的学识渊博?再说,你是内行看门道,我是外行,当然就只有看热闹了。"
土司佯怒地瞪了他一眼:"你不要老用这种话来搪塞我。要是你甲珠都笨,那我们就全都是白痴了。我知道你在西藏学习多年,还去过印度和英国,说起那些地方的东西,你头头是道,但你对内地汉人的东西就不甚了了。长期这样下去可不行,因为你现在跟了我,为我办事,成天跟汉人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对他们的东西就必须认真地学。你别看我经常说自己是个粗人,可汉人的旧学新学我都是认真上过的。参加过各种考试,也挨敲过手心,到现在也还只能说是一知半解。你别看我经常嘲笑汉人,他们那种莫名其妙,在我们看来实在是愚不可及的地方确实不少,但他们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也很多。"
"是是是。"甲珠连声应道。"大人说得很有道理,我确实需要补上这一课。这次跟着大人去汉地,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虽说时间短了些,可我想只要用心,还是能够学到不少东西的。"
土司宽容地笑道:"有这个态度就好,只是不要口是心非。时间短不要紧,我这次就准备给你们,也是给我自己请一个永远不走的师傅回泸沽湖来。"
甲珠小心地问道:"这么说,大人真的准备娶一个汉人女子?"
"这难道是开玩笑的么?我不是早就给你交过底的吗?"
"我一直以为大人不过是一时高兴,说说而已。再说,族人中反对这件事的也不少。"
"哼哼,我纳保臣虽然不敢说是皇帝老倌那样的金口玉言,可我到底还是一个土知府,岂有说话当儿戏的?有人反对也不奇怪,无论你做什么事,要想有人不反对是不可能的。再说,这纯粹是我私人的家务事,旁人凭什么来说三道四?"
"当然当然,那么我们这一次就可以把新夫人迎接回来了?"
"这还不一定。"纳大人的神色有些沮丧。"我这都不过是一厢情愿,人家刘主席赏不赏这个脸还难说,就是刘主席赏了我这个面子,人家姑娘肯不肯跟我来泸沽湖也还难说。但不管怎样,我这次是一定要认真地去求求刘主席的,至于结果怎么样,那只有天知道了。俗话不是说人算不如天算吗?我这就叫尽人事以听天命。"
一直一声不响地走在前面开道的卫队队长桑布突然回头说道:"老爷,你干脆给那个什么乌主席说说,叫他给我们每个人也都配一个汉族姑娘算了。汉人娶亲兴坐花轿,到时我们就弄几顶花轿排成一排,把她们抬回泸沽湖去。"
纳保臣也被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莽汉逗笑了。"好你个桑布,我是说这一路上你一声不吭,原来才是在想精想怪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泸沽湖边的阿肖还嫌少么?还在人心不足蛇吞象?"
甲珠和另外几个身上都是一长一短两件硬火外加一把藏刀的随从都笑了,摩梭汉子们狂野的笑声和马掌在石板路上碰出的清脆蹄声在峡谷间回荡。峡谷越走越深,两边的峭壁越来越陡,头顶上的那一线青天也越来越窄,而脚下谷底的河水也越来越湍急。突然,前面一堵绝壁横空出世,仿佛从天而降般的挡住了去路。这绝壁雄奇险峻不说,最为奇特的是那岩壁犹如刀切一般整齐,那切出来的断面上重重叠叠的岩层就像一本本整齐码放的巨大天书。这就是这条古老的笮道上以险要著称的"万卷天书"。这里是从泸沽湖通往盐源县城的咽喉要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发生战争时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平时则是土匪强人出没的去处,过往的行人客商都把这里视为畏途。
土司一行人走到这里,神色都严肃起来。不用桑布下令,随行的卫兵们早从肩上把枪掂到了手中,随着一阵枪栓乱响,子弹纷纷上了膛,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桑布也从腰里拔出了他那支德国造的二十响驳壳枪,咔地一声张开了机头。就连甲珠也从不知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支勃朗宁手枪,拿在手中东瞄瞄西瞅瞅。只有纳土司不为所动,依然是一副从容镇定,忘情山水,悠然自得的样子。
这时,一只鹧鸪突然从岩顶的灌木丛中飞起,惊叫着向远处飞去。桑布顿时大惊失色:"不好,老爷,岩顶埋伏得有人。"
纳土司笑了笑。"有人?有人好哇,有人才热闹。打个招呼,看看是哪一路的朋友?"
桑布立刻对着岩顶,"喔伙--,喔伙--"地叫了几声。
慢慢地,有几个人头从岩顶的树丛中探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头上缠着青布头帕,脸上有一道刀疤的大汉。他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大声说道:"原来才是纳土司纳大人。这么早就忙着到哪里去呀?该不是要到盐源县城的天香楼去走婚吧?"
一听这话,他手下的那几个汉子都怪模怪样地笑了起来。甲珠一下来了气:"走婚?我们老爷正要去找你老娘走婚呢。"他还有一些难听的话在后面,却被纳土司挡住了。纳土司已经认出这伙人是盐源县保安大队长张玉林的部下,为首的那个刀疤脸他还见过几次,是张玉林的亲信,好像记得是姓王。反正认清这伙人不是剪径的土匪,他就松了一口气。他打了一个响亮的哈哈:"哟,原来是王队长呀,这么老早的,你爬得这么高,是去掏麻雀吧?掏着了吗?掏着了就拿下来我们烧了下酒吧。好长时间没见着张大队长了,我那位把兄弟还好吗?又娶了几房姨太太?"
刀疤脸一听这话,语气立即缓和了许多。"纳大人真是好记性,真想不到你还记得我。你也真会说笑话,我们几个大老汉,跑到这里来掏什么麻雀?掏自家裤裆里的那个麻雀还差不多。我们这是奉了张大队长之命,听说纳大人要从这里经过,专门到这里来保护你的。纳大人,你那位把兄弟对你可真够意思啊。你看你怎么感谢他呢?"
一听这话,纳保臣就知道今天不出一点血是走不脱路的了。他今天遇到的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剪径。说穿了今天保安队的这一伙人就是要收一点保护费。保安队的人把这称为保哨钱。这比起真正的土匪,要算是非常温柔的了。更何况现在他的人马全部暴露在对方的火力射程之内,人家只要一支三八步枪,就可以把他们全部点了名。因此,除了掏钱,他别无选择。 
略微思索之后,他只好陪着笑脸说道:"在下何能何德,居然如此劳烦各位?各位弟兄今天也辛苦了,站在这么高的地方,我看着都头晕。你们干脆下来,我这里带得有酒,还有上好的牛肉干巴,我们就在这路边整几杯怎么样?"
刀疤脸却不吃他这一套。"纳大人纳老爷,你别把我们当三岁小孩哄了。我在这上面,站得高,望得远,我要下去找死啊?你那酒留着你自己慢慢喝吧。你要真心疼我们弟兄,就给我们留几文草鞋钱,然后你赶你的路,我保我的哨,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话已经说到这一步,纳保臣实在没有退路了,看来今天不破点财是不行了,他只好示意甲珠掏出点钱来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亮铮铮的一叠钢洋就这样白白地给了别人,纳土司觉得自己的心都在流血,身上的肉好象一块块地在往下掉,可他还得打肿脸充胖子大声说道:"王队长,这点小钱,你们几个弟兄就拿去打壶酒喝吧。回去,向张大队长问个好。我今天忙赶路,改天再去拜访他。"
刀疤脸那一伙人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了又看,都看清楚了那石头上的一叠钢洋后,刀疤脸才朝他拱了拱手。"那就多谢纳大人了,你们一路走好。你们放心,在这盐源县的地盘上,你们说我刀疤脸,没有人敢找你们的麻烦。"
"好,多谢,多谢。"纳保臣示意手下人都把武器收起来,牵着马,逃也似地从万卷天书下面那仅仅只能容一人一马勉强通过的窄缝里钻了过去。
一行人急急如漏网之鱼,匆匆忙忙地往前赶,直到进入了对方火器的一个射击死角,才算松了一口气。桑布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一直骂骂咧咧的。"他奶奶的,这简直就是活抢人嘛,土匪都没有他们厉害。"
纳土司息事宁人地说,"算了算了,折财免灾,这些人不好缠。被土匪抢了,你还可以去报官。被他们抢了,弄不好还倒给你安一个罪名。再说我们出门在外为的是多赶一点路,好办我们自己的大事,不是为了跟人斗气的。"
谁知话音未落,那边就传来了刀疤脸的骂声:"狗日的纳土司太不仗义,说大话使小钱,你把我们当叫花子打发啊?下次再碰到你,老子非要叫你这个土老肥脱层皮。"
听见这骂声,甲珠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原来他刚才玩了一个障眼法,留在路边的那一叠钢洋,除了最上面那一块是真货外,下面的全是早就废止流通了的铜元。难怪刀疤脸他们要骂人呢。
纳保臣也没有想到甲珠会有这一手。他既为由于甲珠的聪明为他省下一笔银钱而高兴,却又怕惹恼了那帮无赖到时又节外生枝地招惹出别的麻烦。他哈哈一笑,"甲珠,你这个鬼精灵,连我都没有看出你做了手脚。不过以后对这些家伙还是少招惹为好,那都是些杀得猴子剐得狗的东西,我们好鞋不踏臭狗屎。"
只有桑布为甲珠给大家出了一口恶气而畅快极了,他在一阵开怀大笑中翻身下马,一步跨到路边,扯开裤带,掏出家伙对着脚下谷底的河水,一道比河水还要湍急的亮线立即飞流而下。那几个家丁也纷纷仿而效之,一时间,此起彼伏,蔚为壮观。桑布还边尿边大声嚷道:"孙子,你要是嫌钱少,就把你的臭嘴伸过来,爷爷们赏你几壶老酒拿回去慢慢喝。"
甲珠也十分得意,他拍了拍一头骡子驮子上的皮口袋,那样的皮口袋还有好几个。冷笑着说:"哼哼,鬼想钱,挨令牌。要说银子,我们这儿有,可为啥子要拿给这些乌龟王八蛋呢?"
春风得意自然马蹄疾,一行人沿着峡谷逶迤北去,说笑间就走出了十几里地。看着峡谷的出口就在前面,纳保臣高兴地说:"好哇,出了这条沟口,地面就太平得多了。大家紧走几步,出去到了有人户的地方,找个幺店子,我们也好歇气打尖了,你别说,连我都好像有点饿了。"
经过这一段长途跋涉,大家都是人困马乏,饥肠辘辘,一听说要吃饭了,众人都有些欢呼雀跃的样子,只有甲珠懒洋洋地吩咐道:"不要光顾高兴了,当心欢喜老鸹打破蛋。你们几个都把你们的枪收好,子弹退出来,不要出去走火误伤了人。衣裳帽儿也弄周正点,免得人家把我们都认作土匪了。"
大家都以为甲珠管家因为要远行,昨晚跟他哪一个心爱的阿肖折腾厉害了些,难怪现在精神不好。其实,甲珠是在心里琢磨事情呢。他总觉得今天出行就有点不顺,他怀疑是不是老达巴算的日子有误,但以老达巴的威望,这种可能几乎是不会存在的。那么,就是离开了泸沽湖,格姆女神就不灵了?但这种亵渎女神的念头刚刚一闪出,他就感到了一种罪过,再也不敢往下想了。但是,对于这次带着这么多银钱的远行,他确实觉得各种难以控制的因素太多了。而作为这次出行的实际上的负责人,他真的感到肩头的压力太大,佛祖保佑,佛祖保佑,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六字真言。
这时,他们这支小小的马队已经走出沟口,前面就是一个面积不大但却平平展展的坝子,一个有着三五户人家的小村遥遥在望,纳土司兴致勃勃地用马鞭指着小村说:"走,就是那里,下马歇气,喝酒干饭。"说着两腿一夹马肚,乌骓马一声长嘶,急速向小村驰去。其余数骑也紧紧跟随其后,甲珠的马掉在了最后,想起刚才的那一幕,他现在才有些后怕,如果刚才遇到的不是保安队的那一伙只是想吃点烂钱的烂账而是真正的土匪,那么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看着已经一马当先绝尘而去的纳土司,甲珠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的了解这个泸沽湖边的土皇帝。但是,他可以断定的是,这位土司大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就是个傻瓜,最起码也是一个大智若愚,聪明人面带三分猪像的家伙。对于自己当年刚从西藏游学回来,就被土司软缠硬磨地弄到土司府作了一个名为管家实际应当是师爷的角色的行为,他自己到现在都还不能判定到底是对还是错。他现在只能在心里默默地一再祈祷:佛祖保佑,格姆女神保佑,让我们早日顺利地到达雅安。

尾声:做一个天湖永远的守望者。

时光悠悠,岁月无敌。
六十年一个花甲轮回,又是一个癸未年的寒食清明。
还是那玫瑰色的晨曦,还是那细浪轻拍的沙滩,还是那仿佛停泊了整整一个世纪的猪槽船,甚至飘进耳中的,也还是那一首从天水相连处传来的撩人心魄的古老情歌。
走在柳芽初绽,薄雾柔曼的湖畔晨光中的,也还是当年的那个高淑敏。除了岁月已经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以外,她还是眼不花,耳不聋,走路腰板儿笔直。甚至连牙齿,也一颗不少。
昨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在梦中,她又回到了湖心岛。
这里一切依旧。一扇扇的门户,在她眼前无声地洞开。浅草如茵的庭院里,一树海棠正在寂寞的盛开,那架西洋自鸣钟铛亮的钟摆依然在有节奏地摆动。她甚至还奏响了琴房窗下里的那架双凤牌脚踏风琴,唱的却是南唐李后主的那首千古绝唱《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梦中醒来,她久久地难以再重新入睡。她知道:她又想她的湖心岛了。或者说,是她留在湖心岛上的那些记忆,又在召唤她了。
因此,在熹微的晨光中,她收捡了一些东西在篮子里,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儿孙们,提着篮子,悄悄地走出了家门。
她解开猪槽船的缆绳,动作利落地上了船,熟练地划动木桨,猪槽船无声无息地离开岸边,船头划开绸缎一样的湖水,向湖心岛荡去。
不一会儿功夫,她已经登上了湖心岛。
但是,眼前的湖心岛跟她梦中的情景已是大相径庭。
就在她搬离湖心岛不久,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彻底烧毁了湖心岛行宫。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行宫彻底成为一片废墟。
沿着明明灭灭的荒径,她来到了行宫的遗址上面。虽然现在这里除了丛生的荆棘和荒草外,已经很难看出当年建筑的痕迹。可在她的眼中,一切都还是历历在目。这是大门,这是客厅,这是卧室,这是书房,还有这边是签押房。她在废墟上久久地徘徊,好像还在巡视这个属于她的领地和王国。
她慢慢走到了行宫遗址后面靠近湖边的小山岗上,那里有一个被荒草掩没了的土馒头,那就是她父亲的坟茔。
她直接用手拔去那些刺丛蓬蒿,她的手现在就是一双钢火很好的铁耙,仔细地在坟头前面清理出来一块地方,点燃了她带来的香蜡。还摆上了几个盛着干鲜果品的盘子和三副酒杯筷子。她先在杯子里斟上酒,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父亲大人,今天是清明节,淑敏又看你来了。女儿无能,既没有扶柩归乡,让你老人家魂归故里,也没能把母亲和哥哥的骨殖从老家迁来跟你归葬一处,一家人也算是有个团聚。说来惭愧啊,就连块像样的墓碑也没有给你立。这都是女儿不孝啊。”
“母亲大人和兄长,淑敏是连你们的坟埋在哪个地方都不知道。今天是清明节,淑敏只有在这里遥遥地祭奠你们了。”说完,她缓缓地把三杯酒都浇在了地上。
在焚化了一通纸钱后,她又在地上摆下了一圈酒杯和筷子:“还有你们,这些爱我和我爱的人,你们的坟也没有在这里,有些,连有没有坟都不晓得。我现在老了,能力也有限。也无法一个个地去给你们祭奠扫墓了。今天是清明节,就在这个老地方,我老婆子就和你们聚一聚,给你们一起过个节吧。东西是寒酸简陋得很,不过喃,心到神知。你们也不会怪罪我吧?”
她自言自语地说着,在她的眼前,那一个个亡灵,不,应该说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真的就已经齐齐地聚集到了湖心岛。
她在第一个杯子里斟上了酒,然后,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是老洛克的,你的年纪最大。自然是该从你开始。你送给我的一个望远镜,你说,拿着望远镜,就可以看到你。可是,我拿着望远镜看啊看啊,眼前除了山,还是山,哪里有你的鬼影子哦?我想,这都是你现在呆的那个地方实在是太远太远的缘故。有人说,你回美国去以后,贫病交加,早就已经死了。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你坐的飞机一起飞,就撞到了螺髻山上,机身碎成几大块,铝片像下雪一样,满山遍野都是。可我不相信。因为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你还是坐在你的显微镜前面,摆弄你那些玻片呢。嘻嘻,你还记得你有个外号吗?人家都叫你‘搅屎棍’呢。还有,我答应过给你留块坟地,可现在土地都是国家的了,你不会生我的气吧?还有我想,你现在多半也用不着了。来吧,老洛克,你这个一去就没了音讯的家伙。管你是死是活,我都还是把你当朋友。你要是也还把我当朋友,就先把这杯干了。”
她在第二个杯子里斟上了酒。“这杯该是谁的呢?嗯,是柳君你的。嘿嘿,你这个大特务,土匪头子。居然还成了国学大师,释家居士?当真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前些天,家里来了个台湾旅游团。你的那个学生,带了你写的几本书给我。虽然你改了名字,可一看你的笔迹,我就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你啊。只是,你的字当真就那么金贵?留给我的就还是只有泰戈尔的那句诗:翅膀没有在天空中留下痕迹,但我真的飞过……。柳君,你真的飞过了吗?我为什么眼睛都望穿了还是没有看到你呢?你的翅膀是不是只是一次又一次地飞过我的梦境?于是,我在睡梦中,也总是睁大了眼睛……。不过,我也恨你。恨你的不讲信用。我们不是发誓要好好活着,要为对方好好活着吗?现在,我还在这里唠唠叨叨地跟你说话,你却跑到哪里去了呢?你那学生还说你是大彻大悟,圆寂坐化什么的。我说那纯粹是在放狗屁。你是想躲我。嫌我罗嗦唠叨了,自己去找了个清静地方。所以啊,这杯酒我不敬你了。我要罚你,罚酒三杯,看你还敢不敢说话不算话?”
她在第三个杯子里斟上了酒:“这杯该是李队长的了。不好意思,你借给我的钱,我一直没有还上。这么多年,连本带息,我只怕是还不清了。那天在盐源烈士陵园,我找到了你的坟。墓碑上说你是在树河剿匪战斗中英勇牺牲的。我知道,你是从左所刚到树河,就中了张二队长那狗日的埋伏啊。唉,这事都怪我啊。要不是因为我的事情,把你从左所调开。你也不会那么年轻就死得那么惨啊。不过,张二队长那个狗杂种死得比你还惨。他是被他的手下用石头把脑壳都砸扁了。共产党总算替你把仇报了。你也就丢丢心心地去了吧。来,李队长,老街坊,喝酒。”
接下来她倒了一个双杯:“甲珠,桑吉玛,你们这一对苦命鸳鸯。我就是到死都想不通,你们怎么会走到花花地去了呢?三岁娃娃都晓得,花花地是纳西族青年男女殉情的地方。不管怎么说,你们也不该到那种地方去啊。甲珠,你不是要到西藏去学喇嘛考格西吗?你不是号称泸沽湖边最聪明的人吗?怎么就会这么糊涂呢?甲珠,你把人家桑吉玛也害了。唉,算了,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她又继续在一个杯子里倒上酒:“纳保臣,我在给你说话,你听得到吗?唉,我都不晓得该怎样称呼你了。纳土司?纳老爷?纳大人?还是纳委员?纳参事?唉,人家说:不是冤家不成夫妻。我也不知道怎么前世就跟你结下冤家了?凭心而论,你也对我巴心巴肝地好过。花了不少银子,淘了不少神。可最后,你到底还是跟别的女人跑了。你把我从雅安生拉活扯地弄来,丢下几个顿顿要吃饭的娃娃,自己就去快活享福,当你的政协委员、省政府参事去了。你也真狠得下心哪。从离开左所,就再眼角角都没有朝这边瞟一眼。这么多年,我自己都不明白我到底是你的老婆,还是个没男人的寡妇?我恨你啊,纳保臣,我天天都在咒你啊。不过呢,自从听说你被红卫兵游街示众以后就活活气死了。我也就再也恨不起你来了。我总算想明白了。人哪,活着就是那几十年的时光,爱恨情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你在我名下和茨姆名下的几个骨血,我都给你拉扯大了,不管你认不认他们,我还都让他们跟你姓纳。你要是活着,现在也是当爷爷的人了。来吧,老纳,喝杯酒。这杯酒喝下去,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也就算一笔勾销了。”
她又一起倒上了三杯酒:“来,红袖,这杯是你的。这杯是茨姆的。我经常都在骂你们呢,也不晓得你们在那边耳朵发不发烧?老早的,你们就溜到一边图清闲去了,眼睁睁地看我活得这么艰难也不帮我一把?你们这算什么好姐妹?还有卓玛,你这个小妖精。虽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你,可你曾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恨的人。说实话,真是杀你的心都有啊。可现在,我也老了。气也生不起来了,再说你和他也都走了,我就是想生气都找不到个对象了。过去,我看不起你,你实在是太无能,而我实在是太能干。可最终我明白了,恰恰就是你的无能,打败了我的能干。你一定没有读过老子的《道德经》,可你为什么对里面的那些做人的原则,把握得这样出神入化呢?一句话,我高淑敏是从不言败的人,可今天,我彻底佩服,拱手称臣了。按照摩梭的规矩,两个女人同时爱一个男人,这两个女人就是姐妹了。来,卓玛,你这个泸沽湖边最美的女人。喝下这杯酒,我们还是好姐妹。”
所有的酒杯都斟满了酒,高淑敏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她缓缓地站起来,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对着浩淼的湖水,对着广袤的长空,对着巍峨的狮子山,也对着黄土之上那一圈像骷髅的牙齿一样白森森的酒杯:“来吧,我的朋友,所有的我爱我恨和爱我恨我的朋友。我给你们敬酒了,我这个最没有理由活下来的活人,给你们这些最有理由活下来的亡灵敬酒了。今天,是癸未年的清明节。我到泸沽湖,刚好是一个花甲,整整的六十年了。我都没有想到,我今天还能站在这个地方,为你们招魂。爱恨情仇,自古谁能参透?你们参透了吗?我是没有参透的。不过有时想想,参透何妨?参不透又何妨?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朋友们喝酒,喝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
连连和她的朋友们喝了几杯咣当酒,高淑敏有些醉了,但她的精神十分地欣快。她觉得身上有些燥热,便缓缓地走到前面一个居高临下伸向泸沽湖水面的石崖,那里,有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亭亭如盖的大松树。她坐在大松树下,湖面上吹来的阵阵凉风让她格外地舒坦。她微微地眯起眼睛,注视着阳光在水面上闪射出的粼粼金波。在经历了刚才那一番关于人生,关于爱恨情仇的种种回忆和拷问煎熬后,她觉得她有点累了。她就这样默默坐在她的人生的废墟旁边,长久地注视着这一片被称为“天湖”的水面,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她真的很满足了。
可远处有一条猪槽船划过来,她知道那是她的小孙子来接她了。今天下午,她还要接待两个旅游团。她还要像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一样,被那些好奇的目光和不断闪动的快门团团围困,还要迫不得已地一次又一次当众撕开身上那些血淋淋的伤疤……。
她真的很厌倦这种生活。她现在就只想坐在这里,永远地坐在这里,日夜守望着这片她生命和情感的废墟,日夜守望着这个只应该属于神仙居住的天湖。(此书即将由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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