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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耻就这样到了西城。 无耻觉得,城里青蛙的叫声很怪,跟大山里不一样。连白天都叫,没有间隙,还冒黑烟。 多年后,无耻才知道,那是汽车。 但无耻认为,城里的汽车跟大山里的青蛙没有什么两样。走路都一颠一颠的。额头上都有两只大眼睛。 无耻牵着一条黑狗。黑狗成年累月跟着自己,就像肚子里的蛔虫。黑狗有时制都制不住。 黑狗很有劲,往前冲,猎在脖子上的绳子,把黑毛分开了,它也不知痛。 “死狗!”无耻骂。 但是黑狗显然没有听他的。 “站住!”交警向无耻这边喊。 无耻看看身边,除了他和一条狗,没有其他人。前边停着一长串大眼睛的青蛙。 黑狗往前冲,无耻牵不住。 “站住!” 黑狗对着交警汪汪地叫。 无耻害怕,无耻听人说,城里戴大盖帽的会抓人。 无耻胆战心惊地走过了十字路口。 “站住!”交警走过来。无耻害怕,他用了很大的劲,才制住了黑狗。 “谁让你横穿马路了?” “路不是拿来让人走的吗?”无耻理直气壮。 “这路是拿给你走的吗?是让车走的!” 无耻更觉奇怪,他正要说,交警阻止了他:“还要狡辩!罚钱!十元!” “我正没有钱呢,给我发钱,真是天上掉馅饼……”无耻还想说“城里就是好”,却被交警再次阻止: “想的美!拿钱来!” “钱?我没有钱!” “没钱?也好办,站到一边,把这个旗旗儿拿着,等抓着人了,你再走!” 无耻本想发火,当他听到让他抓人,就来劲了。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站在交警旁边,牵着他那威武的大黑狗,认真地值起勤来。
走在大街上,无耻很骄傲。人家总给他让路。 “我的黑狗就是威风。”无耻再次骄傲起来。 这时,一辆高高大大的青蛙走了过来,边走边大叫:“……清理盲流是稳定城市治安的必要手段!……” 无耻身边的两个老大爷说:“昨晚电视说,又抓了两千多人,要遣送。造孽哟。” 无耻觉得很奇怪,两位老大爷身体这么发福,造孽什么呢?他摇一摇头,嘀咕着:城里人就是怪!
无耻饿了。还口渴。他看了看天,太阳真狠,阳光那个狠呀,就像要扒人的皮。 无耻想到了大山里的阳光,在清风的吹拂下,整个地舒服,吹得人想睡觉。无耻在山上,经常倒在草地里睡着,梦见寡妇王婆娘。 王婆娘也在山上放牛,她不睡觉,她常常揪无耻的耳朵。无耻就常常用手拂拂,无耻以为是虫子。 王婆娘还揪。 “王婆娘是你!我正梦你呢!” “死不正经的!你的牛呢?” 无耻颠着肥大的屁股找牛去了。王婆娘就傻傻地看着。
想到王婆娘,无耻就觉更渴了。 无耻就是来找王婆娘的。王婆娘到了西城,说是卖菜来了。王婆娘几乎每天上午都来城里卖菜。中午回到大山就去放牛。 王婆娘屁股大,奶子也大。好几次,无耻在梦中紧紧地抓住不放,让王婆娘喊痛,无耻就觉得意。每每就在这时,王婆娘就揪醒了他,让他去找牛。 “王婆娘是你!我正梦你呢!” “死不正经的!快去找你的牛!” 王婆娘有几天没有揪无耻的耳朵了。 无耻觉得耳朵痒极了。 耳朵难受极了。 无耻决定去找王婆娘。
无耻跟着他的大黑狗,来到了狗市。 狗真能闻到同类的气息,这么远,它就闻到了自己同伙的味道。无耻想。 狗市大得让无耻感觉到了大山的草场,宽阔,热闹,到处都是狗的叫声。 黑狗在一家狗摊前停住了,急匆匆地走到了狗饲前,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真是一头虎啊!”无耻又无端地得意起来。“干脆给它取个虎子的名字。”无耻想。 “兄弟!你的狗怎么卖?” 一个财大气粗的大嗓门,打断了无耻的冥想。吓了无耻一大跳。 “卖狗?”无耻陡然警觉起来,他迅速地看了眼前的这个人:高高的个头,肩圆腰粗,满脸横肉,吞云驾雾,鼓着青蛙式的眼睛,得意地望着他。 无耻顿然消失了得意:“卖狗?不……卖!” “放屁!你不卖狗来狗市干嘛?!”高个子有些生气了。 “我真的不是来卖狗的。”无耻辩道。 “我就看得起你这条黑狗,像条狼。” “它是条虎!”无耻觉得高个子小瞧了黑狗,纠正道。 “它就像条狼。”高个子坚持。 无耻觉得也对。高个子毕竟比自己高许多,我看着是一条虎,他看来就会是一条狼。但无耻不想认输,他大声说道:“狼也比狗凶!” “你吼什么吼!”高个子眼睛鼓了出来,更像青蛙的眼睛,“我就要它了,说个价,我买了。” 无耻更觉害怕,“城里人真凶,让我站岗就站岗;城里人真不要脸,要买我的狗就买。日他妈!”虽这么想,无耻还是妥协了,“你说个价?” 高个子摸了摸黑狗的毛,黑狗冲着他汪汪地大吼,并跳了起来。 “嘿!还来劲了。”高个子边说边伸出两个指头,“一口价,就这个数!” 无耻觉他出少了,才两块钱,连一碗面都吃不到,一条狗杀了要吃多少狗肉,我一个人大半个月都吃不完,还可以分一部分给王婆娘。上次在山上打的一只野兔,分给她一半,王婆娘的嘴巴都笑烂了。 “不行!才两……” 无耻刚说,高个子打断了他:“就这样定了,两千!” “两千呀!?” “对,两千。我不会欺负你们乡下人。” “你买去杀呀?”无耻问。 “两千买一条狗去吃狗肉?亏你想得出来!我买它是去给我看店子。” “不杀它就好……我跟你送去,这狗对生人凶得很……以后,我也可以到你那个地方,去看看虎子。”
无耻跟着高个子来到一座华丽的娱乐城。 “老板,你住这里呀?”无耻问。 “你他妈才住这里!你全家才住这里!”高个子火了。 “我怎么住这里呢?我住在无知村。”无耻回答。 无耻边说边想走,想去吃点东西。 这时黑狗跳了起来,汪汪地吼个不停。冲着高个子,要咬他。 “你不要走,给我招呼招呼。”高个子喊无耻。 里屋走出一个花里胡哨、几乎没有穿什么衣服的女人。这女人真像王婆娘,奶子特别像,只是还要大。 无耻耳根轰地一声猛响,他渴得口干舌燥。 “这就是你找的门卫和狗哇!” 女人直直地拿无耻看。一股香味勾得无耻异想天开。 “对!”高个子先对女人说,又冲无耻说:“你就不走了。” “我还没有吃饭呢?” “没吃饭?不干净,你带他去吃。”
不干净颠着小步,带着无耻走向一家小饭馆。 无耻此时已经饿得不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坐下后,不干净张开血红的大嘴问无耻:“吃什么?” 无耻面对猩红的大嘴,一时无法回答。 从一开始,无耻就害怕这张猩红的大嘴,还有她几乎没有穿什么衣服的突兀的前胸。 一种使人昏眩的香气,始终从不干净的身上传过来,几乎无法抵抗。 “发什么愣啊!吃什么?” “面条吧。”无耻像是刚刚从寡妇的梦中醒来。 “你是不是不要脸的亲戚?” 无耻不知怎么回答,一边是饥饿,一边是诱人的香气,这两种东西都令无耻头昏脑涨,他看到的大嘴就像黑狗吐出的长长的红舌头。 无耻使劲点了点头,为的是看清眼前被香气蒸腾得模糊的脸。 “不要脸就是不相信别人,什么都用亲戚。” 不干净点燃一支烟,“抽不抽?”她问无耻。 无耻摇头。 “喝不喝酒?我陪你喝一杯?” “三碗!” 无耻有这个习惯,就是听人说酒,他必然会说“三碗!”。这是他的条件反射。大山里每个人都知道他这个脾气,因此,从没有人请他喝过三碗酒。 不干净向地上弹了弹烟灰。“厉害,厉害。我喜欢上不要脸就是因为他能喝,他那个时候,真是男人呀。现在,他被那些妖精缠得……” 不干净欲言又止。
无耻不胜酒力。他被不干净灌醉了。 无耻从来没有这么快乐过。 无耻的快乐来自有人陪他喝酒。而且是一个女人。一个城里的女人。 这个女人有没完没了的话,每句话都像包谷缨子拂着脸庞,痒酥酥的; 这个女人每次与他碰杯,都拿她那黑而大的眼睛狠狠地看他,就像他自己的黑狗要咬人前的样子。 无耻醉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不干净的怀里。 不干净挺拔的双乳就像两座山峰,山峰上缠绕着白里透红的晚霞。 “你他妈的以为我是猪啊,咬得我奶子生痛。” “王婆娘?我不是在作梦吧?” “谁是你野婆娘?” 不干净生气地推开无耻,“去!去!去找你的野婆娘!” 不干净光着身子下床,无耻看到床边不干净的身子,就有股条件反射的力量,他一跃而起。 “我要去找王婆娘!” “跟不要脸一个熊样!”不干净骂道,“硬都硬不起,还找野婆娘!”
无耻从床上起来已经到晚上了。他觉得自己又在山上放牛,睡着了。 不干净真有些像王婆娘。 无耻走到大门。他看到不要脸和几个娘们坐在沙发上讲着浪话。 “过来!”不要脸看到无耻,对他说。 无耻慢慢走了去。 “我叫不要脸。”他指指自己,向无耻自我介绍。 “这个叫青春。” “这个叫放荡。”他一一介绍下去。 “这个叫春心。” “这个叫理想。” “这个叫事业。” “这个叫无聊。” “这个叫没有家。” “这个叫放弃。” “这个叫无赖。” “这个叫麻木。” “这个叫海洛因。” “这个叫下半身。” “这个叫纵欲。” “这个叫纯洁。” “这个叫高尚。” “这个叫……” 他指了指坐在另一边,一张涂抹着脂粉的白脸,脚蹬一双奇怪的高帮皮靴的女人,“她叫富婆。” “哦,你叫什么名字?”不要脸仰起他那张霸气十足的脸,问道。 “我?我叫无耻。” “哦。这些娘们你以后要多多照顾。”不要脸指指无耻,对一群娘们说道: “这是我请的保安。” “无耻哥,请以后多帮忙哟。”娘们爹声爹气地喊道。 无耻就很得意。
无耻到西城的时候,正是凤凰树开花的时节。 那个凤凰树上的花呀,红的像人的血一样,染透了天空。 无耻觉得城西的天空就像不干净的嘴唇,红得像吃了人似的。 他知道,这就是西城的风光,除了汽车和高楼,无耻觉得这样的树也就显得比大山的树多了一种风骚,多了一层鲜艳的色彩。 无耻喜欢鲜艳,它深深地吸引着自己。 于是,无耻就很高兴。 于是,无耻每天的生活就像唱歌。 无耻知道,他的工作就是听歌。他很喜欢自己的工作。 不管是高尚或纯洁,不管是理想还是事业,甚至是麻木,和海洛因,她们的工作也是唱歌。 她们与客人在窄小的房间里浪笑,无耻认为她们在唱歌; 甚至她们在带有浓浓精液味的床上呻吟,无耻也很爱听这种歌声,这种歌声让无耻很有力量,很有工作的热情,他为她们的呻吟服务,他为她们的呻吟奔走在几层楼上,从没有过疲倦。 有时,纵欲直接喊道:“无耻!拿个套子。”无耻就看到了纵欲白光光的身子。 有时,放荡对无耻说:“无耻,我有几天没人搞了,你搞搞我吧。” 无耻就笑。 放荡就说:“傻逼!让你白搞,免费生意都不做啊!” 有一次青春拉着无耻,那时青春还没有起床,在床头上吸烟。她问无耻:“无耻,你射不射精?” 无耻问:“什么叫射精?” 惹得一层楼浪笑。 姑娘们就很快乐,她们遇见了活宝,天天都高兴,天天都浪笑,天天都呻吟。 只有富婆没有笑过无耻,但每次见到她,富婆就摸他,摸他的头,有时如果没有人,她就很挑逗,很大胆,摸他的下身,摸他的鸡巴。 那时无耻就傻傻地笑,就像看到了王婆娘,看到了不干净的嘴巴,看到了凤凰树上愤怒的花朵。
但现在凤凰树上开始长虫。无耻就很苦恼。 凤凰树在西城随处可见,低矮,枝叶茂盛,密密满满排列在街上,一年四季绿树成荫,很少看见有衰败的迹象。 即使衰败,那都是遇见了大风,被大风折断了翅膀,这时死亡的凤凰树非常的丑陋,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这个时候,无耻开始诅咒这该死的凤凰树了,无耻的心情经常被这种事情弄的非常的沮丧。 无耻觉得西城人特别麻木。 就像这遍街的凤凰树,虽然年年开花,虽然花朵特别灼热耀眼,花期也特别的长,长到两三个月,为这个边缘而孤独的城市增添了一种灼痛般的美丽,但人们在视觉上早已麻木。 凤凰树的花期已经开始衰败,花朵已经凋落,它的另一方面的丑陋开始显露。 凤凰树开始长虫。 这虫在树叶间,在枝干间爬来爬去,很是讨厌。 那虫的样子也很难看,白里透蓝,大个脑袋,无休止地蠕动着。 还吐出丝线,在树上结着网,一不小心就从树上掉下来,落在无耻的头上,身上,脚下,让他没法熟视无睹。 无耻常常看着凤凰树发呆。 “这么好看的树怎么会长虫呢?”他常常自言自语。 那段时间无耻看起来非常消沉。
好在这样的事情不多,也就是说,无耻已经忘记了凤凰树的事情。 他又变得快乐了起来。 特别是他又能牵着黑狗去找王婆娘了。 无耻到了西城半年了,他也没有寻着王婆娘的一根汗毛。 不要脸就对姑娘们说:“这样的爱情真让人想流泪。” 姑娘们就笑:“无耻也知道爱情?他连射精都不知道!” 无耻在这种时候,往往就不理他们。 他一个人显得非常高傲。 富婆就说:“无耻……”说一半,她又不说了。 不要脸就说:“你不要和他上床啊!” 富婆就说:“你又不是我男人,你管得着吗?” “他可是处男哪。”不要脸拍了拍富婆的肥臀,打得富婆“哎哟”一声尖叫。 “你又发情了?” 富婆就再不理不要脸了。 无耻就当没有看见他们,这个他完全能做到。 无耻牵着黑狗去了。
无耻走到了湖边。 无耻和他的黑狗走到恶劣湖边。 恶劣湖边奔跑着少年,他们在湖边嬉水。 无耻看到他们很快乐,他也兴奋起来。 黑狗汪汪地大叫。 无耻看到有一个女人牵着一条袖珍小狗,瘦的一包骨头。 小狗在前面使劲地跑,妇人在后面使劲着拉着,想阻止狗的疯跑。 湖里满是彩色的鱼,游来游去,追逐着岸上游人扔下的食物。 无耻看到几个他认识的客人,但是他们装着不认识无耻似的。这让无耻很不理解。 “你以为我会巴结你呀?”无耻在心里说。 因此,无耻就把头仰的很高,像在看云识天气似的。 他说:“怎么天上有星星呢?大白天的。” 无耻再次觉得城里不可思议。“城里人真怪。”无耻在鼻子里哼哼了两声。 “有什么了不起的!”无耻看着前面牵狗的妇人,在心里想:“我的狗比你的大,比你的肥。有什么了不起的!” “嗨!” 有人重重地拍了无耻的肩膀。 无耻从手的形状肯定是一只年轻女人的手。 这只手他很熟悉。 “你在散步啊?”富婆戴着墨镜。高耸的胸顶着无耻的后背。 “是你呀,富婆?你不是在店子上嘛。” “我一直在你后面。想找你聊聊。” “你那位小情人呢?”无耻知道富婆经常带着那位小帅哥出入娱乐城。 “早就拜拜了。” “怎么拜拜了?” “玩一玩可以,不能动真感情的。”富婆取下墨镜,她的白脸,在眼光的返照下,更白。 “你的狗真漂亮。”富婆说。 “没有你漂亮。”无耻在店子经常听到这句话。当姑娘问客人你的老婆漂亮吗?客人就会这样回答。 “我是说你的狗像你一样壮实,性感。” “那你拿去玩玩嘛。” “讨厌!你可以跟我玩玩嘛。” “我不会玩。” “我可以教你噻。”富婆接着又说,“不干净没有教会你呀?” “你怎么知道的?”无耻问。 “你什么东西都不能瞒我。” 无耻突然觉得非常无趣。他想赶回店子去。 他仰头看看天,富婆也学着他的样子仰头看看天。 “要下雨了。我得回店子了。”无耻对富婆说。 “不会吧。”富婆不相信。 她看着无耻牵着黑狗从身边走了,她想拉住无耻,想跟他说:“我们一起去吃饭,一起做爱。” 富婆很想跟无耻做爱。但富婆害怕无耻身边的黑狗。 富婆就很不高兴了。 她想找一个男人发泄。她真的想发泄。在男人身上。 发泄后才能吃得下饭,才能睡得着觉。 富婆看着无耻的身影狠狠地想。
无耻走到街上的时候,又一次得意起来。 人们都用很羡慕的眼光看他和看他的黑狗。 “哇!好大的狗!” “真像一匹狼!” “真像一头牛!” “真像一头虎!” “真像一头豹子!” “……” 无耻就觉得相当得意。 人们就从他的黑狗议论到他。 “真壮!” “真肥!” “真像一头肥猪!” “不知道一顿要吃多少斤?!” “一顿要吃多少肉!” “像个饭桶!” “每次吃饭肯定跟他的狗比赛!” “狗肯定吃不过他!” “狗肯定甘拜下风!” “他家煮饭肯定要用特制的电饭煲!” “他家炒菜肯定要用特大的锅!” “他肯定要接七个婆娘!” “对!一天对付一个,一天十炮!” “不对!他根本就不行!” “你瞧!他那个熊样!也能搞婆娘!” “……” 无耻越听越不是滋味,他知道这些话不是好话。 无耻的得意就迅速地退去。 无耻就开始苦恼。 他觉得身上的肉也让他苦恼。 但是当他再次看到在前面雄赳赳地往前冲的黑狗,无耻又开始得意起来。 “你他妈的!连肥肉都没有! 活该!”
无耻就越来越喜欢黑狗。连睡觉也不离开黑狗。 黑狗就越来越壮,长得越来越结实。 无耻就把越来越好吃的东西留着黑狗吃。 他舍不得自己吃。 他甚至把姑娘们给他吃的口香糖都让给黑狗吃。 因此姑娘们经常看到黑狗吹泡泡,比姑娘们自己吹出的泡泡还要大,还要圆。 不要脸就奚落他:“你把黑狗当成了你的爹!” 姑娘们也嬉笑他:“你又和黑狗搞同性恋呀!小心得狂犬病啊!” 不干净自从上次与无耻喝醉酒后,就很少理会无耻了。她也趁热打铁:“跟狗睡觉比跟婆娘睡觉还舒服啊!” “肯定嘛!”不要脸说,“你也去睡睡!” “是呀!我就是跟一头死狗睡呀!”不干净回答。 不要脸和不干净还睡在一起,有时不干净在快乐起来的时候,喊的声音让一层楼的人都睡不好。第二天,不干净的脸上就泛着红晕。而不要脸的脸上则起了一层死灰。 这时姑娘就会取笑不要脸:“不要说无耻了,你看看自己,快对付不了你那骚婆娘了!” “你们一起上,我都能对付!” 这时富婆就在一边笑。 不要脸一看到富婆,就不再说什么了。 姑娘们都知道,富婆几乎和他们两口子睡在一起。富婆最知道他的底细。 只是富婆的脸越来越白,不像不干净的脸在第二天越来越有红晕。 “富婆是我妈,你可以睡她。”一天,不干净对无耻说。 “但你对付得了她吗?她可厉害了!会折磨你够死的!” 不干净凑着无耻的耳朵说。还笑。 她的嘴唇让无耻想起寡妇。 “王婆娘,王婆娘。”有时在夜晚的梦中,无耻会抱着黑狗喃喃地念着寡妇的名字。
无耻终于找到了菜市场。菜市场那个大呀,让无耻想到大山里的放牛场。 只是放牛场一年一年地在缩小。 无耻从六岁开始放牛,他究竟放了多少年的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他只知道,当王寡妇走进他的梦中的时候,无耻就感到裤裆已经湿了。 那时,大山宽阔得就像无畏的春天,总是没完。 那时,牛们忙着在无耻的梦外你追我赶,没有停止过交配。 那时,无耻的家乡总是飘荡着油菜花的气味,让人昏昏欲睡。 菜市场的存在,使无耻很不自在,这里没有水牛,没有交配的呻吟,没有油菜花催人入睡的气味。 只有嘈杂的声音:人的、鸡的、鸭子的、鸽子的、鱼的、排骨的、兔子的…… 就像一个动物园。 无耻就很不自在。 在放牛场,无耻就会拉开身子大睡,无所事事地看小孩们玩耍,诙谐地看牛儿斗殴,挑剔地看天上的白云。 无耻就很没有目的地转悠。 他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把菜地里的东西整齐地摆在石台上,任人挑选,翻过去,拣过来。 他不知道,人们为什么要在菜身上浇水,给那些停止了呼吸的可怜虫洗澡。 突然,他看到一个人,那不是王寡妇吗? 无耻急步走过去,扳了扳王寡妇的肩膀:“王婆娘!” 王寡妇很吃惊,怒目圆瞪。 “你妈才是王婆娘!” 显然,被无耻确认为王寡妇的王寡妇很生气。 无耻就觉得王婆娘很难找了。
到了中午,无耻也找累了。 无耻在菜市场至少看到有五个人像王寡妇。 但她们不承认自己是王婆娘。 有三个人骂无耻:“你妈才是王婆娘!” 有一个人准备打他,他溜掉了。 有一个人很和蔼,没有生气,也没有准备打他。 而是认真地看了看无耻,起码有两三分钟。 然后高兴了起来,很兴奋地扬了扬眉毛,她的眉毛就像无耻黑狗的眉毛那么长,那么黑。 “你在找王婆娘啊?你是她什么人啊?……” “你是不是王婆娘的老公啊?”王寡妇隔了一会儿,像是在背台词似的,又说: “我就是王婆娘!” 无耻更觉意外,一是王寡妇的眉毛绝没有那么长,因为无耻在梦中抚摸过无数遍,他是再熟悉不过了; 二是她的声音已经改变,像是香烟抽的太多,把声带都搞得很粗,王寡妇是不抽烟的; 三是王寡妇不会戴项链,不会染指甲,不会烫头发,不会穿乳罩,不会穿很低胸的衣服,不会穿高跟鞋。 更主要的是——无耻想,王寡妇绝不会用那种买菜的眼光看他。 无耻就认为自己看花了眼。 他逃也似的跑了。 王寡妇在身后喊:“我就是王婆娘!” “你给我回来!” “你不要跑啊!” “我就是王婆娘!” 无耻的耳边同时飞进这些话: “你看!这就是男人的懦弱!” “耙耳朵!” “小偷!” “没出息!” “流氓!” “丢人!” “现眼!” “这世上男人都死绝了!” “最后一个都跑了!”
无耻跑累了。 他来到了一家餐馆。 无耻就开始喝闷酒。 自从无耻来到西城,自从上次和不干净喝醉酒后,无耻的酒量就开始疯长。 无耻至少能喝三碗了。 他以前说的三碗,在无耻到了西城之后,就开始变成了事实。 连不要脸也说: “狗日的无耻,老子是越来越不如你了!” 不要脸说话的时候声音怪怪的。 无耻已经喝下了一碗。 无耻觉得王寡妇太不要脸了。他真的觉得王寡妇就像个偷人的,明目张胆,毫无惧色。 无耻怕就怕在这儿。 他觉得自己对王寡妇这么好,她为什么对自己这样绝情。 无耻一直闹不明白。 他不明白的还有不干净和富婆对自己的态度。 她们甚至连自己看都不看一眼了。 连他的黑狗她们也不表扬了。 无耻喝下了第二碗。 一股暖流从心口下到了肠胃去了。无耻的脸就像被青春灼伤般地热。就像大山里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无耻想:这西城的生活真他妈的怪,连人们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像中毒的病人。 西城的生活好,还是不好? 无耻又对自己开始否认起来:肯定是自己弄错了。 自从进了西城,连他的黑狗对自己也冷淡了。那个杂种好象专跟自己作对似的,这段时间老是与富婆和不干净那俩野娘儿们嘻嘻哈哈。像是看见蜂蜜似的,一见她俩就流口水。 “狗性!孬种!” 被卖了,就连自己以前的主人都这样对待了,有时还在那俩娘们面前对着自己狂叫。惹得俩娘们笑的泪都流了出来。 “有什么意思!活着有什么意思!” 无耻喝下第三碗酒的时候,想到。 “还不如一条狗那样见风使舵!” “狗真他妈能干!” “还不如一条狗!” 无耻就责骂自己了。
无耻喝完酒,店里就没剩俩个人。 无耻走在街上时,看到满街的行人都戴着口罩。 车子只朝着一个方向开。 满天的黄雾使无耻只能看见几步远的地方。 车子还开着灯。 无耻望望天,还是漫天的黄雾。无耻就觉怪了。 “这应该是中午吧,我喝了一顿酒怎么就变成早晨了呢?”无耻奇怪。 他想拦一辆车,但没有一辆停下,全都载满了人。 “黄磷厂爆炸了!!!” 无耻听见几步远,站着等车的两个人小声地说。 无耻就更觉奇怪了。“黄磷厂爆炸与我们有什么关系?黄磷厂爆炸与车子有什么关系?黄磷厂爆炸与天气有什么关系?” 无耻就有些看不起不远处的两个人,他觉得这两个戴着口罩的人,就像炸黄磷厂的人,如果黄磷厂被炸的话。 “他们是特务!”无耻想,“他们真像!” 无耻就很警觉地看他们。 他们上了车。 无耻也跟着上了车。 “一起走。一起走!”无耻厚颜无耻地说。 两个人要理不理。他们中的一个对司机说:“拉我们到没有污染的地方。” 司机说:“只有边走边看。你知道今天,城东到处都是人。今天的农家乐生意好惨了。” 无耻想;“看你们往哪里跑?” 无耻又有了些须藏在心里的得意。
黄雾离得越来越远。无耻知道,他已经越来越远离了西城。 无耻在车上像公安人员一样的得意。 他觉得他为西城的人民办了一件好事。 他觉得他是这个城市惟一清醒的人。 也是惟一骄傲的人。 甚至是在这大逃亡的时刻惟一重任在肩的人。 在特务面前,他保持了尊严。他一句话都懒得与他们讲。 无耻看见路上的车特别多,并且都是向他们前进的方向奔驰。 无耻在车上看到的景象也是那样迷人。他不觉得这与他现在的心情有关。 他只是在心里想:看你们往哪里逃?
无耻和他的敌人在山寨农家乐门前停了车。 他们已经找了几个地方,到处都人满。老板不接待。 司机说:“这里人少,你们去看看?” 无耻就争着付钱。 敌人也要付钱。无耻不肯。他坚持自己付。他要在阶级敌人面前表现出英雄气概。 敌人只有说:“谢谢!” 无耻就觉好笑。 “还谢谢呢!”无耻想。 一下车,无耻就看到院子里坐着不干净和富婆。他们在喝茶和抽烟,看样子,很悠闲,很松弛,也很安全。 “啊!无耻也来了!嗨!勾兑!嗨!现金!你们一起来的呀!” 不干净与特务打招呼,看样子,他们还很熟悉。 特务取下了口罩。是一男一女。男的叫勾兑,女的是现金。 “不认识啊!你们认识?”勾兑问不干净。 “是呀!他是我们店子里的。哦,他叫无耻。”不干净对无耻说:“这是勾老板,这是老板娘。”不干净指指现金,对无耻介绍道。 无耻顿时就无趣了起来,他甚至觉得他付的车费也很冤枉。 因此,他就不想理不干净。 富婆喊无耻,让他上楼。 无耻说:“啥子嘛?”很不耐烦。 富婆就来拉无耻。富婆的手虽小,却有骨感,拉的无耻的手生痛。 无耻就很烦躁。 但他还是跟富婆上了楼。 无耻看到不干净在拿他笑。那笑的样子很特别。 无耻就觉得她俩很不可思议。 富婆上了楼,带无耻走了几个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人。每个人都忙着在搓麻将。 富婆干脆就站在了楼道上,她看着无耻,好半天都不说话。 无耻就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聊?有屁就放噻!” 富婆就有一丝害羞:“我有些不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嘛!我们又不上床,正大光明的。” “你说那么大声干吗?”富婆小声地说。 “你有什么事嘛?” “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可不要跟不要脸说啊。你说了,他会杀了我们的。” 无耻想,不要脸成天都泡在美人窝里,百般幸福,他是绝对不会杀人的。 即使你丢一把刀子在他面前,他也不会看上一眼。 他忙不过来呀,他一手搂一个女人,嘴上还啃着一个女人,他哪有时间呀。 “你不要犯愣嘛。”富婆发起嗲来,真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看你脸上的粉都要被风吹掉了。”无耻指指富婆的脸。
“你不要跟我说这些。我问你 ,你干不干?”富婆的声音开始大了起来。 楼下有人抬起头来,吃惊地看着他俩。 “怎么卖到这个地方了!”有人小声地说。 “就是,这个时候还想着找乐子,也想得出来!”另外的人附和道。 富婆就像没有听到。她还拿眼睛直直地盯着无耻。就像害怕无耻跑了似的。 无耻就无计可施起来。也烦躁起来。 富婆看出来了。她说:“我是想与你商量商量。” 富婆等了一会儿才说:“我想与你作生意。” “作生意?可以呀,那也得等到了不要脸的店子里呀!”无耻提高了嗓门。 “你吼什么呀?我也不是求你!”富婆转身,颠着尖尖的高跟鞋走下楼去了。
无耻坐到了凳子上。 他听见富婆跟现金聊着生意上的事情。无耻知道,富婆以前是作生意的,听店子上的姑娘们说过,富婆以前作生意赚了很多钱。 所以富婆有钱,能养得起小白脸。 所以富婆就很无聊。 无耻在不要脸的店子里待久了,见的人多了,无耻就觉得有钱人都很无聊。 就拿富婆来说吧,她很有钱,能养男人。但她还和不要脸和不干净鬼混。 她有时还在店子里作生意。作皮肉生意。 “无聊呗。找刺激呗。”店子里的人私下里议论。 无耻看到富婆谈的很兴奋。 他们在谈生意上的事情。无耻听的有些模糊。 富婆说:“我要去西都了。手上还有一批货没处理。无耻又不要,我本想象征性的收一点钱就算了。这个家伙还以为我要和他作皮肉生意呢。” 现金就朝无耻笑,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光。 “你还养男人呀!无耻算不算?”现金一边对富婆说,一边逗着无耻。 “他那么凶,我还敢养他呀?” “一次都没有做过?”现金不相信。 “我们之间非常纯洁的哟。是不是,无耻?”富婆问无耻。 无耻陡然觉得刚才误解了富婆的意思。这女人,虽是个性欲狂,但心眼还好,对无耻也好。 无耻陡然觉得对不起富婆。 他于是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哦!还不错嘛。你也有搞不定的时候。”现金又取笑富婆了。 “你手上是什么货?”勾兑忍不住问了起来。 “说起来不好意思。是一批帐篷。”富婆说。 “哦!我知道的。就是前几年搞国际漂流,买的帐篷。我认识的几个朋友都亏了。”勾兑说。 “就是!那几年吹的太凶。以为能搞个大项目,结果没有卖几个。” “还剩多少?”勾兑问。 “我进了一千顶,就卖了几顶。” “那就不好办了。”勾兑望望无耻,“可以让他帮忙处理噻。只有等时来运转了。” “管他的!我过两天就走。”富婆看着无耻,“我走时把库房的钥匙给你。” “我上次让管库房的师傅帮忙处理掉,他说还要让我出搬运费和垃圾处理费。十多万啊!”富婆很是痛心。
无耻就不忍心,他觉得应该为富婆分担一点什么。 他说:“你让我管也好,送给我也好,我会给你钱的。” 富婆惊讶地看着他。 勾兑也看着他。 现金也看着他。 不干净独个吐着烟圈,好像这压根就跟她没有关系。 “我没有多少钱。你知道。我身上就两千元,你拿着。”无耻从怀里掏出他上次卖狗的钱。 “我送你算了。我还不能肯定,你能不能卖得出。要是卖不出,还不是给你找麻烦。”富婆说。 “可能明年春天能卖一些。”现金乐观了起来。 “不行,我总不能白拿你的东西吧。再说了,我拿着钱也没有什么意思。”无耻说。 “那我们签一个合同。”富婆说。 “行。”无耻爽快地答应。无耻又在干好事,因此他很高兴。 无耻看到的天,都是很蓝的。 无耻又一次觉得自己就是舍己救人的英雄。 无耻就又一次骄傲起来。 “天上的雾越来越浓了。”富婆说。她抬起头。 无耻也跟着抬头。 “不!天是蓝色的!很舒服!”无耻纠正道。
无耻就很幸福。因为他为富婆办了一件好事,于是无耻就很幸福。 无耻很少有幸福的时候,不过,当无耻觉得为需要他帮助的人服务的时候,无耻就幸福了起来。 而且,无耻为这样的事情感到骄傲。 这个时候,无耻就特别想唱歌。 当他在大山里的时候,无耻也有想唱歌的时候。 那是当他看到王婆娘笑的时候。或者,当他在睡梦中满足地醒来的时候,他就想唱歌。 在回去的路上,无耻就唱了起来。他唱的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 无耻不需要什么形式,只要他高兴,就行了。 “无耻!你牙痛啊?”不干净问无耻。 “没有啊!我在唱歌!” “哦!是你高兴呀!你高兴就唱这样的歌?” “是呀!”无耻答。 “那我就情愿你不高兴。” “你希望我哭啊。” “不是,无耻。不是打击你,你唱的歌真是太难听了,太有害听力了。”不干净才不管无耻的自尊。 “那我不唱就是了。何必叽叽咕咕。”
回到城里,已经是晚上了。 街上还有一股味道,就像黄磷的气味,有点刺鼻。 无耻看见街上的人比上午多了许多。他们又开始悠闲了起来。 甚至无耻能听见麻将的声音,这是无耻每天都能听见的声音,他太熟悉了。 楼下,每天都会准时响起麻将的歌声。无耻觉得,当人们高兴起来时,人们就会像他一样,想唱歌。 不过,他们唱歌的形式与无耻不同。他们是用麻将代替喉咙。 如果有一天,当无耻听不见这样的声音,无耻就顿时无聊起来。 无耻就会想,肯定是他们生病了,或者就是麻将生病了。 但无耻想,麻将只会唱歌,不会生病。 麻将不生病,也不唱歌的时候,无耻想,肯定就是麻将偷懒的时候。 麻将不生病,不唱歌,麻将也不偷懒的时候,无耻想,肯定就是人们生病的时候。 这个时候,无耻就觉得,他又听见了麻将的歌声,这样的歌声是很迷人的。 无耻回城,第一件事情就是听见了麻将的歌声。 无耻想,人们还健康地活着,人们还很幸福、滋润地生活着。 “他们能幸福,我也会幸福。”无耻想,“我又会听见麻将的歌声了,真是幸福啊!” 无耻就经常这样无端地为他人,也为自己高兴起来。 无耻看到鸟儿在天空中飞翔,无耻看见鱼儿在水底下游行,无耻看见风儿在草尖上舞蹈,无耻看见姑娘们在床上幸福和快乐地呻吟,无耻都会无端地高兴。 无耻就像国王,为他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为他远在天涯的每一位臣民,为他天底下的每一株植物,比如花朵,每一个动物,比如猪猡,为他普天下的每一种生物,比如……而微笑,而得意,而激动。 无耻真是个爱激动的人。 无耻真是个有爱心的人。 无耻真是个替人着想的人。 一个让别人高兴为最大快乐的人。 一个忘记自己痛苦和不幸的人。 一个没有痛苦和不幸的人。 一个甘愿捐献自己灵魂的人。
黑狗不在了。不要脸不在了。纯洁不在了。高尚不在了。纵欲不在了。下半身不在了。海洛因不在了。麻木不在了。无聊不在了。她们都不在了。 街上的人们说:“恶劣湖冒黄烟了。” “恶劣湖的鱼全都跳上岸了。” “恶劣湖里有妖怪。” “要地震了。” “快逃命吧,西城要地震了。” 这样的声音越来越大。 这样的声音盖过了麻将的歌声。 楼下的麻将再也不唱歌了。 人们转眼都不知道逃向哪儿了。整个娱乐城就像一座空城。 连富婆和不干净也逃了。 他们都害怕死亡。 他们都珍惜生命。 只有无耻还在一座空空的娱乐城坚持着。 无耻就更觉自己的伟大。他不怕死亡。 过不了一会儿,无耻就觉非常无助。 他们都抛弃了他。连黑狗也一样。 无耻还是同情他们。同情他们的害怕。 无耻觉得他们的命比自己的珍贵。 他们躲地震,他们出逃,他们离开自己熟悉的西城也是应该理解的。 无耻充分理解他们。 无耻在很多地方都能理解他认为应该理解的人。 在这一点上,无耻往往能容忍自己的无助,他认为这是自己最大的优点。 这样,他就感到自己不再是无助的了。
晚上,西城的人们像蚂蚁一样涌向城外。 西城留下的都是上班族。据政府里的公务员讲,他们不准出差,不准请假。 西城的另一部分人也说,卫生局在演练地震救灾,还发了救急药品。 西城的人说,单位都发了口哨,为的是一旦地震发生,人被掩埋,吹一吹口哨,外面的人就能像狗一样找到你。 西城的人还说,现在好多有车的人,根本不住在家里,而是住在车上,为的是一旦发生地震,车就发动起来,逃命去。 西城的人说,商场的饼干买完了。 西城的人说,西城各大商场矿泉水告急了。 西城的人说,国家地震专家赶来了,在恶劣湖边安营扎寨,密切关注着湖里的一举一动。 西城的人说,周边地区的红十字会向我市紧急地调运大批的救灾物资。 西城的人说,恶劣湖里的黄烟越来越浓,越来越大。 西城的人说,…… ……,西城的人说。 无耻说:“天啦,日子怎么过啊!” 西城的人没有说,天啦,日子怎么过啊。 西城的人过着秩序井然的生活。 上班还是上班,下班还是下班。 只是西城的人在这时特别喜欢购物。 西城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成了购物狂。 西城的大大小小的商场,生意好的就像结婚一样,热闹非凡。 西城人这时才觉得,西城的人怎么这么多啊。 西城的人这时才觉得,他们怎么都不走啊。
现在,西城的人们渴望着帐篷,他们在日常交往中谈论着帐篷,在梦呓中呼唤着帐篷。 张三遇见李四,他俩打招呼:“市场上有帐篷卖吗?”李四摇头,张三就很失望。 李四遇见王麻子,他俩打招呼:“你看到有帐篷卖吗?”王麻子摇头,李四就很失望。 王麻子遇见张三,他俩打招呼:“有帐篷吗?”张三摇头,王麻子就很生气:“这些做生意的都死了!” 无耻听到了西城人们的谈论,他认为我怎么是死的呢?“我没有死!” 无耻就决定要为西城的人们做点好事。他最大的乐趣就是助人为乐。 他想到了帐篷。 他说:“我也做一回生意人吧。” 他说:“我没有死。” 于是,无耻在广场摆了摊,卖起了帐篷。 无耻的摊位甚至很简陋。他甚至连话也不多说。他甚至话都没有说。 第一个人走过来:“哇!你在卖帐篷啊!你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第一个人还没有说完,第二个人就围了过来:“多少钱一顶?” 第三个人也过来了:“多少钱?” 无耻想:“多少钱一顶呢?我还没有想好。” 无耻就突然觉得头皮痒了起来。他不紧不慢地竖起了一根指头,然后去抠了抠头皮。 “一千?”几个人异口同声地问。 有一个人说:“人家是哑巴,肯定是残疾人联合会的。” 另一个人说:“人家残联都出动了,地震……” 另外的人打断他的话:“一千就一千,都什么时候了。” “对呀,应该感谢这位哑巴同志!”其他的人说道。 大家就争先恐后的抓起了帐篷。 无耻很想解释。但人们都争先恐后给他付钱,他没有机会解释。
还没有过几个小时,无耻就卖完了。 无耻就这样变成了一个百万富翁。 但是,无耻觉得他跟几个小时以前的自己没有什么两样。 无耻并没有认识到钱的好处。 钱塞满了整整一个蛇皮口袋。 他甚至觉得这么多的钱真是个负担。 无耻就很苦恼。
无耻没有认识到钱的妙处。 认识无耻的人就说:“无哥,发了!他妈的,我怎么没有那个运气?!” 不认识无耻的人,就很不满:“龟儿子!这是什么世道!” 听说过无耻发迹的人,也开始不满:“就连一个文盲也可以发财!” 就连无耻自己也很不满:“发财怎么这么容易!这么多的钱怎么花呀!” 于是很多人就骂:“狗日的地震!早知道是假的,我也不会离开西城,也会狠狠地捞它一把!” 于是无耻也开始骂:“狗日的城里人!贪生怕死!” 于是无耻就在心里笑:“狗日的城里人!他们的钱真好赚!” 于是人们就叹气,就骂那些造谣的人,骂那些让自己惊慌,编造谎话的人。 于是更多的人开始骂自己,骂自己贪生怕死,失去赚钱的机会。 西城在一片骂声中又恢复了平静。 西城在一片骂声中又恢复了繁华。 西城在一片骂声中又恢复了麻将的歌声和肉体的快乐的呻吟。 无耻又开始了他在西城的生活。 姑娘们又开始了她们的歌唱。 无耻觉得这样的生活真有意思。 无耻就开始了他有意思的生活。
西城的人们有一天在电视节目上见到了无耻。 无耻正在接受一位漂亮记者的采访。 漂亮记者问无耻:“请无耻先生谈谈自己的创业史?谈谈自己的简介?” 无耻开始回答: “我叫无耻,我来自大山子,我今年……” 无耻习惯性地用手抠了抠脑袋:“我今年……多少岁,我不知道。” “无耻先生真会开玩笑。”漂亮记者笑道。 “我不是开玩笑。”无耻接着说: “我来到西城,就半年的光景。我来西城的目的,不是为了发财。 “我来西城是为了寻找王寡妇……因为我经常梦见她。” “无耻先生真会开玩笑。”记者笑道。 “我不是开玩笑。”无耻接着说: “我来西城,也不知为什么就遇见了人们所说的地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就买了我的帐篷。 “提起帐篷。”无耻想了想说道: “我也没有,是富婆硬塞给我的。其实,我当时认为我在做一件好事。 “人们买我的帐篷,给我钱,现在,我就有钱了……” 西城的人们看见无耻那张多少有些肮脏的脸在电视屏幕上傻傻地笑了起来,那样子特别令西城的人们伤心。 无耻笑起来的样子特别让曾经逃离西城的人们伤心。 无耻笑起来的样子特别让买过他的帐篷的人们伤心。 无耻笑起来的样子特别让曾经互相传送地震消息的人们伤心。 西城的人们这时才知道,无耻是这场子虚乌有的地震的最大受益者。 西城的人们这时才明白,无耻是这场假想的灾难中的胜利者。 所以他才笑得那么傻。 笑得那么天真。 笑得那么具有讽刺意味。 西城的人们这时“嘭”地一声关掉了电视。 屏幕上变成了一团黑色。
2002.10.19-11.9于攀枝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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