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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怀谦卑,敬重书写
谢有顺
我很少看到诗人在自己的诗歌中探讨写作,或许,在许多诗人看来,写作就是智慧的发挥,技艺的展示,语词的表演——他们对自己的诗歌智慧和语言技艺有信心,所以,写作对他们来说,从来不是问题。这种貌似坚定的写作信心,使得许多诗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在自己的诗歌中炫耀知识或者展览经验,他们认为自己看到了真实,也相信自己所表达的就是真实,其实,事情并没有他们想像的那么简单。诗人一旦取消了写作的难度,并且不再对语言产生敬畏感,真正的诗歌必将隐匿。 为此,我喜欢汤养宗诗歌中那种对写作本身的怀疑和追问,这种自省,常常使他保持着对诗歌和事物的独特发现。他的《纸张》,书写的就是写作者与纸张之间的对峙状态,在这样的对峙中,他为我们敞开了真正的写作所隐含的秘密。 纸张是写作的现场,面对一张白纸,惟有“真正的书写者”才能感受到白纸的下面,其实隐藏着一个“无底的深渊”,而有些人,花费一生的力量也未必能找到这扇通往“深渊”的门。白纸之门,就是写作之门,什么人才能到达?怎样才能到达?《纸张》为我们描述这个抵达的过程。“一张纸摆在面前,那是多么费解的城堡”,为进入这个城堡,“我准备了许多利器,我浑身地/摸出各种钥匙”,但“纸张仍旧关闭着”,白纸的世界,似乎并不向急功近利者或者野心家打开,它虽然“只有一次薄薄的命”,虽然“太过无助”,但它一直保持着和书写者的距离,并且以“悲悯而高贵”的神情“面对着你”,“一张纸里头,仿佛永远藏着另一张纸”,而在纸与纸的延续中,它不断地“发出惊叫”,或者“偷偷从我们的手底下奔跑出来”,以此来嘲讽那些庸常、无效的写作。 这个时候,我们才会突然对书写产生疑问:“文字能否真的写进一张纸”?这是一次永恒的追问,在这个问题面前,一切“想仄入其中”的书写,都要被严格检验。于是,写作者和纸张之间的关系得以重新建立:要想进入白纸里的世界,使用“利器”和“钥匙”未必有效,相反,借着“歉意”、“一筹莫展”和“敬重”,那扇隐藏的写作之门却能为你敞开。 原来,抵达写作之门最有效的途径,恰恰是谦卑和敬畏! “一张纸只为一个真正的书写者留着一扇门”——汤养宗在此所召唤的是“真正的书写者”,所秉承的写作态度是“敬重”,这似乎并不是什么重大的发现,然而,在一个日益浅薄、庸俗的时代,在一个写作正在被简化、被轻化的时代,倡扬一种真正的写作精神,恢复一种在纸张(写作现场)面前的庄重感和敬畏感,似乎很为必要。《纸张》所描述的写作者和纸张之间从对峙到和解的过程,其实是在提醒我们:每个写作者都应该找到自己和纸张之间的距离,找到他所当站立的书写位置,否则,真正写作永远无法开始。
(附)
纸张
汤养宗
一生的光阴,或许只有能几次到家 在许多夜晚,那是谁,仍在纸张上 为一个人留着一扇门
一张纸摆在面前,那是多么费解的城堡 它使每个写作者变成了针尖,极端 又踌躇,强盗般或闪电般想仄入其中
我准备了许多利器,我浑身地 摸出各种钥匙,纸张仍旧关闭着 一个书生穿纸而过,他准已大汗淋漓
一个人与一张白纸之间没有确凿的距离 我们摸到它:光滑,平面,却是无底的深渊 一张纸里头,仿佛永远藏着另一张纸
永远的问题是文字能否真的写进一张纸 像水倒进沙漠我们发现了水的无知 当我书写,我常常听到纸在笔尖发出的惊叫
雪一样的白纸,我们对它有一生的歉意 在很随意的一瞬间,一张纸 已偷偷从我们的手底下奔跑出来
一张纸只有一次薄薄的命,它面对着你 神情悲悯而高贵,白纸太过无助 反让我一筹莫展,像这一生再不能翻过第二页
一张纸只为一个真正的书写者留着一扇门 那人无比敬重地推了一下,门开了 里头的人说:“果然是你,进来吧!”
稀缺是一种见证
——读《老虎自传》
格 式
老虎越来越少了,尤其是野生的老虎。面对这种令人揪心的状况,作为一个信奉天地人神四维一体的诗写者,能做些什么呢?先是牛汉先生的《华南虎》,缠着我疲倦的目光;继而博尔赫斯的《另一只老虎》,深入我的骨髓,充分展示了“创造一个相似之物的技巧”。肖开愚诗云,“消失了的都值得歌唱。”或许正是从生态伦理与精神伦理出发,偏于闽东一隅的汤养宗,才为老虎写起了自传。 大凡好诗,都有比较强烈的身世感。我不知道汤养宗是不是属虎的,但从他的这份老虎自传当中,我发现了其诗写的信念与精神。稀缺的事物肯定是孤独的。孤独的老虎,不但捍卫了自身的洁净,而且确保了精神的自足。孤独的老虎,一定是我们这个时代已经少掉的那份神性和承诺。它在时间中所坚守的那份热血或脾气,总是处在这个世界的另一头;它与当下的物质(或集体)总是对抗的,它的少造成了我们精神上的多。老虎身上的神性正是一个诗人需要承担下来的神性,老虎血性中对世界的承诺也正是一个诗人对世界未完成的承诺。帕斯指出,“何谓一首诗?其意义首先是听见它。”在《老虎自传》中,我听见了诗写者血性与神性的肉搏,又听到了其神性与血性的握手言和。自传的开篇颇有气象,深得塔特.休斯动物诗的魂魄,笔锋酷厉,情境紧张,隐喻尖新。随之出现的语象“图书馆”与“镜子”,迅疾泄露了此诗写作灵感的来源。“图书馆”与“镜子”,这是博尔赫斯在作品中反复使用的原型语象。在《老虎自传》中,汤养宗毫不回避他对博尔赫斯的借用,他甚至于在诗中不由自主地把其心仪的博尔赫斯,塑造成老虎的另一重形象。博尔赫斯的《另一只老虎》,是天真的、记忆的、超验的。三重形象,自然而然地在《老虎自传》中,变成了汤养宗安置其睡眠的三座房子。博尔赫斯在“竹子里的条纹里”辨认出老虎的条纹,也在《老虎自传》里演化成“彩色的链条”。同样是河流,“另一只老虎”把足迹印上一道泥泞的河岸,而在《老虎自传》里,河流不仅穿过身体,并且是两条。据此说来,阅读《老虎自传》,仅仅把博尔赫斯视作引文是远远不够的,应该将其看做是全诗的“根柢”。所以说,《老虎自传》一定是智性的诗,老虎的激情也一定是安静的。帕斯强调,“节奏是区别和类似的关系:这个声音不是那个声音,这个声音近似那个声音。节奏是原始的比喻,而且囊括了其它的一切。它说的是:连续就是反复,时间就是没有时间”。也许,没有必要将二者分得一清二楚:也许,博求赫斯在评价霍桑与卡夫卡小说的相似性说过的一句话,更能有效地释解这种互文。“欠债是相互的;一个伟大的作家创造了他的先驱。他创造了先驱,并且用某种方式证明他们的正确。”“一切的死归结于出现。”这说明自在的事物是反命名的。“另一只老虎”“在它的世界里没有名字和往昔/也没有未来,只有确凿的瞬间。”这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孤独,必定催生自在的事物拥有自我分裂的功能。“有两面镜子是值得怀疑的”,自在的事物对自身的幻象,必须保持高度的警觉。我们不能忘记,“在火焰的对面,在死亡的字典里/许多东西已经搬动住址,那些散开的/坼裂的才是完整的。”如果没有自疑,我们就不会发现,我们做过的梦,都已经被别人梦到过。其实,我们每个人同时是好几个人。真正有内省精神的人,特别是诗人,会不断地提醒自己“保持我与其他的我之间的对话”。在对话中,一个我们过去不曾认识的“我”会现身出来,与我合作完成对生命的全息命名。有时,“另一个我与我唱反调”,它会教我们沉默下去;但是为了更真实地认识自己,“诗人值得去冒这个风险:与其我使另一个我隐匿无言,不如他让我们闭嘴”。自传是一种心灵的履历。履历不可能拥有一个事件,一个事件也不可能只拥有一个音调。 《老虎自传》里出现的多重声音,一方面彰显了诗写者自我对话的能力,另一方面也裸露了自我撕裂与分裂。我一直认为,一个真正的诗人应该学会“与自己的灵魂的不同侧面相处和交谈”,学会在“本己”中发现“异己”的超越可能性。语言只有在“我说”与“它说”的交互打开中,才称得上是“诗语”。汤养宗作为一个内功丰澹的诗写者,为老虎立传,在技艺上做了相当充足的准备:①取消线性时间,用环循结构来应和与安排事物存在的分裂性质和神秘性。以保持事物的客观性。②散点互换与深度整合,即做到对称中自我失控又在整体中多元并存;使诗歌主题在一元裂变中取得深度多解。③诗歌语言呈现出一种“安静”的激情状态。让诗人的说话回到事物内部,以与事物对等的态度传达事物的神秘气息。《老虎自传》虽然由《另一只老虎》的灵感引发,但汤养宗并不单纯地听凭“灵感”的驱使,而是以生命体验的本真,学养的丰厚,字词的精审掂量,来对“灵感”进行必要的修葺和磨砺。这样的诗,既葆有灵感的活力,同时也将根子扎向了更深更广、且言说有据的智力空间。在这里,自然语象、哲学话语、中心词与边缘词被化若无痕地融合在一体,使诗歌拥有了被反复重读、反复打开的魔力。谁敢说,阅读不是在寻找见证。
2003.6.3
(附)
老虎自传
森林被我掀动的时候,白云在另一头 已换过身体。一条河流从我身体中穿过 另一条河流也在里头。十万大山以外
我的父亲正在啃着一堆月光的骨头 而另一些走兽,它们都是废铁 不像我,在图书馆深邃的书架间
也藏着闪电和歌声。至少有三座房子 同时安置着我的眠床,那个猎人 一直是我兄弟,他在训练奔跑的技法
也在训练如何把时间守成石头 我们有过约定,用最少的金银 安装各自的心脏,看谁会多出一只手
用于搬运额外的脾气,去对待一座山的面积 和地形,对待神灵的提示和将要黯淡的光阴 风,树林,还有山经会因这些而更加迷漫
转眼间我在一枚针里头发出了怒吼 我要用这尖利的声音一遍遍叫醒自己 有两面镜子是值得怀疑的,一面叫
饥不择食;另一面是威猛与生存的法则 一切的死归结于出现!不能消亡的 那是我心头的从不能出现的一场梦
在火焰的对面,在死亡的字典里 许多东西已经搬动住址,那些散开的 坼裂的才是完整。但雷声守护着我
药和博尔赫斯也守护着我 我无法挣断挂在身上彩色的链条 它们无比整齐也不分左右地分出了
焦灼和企图。在昨天,我是你们认为的 那份丢失的雷火,而明天,我依然会在 另一座山头,按另一部密笈看守着阳光
20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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